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一

對於柳如是所透露的資訊,儘管餘懷和沈士柱都感到半信半疑,但是,就遠在北京的錢謙益而言,渴望返回江南的心情,卻確實變得越來越迫切。

本來,抵達北京之後的三個多月裡,清朝對他可以說還是相當的優禮,不僅按崇禎年間的品級授予官職,而且還同意他的請求,讓他以副總裁的身份參與《明史》的修纂。至於生活起居,也儘量給予照顧。作為一名犯有「僭立」之罪,並且已經年過花甲的降官,這恐怕已經是能夠期待的最好結局了;何況只要死心塌地,兢兢業業地做下去,後半生應該不難打發。事實上,一直心懷惴惴的錢謙益,起初也的確鬆了一口氣,為新朝的「皇恩浩蕩」而感激涕零。然而,人就是這麼奇怪,當迫在眉睫的危機過去之後,那些因為受到壓抑而退隱到內心深處的念頭,往往會重新冒出來。漸漸地,錢謙益又開始感到日子過得並不那麼舒坦。

雖然《明史》的修纂還僅僅處於籌備階段,事務並不繁忙,而在北京也並不缺乏詩酒往還的朋友,但他仍舊一天到晚感到心頭空空落落的,始終快活不起來。

當然,要說原因,自然也有原因,譬如說,柳如是不在身邊——這恐怕是最主要的。說實在話,雖然分手才只四個多月,但在錢謙益的感覺裡,卻像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年。而北京與南京又偏偏遠隔千里,書信往來快則一個半月,遲則要近兩個月。因此到目前為止,他同家人也還只通過兩封信,而且第二封還沒有得到迴音。那麼,他們眼下的情形如何,柳如是的情形如何,錢謙益都無從知道。

其中,自然又以柳如是使錢謙益最為掛心。不錯,這個小女人的任性、絕情,堅決不肯陪同自己北上,當初的確使錢謙益頗為惱火。但幾個月下來,當他把事情思前想後地反覆琢磨之後,漸漸又覺得對方的執拗似乎也可以理解。因為在弘光皇帝出逃、南京的留守大臣們決定開門迎降那陣子,柳如是本來已經橫下一條心,打算一死殉國,是自己一再懇求,並指池水為誓,表示今後還會為恢復明朝奔走效力,才把她挽留下來。既然如此,那麼就實在沒有理由再讓她陪著自己到北京來出醜受辱,自討作踐。正是由於理解了侍妾的志向和心情,錢謙益才終於打消了對她的惱恨和讓她北上的指望,給家裡寫去了那樣一封信。只不過,意思是傳回去了,到底能否順利脫身南歸,怎樣才能脫身南歸,說實在話,錢謙益心中卻是一點兒底也沒有。正因如此,他的情緒近日來甚至變得更加低落了……眼下,已經到了臘月的二十八日,離新年只剩下三天。錢謙益因為並無家眷在身邊,所以也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張羅,無非是打掃房屋、剃頭,以及照例備辦一些應節的物品。幾個親隨僕人一動手,很快就掇弄妥當了。因此,這天下午,在翰林院國史館裡,雖然上頭傳下話來,可以提早散班,讓大家回去料理過年的事宜,但是錢謙益卻依舊在纂修房逗留著,繼續翻閱堆放在那裡的各種史料,並不急於離開。

他不想這麼早就走,是因為即使回到宣武門外那個「家」裡,其實也無事可做。加上在這種除夕將臨的時候,眼看著鄰居們一家子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準備過年,自己就更加顯得孤單和冷清,倒不如干脆躲開世俗的喧囂,看不見,聽不著,心裡反而好過一點。更何況,早在前明時便已經是「國史館」的這個地方,經歷二百七十多年的日積月累,內中所儲藏的史料之豐富,品類之完備,記錄之詳細,實在遠遠超出錢謙益原先的想象。如果說,早在常熟賦閒在家時,他就曾經動過自行修纂《明史》的念頭,並且為此蒐羅了不少資料的話,那麼直到進入了館中,他才目瞪口呆地發現,與這裡的收藏相比,自己的那一點資料恐怕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實在太微不足道。因此,眼下他遲遲不想離開,還因為徹底迷上了眼前的無價之寶,總想多翻翻多看看的緣故。

