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故人依舊情已非

「準備!」林璣低聲喝道。

頓時,那數百名士兵張弓搭箭,瞄準前方,城樓上,除了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外,再無其他聲響,人人皆屏息靜氣地注目於金衣騎,或者注目於這些弓箭手。

林璣的眼睛亮得異常,緊緊地盯住前方的金衣騎,一眨也不眨。

近了,三十丈……二十七丈……二十六丈……二十丈!

「射!」

林璣一聲令下,霎時城樓上飛箭如雨,未及防範的金衣騎頓時一陣慘叫,倒下一大片!

「射!」

不給金衣騎喘息之機,林璣隨即下令,城樓之上計程車兵又飛出箭雨,前方的金衣騎頓時又悽慘倒下一片!

「射!」

……

「好!」城樓上看得分明的豐蘭息脫口讚道,回頭看向風惜雲,眸光晶亮,「未有一箭射失,當之無愧神箭手!」

「這是我從五萬風雲騎及十萬禁衛軍中挑選出來的五百神弓隊,再訓練了五年,基本上是達到了我當年立下的百箭中必九九中的要求。」風惜雲神色平靜,目光漠然地落在前方,隨著林璣一次又一次令下,那數千金衣騎已剩一半不到。

「當年踏平斷魂門後,江湖上有大半年沒你的訊息,原來是做這事去了。」豐蘭息瞭然點頭。

金衣騎陣前,柳禹生眼見孟郂失利,不由焦急,「主上,風雲騎並未出城列陣,偏我軍未帶盾甲,請主上快下令收兵,否則……」他那句「全軍覆沒」差一點溜出口,但幽王冷厲的目光讓他把話生生吞回肚中,「主上?」

憤然半晌,幽王臉色一片鐵青,終於從齒縫中逼出兩字,「收兵!」他目光如鬼火般盯著厲城城頭,咬牙切齒地喚著,「風惜雲!」

收到命令後,孟郂趕忙領著人回逃,五千人出擊,回來時已不到一千,就連他自己臂膀上也中了一箭。

「臣無能,請主上降罪!」

幽王盯著跪在地上的孟郂,盯得他汗流浹背,整條胳膊都已被鮮血染紅,一旁的軍師柳禹生也緊張地低垂著頭,伸長耳朵,等待幽王的命令。

「下去療傷吧。」良久才傳來幽王冷冷的聲音。

「謝主上恩典!」孟郂片刻不敢停留,趕忙退下。

「主上……」柳禹生小心翼翼地開口。

「有話就講!」幽王極不耐煩地瞪他一眼。

「主上,我軍大舉進攻怕陷其血鳳陣,少量進軍又被其飛箭所退……」

「哼!」不待他講完,幽王便冷哼一聲,眼光恨恨地瞪著厲城方向。

「主上,臣有一法,可一舉攻克厲城。」

「有法子為何不早說?」幽王聞言不喜反怒。

「臣也是剛剛才想到的。」柳禹生趕忙道。

「快講!」幽王不耐道。

「是!」柳禹生垂首,「主上,我們有一樣東西,既不怕血鳳陣,也不怕箭射。」

「你是說……火炮?」幽王猛然醒悟。

「對!」柳禹生點頭,「不論風雲騎是出城佈陣,又或是守城不出,我們均以火炮轟之,任他陣法再厲害,城池再堅固,也經不起我們火炮一擊!」

「好!」幽王拍掌,總算展開連日來一直緊皺的眉頭,「禹生,你師傅所造的五門火炮何時能到?」

「回稟主上,明日未時即可到達!」

「好,那就後日申時給我攻下厲城!哈哈……孤看風惜雲那丫頭這一次還不敗於孤手中!」幽王大聲笑道。

遠處厲城城樓上,豐蘭息望著退去的金衣騎,笑道:「看來幽王被你的神箭手嚇走了。」

風夕聞言卻反斂起了眉頭,微微嘆息道:「明日或許就沒這麼輕鬆了。」

五月十二日,申時過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轟隆裡,金衣騎發動攻勢,大軍最前一排是舉著長盾計程車兵,接著是隱於盾甲之後的三門火炮,然後才是衣甲耀目的金衣大軍!

