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牧老,」龔鼎孳首先舉起杯子,說,「誠如眉娘適才所言,在這種當口,肯屈尊見顧的,也惟有情誼深密的心腹之交了!請滿飲小弟此杯!」

錢謙益點點頭,跟著舉起杯子。他有心說上幾句湊興的話,可是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到喉頭有點堵,眼眶也跟著熱起來。的確,在這種年殘歲暮的寒夜裡,客居獨處的那一份無聊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如果不是還有龔鼎孳這樣熱情好客的朋友,他真是不知如何打發才好。然而,當他極力地抑制內心的激動,試圖開口說話時,喉頭卻愈加堵得厲害。結果,他只好再次點點頭,一仰脖子,把酒乾了下去。

「好!」龔鼎孳高興地說,也跟著把手中的酒一飲而荊等侍候在一旁的小鳳把酒斟滿,他又再度舉杯在手,說:「這第二杯,自然是要預賀牧老……」「哦,不!」已經拿起酒杯的錢謙益連忙打斷他,「這第二杯,自然該由老朽來說——恭祝賢伉儷兩情和美,萬事順遂,榮華富貴,安享無窮!」

龔鼎孳眨眨眼睛,笑著說:「多承牧老貴言!只是,這‘兩情和美’,卻非小弟一人所敢應諾,須得問過眉娘才成!」他於是轉向顧眉,涎著臉問:「不知夫人可許下官領此洪福否?」

顧眉哼了一聲,伸出一根玉蔥般的指頭,朝龔鼎孳前額戳了一下,說:「你想領此洪福麼,那就得瞧瞧你那野性兒收不收!若然你還像前時那等,跟著那班狐朋狗友四處胡混,看老孃饒得過你不!,,不知是顧眉的舉動過於放肆,還是當真戳中了要害,龔鼎孳的笑容僵住了。

只見他含糊地說了聲:「哪裡哪裡!」就惟恐顧眉再說似的,急急把酒舉到唇邊,一口喝了下去。

顧眉卻不理會丈夫的尷尬,她做了個手勢,讓小鳳把酒添上,然後慢悠悠地說:「那麼這第三杯——」「哦,這第三杯,是預賀牧老得以如願南歸,與家人重新團聚的!」龔鼎孳驀地抬起頭,大聲說。

他這話一齣口,顧眉倒沒有什麼表示,錢謙益卻吃了一驚:「啊,兄臺此話怎講?」

「不錯,」也許是為了擺脫剛才的尷尬,龔鼎孳乾脆站起來,把酒杯抓在手裡,拍著胸口說,「若是你老果真意欲辭官南返,弟等倒是願助一臂之力!」

錢謙益嚥了一口唾液:「可是——」

「且別可是!小弟只欲知道,老兄南歸之意是否已決?」

「在弟而言,自然心願如此。惟是未知計將安出而已。」

這一次,龔鼎孳沒有立即說話,他仰起臉,沉吟了片刻,隨即一本正經地走到顧眉身邊,向她附耳低言了片刻,像是解釋什麼。說也奇怪,只見剛才還把丈夫搶白得不敢應嘴的顧眉,居然順從地站起來,招呼小鳳說:「行啦,時辰不早了。我們陪著喝酒,陪到這個份上,也算夠疼他們的了!接下來就不管啦,讓他們自己愛喝到什麼時候,就喝到什麼時候好了!」

說完,把雙袖交疊在腰間,向錢謙益盈盈地行了一個禮,果真轉過身,帶上丫環,款款地走出去了。

也就是直到這時,龔鼎孳才把椅子拉近錢謙益的身邊,坐了下來,低聲說:「這出計倒並非難事。只是你老是此事的主兒,須得自行修本上奏,弟等才好從旁設法疏通,助你老成功!」

錢謙益望了望對方。無疑,這北京的日子,已是越來越難熬。一旦考慮成熟,他自然會修本上奏。而對方作為老朋友,對此表示關切,原也在情理之中。不過眼下龔鼎孳的熱心,卻顯得有點過分,甚至比自己還迫不及待,這就使錢謙益產生了懷疑,覺得背後似乎還藏著什麼東西。於是他變得小心起來,說:「嗯,就怕萬一朝廷不準,反而招致猜疑,今後這日子可就難過了……」「哎,那怎麼會!」龔鼎孳顯得很有把握,「若是單憑小弟一人之力,或許不敢誇口,可是還有別的人一道助你,必定能成!」

