而遠遠的,風雲騎的營陣前,風惜雲身著銀甲立於軍前,聽著遠處傳來金衣騎響徹雲端的吼聲,她不發一言,只是靜靜佇立。而在她身前的四萬風雲騎,也都靜靜佇立,目光齊聚一點,望著他們心中最敬服的、勝過這世間一切男兒的女王身上,神情裡有著誓死追隨的決心。他們知道,她一定會領著他們打敗金衣騎!她會做到的,因為她是他們武功絕世的惜雲公主,是他們青州繼鳳王之後獨一無二的女王——風惜雲!
「驅除金衣騎!守家衛國!」
簡簡單單的九個字自風惜雲口中吐出,她的語氣平和沉穩,音色卻清亮冷脆,響在每位將士的耳邊,擊在他們每個人的心頭!
「是!」
霎時,千萬將士齊吼!
那吼聲雄渾,彷彿是世間最厚實、最牢固的城牆,任你有震天動地的力量也無法撼它分毫!那吼聲又強勁,如世間最鋒利的寶劍,任你有銅牆鐵壁它也可將你一劍擊毀!聲音落下良久,可迴音卻還在無回谷的上空迴盪,彷彿要告訴前方的敵人,我們是不會被打敗的!我們將打倒你們,趕走你們!
在那時刻,雙方陣營後,豐蘭息與玉無緣分別登上了瞭望臺。
咚!咚!咚!咚!咚!咚……
隨著戰鼓擂響,無回谷里戰馬嘶鳴,東邊是銀甲鮮亮的風雲騎,西邊是金甲明燦的金衣騎,彼此已擺開陣勢,一觸即發。
豐蘭息望著瞭望臺下方,目光掃視一番後,微微訝然,「這一戰你出動了風雲五將。」說著,他回頭望向正拾階而上的風惜雲。
風惜雲走至他身旁,抬手遙指對面,道:「因為這一戰的對手是皇朝!」金衣騎陣前一騎格外突出,遠遠便能感受到那人的氣勢,而整個金衣騎亦因他而透著一股銳利的殺氣,不過換一個主帥,便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她目光再移,落在遙遙相對的瞭望臺上,「而且在他的身後,還有一個玉無緣!」
「今天金衣騎很不一般。」豐蘭息自然能看出,他嘴角噙起一絲趣味的淺笑,「只因為皇朝領軍就如此嗎?果然是個好對手!」
「有的人天生就擁有讓人無條件信服的力量,可以讓人心甘情願臣服,捨命相隨,皇朝就是那樣的人。」風惜雲目光落回金衣騎最突出的那一騎上,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嘆息,「所以他才會擁有那樣不可一世的自信與驕傲!」
「看金衣騎的樣子,五萬大軍已盡在此,皇朝親自領了最前的中軍,左、右翼殿後五丈,看來他是要與你一戰決勝負。」豐蘭息目中微綻出一絲亮光,遙望金衣騎陣最前方的那一騎,笑容中帶出讚賞,「敢領這實力完全不能與風雲騎相提並論的金衣騎親身一戰,皇朝果然是豪氣萬丈的英雄!」
「你們的不同也就在此。」風惜雲側首看他一眼,目中隱帶譏誚,「他雖說自己不是英雄,但卻依然要英雄行事。」
「他是想做一個威烈帝那樣的雄主。」豐蘭息淡淡道,似對皇朝的英雄氣概不以為然。
「威烈帝嗎……」風惜雲眉尖微蹙,卻不再說話,只是語氣中頗有些言猶未盡之意。
豐蘭息看她一眼,然後將目光移向下方,「這一戰是否可見識到血鳳陣的真正威力?風雲五將齊出,齊恕為首,程知在左,徐淵在右,林璣在尾,而中樞——是修久容!為何不是六將之首的齊恕?」
「你覺得久容如何?」風惜雲不答反問。
「內斂易羞,無論是外表還是言行,看起來都過於纖秀,只是……」豐蘭息目光望著風雲騎陣中心的那一點,「看他此刻,置身萬軍卻是神情鎮定,目光如劍,大將之才!」
風惜雲一笑,顯是對他的評價很滿意,「風雲六將中,論沉穩可靠首推齊恕,徐淵則心思縝密,行事周詳,林璣箭術高超,體恤下屬,包承、程知皆為以一敵百的勇猛之將,但久容——或許有某些方面不及他們,但他的將才是他們之中最出色的。」她的目光掃向下方,對於風雲騎擺出的陣勢微微頷首,「再過兩三年,久容必是我青州第一名將!」
「這一戰你是在錘鍊他?」豐蘭息眉頭一挑,目光望向對面,「只是……這次對手可是皇朝!」
「我當然知道。」風惜雲哼了一聲,目光望著下方,金衣騎不斷前進,風雲騎肅靜以待,兩軍相隔十丈之時,但見金衣騎令旗一揮,大軍齊齊止步,她頓生感慨,「金衣騎有了皇朝果然不一樣!」
而在下方戰場上,皇朝正凝眸望著前方不遠的風雲騎,即算他們已逼得如此之近,可風雲騎依然未動分毫,更未有絲毫慌亂,雖不動,卻自有一種凜凜氣勢,彷彿是一道刀鋒築就的牆壁,即算是守勢,也透著銳利的殺氣!