「果然如此。」風惜雲看著金衣騎的陣容瞭然道。

「想不到幽王竟弄了這樣的新玩意兒。」豐蘭息目光落在那三門火炮之上,「據探子的訊息,這火炮乃禹山老人所造,所用火彈亦只有幽州禹山上獨有的礦土能制,聽聞威力無比,一炮便可傷數百人,再堅固的城池也能轟開。」

「嗯。」風惜雲目光盯著遠處金衣騎陣中的火炮,嘴唇抿緊,神色凝重。

遠處,層層金衣騎擁護著幽王兩人高的戰車,戰車前後亦有持盾甲計程車兵護著,幽王立於車上,緩緩前進。

當金衣騎前進到離厲城不過五十丈時,幽王一揮手,大軍停止前行,而前方持盾甲計程車兵與火炮依然繼續前進,在其行進中,厲城的風雲騎沒有絲毫行動,等到離厲城四十丈遠時,盾甲兵與火炮終於停止前進。

「不先發制人嗎?」厲城城樓上豐蘭息問風惜雲

風惜雲搖頭,「我就是等著看他火炮的威力。」

遠處金衣騎陣中,柳禹生請示幽王旨意。

「給孤將這厲城轟開!」幽王揮手。

金衣騎得令,於是最前方的盾甲兵向兩側散開兩丈,推出一門火炮,對準厲城,使炮計程車兵準備,嗵一聲巨響!亦在那刻,城樓上風惜雲縱身飛起。

「主上!」城樓上的將士驚呼。

「這女人……」豐蘭息抬首低語,眸中閃現緊張。

半空上,白綾自風惜雲袖中飛出,她手一揮,綾帶仿如白電於半空劃過,底下眾人只覺目眩,未及看清,便見風惜雲自半空落下,她足尖剛踏上城樓,便聞轟的一聲巨響,眾人不由都移目望去,頓時目瞪口呆,只見遠處半空中綻開一朵碩大的火花,依稀有數丈範圍,而後烏煙瀰漫。

那刻,不止厲城城樓上的人驚愕非常,便是金衣騎陣中亦是一片震驚,而更遠處的地方,日夜兼程趕來的皇朝與玉無緣亦是滿目驚疑。

那是——

方才半空上掠過的白影,迅疾如電的白綾,那是——

兩人相視一眼,彼此心頭都浮起一個名字——風夕!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即使只是驚鴻一瞥,兩人卻都可以確認,厲城城樓上立著的那道白影,必是風夕!

可是她為何會在厲城?

剎那間,兩人心頭一沉,腦中空白片刻,便萬千思緒紛紛擾擾湧上,一時竟是不知如何反應。

而厲城城樓,風惜雲緊緊注目於前方的金衣騎,而後抬手,「拿弓箭來!」

立時便有士兵奉上弓箭。

風惜雲搭箭拉弓,瞄準目標,然後嗖地一箭射出。

金衣騎陣中,使炮計程車兵手捧火彈,正準備給火炮填肚,耳邊驀然聽得風裂之聲,抬首的瞬間,一箭已穿胸而過,手中火彈頓時摔落於地。

「箭來!」風惜雲伸手。

士兵迅速遞上鐵箭。

風惜雲將弓拉得滿滿的,眼中冷厲地盯著前方,手指鬆開,鐵箭錚地飛出,直射金衣騎陣中華麗戰車上的幽王!

「保護主上!」

那一箭破空而去,金衣騎眼見立時驚呼,霎時陣前的盾甲兵層層疊疊擋於幽王身前。

自厲城城樓射出的箭,金衣騎肉眼已無法看清,仿是一線墨電劃過眼前,耳邊只聽得風撕氣裂之聲,然後咚!鐵箭穿透第一層盾甲,咚!穿透第二層盾甲,咚!咚!直穿過了第四層盾甲後,才傳來啪的箭墜聲。

那刻,眾人才敢睜眼,便見一名舉著盾甲計程車兵腿間溼了大塊,竟是嚇得尿了褲子。

而戰車上,被那一箭所震,一直緊張地屏住呼吸的幽王此刻才敢撥出一口氣,然後腿一軟,跌坐在戰車上。

「主上!」車前將士又是一陣驚呼。

而城樓上,風惜雲眉頭一皺,「火箭來!」

馬上有士兵將鐵箭上浸了油的棉絮點燃奉上。

風惜雲腳尖一點,躍上城垛,看清金衣騎陣中三門火炮的方向,然後嗖地火箭射出,剎那間便聽對面轟的巨響,那裝上了火彈正準備衝著厲城轟炮的火炮便炸燬了,傷了周圍數名士兵!

「再來!」

「是!」

風惜雲將火箭搭上弓弦,眸光雪亮冰冷,面容冷峻肅然。

嗖!一箭射出,目光緊追著射出的火箭,手一伸,「再來!」

士兵再次遞上火箭。

嗖!後一支火箭緊追前一箭,直往金衣騎陣前火炮而去,而陣前的金衣騎見著挾勢而來的火箭,紛紛趴地射避,火箭穿空而過,分射兩門火炮,眼看即要射中,驀地,半空中一道白影掠過,落在火炮之上,手一伸,將第一支火箭抄在手,緊接著身如閃電,迅速飛落於另一門火炮上,手一伸,便輕輕巧巧地將第二支火箭也抄在手中。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兩軍皆看得分明,一時風雲騎惋惜,金衣騎歡呼,而風惜雲目光望去,頓時一震。