「別的人——誰?」

「陳百史,還有——哎,你老先別管了!總之只管放心就是!」

陳百史——就是現任吏部左侍郎的陳名夏。如果他肯全力幫忙,事情的把握自然就大得多。因此錢謙益一聽,心中頓時一陣驚喜,不過卻也愈加懷疑。

「陳百史與學生並無深交,何以肯全力相幫?」他問。

這種沒完沒了的追問顯然使龔鼎孳大感懊喪。只見他絕望地把雙臂一張,仰癱在椅子上,直喘大氣。不過他終於還是重新坐起身子,瞥了一眼窗欞,又轉臉盯著錢謙益,半晌,不無痛苦地把牙一咬,說:「也罷,這事遲早也要讓你老得知的,現在說了也無妨!」

即便如此,他仍舊先站起身,走向門邊,揭開暖簾,探頭往外看了看。當證實外面沒有人之後,他才重新走回來,坐下,順手拿起筷子,卻又把其中一根交到左手,輕輕地點篤著桌面,壓低聲音說:「嗯,是這麼回事——從近兩個月來,各地送呈的塘報看,這戰局似乎變得不太有利於朝廷。福建、浙江不必說,此二地自從六月起兵反叛之後,顯見已是阻遏住了大兵南進之勢。雖然半年前朝廷就派洪亨九赴江南招撫,但看來至今仍束手無策。而同樣令朝廷頭痛的是江西、湖廣一帶,因何騰蛟、堵胤錫收編了李闖的流賊餘部,實力急劇增強,已成為朝廷的又一心腹之患。雖然貝勒勒克德渾和固山額真葉臣已奉命率滿蒙騎兵前往進剿,但似乎成效不大。不僅如此,還有張獻忠盤踞川陝,公然稱帝,其勢之強,不可小覷。而尤可慮者,據塘報近日說,興兵造反的還有山東、江蘇、漢中、河北、天津等地,不一而足。前幾日,還有傳聞連京畿也有殺官起事的。哎,皆因朝廷堅行剃髮之令,加上旗人所到之處,圈地不止,遂致激成此變!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朝廷不肯改弦易轍,如此下去,戰局之變數將會怎樣?一旦心懷不忿的各地士民繼續起而效尤,這成敗得失,實在有點難以逆料呀!」

龔鼎孳說話時雖然神色詭秘,但錢謙益卻並不特別吃驚。因為這類傳聞,近日來他也多多少少聽到一些,而且知道在漢官圈子中頗引起了一些竊竊私語。事實上,在國史館裡讀到《揚州十日記》時,錢謙益對於清朝統治的前景之所以頗感懷疑,可以說與這種傳聞也不無關係……「只是,話雖這等說,朝廷強兵勁卒,且久經陣戰,鋒銳無比,而各地叛旅雖多,卻大都是烏合之眾,只怕終非敵手吧?」

「哼,說到朝廷之兵,最強者自然首推八旗,可惜只有區區十萬人馬,其餘俱屬入關後陸續收編之前明舊部。那些擁兵自肥的武人,所重者無非利害二字。

面子上是歸順了,實則首鼠兩端,未必真的就那麼可靠。一旦時勢有變,又安知不會反戈相向?到那時——哎,可慮呀!」

錢謙益不說話了。半晌之後,他才又遲疑地問:「那麼兄等打算……」龔鼎孳把兩根筷子「得」地合在一起,朝桌上一放,冷冷地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為一千同儕日後之進退利害計,目前亟須有一名望與關係兼具之人,坐鎮江南,以為我輩瞻顧四方,聯絡八面,疏通規布。以牧老的雄才峻望,又是極堪信賴的圈中人物,如能應允當此大任,實在是不須作第二人想!只不知意下如何?」

