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想睡,就睡好了。沒有人叫你起來!」這麼說了之後,柳如是就離開馬桶,繫好裙子,然後管自走向門邊。這當兒,另一個丫環綠意已經端進來一臉盆熱水。於是,她就由兩個使女服侍著,盥洗起來。
「……哎,太太起來了麼?」當她漱過口,向臉盆彎下腰去的時候,聽見外間的起居室有人悄聲地問。
「噓……」
「那怎麼辦?報還是不報?」
「輕點兒聲,現在……」
「可是……」
這對答雖然細碎而模糊,但是卻使柳如是分心。她吩咐丫環:「嗯,你們去瞧瞧,有什麼事?」
紅情答應著,走了出去。片刻之後,她神色異樣地匆匆走回來,低聲稟告說:「回太太,是少爺來了,說有事要見太太。胡媽不敢做主,沒讓他進來,把他擋在偏門上了。胡媽如今自己過來請太太示下。」
已經俯身到水盆上洗臉的柳如是,聽說是錢孫愛求見,也不由得一怔。因為這些天來,她料定正院那邊將會有所舉動,已經一直做著應變的打算,譬如說,如果陳夫人擺出元配夫人的身份,把自己召過去,當面提出質問,自己如何應對;又譬如,萬一對方糾集人眾,打上門來,企圖捉姦的話,自己怎樣一邊挺身阻攔,一邊保護鄭生逃走,如此等等。然而,沒想到憋足勁兒等了幾天,等來的卻是錢孫愛這麼個角色……「如果太太不想見,那麼……」紅情試探地說。
「不,」柳如是搖搖頭,斷然吩咐,「讓他到花廳等著,我隨後就來!」
等紅情領命而去之後,她依舊不慌不忙地梳洗、穿戴。發現還賴在床上的鄭生已經本能地緊張起來,她便安慰了幾句,無非是不必驚慌,一切有她做主之類。
末了,才命綠意相跟著,離開了寢室,慢慢地走過花廳去。
四
屋子外面果然陽光耀眼,一片素白。雖然時已近午,天氣仍舊相當寒冷,好在沒有風,因此還不算怎麼凜冽逼人。在樹木的枝椏間、路勞的草石中和房屋的瓦脊上,晶瑩的積雪隨處可見。大約因為怕冷,僕人們全都躲進了屋子,偌大的院子裡,除了她和綠意之外,眼下看不見一個人影。倒是那些在窩裡困守了一天的鳥雀,分明熬不住飢餓,紛紛飛出來覓食,庭院裡響徹了它們吱吱喳喳的叫聲。
憑著平日對錢孫愛的瞭解,柳如是並沒有把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裡;不過,心中畢竟懷著一份警覺。因此,這會兒她也無心踏雪賞景,只裹緊了身上的皮裘,沿著由丫環們掃淨了的磚砌小路,腳步不停地走著,不久就來到了花廳。
錢孫愛果然已經在等候著了。只是這位少爺沒有坐在椅子上,也沒有理會侍立在旁邊的紅情,卻管自倒揹著手,把那根垂在腦後的細長辮子握在掌心裡,神色不安地來回走著。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他就像觸電似的一抖,迅速轉過身來。
「柳太太,您起來了?孩兒請柳太太的安!」他匆忙地行著禮說,同時,顯然鬆了一口氣。
柳如是瞧了他一眼,點點頭:「嗯,罷了!」隨即由趨前侍候的紅情攙扶著,徑直走向方几前,坐到上首的一張椅子上。
錢孫愛卻沒有馬上跟過來。他站在原地,睜大眼睛,一臉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彷彿要從她的身上,發現什麼特異反常之處似的。
柳如是起初還不以為意,但時間一長,也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於是指一指對面的椅子,說:「少爺請坐——找我有事嗎?」
「哦,是,是的!」錢孫愛連忙回答,迅速走前兩步,坐到椅子上,但隨即又抬起頭,仍舊直愣愣地朝她看。
柳如是有點著惱了。她用手拍拍方几,不耐煩地催促說:「喂,我說少爺,你來了半天,魂不守舍的,到底想做什麼呀?」
「哦!」像猛地驚醒似的,錢孫愛這才慌里慌張地站起來,剛剛張開嘴巴,忽然發現紅情和綠意正在旁邊侍候著,連忙又頓住了。
看見他藏頭露尾的樣子,柳如是不由得皺了皺眉毛,但仍舊擺一擺手,對兩個丫環說:「嗯,你們先出去吧!」