隔著數十丈之距,隔著兩軍對峙的鴻溝,兩人的目光於半空交會,靜靜對視。

此時此刻,他們一個銀甲著身,一個白衣依舊,一個長弓在握,一個手接火箭,一個立於幽州大軍中,一個身後揚著青州王旗,彼此依稀都不是初識模樣,此情此景,似乎意外,又似在意料之中。

眼見著申時過去,日漸西沉,兩人隔著千軍萬馬,遙遙相望,半晌後,各自微微一笑致意,雖然都知道對方根本看不到。

「林璣!」風惜雲自城垛上躍下。

「臣在!」

「將他們趕至五十丈之外!」

「是!」林璣應承,隨後手一揮,其下五百神弓隊立時走上城樓。

「徐淵!」

「臣在!」

「餘下的交給你了!」

「是!」

風惜雲吩咐以後,即走下了城樓。

隨後,風雲騎、金衣騎展開交鋒。

城樓上,風雲騎射出的密集如雨的飛箭及火箭,令金衣騎不敢冒進一步,只有豎起盾甲,嚴密防守。同樣的,金衣騎火炮的威力也令風雲騎不敢有絲毫怠懈,只有不斷射箭,以阻止他們靠近城門。

如此相持,雙方一直打到酉時末才收兵。這一戰彼此傷亡不多,一方躲在盾甲後,一方以飛箭壓住了火炮,誰也沒佔便宜。

是夜,幽王在金帳中為趕來助陣的皇朝與玉無緣舉行了酒宴。

酒至酣時,幽王已忘了那令他腿軟的一箭,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只覺明日他便可攻下厲樓,活捉了風惜雲。

宴後,皇朝與玉無緣回到幽王為他們安排的營帳中,兩人相對而坐,各自沉默,許久後,相視苦笑。

「怎麼會是她?」皇朝先開口。

玉無緣輕輕嘆息。

「風惜雲……白風夕……竟然是同一人!」皇朝喃喃念著,與其說他不敢置信,不如說他不願相信。

可是,厲城城樓上,那一身銀甲,有若戰神的女子,確就是當日攬蓮湖畔高歌起舞的白衣佳人。

「仔細想想,白風夕就是風惜雲,本就有跡可尋。」玉無緣垂眸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傳聞惜雲公主雖是才華橫溢,卻體弱多病,終年休養於淺碧山上,可除此之外,又有何人能說出她的長相性格?之所以終年休養於淺碧山,只因她化身白風夕,遊蕩於江湖,否則作為一個江湖中人的白風夕,她懂的會的,委實太多!」

「白風夕……風惜雲……」皇朝反覆念著,閉上眼,心頭五味雜陳,竟是理不清箇中滋味,只覺得若能將之揉碎了咽入腹中,融入血中,那才可消得腸中鬱結。

玉無緣心頭沉沉的,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許久後,皇朝才嘆道:「難怪那一夜她說‘很少有一輩子的朋友’,原來就是指今日,她早料到了我們會有敵對的一天。」

玉無緣抬眸看一眼皇朝,「白風夕既是青州惜雲,那麼黑豐息定是雍州蘭息,她之所以料到會有與你敵對之日,那是因為白風黑息已相伴十年,而日後風惜雲必也是與豐蘭息相伴。」說著,他輕輕地,自語般地道,「難怪那日在幽王都時他……我那時就該想到,只怪當時心亂神慌,便不曾細想。」

「黑豐息……豐蘭息!」皇朝猛然睜開眼睛,金芒射出,「難怪他肯放棄純然公主,因為還有一個惜雲公主!」

玉無緣看著他,目光裡有著自己也不曾察覺的哀涼,「你要這個天下,那麼他們倆將是你最大的勁敵!」

聞言,皇朝握緊雙拳,「豐蘭息,果然沒錯!」

「你有幽州,他有青州。」玉無緣語氣淡然,「實力上,你們相等。」

「不。」皇朝卻搖頭,「幽州的純然只是公主,而青州的惜雲卻是絕代將才……」語音微頓,而後才頗為不甘地道,「更何況他還贏得了她!」

贏了風夕的人與心!

玉無緣豈有不懂,卻也只能無聲嘆息,「也是。」

皇朝卻移目盯住他,「她拒我於千里之外,但對你卻格外不同,若當初你……」

玉無緣卻不等他說完即打斷他,道:「若有一日沙場相見,她敗於你手,你會殺她嗎?」

「我……我……」素來剛毅果斷的皇朝這一刻卻無法決斷。

殺她?殺風夕?不,他不能!可是,她是青州的女王,將來他們必然在戰場上決一生死,那時候……

玉無緣卻沒有待他想清,即站起身來,「夜了,該休息了。」說著他移步往帳外走去,走到帳門處,掀簾時,他回頭看一眼猶自沉思的皇朝,輕嘆道,「我想,你今生都無法殺她,她將是你生命中的一個夢,你可擁有整個天下,卻永遠也抓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