「他好像在等待什麼。」豐蘭息居高臨下,自是將下方的動靜看得清楚。
「在沒有找出破綻前,他會等敵人主動出擊;當他找到破綻,那必是一擊必殺!」風惜雲語氣平靜,但神色間已變得肅然。
下方戰場上,銀色的風雲騎就仿若一隻斂翅昂首的鳳凰,保持著它百鳥之王的雍容大氣,靜候敵人的主動出擊。而金衣騎在皇朝未有指示前,也是佇立不動,仿若休憩的猛獸。
兩軍靜靜對峙,氣氛凝重。
約莫過得一刻,金衣騎陣前的令旗揮動了,最先出擊的卻是殿後的左右兩翼。但見兩翼疾速前進,似乎想包抄風雲騎,當左、右兩翼奔行至距風雲騎不過五丈時,中軍突然疾速前進,看樣子是三軍齊發,全速衝向風雲騎。
在金衣騎中軍出擊時,風雲騎終於動了,左右翼如同鳳凰猛然張開翅膀,迎上金衣騎的左、右翼。而金衣騎的中軍直接衝殺風雲騎的中樞,風雲騎的中樞眼見敵軍殺來,令旗一揮,首軍一扭,如同鳳首擺動,避開了金衣騎的衝擊,同時配合展開的左翼,圍住撲入的金衣騎右翼。
「陣勢變化真快!」豐蘭息感嘆的聲音未落,下方風雲騎陣勢再變。
就彷彿鳳凰驀然探出雙爪,爪上錚錚鐵鉤全都脫爪飛出——那是神弓隊的飛箭——但見箭如蝗雨,疾速射向那迎面而來的金衣騎中軍,悽聲厲嚎裡,那衝在最前方的中軍便紛紛倒下!而鳳尾忽張開它的翎羽,與右翅合圍,直掃金衣騎的左翼,頓時,五萬金衣大軍全在鳳凰的包圍之中!
可是,就在鳳凰逼近,要將金衣騎合圍之際,陣中心餘下的金衣騎中軍後部,猛然棄中樞而回殺,直向鳳首砍去!頓時,原本與左翅一起圍殲金衣騎右翼的鳳首,變成被金衣騎左翼與中軍前後夾攻!而緊接著,原被右翅、鳳尾半圍住的左翼,忽然全速右轉,加入中軍,全力殺向鳳首!
頓時,下方所有的廝殺便全在鳳凰相合的左翅與鳳首之上展開,風雲騎、金衣騎你圍我、我圍你,全卷在一塊,竟是不分前後左右,全部都是敵人,一場混戰展開。
這一刻,拼的不再是誰的陣更奇,誰的頭腦更聰慧靈活,而是拼誰的刀更利,誰的動作更快,誰的力量更大,誰才能殺敵最快、最多!
「被他算計了!」風惜雲頓時變色,「好個皇朝!他根本不是要與我一戰,更不是要破血鳳陣!他不要勝負,他是要以幽州這五萬金衣騎與我風雲騎死拼,唯一的目的便是要重創風雲騎!」說著,忍不住一掌拍下,欄杆被她掌力震得簌簌作響。
豐蘭息此刻也看明白了,嘆氣道:「他不動用冀州一兵一卒,利用金衣騎重創風雲騎,至此幽州二十萬金衣騎被你折損了大半,而幽王已受重傷,幽州諸公子皆是庸碌之輩,於是幽州盡入他囊中!好個皇朝!」言語間不勝喟嘆。
「想折損我的兵力?我豈能讓你如願!」風惜雲的聲音裡帶著秋霜的肅殺,眼眸這一刻比千年雪峰還要冷,「五萬金衣騎……我就如你所願盡數折去!」語畢,她直衝下方叫喚,「久容,血鳳凰!」
「是!」戰場上傳來凜然果斷的聲音。
然後,便見風雲騎的中樞揮動了白鳳旗,霎時,銀甲如洪峰滾動,噬血的鳳凰猛然仰首長嘯。被夾困的鳳凰左翅、右翅同時張開,片片翎羽在陽光下閃著刀鋒劍芒,雙爪忽轉變成鳳首,鳳尾忽轉為鳳爪,於是,一隻巨大的鳳凰重新誕生,周身都燃著銀色怒焰,閃著奪目徹骨的寒光!
「殺!」白鳳旗揮動,血鳳凰張開了噬血的翅膀與爪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掃向、抓向、啄向了金衣騎!而最初被金衣騎中軍所困的首翼,頃刻化成利劍,直接地,穩穩地刺穿金衣騎中軍!