在此之前,錢謙益雖然已經估計到對方如此熱心地表示要幫助自己,其中必有緣故,但是,當龔鼎孳把底細和盤托出之後,他仍然為之一驚!因為這種安排說穿了,就是讓他充當龔鼎孳、陳名夏等人與南方的抗清勢力聯絡,預留退路的秘密使節。其中的風險,不用問也可想而知!而且聽剛才龔鼎孳的口氣,參與密謀的還不止龔、陳二人。那麼到底有多少人?還有些什麼人?這些都不知道。不過人數一多,事情就往往容易敗露,因此有片刻工夫,錢謙益本能地打算推辭,隨即轉念一想:對方之所以敢如此直截了當地向自己提出,自然是經過這幾個月的交往,已經把自己的心思想法揣摩得一清二楚,料定自己不敢把事情兜出去……「嗯,我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儘快返回江南。既然他們能幫我,又何妨答應下來?至於其他,儘可以等回去之後,瞧瞧情形,再相機而行不遲!」

這麼打定主意,錢謙益就抬起頭,直望著對方的眼睛,說:「多蒙列位同儕不以老朽見棄,委以重任,自當盡力!只不知何時修書上奏,又如何施為,方為適宜?」

「好!」顯然喜出望外的龔鼎孳霍地站起來,「牧老既肯應承,真乃我輩大幸!學生在此先行謝過!至於上奏之事,也不必太急,待弟與陳百史等商議之後,再行定奪便了!」

龔鼎孳果然說到做到。過了幾天,錢謙益就得到他的通知,說已經同陳名夏商定,趁著新年的機會,由陳名夏領他去拜訪正黃旗都統譚泰,請這位頗有權勢的滿族貴官幫忙。龔鼎孳還特別透露:譚泰同攝政王的關係非同一般,說話很有分量。只要他答應出面,事情就必定能辦成。對此,錢謙益自然沒有異議。於是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三,他就按照事先約定的時辰,到指定的地點同陳名夏會齊,然後跟著後者,一道前往譚泰的府邸去。

雖然紫禁城已經換了主人,但畢竟又到了新春佳節,北京這個帝王之都自有別的地方無法比擬的排場和氣概。且別說那滿街的綵棚燈飾,那震耳欲聾的爆竹,那漫天飄舞的風箏,光是大街小巷中絡繹來往的轎馬儀仗,那新奇異樣的馬褂花翎,就足以令人感到即使是在普天同慶的節日裡,北京城也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一種君臨萬方的風範。不過,錢謙益眼下卻沒有心思領略這些。因為雖然他早就知道譚泰,而且在上朝時遠遠見過他,卻從來沒有同對方打過交道,登門拜訪更是頭一次。雖然有陳名夏領著,他心裡仍舊不免有點惴惴然,不知道會落得一個什麼結果。

由於先行一步的承差已經把拜帖遞了進去,當他們來到譚泰的府邸,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已經在門前等候著了。看見陳、錢二人滾鞍下馬,那人就連忙迎上來,行著禮,說:「二位老爺新年大吉!不知二位老爺光降,有失遠迎,千祈恕罪!我家老爺恭請二位老爺入內相見!」

「嗯?你家主人……」由於譚泰沒有按照官場的禮節,親自到門前迎接,陳名夏顯然多少有點奇怪,於是趁著往裡走的當兒,忍不住向對方探問。

「啟稟老爺,我家主人正在花廳宴客,所以……」回答了這麼半句之後,大約發現客人的臉色有點不對,那管家又趕忙賠著笑臉,「我家主人今兒個喝了不少,他吩咐小的敬請二位老爺過去,同飲三杯哩!」

陳名夏「噢」一聲,沒有再吱聲。不過錢謙益卻想起:剛才在門外,他看見有幾匹鞍韉鮮明的駿馬歇在牆陰下,旁邊還有幾個僕役模樣的漢子,在那裡圍做一堆兒賭錢。當時他就有幾分猜疑,沒想到果然有客先在。「不過,主人喝得再多,只要還能見客,就沒有讓客人自己往裡走的道理!」他想。不過,衝著對方是滿人,而且還是炙手可熱的貴官,他卻惟有暗暗苦笑;只是,心中那一份忐忑不安,就變得愈加強烈了。

