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晨。
當幽王催動十萬大軍,以四門火炮開路,正準備對厲城發動猛烈攻擊時,前方查探情況計程車兵卻回報:「主上,厲城城門大開,城內杳無人聲,城樓上只有草人!」
「什麼?」幽王聞言一愣,但隨即仰首大笑,「哈哈哈……風惜雲那個黃毛丫頭,肯定是怕了孤的火炮,所以逃了!」
皇朝與玉無緣聞言對視一眼,都見著了彼此眼中的疑問,風惜雲豈是望風而逃之人?
「傳令,進城休整,未時出發,追擊風雲騎!」
「主上。」柳禹生卻勸道,「風雲騎無故棄城而去,恐其有詐,不宜即刻進城,不如先派人入內,檢視一番再作打算也不遲。」
幽王想了想,點頭,「有理。孟郂,你領五百人,帶一門火炮入城檢視。」
「是!」
於是,孟郂領著五百金衣騎,擁著一門火炮踏入厲城,一開始小心翼翼,謹慎萬分,可走了一刻後,別說人,連貓狗都不見一隻,偌大的厲城裡一片空曠,於是眾人都放鬆了緊繃著的神經。
「將軍,半個人影都沒有啊。」有士兵道。
孟郂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街兩旁。
「肯定是怕了我們的火炮,逃了。」有士兵答道。
「不是說他們的女王很厲害嗎?怎麼這麼膽小,竟然逃了。」
「一個女人能有多大能耐,我看她從今往後也別做什麼青王了,還是躲回房裡繡花生孩子的好。」
「哈哈……有理,有理。女人就應該待在家裡做飯生孩子!」
一眾士兵嬉笑談論著。
孟郂見走了這麼長的路都不曾發現絲毫人跡,當下決定回去向幽王稟報厲城情況。
「各位準備好上路了嗎?」
正在孟郂領著士兵們往回走時,驀然一道嗓音響起,如水滴空潭,無比清亮淨澈。
孟郂與眾士兵一驚,遁聲望去,只見左邊高高的屋頂上,立著一個身著銀甲的女子,頭戴銀盔,遮住了面孔,只看得一雙熠熠生輝的星眸,一頭漆黑長髮在肩後隨風飛舞,襯著身後明豔的朝陽,仿若從天而降的戰神,耀不可視!
「是青王!」
士兵的驚呼聲未落,屋頂上的風惜雲手一抬,長弓拉開,弓上搭著一支火箭。
「快躲開!」孟郂大叫。
但顯然為時已晚,他話音未落,屋頂上的火箭已射入了火炮的炮口裡,已上好火彈的火炮頓時轟地炸開,周圍計程車兵慘叫著倒下。
「把她射下來!」
孟郂此刻也顧不得火炮,立時吩咐士兵們搭箭,對準屋頂上的風惜雲,可他們的弓還未拉開,屋頂上已飛箭如雨,金衣騎將士便似活靶般在箭雨中倒地。
厲城裡的動靜,城外的金衣騎自然也聽到了,正驚疑間,一道嗓音已遠遠傳來,「膽敢犯孤疆土者,誅!」
清冷而不失威嚴的話語,城外十萬金衣騎,無一不聽得清清楚楚。
「給我炮轟厲城!」震怒的幽王咆哮著,已不顧城內那五百士兵,此刻他只想將這膽敢藐視他的風惜雲轟個粉身碎骨!