當然,在這些汗牛充棟的詔令、奏摺、題本、文告、譜牒、祭文、閣票、邸報、塘報,各式檔冊以及起居注、時憲書,乃至青詞、食譜、醫案等等史料中,錢謙益最感興趣的還是那些過去從未公開的秘密檔案。特別是在整個明代,曾經發生了好幾起朝野震動的大事,但是個中原委卻是人言人殊,一直弄不清楚,錢謙益十分渴望能夠從這些秘密檔案中找出一點頭緒來。譬如說,明朝開國之初,燕王朱棣——也就是後來的成祖皇帝從燕京起兵南下,攻人南京,從他的侄兒建文帝手中奪取帝位的所謂「靖難之役」,後來一直傳說建文帝並沒有死,而是趁宮中起火時,從地道乘亂逃出去了。這些天錢謙益遍檢當時的檔案,並未發現有這種跡象的記載,因此大致可以斷定民間的傳言並不可信。又譬如,天啟年間,那三件大案——梃擊、紅丸、移宮,曾經被魏忠賢閹黨利用來殘酷迫害東林黨人,後來,崇禎皇帝即位時雖然已經予以平反,但有些因果關係仍舊含糊不清。錢謙益作為當事人之一,對此自然格外留心。這一次仔細搜檢下來,居然也大有所獲……不過,館裡收藏的史料實在太多,而且由於年代久遠,又未曾經過系統的整理,查詢起來相當費時費力。此刻,錢謙益想弄清天啟六年北京發生的那一場大爆震,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結果,還沒翻檢完當時那些報告災異損失的各種奏本,窗外的天色就明顯地暗下來,提醒他時辰已經不早,該考慮回家了。

「可是,眼下酉時尚未到。總是北地冬日天黑得早的緣故。那麼,或者再遲半個時辰才走,也還不遲?」錢謙益把手中的卷宗放回原處,轉身望著窗欞外的薄暮晴空,躊躇地想,同時,聽見門外的甬道傳來輕而急的腳步聲。接著,門「呀」的一響,被推開了,一位年輕的官員跨了進來。不過,那人顯然沒想到屋子裡還有人,因此猛一看見薄黯中站著的錢謙益,倒嚇了一跳。但隨後他就「哦」了一聲,連忙把手中的一個大包袱放到桌子上,倒退一步,行著禮說:「卑職王求仁。因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冒犯,尚祈見恕!」

錢謙益已經認出對方是館裡的一位編修官,於是擺擺手,說:「罷了!學生不過為查閱檔冊,才在此勾留。嗯,何以兄臺也遲遲不歸?」

王求仁仍舊拱著手,恭敬地回答:「稟大人,卑職今日例當在館輪值。適才在值房接到門上呈進一批新收的雜檔,怕有遺失,因此送進來放置。」

錢謙益點點頭:「既然如此,兄臺請自便。」口裡這樣說,心中卻不禁有點好奇:「新收的雜檔?不知有些什麼東西?」因此,等年輕的編修官殷勤地替他點上燈,告了退,轉身離開之後,他就走到八仙桌邊,把那個大包袱拿過來,動手解開,發現裡面有手卷,有書信,還有一些其他的文字,內容很雜,各不相同,而且未經整理。看樣子,不知是哪個衙門收集到的,大概覺得有點史料價值,便轉送到這裡來。不過,其中倒是附了一份清單,上面一件一件全都開列了名目。

錢謙益拿起來翻了翻,覺得都比較平常,正想丟下,忽然,像被什麼觸到似的,心中微微一動,於是把清單再度舉到眼前。這下子,他的目光立時被攫住了,因為單子上寫著這麼一個題目:《揚州十日記》。

「什麼?《揚州十日記》!竟然有這樣的東西!」錢謙益驚訝地想。還在南京的時候,他就聽說過:在揚州失陷,史可法殉國之後,豫王多鐸為了報復死守孤城、拒不投降的揚州士民,曾經殘酷地下令屠城十日。結果,慘死於清軍刀下的無辜百姓不知有多少。訊息傳開,使整個江南都為之震動。當初錢謙益與他的同僚們之所以決定獻城投降,與害怕南京遭受同一命運,可以說不無關係。不過,由於緊接著他們一夥人就被置於清軍的嚴密控制之下,後來就更是被帶到北京來,因此對於屠城的具體情形,他至今仍然知道得很少。現在忽然發現眼前就有這樣一份東西,確實令錢謙益意外之餘,止不住心頭急劇地跳動,以致伸出手去時,竟然一個勁兒簌簌發抖。