現在,兩人已經走在通往花廳的甬道上。錢謙益發現,這所宅子不止規模闊大,建築也相當考究。他事先聽陳名夏介紹過,這原是前明時內閣首輔周延儒的府第。崇禎十六年,周延儒因罪賜死之後,宅子便充了公。到了八旗大軍進入北京,一切房產照例由新主子重行分配。本來,這宅子也輪不到譚泰人祝不過這位都統大人有的是敢爭敢吵的蠻勁兒,也不見他走什麼門道,咋咋呼呼就把宅子弄到了手。對於這種角色,錢謙益向來的宗旨是敬而遠之。倒是陳名夏別具手眼,不止同對方混得很熱乎,而且據說還成了莫逆之交。今天,他領錢謙益來找譚泰幫忙,憑藉的就是這麼一種關係……當兩位客人踏入箏琶簫鼓之聲大作的花廳時,映入眼簾的果然是一幅鬧鬨鬨的狂歡景象:屋子裡的幾桌和椅子,不知怎麼一來都給搬走了。在空出的地方,排開了一溜的厚毯,那些杯、盤、碗、盞一股腦兒全擺在毯子上。先到的七八個人,包括主人在內,都在食具旁席地而坐。他們確實喝了不少酒,那一張張胖瘦不同的臉紅的血紅,青的鐵青,不過,看上去還沒有醉,只是顯得神情亢奮,手足舞動,正在那裡一邊有節奏地搖晃著身子,一邊扯開喉嚨嗚嗚哇哇地唱歌。屏風邊上,還站著幾個樂師,在那裡調絃弄管,給他們伴奏。那些頭梳叉子髻、身穿旗裝的滿族女子,則穿插於筵席之間張羅侍候。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筵席當中的一隻大鐵鍋,鍋蓋已經被揭開,帶著濃烈羶味的香氣充溢大廳,鍋裡竟然熱氣騰騰地煮著一隻頭角崢嶸、未經肢解的肥羊!

發現陳、錢二人到來,正在用兩把割肉尖刀互相擊打著,同客人們一道高聲唱歌的主人譚泰,眨眨眼睛,一下子從杯盞後面站起來。

「哈哈,」他揮一揮手,制止了其他人的喧鬧,隨即邁開羅圈腿,迎上來,朝陳名夏大聲大氣地說:「得知你老兄駕到,本來立即便要出門迎接的!可是這些弟兄們都說,老陳是個好蠻子,好兄弟!用不著那些狗屁禮節!我一想也是,就坐著沒動啦!」說著,已經來到跟前,他又狡黠地眨眨眼睛,噴出酒氣,瞅著客人問:「怎麼樣,老兄不會見怪吧?」

「見怪?」陳名夏裝作吃了一驚,「這話從何說起!有道是不拘俗套,只重真情,才是好漢子的本色!我陳名夏佩服老哥的,也就是這種真好漢、真本色!

更何況又是如此熱鬧的一個聚會,若是老哥拋下這一干的好朋友,獨獨出去迎接我們,打斷了大家的興頭,小弟那才要見怪呢!」

到目前為止,包括錢謙益在內的不少明朝舊官,雖然投降了清朝,但對於來自關外的這幫子「異類」,總感到格格不入,對於他們「不尊禮教」的粗豪作風尤其受不了。可是陳名夏卻顯然不同,很能放下架子同對方打成一片,因此在滿人中頗受歡迎。眼下也同樣,他的這幾句一說出來,立即博得全場的熱烈應和:「對,好漢本色!說得好!」

「陳官兒,就是好蠻子!好朋友!,

「哈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趕上全羊開鍋!」

「快入座!快,快!」

聽著這些親熱的呼喚,譚泰呵呵大笑,一把抓住陳名夏的手:「來來來,你老哥就坐在這兒得了!」說著,不由分說,就把陳名夏一直帶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硬按著坐了下去,又招呼錢謙益:「錢大人,你也坐!」

這當兒,幾位侍女已經在一旁準備著。等賓主互相說過祝賀新年的吉祥話之後,便一齊上前,七手八腳地給陳、錢二人張羅杯盤碗盞,又按照滿人的習慣,先給他敬上一袋金絲煙,接著又端來膩滋滋的奶茶。這麼張羅了一陣,譚泰擺一擺手,說:「成了,你們都退下吧!」然後,他就端起大銀酒壺,親自在兩隻玉杯裡斟滿了酒,跪在席上,用托盤送了過來。