那一刻,自上往下望去,看到的便是閃耀著銀芒的鳳凰,口銜鋒利寶劍,瘋狂地掃向金衣騎,張狂而狠厲的氣勢所向披靡!
那是一場血戰!
本是紅日當午,可無回谷里,黃沙漫天飛舞,刀劍交錯揮砍,殘肢拋飛,頭顱滾地,鮮血淹沒大地,嘶啞的、淒厲的、悲慘的呼喊聲直衝九霄!
天為之昏,地為之暗!
神靈同悲,人鬼同泣!
那是人世間最慘厲的修羅場!
「竟是死戰到底!」風惜雲看著下方,鎖緊眉頭,然後目中寒光閃過,「只因皇朝在,所以金衣騎鬥志不息?那我便將你們的鬥志打下去!」她冷冷一笑,驀然身形一踮,便直往戰場上的皇朝飛去。
幾乎在風惜雲飛身而起的同時,對面瞭望臺裡也飛出一道白色人影,不同的是,他的目標是半空上的風惜雲。
「白風夕對玉無緣嗎?」瞭望臺上,豐蘭息見此微微一笑,語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興趣,「不知這女子中的第一人對天下第一公子,誰勝誰負?」
而於戰場飛掠而過的兩道白影,分別落於陣中一點,然後再次飛身而起,一個前衝,一個截擊,七丈……六丈……五丈……四丈……
地上,風雲騎、金衣騎在激烈交戰,四周只有刺耳的刀劍聲、震天的廝殺聲……
半空中,兩道白影越飛越近,漫天塵土裡,一個銀甲燦然,一個白衣飄飄,彼此這一刻彷彿都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只是一直往前飛去,彼此的眼睛只望著對方,彷彿永遠也無法靠近一般的遙遠,但偏偏又在一眨眼間就到了面前……
銀光閃爍,白綾若游龍飛出!
大袖飛揚,並指如劍凌空射!
「玉家的無間之劍!」豐蘭息看到半空中玉無緣的手勢,瞳孔收縮,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瞭望臺前的護欄,「他竟然用無間之劍!」
風嘶劍嘯裡,半空上兩聲清叱,彷彿是告訴對方,又彷彿是告訴自己,這都是彼此家傳的絕世武功!這都是一招奪人性命的絕技!這一招使出……便再無回頭之時!
白綾一瞬間化為嘯傲九天的鳳凰,挾風帶焰,直飛而去!
袖袍飛揚間,指劍凌空彈出,劍氣如虹,直射而去!
鳳嘯!劍鳴!
即算在這喊殺震天的戰場上也清晰可聞,只是下方已無人有暇顧及。
招式已攻向對方,而半空上,兩道白影間的距離已在逐漸迫近,白綾直逼玉無緣的胸口,劍氣直點風惜雲的眉心……
近了,他們已可看清對方的眉眼,那一刻,他們忽然都微微一笑,笑得雲淡風輕,無悲無歡……
卻也在那一刻,彼此胸腔裡有什麼停止了跳動,然後白綾下垂,從肋下穿過,帶下一幅衣襟;劍氣一偏,從鬢角擦過,割下一縷長髮,彼此身形飛近,目光相對,唇角微彎,並肩,錯身,各自飛落於陣中。
一個手握一縷青絲,一個手攥一幅衣襟,彼此背身而立,不曾回身,亦不曾回眸。
「果然……都還是下不了手。」瞭望臺上,豐蘭息淺笑雍容,只是目光看著戰場上的那兩道白影,雙手不由自主地握起,「可是,作為玉家人的玉無緣選擇了皇朝,而作為風家人的你卻選擇了我——那麼你們遲早要出手的!」
戰場上,周圍有廝殺震天,有亂箭飛射,可於風惜雲與玉無緣,那一刻卻是死亡般的寂靜。
風惜雲緊緊攥著手中那幅衣襟,面上涼涼地滑過什麼,心頭亂緒滾滾翻湧。
無緣,你竟是想與我同死嗎?為何……最後還是沒下手?為何從第一眼起,你的眼中總蘊著悲傷?玉家的人……無緣,你我便是這樣的收梢嗎?
玉無緣垂眸看著掌中那縷青絲,這是從風夕鬢角割下的,差一點就……他驀然合掌,往昔無波的眼中此刻漣漪漫漫。
玉家的人一生都無愛無憎,玉家的人一生都有血無淚……風夕,這便是作為玉家人的我與作為風家人的你……的收梢!
青絲在他的掌心化作粉末,和著手心那一滴微熱的水珠落入塵埃,就如同他那微薄可憐的情愛。
而她的手,終於鬆開了,那一幅衣襟飄落於血地,再被風一卷,剎那便失蹤跡,就如同她那茫然難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