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故人依舊情已非

幽王都的天支山下有座風景優美的莊園,名夜瀾莊。自幽王領兵前往青州後,長公子華純翬監國,還處在新婚中的純然公主與駙馬皇朝便移駕至這座莊園。

夜幕初降,新月升起。

猗瀾閣裡,華純然與皇朝對弈,隔著一道密密珠簾,臨室靠窗的軟榻上,玉無緣捧著一卷書,正凝神聚讀。

皇朝看看棋局,再看看對面凝神思考卻是猶豫再三的華純然,淺淺笑問:「公主還未想好?」

華純然拈著棋子,嘆道:「好像不論下在哪兒,我都輸定了。」

皇朝端起几旁的茶杯,道:「這局棋,公主還有一線生機。」

「哦?在哪呢?」華純然聞言目光凝聚棋盤,可瞅了半天,依舊不曾看出那一線生機,正鬱悶非常時,忽覺一陣清風拂來,那冰涼的氣息頓讓她神氣一爽,不由得轉頭往窗邊望去,這一望頓時呆住。

窗邊不知何時立著一名年輕男子,如雪的肌膚,如雪的長髮,淺藍如水的長袍,精緻如畫的容顏,冷澈如冰的氣質,有那麼一剎那她幾疑這人是瑤臺仙影,才來得這般無聲無息,如夢似幻。猶在怔忡間,開啟的視窗忽然飛進一人,輕悄有若葉落,這一刻,華純然才是驀然回神,欲待出聲喝問時,身旁皇朝伸手按上她的肩膀,「純然勿驚。」

肩上溫熱厚實的手掌安撫了她的心神,她側首看一眼神色平靜的皇朝,而後若有所悟,目光再次望向窗前。

從視窗飛進來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淡青的貼身武裝,褐色的長髮以金環束於頭頂,背上揹著彎弓,腰間掛著箭囊,年約二十出頭,面貌……華純然看著那張面孔微微訝然。她長於深宮,自幼目中所見即是雪膚花容、風情各異的美人,而眼前的女子與以往所見全然不同,她濃眉深目,高鼻厚唇,膚色如蜜,絕算不上是個美人,卻自有一種英朗爽麗,端正大氣,令人過目不忘。

在華純然為這突然闖入、形貌鮮明的男女而驚異時,那二人已衝著她這邊躬身行禮,「世子。」

皇朝抬抬手示意兩人免禮,目光卻望著那名女子道:「九霜受傷了?」

那女子渾不在意地道:「傷在肩膀,小傷而已,不礙事。」

皇朝點頭,「回頭去取瓶紫府散。」

「多謝公子。」女子笑笑,「不過這點小傷用紫府散太浪費了,還是留著吧,這藥稀罕著呢。」

皇朝不跟她多話,只是目光一沉。

那女子果然收聲低頭。

「你們倆過來見過純然公主。」皇朝吩咐。

兩人當下大禮參拜,「臣蕭雪空(秋九霜)拜見世子妃!」

華純然雖猜著這兩人必是皇朝的部下,卻沒料到兩人竟然就是冀州名將——「掃雪將軍」與「霜羽將軍」,當下上前,一手虛扶蕭雪空,一手扶起秋九霜,「無須多禮,兩位將軍快快請起。」待二人起身,近看兩人容貌,更是驚異,暗想若兩人的臉換過來就更好了,口中卻笑道:「我早聞兩位將軍英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蕭雪空沒有說話,秋九霜卻是目注華純然,朗然笑道:「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世子妃容光絕世,與世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九霜與雪空先在這裡代冀州的臣民恭祝世子與世子妃琴瑟和鳴,白首偕老。」說著她伸手一扯蕭雪空,再次躬身行禮。

世子,世子妃——

華純然目光微凝,這兩人是在提醒她嗎?面上卻漾著嬌羞與甜蜜相合的完美微笑,「多謝兩位將軍。」然後也禮尚往來地讚賞一番,「古往今來,女子為將者少有,我初聞秋將軍之名時便已神往,今日相見,果是英姿無倫。只不過……」她笑吟吟地拉著秋九霜的手,一臉的關切神情,「秋將軍雖智勇不輸男兒,但也別忘了自己是個女兒身,這女子到底不比粗漢,受了傷需得細緻療養,別吝嗇了一瓶傷藥。」