皇朝與玉無緣相視一眼,幾不可見地搖頭嘆息。
「厲城之後是無回谷。」玉無緣看向城內冒起的黑煙,眼中流露悲憐之色,「無回谷,這名字很有意思。」
皇朝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向前方的幽王。幽州能有今日富冠六州的局面,歸功於前代幽王,只可惜,他選定的繼承人竟然是這樣一位志大才疏、剛愎自用、目空一切的人。
等到厲城裡塵埃落定,離厲城已十里遠的地方,豐蘭息對風惜雲道:「你不說最後一句話,幽王也不至於暴怒到炮轟空城。回頭打完了,你還得花錢耗力,重建厲城,你這可算是得不償失了。」
「我哪知道他會那麼小氣。」風惜雲聳聳肩,抬手取下頭盔,晃動腦袋,長舒了一口氣,「天氣變熱了。」抬首眯眼看向高掛蒼穹的驕陽,摸了摸身上厚重的鎧甲,再瞄了瞄身旁之人寬鬆單薄的墨色長袍,心裡頗不平衡。
豐蘭息的目光卻落在他們身後那些背弓負箭的神弓隊身上。
「你別打他們的主意。」風惜雲與他相交十年,只要他眼睛一轉,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們都先走,省得有人算計。」她衝著身後的神弓隊箭手們一揮手。
「是!」箭手們領命,都鞭馬前去,不一會兒便拉開了數十丈的距離。
豐蘭息望著遠處的箭手,搖頭笑笑,「接下來你如何打算?」
「本來只要到了無回谷,我並不怕他們的火炮,只是皇朝來了,便有些顧忌了,在幽王手中不堪一擊的火炮到了他手中,足抵千軍萬馬。」風惜雲微皺眉頭,「五門火炮已被我毀去二門,餘下的三門……」說至此忽眼珠一轉,盯在他身上。
豐息被她眼光一瞄,便知不妙,馬上趕在她開口前搖手阻止,「不要算到我頭上。」
風惜雲看著他,忽然一笑,「黑狐狸……」這稱號她已許久不曾用,聲音也變得軟軟甜甜,臉上的笑容格外明媚,馬鞭輕揚,座下白馬便擠到了豐蘭息的黑馬旁邊,兩騎並行,馬背上的兩人自然也就捱得近了,「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費吹灰之力的。」
「青王只要火箭一射就行了,同樣不費吹灰之力。」豐蘭息不為所動,馬鞭一抽,黑馬便領先一步。
「黑狐狸。」風惜雲手一伸,便拉住了黑馬的韁繩,「我一個弱女子已經連戰三場了,你一個大男人站在旁邊卻一滴汗也沒流,這說出去會掃你面子的。」
「幽王進犯青州,幹我雍州豐蘭息何事。」豐息閒閒撇清關係。
軟的不行,風惜雲眉一豎,眼一瞪,「好你個沒心沒肺的黑狐狸!虧我們還有十年交情呢,也不想想這些年我幫過你多少回,救過你多少次!還有你這些天賴在我青州,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竟敢說不關你事!」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揪住豐蘭息的衣襟,「你這黑心黑肺黑肝黑腸的黑狐狸,竟然置我於生死不顧,我……」
「打住。」豐蘭息抬起修長白淨的手指在風惜雲眼前晃了晃,打斷了她的斥責,「這十年來,是我幫了你無數回,救了你無數次,你不要搞反了。至於說這些天的吃住……」他目光斜睨著風惜雲,「你要我細數這十年來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有多少嗎?更別提這十年來你闖了多少禍都是我替你收拾的爛攤子,糟蹋了我多少錢物,你不記得,我可記得。女人,這十年來,是你欠我,而非我欠你,請用風惜雲那顆號稱聰明絕代的腦子好好想想算算,至於白風夕那顆豆腐渣腦袋就免了!」
風惜雲頓被豐蘭息一番話說得氣短,嘟囔了一句,「有欠那麼多嗎?」
豐蘭息懶得跟她再說,只指指她抓在他胸前衣襟上的手,「請青王殿下將您的玉手拿開。」然後再指指前方的神弓隊,「老實說,你這副無賴又無禮的樣子,真該讓那些視你如神祇的臣民看看。」
風惜雲瞅了一眼前方的神弓隊,才不甘心地放開,不過還是惡狠狠地撂下話,「黑狐狸,你要是不把那三門火炮搞定,回頭我就剝你的皮,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喝你的血!」說完了,她將頭盔戴回頭上,端坐回馬背,身姿神情一派端麗。
豐蘭息看著她,一邊搖頭一邊道:「以前你總罵我表裡不一,我看你才是表裡不一,至少我人前人後都一樣。」
風惜雲卻沒再跟他辯駁,只是輕聲嘆道:「因為風惜雲是青州的王,君與臣,無論情誼深淺,君不可失威儀,否則臣子不敬,不敬則慢,慢而無禮,忤逆即生!」
這話身為雍州世子的豐蘭息自然明白,是以他只是輕輕頷首,沒有再說話。
「我們還是快點走吧。」風惜雲揚鞭策馬。
「嗯。」豐蘭息縱馬跟上。
駿馬馳過,黃塵揚起,一行人很快便不見蹤影。
五月十九日,幽王追擊風雲騎至無回谷。
望著遠處風雲騎的營陣,幽王恨恨道:「該死的風家丫頭,這回看你還能逃到哪裡去!」
想起這些天的追擊,幽王便怒不可遏。一路上,埋伏著的風雲騎讓他們不斷遇襲,他數次狠下決心要追著不放,徹底打擊一番,可每每都被其逃脫,從厲城至無回谷不過兩百里,他們卻走了整整七天,折了數千人!