錢孫愛連忙感謝地點點頭,隨即目不轉睛地瞧著,直到紅情和綠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才欠起身子,盯住柳如是,急切地低聲說:「孩兒此來,是想、是想懇請柳太太同那人斷絕來往!」
柳如是眼皮兒微微一跳。在此之前,她已經估計到對方八成是為鄭生而來,但錢孫愛一開口,就直截了當地把事情挑明,並且提出「斷絕來往」的尖銳要求,卻仍然出乎她的意料。不過正因如此,反而撩起了她心中的傲氣。「哼,正院那個老太婆想必是老得昏了頭!既然有心來下戰書、講條款,就該挑個輩分高點的來。莫非以為,光憑這麼個半大不小的雛兒上陣,老孃就會乖乖兒就範不成?」
她冷冷地想,於是仰著臉,故作驚訝地問:「斷絕來往?那人是誰?斷絕什麼來往?我聽不懂呢!」
「柳太太不……不懂?」錢孫愛疑惑地說,「柳太太怎麼會……會不懂?」
「不懂就是不懂!那人——那個人是誰呀?你倒說給我聽聽。」
「就是、就是那個姓、姓鄭的!」
「姓鄭的?這世上姓鄭的多著呢!平日我倒是認識幾個,不過你是說的誰呢?」
柳如是乾脆來個壓根兒不認賬,這顯然同樣出乎錢孫愛的意料。何況,他本來就缺乏應變周旋的本領。因此一時問,只見他那張血氣不足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呆在那裡做聲不得。不過,片刻之後,他仍舊抬起眼睛,誠懇地堅持說:「柳太太別說不知道。柳太太自然是知道的。要不然,為何眼下不只家裡的人,而且滿街的人都在說這件事呢!」
柳如是冷笑一聲:「滿街的人都說,你就相信啦?我說我不知道,你怎麼就不相信?」
「不是孩兒不信,孩兒也一心指望沒有這件事!可是家裡的人都一口咬定說有,而且,而且還商議好了,今夜就要過來捉、捉、捉姦。要是沒捉到,最好;可是萬一捉到了,那、那……」一直到錢孫愛說出這話之前,柳如是都是對方說一句,她就搶白一句,這固然是因為心中窩火,同時,也是想刺激對方說出更多訊息來。現在忽然聽說正院那邊今晚就要動手,她心中也為之一懍,立即想起還賴在被窩裡尚未起床的鄭生。
不過,轉動了一下眼珠子之後,她又恢復了原來的態度:「哈哈,原來他們打算過來捉姦!好嘛,那就讓他們來捉好了!只不過,既然如此,怎麼還派你來給我報信?」
「不是他們派孩兒來,是孩兒自己偷著來的。」錢孫愛急忙表白。
「你自己偷著來的?我不信。我又沒有給你什麼好處,你為何這等向著我?
再說了,我不是正被滿街的人罵著嗎?難道你就不怕被我牽連,就不怕捱罵?」
「這個——我不管!孩兒只是想著要這麼做,因此就這麼做。若是不這麼做,孩兒心裡就不得舒坦!就是這樣!」
看見錢孫愛說話時漲紅了臉,一副固執任性的樣子,柳如是眨了眨眼睛,沒有再說話。的確,這些年來,儘管正院那邊的人全都把她看作是眼中釘、肉中刺,惟獨錢孫愛對她一直比較友善。從他今天偷偷跑來報信,以及剛才的真誠態度來看,似乎沒有理由懷疑他確實出於好意。這使柳如是有點感動,甚至有點慚愧。
然而,這種心情也只是一會兒,因為接下來她就意識到:曾經不知多少次考慮過的兩種選擇,又擺到了面前——這就是要麼像錢孫愛所勸告的那樣,立即把鄭生打發走,從此斷絕來往。這一點眼下還來得及。但這就等於重新回到過去那種半死不活的日子中去,在無聊和孤獨中打發後半生的暗淡歲月。要麼就是不顧一切,繼續維持同鄭生的關係,並且想方設法地同對手周旋,即使最終免不了事敗身死,也算活了個轟轟烈烈,沒有委屈自己。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前一種選擇,如果願意採取的話,她早就會去做,也用不著錢孫愛來報信了。事實上,起碼到目前為止,她仍舊決定堅持後一種。而這,卻是不能讓錢孫愛知道的,哪怕他對自己並無惡意也罷。於是,為了穩住對方,她故作輕鬆地搖著頭,說:「啊哈,這麼說,你還真孝順我了?可是,告訴你,沒有這事,就是沒有!」
說著,站了起來。
彷彿碰在一堵冰冷的厚牆上似的,錢孫愛露出絕望的神色,不說話了。然而,他剛剛沮喪地低下頭去,突然又激動起來,竟踉蹌著離開椅子,「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柳太太,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他大聲地,用帶哭的聲音說,「父親就要回來了。你再不同那人斷絕來往,到時可怎麼辦哪?」