秋九霜還不待答話,一旁靜默的蕭雪空驀然道:「世子妃此話有理。」

這話很突兀,而且說完了蕭雪空便又緊閉了嘴唇,華純然還在奇怪中,秋九霜已從鼻孔裡哼了哼,道:「你就想說我像男人是吧?」她一邊說一邊睨著蕭雪空,「自己還不是長得像個女人!而且是比我這女人還要像女人,你當這很了不起呀!」

華純然聞言微訝,再看一眼容貌驚人的蕭雪空,頓時忍俊不禁,倒是沒料到大名鼎鼎的掃雪將軍與霜羽將軍會是這樣的兩個人。

蕭雪空扭頭望著窗外,「只有嘴巴又利又毒像女人。」

聽了這話,秋九霜豈有不反擊的,「至少我身為女人還像個女人,總不像某人,做男人太美貌,做女人太兇狠,結果男不成,女不是,偏偏還冷血冷肉,你哪裡像個人啊,你明明就是個沒心沒肺的雪人!」

「你們這一路上又發生了什麼事?」秋九霜的話一落,皇朝就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對於他的話,蕭雪空與秋九霜的反應是:彼此扭頭,以後腦勺朝著對方。

然後鄰室傳來一聲輕笑,華純然亦是掩唇而笑,彆扭著的蕭將軍與秋將軍頓時有些尷尬。

皇朝對於四將的性格瞭若指掌,知道除非燕瀛洲在場,否則另三人在一起必是爭鬥不休的,此刻兩人當著外人的面都爭起來,想來路上又生出了什麼事端,但他也知他們不會因意氣而誤了正事,所以也不為難二人,問道:「此行如何?」

聞言,兩人神色一整,秋九霜看了華純然一眼,斟酌道:「遵照世子吩咐,我們卻只攔到一輛空車,車中有埋伏,臣亦因此受傷。」

「空車?」皇朝目中金芒一閃,面露深思。

「是空車。」秋九霜神色微顯凝重,「而且回途中我們順道打探了一下青州的情況……」說著她目光再望了華純然一眼,微有遲疑。

「怎樣?」皇朝並未在意,示意直言。

「幽州三萬先鋒於青州厲城全軍覆沒。」秋九霜緩緩道。

「什麼?」一旁坐著的華純然頓時變色。

「三萬先鋒全軍覆沒?」皇朝也目露驚異,他雖料到幽王此行必敗,卻也沒想到金衣騎會如此不堪一擊,「厲城的守將是誰?」

秋九霜目光閃了閃,道:「是青州女王風惜雲親自坐鎮。」

「是她!」皇朝不再驚訝。

華純然卻面露慌色,「駙馬……」

皇朝轉頭,抬手輕輕拍拍她,然後轉向秋九霜與蕭雪空,「你倆現在就回冀州去,告訴父王,待我事了,便會即刻回國。」

「是!」兩人躬身領命。

而後,就如來時一般,蕭雪空與秋九霜沒有驚動莊中任何人便離去了。

室中再復安靜時,皇朝面向華純然,「公主可是有話要說?」

華純然點頭,目光瞟向臨室。

皇朝看出她的顧忌,道:「公主但說無妨。」

華純然看著皇朝,良久無語。眼前之人,看似傲氣張揚,內裡卻精明強悍,非父王那般,撒嬌哭鬧便可如願。沉吟片刻,才開口道:「駙馬,我們已是夫妻。」

「嗯。」皇朝點頭。

「自古夫妻一體。」華純然眼眸直視皇朝明亮的金眸,未有絲毫羞怯與退縮,「汝之家國即吾之家國,吾之家國亦為汝之家國!」

聽得她此言,皇朝眸中射出驚訝,然後一笑,笑中帶著讚賞與瞭然,「公主是要我去青州助幽王一臂之力?」

「是!」華純然點頭。

「公主何出此言?」皇朝目光落向棋盤,「幽王有十萬鐵騎,而風惜雲兵力不過五萬,按理需要求助的該是風惜雲才是。」

「駙馬何必糊弄純然。」華純然也垂眸望向棋盤,「純然雖深居宮中,卻非不知世事時局之人。此刻先鋒盡覆,則鎩金衣騎之勢,父王危矣!」

「哦?」皇朝眼光移回華純然面上,第一次認真而慎重地看著他的妻子,片刻後他才頷首,「既然公主有言,豈敢不從。」說著揀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公主放心,幽王定能安然歸來!」