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並從那堆雜檔中找出了《揚州十日記》。原來,那是一篇謄錄在普通箋紙上的文字,裝訂成薄薄的一冊,從書脊看,應當有四五十頁左右。可是大約因為儲存不善,加上輾轉流傳的緣故,其中卻殘缺頗多,不是書頁破損不全,就是整頁整頁地丟失。上面也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嗯,寫工倒還周正乾淨,看樣子是個抄本。只不知原件在何方,而冒著大危險寫這種文字的作者又是何人?」錢謙益想,雙手不由得又抖起來,末了,只好把本子攤放在桌上,就著燈光逐頁翻看。由於開頭部分已經不翼而飛,因此他首先讀到的,是這麼一段文字:……忽叩門聲急,則鄰人相約共迎王師,設案焚香,示不敢抗。予雖知事不濟,然不能拂眾議,姑應日:「唯唯。」於是改易服色,引領而待。良久不至。

予復至後窗窺城上,則隊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見有婦女雜行,視其服色,皆揚俗。予始大駭,還語婦日:「兵入城,倘有不測,汝當自裁!」婦日:「諾。」

因日:「前有金若干,付汝置之。我輩休想復生人世矣!」涕泣交下。盡出金付予。值鄉人進,急呼日:「至矣,至矣!」予趨出,望北來數騎皆按轡徐行。遇迎王師者,即俯首,若有所語……迨稍近,始知為索金也。然意頗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問。或有不應,雖操刀相向,尚不及人……錢謙益心想:「原來這個作者是住在城牆邊上的,所以清軍人城之初的情形,他瞧得很清楚。那麼在前幾頁,想必還有城破時情形的記錄,只可惜丟失了。」

他不無遺憾地想,於是接著往下看。

次及予門。一騎獨指予,呼後騎曰:「為我索此藍衣者!」後騎方下馬,而予已飛遁矣!後騎遂棄予,上馬去。予心計日:「我粗服類鄉人,何獨欲予?」

已面,予弟適至,予兄亦至,因同謀曰:「此居左右皆富賈,彼亦以富賈視我,奈何?」遂急從僻徑託伯兄率婦等,皆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墳後,肘腋皆貧人居也。予獨留後以觀動靜。俄而伯兄忽至,曰:「中衢血濺矣!留此何為?」

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當時一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婦、一子、二外姨、一內弟,同避仲兄家。天漸暮,敢兵殺人聲已徹門外。因登屋暫避。

雨尤甚,十數人共擁一毯,絲髮皆溼。門外哀痛之聲,竦耳攝魄。廷至夜靜,乃敢扳簷下屋,敲火炊食。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餘處,遠者不計其數。赤光相映如雷電,闢卜聲轟耳不絕。又隱隱聞擊楚聲,哀號斷絕,慘不可狀。飯熟,相顧驚怛不能下一箸,亦不能設一謀。予婦取前金碎之,析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發衣帶內皆有。婦又覓破衲敝履為予易訖,遂張日待旦。是夜也,有鳥在空中如笙簧聲,又如小兒呱泣聲者,皆在人首不遠。後詢諸人,皆聞之。

廿六日,頃之,火勢稍息,天漸明,復登高升屋躲避,己有數十人伏天溝內。

忽東南一人,緣牆直上;一卒持刀隨之,追躡如飛,望見予眾,遂舍所追而奔予。

予惶迫,即下竄。兄繼之,弟又繼之,走百餘步而後止。自此遂與婦子相失,不復知其生死矣!