柳如是本來已經邁開腳步,聽了這話,疑疑惑惑地站住了。突然,她心中猛然一震,迅速轉過身來:「你說什麼?老爺他、他要回來了?」
錢孫愛點點頭,苦惱已極地說:「父親前兩日託人從京中捎來家信,說他雖然已經得授禮部右堂之職,惟是他年事已高,不慣京中的起居飲食,更兼思家心切,已決意上疏告老,一待朝廷恩准,便要袱被南歸了!」
「那、那麼,信呢?」柳如是追問,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而且不知怎麼一來,喉嚨變得又幹又澀。
「父親在信中也問到柳太太。可是他們說,出了那種事,這信就不必再讓柳太太知道。今日,是孩兒把它帶來了!」錢孫愛說著,揩去流到頰上來的淚水,然後抖抖索索地從袖管裡把信掏了出來。
錢孫愛所說的「他們」,自然就是指以陳夫人為首的正院那些人,不過柳如是已經沒有心思計較了。她忙不迭把信接過、展開,低頭看起來。
錢謙益的信不太長,內容也基本上就是錢孫愛剛才說的那些,只是稍為詳細,譬如說到他那個禮部侍郎的官職只是虛銜,實際是擔任修纂《明史》的副總裁;又譬如說到目前已經有了自己的房子,用不著再同別人搭夥,生活起居算是正常了些,如此等等。此外,信中還問到家中各人的情形,其中自然少不了柳如是。
不過,在問到別的人時,都是一些家常話,惟獨在問到柳如是時,卻是這樣說的:如是自遷出吏部內衙之後,想亦與家中一同居處。只不知新居園中池水,亦頗似思霞館前之清澈可鑑否?
這幾句話,在別人看來也許會覺得過於空泛,甚至奇怪錢老頭兒對愛妾什麼不好關注,偏偏只關注她新居的環境是否優美宜人?但是柳如是卻明白,其中所包含的意思非比尋常。因為今年五月,當清軍兵臨南京城下,錢謙益同城中的文武官員決定獻城投降那陣子,柳如是正住在吏部衙門內。她得知訊息後,感到極其絕望,曾經獨自跑到後花園思霞館前的水池邊,打算投水自盡,一死殉國。是錢謙益聞訊趕到,硬是把她制止住了。當時錢謙益曾經表示:投降只是迫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待渡過這一關之後,接下來就會設法聯絡有志之士,為恢復明朝奔走效力。錢謙益怕柳如是不信,還當場指著池水發誓:「如有變心食言,當如此水!」因此,他如今在信中這麼寫,分明是向柳如是暗示:準備信守前約。那麼他之所以決定辭官南歸,看來也不是什麼年老多病,不習慣北京的起居飲食,而是懷有更大的圖謀……正是這一發現,使柳如是彷彿在昏沉的醉夢中,聽到一記遙遠而響亮的鐘聲那樣,不由自主地呆住了。有片刻工夫,她緊緊地把信抓在手裡,忘記了眼前的處境,忘記了錢孫愛,甚至忘記了鄭生,只覺得一種失落已久的記憶又來到了心中。這記憶使她顫抖,使她痛苦,更使她怦然心動……然而,彷彿一股迴流驅散了剛剛聚合的滿池浮萍,一個醉夢般的聲音又從柳如是的心裡冒了出來,開始向她喃喃地訴說青春的短暫和歡樂的可戀,提醒她一切都已經太遲,在做出那一件事之後,她再也不可能得到寬恕,尤其是錢謙益的寬恕!到了這一步,她已經沒有任何指望,只有抓住最後的辰光瘋狂地樂它一場,然後躍向那黑暗的、萬劫不復的深淵……「柳太太……」錢孫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柳如是打了一個寒噤,回過神來,發現那少年已經重新站起來,正在驚疑不定地望著她。她舉起一隻手,示意對方不要擾亂她的思索,然後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椅子,緩緩地坐了下去。
五
錢謙益家鬧得沸沸揚揚的「醜聞」,曾經使黃澍頗感興趣。但是,這位清朝總督行轅的幕僚卻不知道,在長吟閣的酒席上,他無意中談到關於洪承疇目前的困境,同樣引起了餘懷、沈士柱和柳敬亭的極大關注。