那一子落下,華純然目光看去,頓心頭一驚,她本已無力迴天的棋局,因這一子便絕處逢生。原來真的有一線生機,自己卻未能找到。她抬首看著皇朝,然後起身盈盈一禮,「純然謝過駙馬!」

「公主無須多禮。」皇朝起身相扶。

「兵貴神速,純然先去為駙馬準備行裝。」華純然轉身離開。

「有勞公主。」

待華純然離去後,鄰室的玉無緣終於放下手中的書卷走了過來,「這位純然公主也是蕙質蘭心之人。」

「嗯。」皇朝走回棋盤前看著那局棋,「佈局時點滴不漏,落子時謹慎小心,行棋時步步為營,被困時則伺機而動,決不鋌而走險,以棋觀人,當得‘佳人’二字。」

玉無緣看一眼棋盤,「你是要親自前往青州觀戰嗎?」

「觀戰?」皇朝哂然一笑,「我是要去參戰。」

「那我先回冀州去。」玉無緣目光透過視窗望向門外,門前的庭院裡開著一叢紅牡丹,搖曳月下,芳姿幽雅。從幽王宮到夜瀾莊,所見最多的便是牡丹,雖是豔色傾國,卻不若一枝白蓮來得清雅靈秀。

「你不如還是和我一道吧,我們一塊去看看青州風惜雲,十年威名之下,到底是怎樣厲害的一個人。」皇朝手一伸,一把棋子咚咚落下。

而回房的華純然,匆匆寫下幾封信,而後命人秘密送出。

五月初九,幽王領十萬大軍抵厲城。

高坐於戰車之上,遙望厲城城頭,聽著臣下稟報三萬先鋒全軍覆沒的訊息,幽王咬牙切齒,一掌揮下,將戰車上的護欄拍斷兩根!

「豈有此理!」幽王勃然大怒,「三萬大軍一日間全軍覆沒,這葉晏是如何領軍的?」

「主上,您看城頭上的旗,那是青州風氏的白鳳旗,顯然此次守城的是青州的新王風惜雲!」一旁的軍師柳禹生遙指厲城城頭道,「青州惜雲久有威名,此次葉將軍肯定是輕敵才至全軍覆沒,因此我們萬不可急進攻城。」

「哼!」幽王冷冷一哼,「傳令紮營休整!」

「是!」

在金衣騎下馬紮營時,遠處厲城城樓上,豐蘭息問著身旁的風惜雲,「幽王到了,這次是否要試試你的血鳳陣能否盡吞他的十萬金衣騎?」

「我沒那麼自負。」風惜雲淡淡一笑,看著前方彷彿遮住一方天地的金色大軍,「不是沒可能以少勝多,但再精銳的軍隊也無這般絕對之事。」

豐蘭息聞言,卻搖頭一笑,道:「風惜雲果不似白風夕張狂任性。」

風惜雲嘴角微動,平靜地道:「我現在是青州青王風惜雲。」

「既然你不打算在此與金衣騎決戰,那為何不早退?」豐蘭息再問。

「因為我還想看某樣東西,看看它的威力到底如何。」風夕眼睛微微眯起,然後仰首望向天空,蔚藍如洗的碧空上,浮雲若絮。

五月十日,幽王金帳。

「禹生,你熟讀兵書,可知那風惜雲佈下的陣法是何陣?竟令我三萬先鋒盡歿!」幽王問柳禹生。紮營後,他即派人去尋,看有無生還的先鋒兵,不想還真找著了幾個,只是都一副膽破魂失的模樣,問起當日情形,只說風雲騎佈下了極為可怖的陣法,令他們如入修羅地獄。