諸黠卒恐避匿者多,給眾人以安民符節,不誅。匿者競出從之,共集至五六十人,婦女參半。兄謂予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終不能免。不若投大群,勢眾則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當是時方寸已亂,更不知何者為救生良策,共日:「唯唯。」相與就之。領此者,三滿卒也,遍索金帛。予兄弟皆罄盡,獨予未搜。忽婦人中有呼予者,視之,乃餘友朱書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披髮露肉,足深入泥中沒脛。一妾猶抱一女。卒鞭而擲之泥中,旋即驅走。一卒提刀前導,一卒橫槊後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數十人如驅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撻,或即殺之。諸婦女長索繫頸,累累如貫珠,一步一蹶,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如果說,在讀到開始一段時,錢謙益還覺得城破後,兵卒乘亂索取錢財,原屬意料之中的事,因此並不感到吃驚的話,那麼這一路讀下來,他的心就漸漸收緊了,寒毛也隨之豎起來。無疑,以他的熟讀史書,加上近年來的目睹耳聞,對於戰爭禍亂當中人命的悲慘,可以說是很瞭解的;不過,眼前這些記載,由於它的具體和詳細,仍舊使他心中大受震動,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不過,雖然如此,他卻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行過一溝一壑一池,堆屍貯滿,手足相枕,血入水碧結,化為五色,池為之平。至一宅,乃廷尉姚公永言居也。從其後門直入,屋宇深邃,處處皆有積屍。

予意:此間是我死所矣!乃逶迤達前戶,出街復至一宅,為西商喬承望之室,即三卒巢穴也。入門,已有一卒拘數美婦在內,簡檢筐篚,綵緞如山,見三卒至,大笑,即驅予輩數十人至後廳,留諸婦女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婦人制衣;婦揚人,濃抹麗妝,衣華飾,指揮言笑,欣然有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盡媚態,不以為恥。予恨不能奪卒之刀,斷此淫孽。卒嘗語人日:「我輩徵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嗚呼,中國之所以亡也!

三卒隨令諸婦盡解溼衣,自表至裡,自頂至踵,並令製衣婦人相修短,量寬窄,易以鮮新。諸婦女固威逼不已,遂致裸體相向,隱私盡露,羞澀欲死之狀,難以言喻。易衣畢,擁之飲酒,譁笑不已。一卒忽橫刀躍起向後疾呼:「蠻子來!

蠻子來!」近前數人已被縛,吾伯兄在焉。仲兄曰:「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隨之。是時男子被執者共五十餘人,提刀一呼,魂魄已飛,無一人不至前者。予隨仲兄出廳,見外面殺人,眾皆次第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縛,忽心動若有神助,潛身一遁,復至後廳,而五十餘人不知也……在戰亂中,命運最悲慘的照例是婦女。她們不僅像男人那樣難免一死,而且往往還要遭受各種凌辱、蹂躪。至於像文中所說的,這種成群結隊地當著自己親人的面,被征服者任意玩弄的情形,在錢謙益的記憶中,雖然並非絕無僅有,但仍舊使他止不住熱血上湧,有一種不勝忿恨的感覺。不過,文中痛罵那個中年的製衣婦人,當同胞慘遭淫毒之際,竟然恬不知恥,竭力向清兵獻媚取寵,又使他不無心虛地聯想到,自己多少也屬於此類……這兩種感受混雜在一起,以致有片刻工夫,錢謙益心中變得頗為煩亂。為了擺脫困擾,他於是竭力收斂心神,繼續看下去。誰知,剛剛讀到「廳後宅西房」一句,後面又缺失了好幾頁。結果,作者逃離前廳之後,到底經歷了一些什麼兇險,又怎樣脫身,變得都鬧不清楚。而緊接下來的,已經是記載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日的事。倒是看來作者又意外地找回了他的妻兒,使人多少鬆了一口氣。