一想到這,幽王便握住腰際寶劍,直恨不得立時抓了風惜雲,一劍砍了洩恨!一抬頭,心頭的火氣更旺了幾分,這老天爺似也要與他作對,這些天來日日熾陽高掛,不過才五月,天氣卻反常的燥熱,有許多士兵不耐炎熱,中暑不支。
「這裡叫無回谷,不知是否真的有來無回。」皇朝打量著無回谷四周。
幽王冷哼一聲,「孤定叫風惜雲那丫頭有來無回!」
皇朝聞言一笑,欲待要說什麼時,忽然轟隆!轟隆!轟隆!數聲巨響傳來,驚得他回頭去看,便見剛剛才紮下的營帳的最西邊,躥起了沖天火光,而且轟隆巨響還在繼續,金衣騎已被驚得亂作一團。
「這是?」饒是鎮定如皇朝,此刻也不由得驚愕變色。
「火彈營!」幽王見之大驚,「禹生!柳禹生!」
「主上!」柳禹生已一路飛奔而到,「主上,我們的火彈營忽然無故起火,臣懷疑是……」
「懷疑?還用得著懷疑嗎?」幽王咆哮著,拔出長劍揮舞著,「肯定是風惜雲那臭丫頭搞的鬼!一定是她派人混進來了!給我去找!把青州奸細找出來!孤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不用去找了。」一道淡柔的嗓音插入,玉無緣自遠處走來。
「要找!孤要找出青州奸細!」憤怒的幽王早失了理智,「孤要叫風惜雲那丫頭知曉孤的厲害!」
「幽王,細作定已趁亂而去,當前最重要的是滅火救人。」玉無緣走到幽王身前,目光平和地看著他,「否則火勢蔓延,只會傷亡更重,損失更多,甚至拖得久一點,風雲騎便會趁亂偷襲。」
平平淡淡的三言兩語,卻似冰泉澆面,頓讓暴怒的幽王冷靜下來,抬頭看著西邊營帳處的火光,咬牙道:「禹生,全力救人滅火!」
「是!」柳禹生急忙去傳令。
「火彈既然毀了,餘下的那幾門火炮大約也不能倖存。」皇朝看向西營的火光,此時的爆炸聲已小了許多,想來那滿營的火彈已差不多炸燬殆盡,代之而起的是那些禍及魚池計程車兵們的慘叫。
「想來如此。」玉無緣點頭。
「孤的火炮……」幽王頓時肉痛,拔腿往西邊走去。那火炮造來極為不易,不但耗損無數人力物力,而且花費了數年時間才造得的五門,而今竟是全毀了!心頭直恨不得能噬青王血肉。
幽王走遠後,玉無緣看向皇朝,「你還不出手嗎?」
「還不是時候。」皇朝目光望著幽王的身影,「看來風惜雲這招‘制敵必先亂其心’很奏效,自厲城起,連番舉動,已逼得幽王心浮氣躁,手忙腳亂。」說著,轉身望向對面遠處營陣齊整的風雲騎,胸有成竹道,「反正該準備的我都準備好了,不著急。」
玉無緣目光空濛地望著前方,輕輕嘆道:「無回谷……若真是有來無回,卻不知是誰……」
「總不是你我就行。」皇朝負手而笑。
在金衣騎手忙腳亂時,風雲騎王帳裡,風惜雲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響,淺淺一笑。
對面坐著的豐蘭息正在品嚐青州有名的美酒青葉蘭生,看得她的笑容,舉起手中酒杯向她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