柳禹生沉思片刻,道:「回稟主上,依臣推測,風惜雲佈下的可能是六百多年前鳳王風獨影所向披靡的血鳳陣!」

「血鳳陣?」幽王起身離座,在案前來回走動,「想不到風惜雲這小娃娃竟也懂擺弄此陣。」

「此陣陣勢複雜,變化繁多,自鳳王以來,雖聞其名卻無人能布,傳言說若陷此陣,如被噬血鳳凰所纏,不死不休!」柳禹生言行謹慎,顯然對此陣也有幾分畏懼,「主上,當年鳳王曾以此陣大敗滔王,一陣殲敵十一萬,實不可小覷!」

「這般厲害?」幽王聞言亦神色一變。

柳禹生依舊一派鄭重之色,「主上,這絕非臣妄言。《玉言兵書》曾言‘遇鳳即逃’。遇鳳王風獨影,逃;遇血鳳陣,逃。」

「以禹生之言,那孤豈不是要束手無策,退兵了事了。」幽王目光不悅地盯著柳禹生。

柳禹生聞言,自知是剛才所言觸其虎鬚,當下躬身道:「主上雄才偉略,這風惜雲只不過仰賴祖上威名,自不是您的對手。」

「哼!」幽王哼一聲,「這血鳳陣……禹生可能破?」

「主上,此陣乃鳳王獨創,未曾傳世,兵書上也未有詳記,臣不熟陣法變化,因此……」柳禹生遲疑著。

幽王不待他說完便目光凜凜地掃向他,「難道孤此次真要無功而返?」

「不!」柳禹生趕忙擺手,「主上大業豈會被這小小血鳳陣所阻。」

「哼!」幽王一掌拍在案上,「孤就不信,憑我十萬大軍,會破不了它!」

「主上是要……」柳禹生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幽王重新坐下,沉思了半晌,而後喚道:「來人,喚孟郂來!」

「是!」有親兵應答,而後飛快通報。

不一會兒,帳中響起洪亮的聲音,「臣孟郂應詔前來。」

「進來。」

帳門掀起,一名武將跨步走入。

「孟郂,你領五千精兵,巳時攻城!」

「是!」

「主上,三萬精兵猶敗於血鳳陣,只派五千……」柳禹生勸阻。

「哼,血鳳陣!我就看看這血鳳陣是個什麼樣!」幽王冷冷一哼,眼光掃過,盡是陰森狠厲。

柳禹生心神一顫,霎時明白,這五千精兵是探路的羊!

「才歇息了一天,幽王就忍不住了啊。」厲城城樓上,豐蘭息看著前方金衣騎的動靜,搖頭嘆息,「真是一點耐心都沒有。」

「他這是打算送些小點心過來,只可惜我的鳳凰從來只吃血肉大餐。」風惜雲冷笑一聲。

「看來三萬先鋒盡歿讓他也頗為顧忌。」豐蘭息笑笑,「他是想以這數千士兵為餌,引你出城,然後他再瞅準時機,傾十萬大軍來個橫掃鳳凰!」

「想得倒是挺美的。」風惜雲遙望那數千金衣騎的動向,然後喚道,「林璣。」

「臣在。」林璣上前。

「這一戰就交給你了。」

「是!」

林璣一揮手,頓有數百名士兵湧上城樓,然後整齊地排列於城垛前。

豐蘭息的眼光掃過這數百士兵,想看看他們有何奇特之處,讓風惜雲託以重任。

這些士兵既不格外高大,也不特別威武,有的甚至十分矮小,但他們有兩點相同——都有一雙明亮懾人的眼睛和一雙健壯平穩的手,就算他們的女王就立在一丈之外的地方,他們的神色也鎮定從容。

「原來如此。」豐蘭息瞭然頷首,目光望向風惜雲。

風惜雲自然知曉他的打量,卻只是淡然一笑。

而城前,金衣騎已越來越近,在那五千士兵之後,幽王由大軍擁簇著,坐在八匹駿馬拉著的、高大華麗的戰車之上,遠遠觀望著前方的動靜。

五千金衣騎已離厲城不過四十丈,可厲城城門依然緊閉,風雲騎似未有出城迎戰之意。

「主上,這風雲騎似乎沒有動靜。」

幽王看著厲城方向,暗自思量,難道那個風惜雲不打算再布血鳳陣?是害怕了?還是瞧不起孤?一邊想著,一邊皺眉道:「再看看。」

五千金衣騎繼續前進,離城已只有三十五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