……問婦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棺樞後,古瓦荒磚,久絕人跡。予蹲腐草中,置彭兒於樞上,覆以葦蓆,婦僂踞於前,我曲俯於後,揚首則頂露,展足則踵見,屏氣滅息,拘手足為一裹。魂稍定而殺聲逼至,刀環響處,愴呼亂起,齊聲乞命者數十人或百餘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論多寡,皆垂首匍伏,引頸受刃,無一敢逃者。至於紛紛子女,百xx交啼,哀鳴動地,更無論矣!日晌午,殺掠愈甚,積屍愈多,耳所難聞,目不忍睹。婦乃悔疇昔之夜,誤聽予言未死也。然幸獲至夕,予等逡巡走出,彭兒酣臥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言,亦不食,或渴欲飲,取片瓦掬溝水潤之,稍驚則仍睡去。至是呼之醒,抱與俱去。洪嫗亦至,知嫂又被劫去,吾侄在襁褓中竟失所在。嗚呼痛哉!甫三日,而兄嫂弟侄已亡其四。煢煢孑遺者,予伯兄及予婦子四人耳!相與覓臼中餘米,不得,遂與伯兄忍飢達旦。是夜,予婦覓死,幾斃,賴嫗救得免。廿八日,予謂伯兄曰:「今日不卜誰存。吾兄幸無恙,乞與彭兒保其殘喘。」兄垂淚慰勉,遂別逃他處。洪嫗謂予婦曰:「我昨匿破櫃中,終日貼然。當與子易而避之。」婦堅不欲,仍至櫃後偕予匿。

未幾,數卒入,破櫃劫嫗去,捶擊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後仲兄產百金,予所留餘金,並付嫗,感此也。少問,兵來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後接踵,然或一至屋後,望見棺柩即去。忽有數十卒恫喝而來,其勢甚猛,俄見一人至柩前,以長竿搠予。予驚而出,乃揚人之為彼嚮導者,面則熟而忘其姓。予向之乞憐。

彼索金,授金,乃釋予,猶曰:「便宜汝婦也!」出語卒曰:「姑舍是!」諸卒乃散去。喘驚未定,忽一紅衣少年持長刃直抵予所,大呼索予出,舉鋒相向。獻以金。復索予婦,婦時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紿之曰:「婦孕多月,昨登屋墜下,孕因之壞,萬不能坐,安能起來?」紅衣者不信,因啟腹視之,兼驗以先塗之血褲,遂不顧。所擄一少婦、一幼女、一小兒。小兒呼母索食。卒怒一擊,腦裂而死,復挾婦與女去。予謂此地人徑已熟,不能存身,當易善地處之。而婦堅欲自盡,予亦惶迫無主,兩人遂出,並縊於梁。忽項下兩繩一時俱絕,並跌於地。未及起,而兵又……讀到這裡,錢謙益發現下文的字跡變得模糊起來,而且由於書頁破損,讀來斷斷續續,經常無法連貫。他費了不少勁,也只能大概知道,下面說的是作者夫妻二人逃出後,先是躲在稻草堆裡,後來又逃進糞窖中,吃了不知多少苦頭。好容易熬到第五日,正冀望清兵封刀大赦,忽然又傳出還要血洗全城的訊息,於是殘存的老百姓愈加驚懼,紛紛趁著黑夜拼死逃出城去,結果又有無數人命喪在城牆下。作者因為記掛著生死未卜的兄長,沒有跟著逃,但遭遇也夠悲慘。先是他的妻子被一個鷹頭鼠目的清兵殘酷毒打,幾乎沒命;接著他失散的兄長雖然拼著命找到他,但是又被追來的清兵當胸砍了一刀,連肺都露了出來……此外,文中還說到他們避難的何家墳被清兵放火焚燒,無數的草房即時化為灰燼,而驚慌走避的老百姓又慘遭清兵四面截殺,幾乎無一倖免……終於,到了殺夠了也搶夠了的清兵收兵回營,那些無賴潑皮、強盜草寇又尾隨出動,使劫後餘生的百姓再一次遭受蹂躪……文中的內容大致就是如此。至於這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的尾聲,在儲存還算完好的最後兩頁裡,是這樣記述的:初二日,傳府道州縣已置官,執安民牌遍諭百姓毋得驚懼;又諭各寺院僧人焚化積屍……查焚屍簿載其數,前後約八十萬餘。其落井投河,閉戶自焚,及深入自縊者不與焉……初三日,出示放賑……初四日,天始霽,道路積屍,既經積雨暴脹,而皮表如蒙鼓,血肉內潰,穢臭逼人,復經日炙,其氣愈甚。前後左右,處處焚灼,室中氤氳,結成如霧,腥聞百里。蓋百萬生靈,一朝橫死,雖天地鬼神,不能不為之愁慘也!