陳名夏——自然還有錢謙益,沒想到他一下子又變得如此鄭重,倒吃了一驚,連忙「噢,噢」地謙遜著,放下奶茶,也是雙膝著地,畢恭畢敬地接過,舉到唇邊。尚未人喉,錢謙益已經感到酒烈刺鼻,但看見陳名夏一仰脖子,全喝了下去,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一口一口地勉強把酒喝光。

「好,好!再來,再來!」「對,再來一杯!」幾個聲音同時哄叫起來。

錢謙益卻已經感到像吞下一團火,胸腹問燒灼得難受。他睜大眼睛,呵出口中一股辣氣,同時看見主人已經興沖沖地再度把酒斟滿,不禁慌了手腳。說實在話,他的酒量本來有限,剛才那一杯也是因為自己有求而來,生怕開罪主人,才舍著命兒奉陪。現在對方一杯才了,又來一杯,叫他如何招架?幸而,陳名夏大約也知道來勢不妙,只見他把酒接在手中,故作豪邁地說:「列位,這入門三杯酒,自是非常的情分!不過有道是大雁不能離群,美酒不可獨飲,如今大夥兒光瞧著我喝,未免太沒意味!不如行個酒令,大夥兒一塊喝,如何?」

「不成!」譚泰把大手一擺,首先表示反對,「今兒個這酒,你可別想跑掉!

再說,你們那些蠻子酒令文縐縐的,聽都聽不懂,誰愛弄那種玩意兒!」

陳名夏微微一笑:「不是行那個酒令。我今日要行的酒令容易得很,保管人人都會,而且人人高興——我這令麼,就是各人輪流說上一件事,必定要非同尋常,淋漓痛快,即使不驚天動地,也足以誇耀一生,稱得上好男子、真好漢的奇事、快事、頂尖兒的事!誰個說出來,若博得滿座都說一聲‘好’,便大家同賀他一杯;若說得不好的,便罰他自喝一杯。列位以為如何?」

說來也怪,座上的客人,剛才還滿臉不依不饒的樣子,聽他這麼一說,卻彷彿立即來了精神,紛紛叫好,就連譚泰也摸著滿腮的黃鬍子,扁平而多骨的臉上現出微笑。

看見這種情形,錢謙益暗暗納罕。不過隨後他就酲晤了:這些赳赳武夫們生性就愛逞強鬥勝。陳名夏提出的這個新鮮法兒,顯然正合了他們的胃口。「嗯,看來老陳不止摸透了他們的脾性,而且還很會同他們打交道。」他欽佩地想,對於此番求託,不由得增加了幾許信心,於是定一定神,且看同伴怎樣撥弄施為。

這當兒,陳名夏已經把酒杯放在席面上,朗聲說:「那麼,小弟就先開個頭,說得不好,還請列位包涵。小弟說的是:順治元年四月,我朝攝政王奉天子之命,入關討賊,陣旗開處,大破流寇於一片石,殲其精銳八十餘萬,令闖逆心膽俱喪,望風逃竄,終使明國君父之仇得報,而我朝一統大業得成。如此兵威,如此氣概,方之往古,何曾得見!列位,這算不算得英雄本色?」

陳名夏首先舉出山海關前那關鍵的一戰,顯然是經過掂量的。

因為作為前明的降官,無論是故國還是自身,都已經沒有什麼可誇耀,惟獨藉助清朝之力,最終擊潰了死對頭農民軍這一點,同他們還算沾上點邊兒。而且,這也是他們為自己的失節行為解嘲的一種「道義」依據。所以錢謙益昕了,不由得暗暗點頭,覺得這例子雙方都兼顧到,可謂舉得頗為得體。果然,不出所料,在座的滿族貴官們由於絕大多數都參加過那場戰役,頓時被激發起一股豪邁之情。