人的志向往往就是這樣不同,黃澍無疑已經死心塌地投靠清朝,可是作為曾經氣味相投的朋友,餘懷等人卻正相反。面對國破家亡的深痛巨創和被迫剃髮改服的奇恥大辱,他們表面上雖然逆來順受,私下裡卻咬牙切齒,痛不欲生,並對明朝勢力捲土重來懷著強烈的渴望。事實上,目前他們正與南京近郊的一支潛伏的反清力量有著秘密的聯絡。這支反清力量是由南京地區那些不甘屈服的人們集結而成的,從縉紳舊官到販夫走卒都有。他們捧出前明的一位親王作為號召,在城中和城外四鄉已經發展到萬把兩萬人。鑑於南京作為清朝控制江南地區的軍事重鎮,防範很嚴,眼下他們還只能以極其隱蔽的方式進行活動,但一直在積極籌謀,窺測局勢,等待起事的時機。因此,忽然從黃澍的口中得知,由於大批軍隊的調離,清朝在南京原來只剩下四千兵馬,而且裝備殘舊,根本不是原來想象的那樣強大,這自然引起餘懷等人的極大關注。儘管在酒席進行的當兒,為著避免引起黃澍的疑心,他們全都裝作毫不在意,甚至也沒有追問打聽,但是到了聚會結束,黃澍離去之後,他們就立即對這個情報反覆推敲,並且決定趕快向設在城外某個秘密地點的大本營報告。
現在,負責遞送情報的沈士柱已經走了整整五天,餘懷也早就回到離秦淮河不遠的小油坊巷家中。作為福建莆田的書香望族,餘懷是崇禎十五年才舉家遷到南京來居住的。半年前,當弘光皇帝出逃,趙之龍、王鐸、錢謙益等人決定獻城投降那陣子,他知道大難臨頭,本想逃回福建去,只是由於家室人口的拖累,才沒有走成,但內心的那一份憤恨和絕望,卻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後來眼見清軍一步步加強控制,環境變得越來越嚴酷,他只得咬緊牙關,默默忍受。這樣到了一個多月前,失去聯絡多時的沈士柱忽然一身和尚打扮,找到他家裡來,向他談到了外問的許多情形,包括唐王在福建稱帝、魯王在浙東監國的訊息,還透露就在南京近郊,也有一支反清力量在暗中活動,如果他有意參加,沈士柱可以代他牽線。餘懷又驚又喜,經過一番考慮之後,表示願意。接著又得知柳敬亭也是志同道合者,於是三人便以到長吟閣聽說書為掩護,經常來往,替義軍做起蒐集情報的活兒來……已經是晌午時分,一股燒鹹菜的味兒透過門簾的縫隙,傳進書房。本來,餘懷一家在福建鄉下頗有田產,靠著那邊每年送來的租子,他們在南京的生活倒也並不匱乏。可是近半年來由於南邊一直在打仗,道路不通,眼見已經到了臘月年關,仍舊不見家鄉的人送錢來,而且連會不會送來,也都不清楚;再加上為著支援反清活動,平日大宗小宗,也把家裡的積蓄開銷了不少。因此近日來,他們已經不得不盡量減少開支,準備過節衣縮食的日子。不過,眼下餘懷的心思卻不在令人反胃的鹹菜味兒上面,而是對於沈士柱至今還不見回來,越來越感到焦慮不安。因為近日來,大約鑑於城中兵力單薄,擔心會出事,清軍方面也顯得頗為緊張,對出人城門的人盤查得很嚴,動不動就先抓起來再說;遇著稍有反抗的,甚至毫不容情就地正法。沈士柱離開的時候,本來說好早則兩日、遲則三天就會回來,可是眼下已經是第五日,仍舊不見蹤影,那麼會不會在路上出了事?萬一被清兵捉了去,在嚴刑審訊之下,沈士柱能挺得住嗎?萬一挺不住,供出同謀者來,會不會把自己也……正是這種懸想和擔心,把餘懷弄得越來越心煩意躁,坐立不安,但是這種心情又是不能向家人說的,因此,他只有躲在書房裡乾著急……「大爺,大爺!」一個熟悉的嗓音在門外叫喚,那是他的親隨網為。
「什麼事?」餘懷停止了在室內的走動,不無警覺地問。
「大爺,這事、這事須得讓小的進來說,方才妥當。」
餘懷眨眨眼睛,覺得阿為的聲音有點異樣,而且分明壓低了嗓門。「莫非是沈昆銅?」他想,於是慌忙上前一步,揭開門上的暖簾,把裹著一團寒氣的親隨放了進來。
「到底是什麼事?」看見阿為站在門邊,仍舊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把雙手湊在嘴邊呵著,餘懷忍不住厲聲追問。
阿為這才擦一擦鼻子,吞吞吐吐地說:「稟大爺,十、十娘又著人來了,說是、說是請大爺今兒個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她有要緊的事要對大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