錢謙益慢慢把本子合上,直起腰來。但是,心中所受到的震撼是如此強烈,以致有好大一會兒,他仍舊呆呆地站在桌旁,眼前不斷浮現出本子裡那些令人髮指的可怖情景。而且,這種情景還漸漸從揚州擴充套件開去,擴充套件到江陰、嘉定、徽州、蘇州,還有浙東、福建、江西、湖南等等,一切他所聽說的,曾經或者正在陷於戰亂的地方。「是的,他們竟然這樣殘殺民眾,殘殺已經俯首歸順的民眾,幾萬、幾十萬地殺!簡直把人命看得連豬狗牛羊都不如!莫非他們以為憑著這個就能得天下?就能長久地據有天下?哼,只怕未必!稽諸青史,靠嗜殺橫暴而能長久者,還從來未有過!既然如此,那麼如今我這樣歸順他們,到頭來,會落得什麼結果、什麼名聲,恐怕實在難說得很……」這樣想著,錢謙益對於自己繼續呆在北京,就愈加感到如陷囚籠,而對於回到江南去的渴望,也變得愈加迫切了。

「可是,怎樣才能脫身回去呢?韃子朝廷會允許麼?當然,我得先提出請求,但如果提出之後,他們不但不准許,還對我起了疑心,又怎麼辦?可是,如果不提出,卻恐怕連脫身的機會都談不上……」由於發現,一旦走到目前這一步,競變得連退路都沒有,錢謙益不由得深深懊悔起來,覺得如果當初不是跟著投降,而是逃出去,也許還好一些?他一邊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邊顛來倒去地想,越想,就越覺得悲苦、絕望和茫然。有片刻工夫,他甚至忘記了時辰,也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篤篤,篤篤!」兩記敲擊聲從門扇那邊傳來。錢謙益怔了一下,站住了。

「誰呀?」他問。

「是我!老朋友——咦,怎麼還不開門?莫非裡面藏著個小娘不成!」一個帶笑的嗓門說。

「嗯,是龔孝升!怎麼他……」這麼疑惑著,錢謙益就連忙走過去,把門開啟。果然,喜滋滋的龔鼎孳就站在外面。

「哎,天都齊黑了,你老兄怎麼還捨不得走?快走吧!」龔鼎孳招呼說,並沒有進來的意思。

錢謙益遲疑地:「兄怎麼知道……」

龔鼎孳擺一擺手:「弟適才在譯館那邊督譯幾篇新年的賀表,剛剛才弄完,走過這裡,聽當值的說,老兄還在這兒翻故紙堆,不肯走。老兄也真是的,都什麼時候了!縱然寶眷不在身邊,可也不能像個沒主的孤魂,淨在外問逛蕩呀!」

停了停,看見錢謙益還在躊躇,他又催促說:「快走,走吧!若是不想回家,就到寒舍去好了。別的不敢說,這好酒還藏著幾瓶,足以供你老消此寒夜!」

還在錢謙益剛到北京的時候,身為吏科給事中的龔鼎孳,由於串同許作梅等幾位御史彈劾曾經是閹黨餘孽的大學士馮銓,以及冤家對頭孫之獬,結果遭到攝政王多爾袞的嚴厲訓斥。事後,朝廷大概為著表示寬容,並沒有給予處分,但是卻把龔鼎孳的官職改為太常寺少卿,表面上似乎升了官,實則是調離了頗有權勢的給事中衙門,而讓他來坐提督譯館這張冷板凳,管管文書翻譯。對此,龔鼎孳私下裡自然一直頗有牢騷。不過譯館和國史館都同屬翰林院,卻使得他同錢謙益的來往更加密切。因此,現在聽他這樣邀請,錢謙益也就不再推辭。片刻之後,他們就雙雙離開翰林院,由各自的親隨服侍著,跨上馬,走在返回宣武門外的大街上了。

已經將近酉牌時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的天空,看上去漆黑一片。加上又是殘臘將盡,入夜之後,周遭的寒氣變得更加迫人。偌大一條長街上,空蕩蕩,靜悄悄的,難得看見一個人影。只有兩旁的屋簷下,那接連不斷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晃著,發出暗紅的光。倒是門扇裡面似乎頗為熱鬧,除了呼奴喚婢,告娘喊子之聲隱約可聞之外,還聽得見豬在嚎,雞在叫,嗅得著從裡面傳出的陣陣炸麻花、烙大餅的氣味……「牧老,」在馬蹄錯雜而又單調的踢踏聲中,龔鼎孳首先打破了沉默,「你老到北京來,也有三個月了吧?」