「這自然是英雄本色!」「啊哈,那一仗,可真是殺了個痛快!」「以前沒跟他們廝拼過,只道有多難啃,誰知一交手……呸!」「說得好!」「好!」七嘴八舌的喝彩和誇耀從酒席上鬨然響起,於是大家一齊舉起酒,直著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這就輪到我來說了,對不對?」一個急不可待的聲音在錢謙益右邊響起,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有著一根花白髮辮的武士,他的眉毛很粗,眼睛卻很小,那張飽經風霜的扁圓臉被烈酒燒得通紅。只見他把席面一拍,大聲說:「若論英雄,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是天下無敵的大豪傑、大英雄!想當年,我們正黃旗在滿洲,被葉赫、明狗欺負得有多慘!有多慘!若沒有二位皇上領著我們打江山,我們哪能報得了世世代代的大仇大恨?哪能像現今這樣吃好的、穿暖的,還能挺著肚子,揚眉吐氣地在燕京走路,叫那些蠻子像狗似的全趴在我們腳下?哼哼,如今可好了,這關內多大多大的土地,多少多少的牛羊牲口,還有這無數男丁女口,全是我們的了!從今以後,我們八旗人家的福享不盡,錢花不完!哈哈,好哇,真好哇!哈哈,你們說,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是不是大豪傑、大英雄?」

他舉出清朝兩位立國者——努爾哈赤和皇太極,作為英雄豪傑的表率,自然是無可爭議的。不過,這個老傢伙口口聲聲把明朝臣民罵成是「狗」,而且在說到中原的財富和人口時,那種暴發戶式的狂喜和自誇,卻使錢謙益聽來十分刺耳,不是滋味。因此,當其餘的人高呼著「萬歲」熱烈而又莊嚴地舉酒乾杯的時候,他卻從心底裡生出一種恥辱之感,覺得灰溜溜的,茫然若失,直到碰到陳名夏警告的目光時,他才驀地一驚,忙不迭地跟著舉起酒杯……幸而,很快又有人興高采烈地把令接了過去。那是一位名叫巴里坤的御前侍衛,有著白淨俊美的臉孔和肌肉發達的脖頸……「二位先皇豈止是大英雄,而且還是大聖人哩!」他抓住垂到胸前的辮子,使勁朝背後一甩,兩眼放著光,從席子上一躍而起,「記得崇德六年那一次,我大兵圍攻錦州,眼看就要攻下了,不料,明軍從關內調來援兵,乖乖,一傢伙來了十三萬!太宗皇帝聞報,即時御駕親征。當時兩軍各自在松山城外立營,尚未接戰。皇上便笑著對臣下說:」只怕敵人得知朕來了,嚇破了膽,會連夜逃掉。

要不然,朕管教你等打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勝仗!就像獵狗趕兔子,彎腰撿泥沙一般,壓根兒不用費勁!蛋眨噬嫌鍾寐肀蕹饕恢福嗆切ψ潘擔骸按秸庖徽檀蟯炅耍酉呂矗掖笄寰透玫焦嗇諶プ劍鮒髯恿耍筆蔽以諳旅嫣牛褂械愫客康牟幻靼住:罄矗且徽坦淮虻猛純旒耍∈蠣骶晃頤俏г詰敝校懊媧潁『竺媧潁∽竺媧潁∮頤媧潁』棺杲錈嬡ゴ潁〈虻盟強薜澳錚祝郎宋奘jo碌鈉疵酉蛩劍直晃冶穎澈笄鈄訪痛潁繼詠@錚膊恢退懶碩嗌伲「ィ苤且徽滔袷怯欣鹹煲s幼潘頻模さ每燒嬪瘢『罄矗毆肆僥甓嘁壞悖頤譴笄騫婢腿斯乩醋攪耍×形唬縟秈諢實鄄皇鞘ト耍衷蹌艿彌ノ蠢矗禱嵴p褪欽p兀?這個巴里坤,是太宗皇帝的御前侍衛,在松山一戰中曾經護駕有功。他說的話,自然是靠得住的。因此,大家驚喜自豪之餘,愈加生出一種無限崇敬之情,一個個的眼中都同巴里坤一樣,放出異樣的光來。

不過,在一旁呆呆聽著的錢謙益,卻始終擺脫不了先前那種灰溜溜的感覺。

而且這些昔日的敵手們愈是說得興高采烈,神氣活現,這種感覺就愈是濃重。加上早上起來,他沒有吃東西,這會兒又一直空著肚子喝酒,那酒力的散發特別迅速。因此,雖然他極力裝出微笑,跟著大家再度高呼「萬歲」,但是,變得不受管束的思緒卻頑固地一再閃現出揚州十日的可怖情景,閃現出因為被迫剃髮改服而情緒激動的南京士紳,閃現出柳如是含嗔帶怒的臉容……「哎,牧老,該輪到你了!」正在混沌朦朧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隱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