「嗯。」

「滋味如何?」

「還好,還好!」

「可是,像眼下這樣子,把寶眷全留在南邊,身邊連個貼身的侍候人都沒有,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誰說不是呢!可是……唉!」

「咦,既然她們不肯來京,」龔鼎孳轉過臉來,眨眨眼睛,「你老何不就近在京裡找一個?這京城裡好女孩兒有的是!昨日賤內還說起,近日不歇有人牙子找上門,託她幫忙找人家,聞得即使黃花閨女,價錢也……」錢謙益「哦嗬」了一聲,連忙搖頭說:「罪過罪過。學生垂老之人,哪裡還敢作如此想!」

龔鼎孳「嘻嘻」地笑起來:「老兄又何必過謙?想當初,我兄親乘彩舟,迎娶柳如是時,何等勇銳,何等氣魄!不過三四年罷了,哪裡至於便如此衰頹?只怕所畏者,是獅吼起於河東吧?其實,北京與留都遠隔千里,即使她吼得再駭人,老兄仍舊大可充耳不聞,管自消受此間的無雙豔福!哈哈!」

「我兄休要取笑。」錢謙益回頭望了一眼遠遠跟著的親隨,啞著嗓門說:「經此世變,學生雖然幸得保此衰朽之軀,惟是卻已心如槁木,無復他求了!」

大約聽他說得消沉,龔鼎孳倒怔了一下,疑惑地問:「那麼……」「但能從此息影田園,不問世事,了此餘生,於願已足。就怕……唉!」

「什麼?」

「就怕朝廷不會恩准!」

龔鼎孳望了望他,不說話了。身下馬蹄的踢踏聲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這樣默默走出一段路之後,龔鼎孳才偏過臉來,緊盯著錢謙益又問:「你老是說,當真想辭官不做,回到南邊去?」

「兄臺並非外人,學生又何必相瞞!可就是……」「得!」龔鼎孳馬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這會兒不必細談,待到了寒舍,再行商議!」

說完,他就在馬屁股上敲了一鞭,當先加快速度,向宣武門行去。看見對方這樣子,錢謙益反而有點莫名其妙,但也只好催動坐馬,跟在後面……當他們回到位於一條衚衕深處的龔鼎孳寓所,一直在守望著丈夫歸來的顧眉,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而且,龔鼎孳還帶回來個錢謙益,更是她事先沒有料到的。不過,錢老頭兒是多年的舊相識,近日更是常來走動,因此眼珠子一轉之後,她仍舊立即展開了笑臉,一迭聲地叫著「稀客」,殷勤地把客人迎進堂屋。

「眉娘適才的話,是怎麼說的?須知我糟老頭兒,可不是稀客啊!」已經卸去風衣和皮裘的錢謙益,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一邊微笑地說。

「怎麼不是稀客?」顧眉揚起彎彎的眉毛,「今兒是什麼時候了?大年二十八!在這當口上,哪裡還有人會上別家的門?」

錢謙益不由得一愣,臉上頓時感到熱辣辣的,半晌,才勉強地重新笑著,說:「眉娘這話,可更是明擺著罵我了!不錯,老夫來的確實不是時候,若不是龔兄……」顧眉剛才還板著臉兒,這會兒「噗哧」一笑,說:「誰罵錢老爺了?妾可是在謝錢老爺呢!不錯,在這種當口,等閒的親友是不肯上門的;肯上門的,也只有那等情誼深密的心腹之交罷咧!」

早在秦淮河舊院時,顧眉就以出語驚人,而又善於巧妙轉圜著稱。這會兒她又故技重施,同樣把人弄得一驚一炸。不過,當錢謙益省悟過來之後,就止不住同龔鼎孳一道哈哈笑起來。於是,剛進門時那幾分難免的拘謹消散了,主客之間重又變得像平日一樣融洽和輕鬆……這之後,彼此又說了一些別的家常話,無非是打算如何過年,要拜會一些什麼人之類,等、丫環小鳳指揮僕人把酒席整治妥當,三個人便一齊起身,相讓著,分別賓主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