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一

魯王的軍隊全線渡江的訊息,使海寧計程車民再度陷於驚恐與混亂。不過,戰火最終並沒有蔓延到那邊去。真實的情況是:從十月初八到十五的八天內,戰鬥始終只侷限在杭州南、東兩翼的江邊一帶進行。而且東線的明軍由於兵力不足,大多采取突襲游擊的方式,雖然將士們作戰英勇,也頗有斬獲,但始終未能擴大戰果。倒是南線戰鬥的規模比較大。特別是總兵官鎮東侯方國安所部的主力明軍,從富陽縣沿江挺進,清兵抵擋不住,節節敗退。明軍一直推進到杭州城外十里的地方。清朝浙江總督張存仁聞報,親自出城迎戰,結果再次大敗。方國安乘勢揮兵掩殺,一直追到杭州城東南角的草橋門。如果不是碰上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風雨,說不定就會攻進城裡去。縱然如此,這樣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捷,已經足以使浙東官民眾口鬨傳,極大地興奮起來。於是,當「連戰十日」的計劃結束之後,魯王便傳下諭旨:定於十一月一日,在與杭州隔江相望的蕭山縣境內大閱兵馬,以激勵士氣,顯示軍威。到時候,照例要論功行賞,對一大批將士加官晉爵;而作為這次閱兵的高xdx潮,則是舉行隆重的築壇拜將儀式,任命眾望所歸的方國安為大將軍,把各路軍馬統一交由他來統率。

今天,是十月三十日,已經收兵返回原駐地的各路軍隊,又紛紛按照命令重新開拔,向閱兵的地點——官山下集結。當然,也並非所有軍隊都來,而只是派出一部分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即便如此,在通往官山的各條大路上,也已經一天到晚人喊馬嘶,塵土飛揚。由號衣、刀槍和各式旗幟連綴而成的隊伍,絡繹不絕地蠕動著。顯然是打了勝仗的緣故,這些隊伍看上去全都精神抖擻,士氣高昂,一邊走,一邊還扯開喉嚨,用粗獷的嗓門唱起了歌:弗見了情人心裡酸!用心模擬一般般。閉了眼睛望空親個嘴,接連叫句俏心肝!

別人笑我無老婆,你弗得知我破飯籮淘米外頭多!好像深山裡野雞隨路宿,老鴉鳥無窠別有窠!瓜仁兒本不是希奇貨,汗巾兒包裹了送與我親哥!一個個都在我舌尖上過,禮輕人意重,好物不須多。多拜上我親哥也,休要忘了我!

正二更,做一個夢團圓得有興!千般思,萬般愛,摟抱著親親!猛然間驚醒了,教我神魂不定,夢中的人兒不見了,我還向夢中去尋!囑咐我夢中的人兒也,千萬在夢中等一等!

我做的夢兒倒也做得好笑,夢兒中夢見你與別人調,醒來時依舊在我懷中抱。

也是我心兒裡丟不下,待與你抱緊了睡一睡著,只莫要醒時在我身邊也,夢兒裡又去了!

他們自得其樂地吼叫著,吼完一支又一支,全不顧調門對不對,板兒準不準。

前面吼聲剛歇,後面又接上來,吼到肉麻撩人之處,還爆發出陣陣鬨笑。

當然,也不是所有隊伍都是如此。譬如說,來自駐紮在官山以北一線的紹興、餘姚、慈谿、寧波等府縣的明軍,情緒就遠沒有那麼高漲。他們雖然也匆匆行進著,卻明顯地沉默得多,人數也少得多。說來也確實令人沮喪,自從朝廷決定實行「分地分餉」之後,作為臨時招募而來的民軍,他們便被擠對到只能靠「自行籌措」來維持的境地,結果糧餉的供應嚴重惡化,軍心也迅速陷於混亂和瓦解。

就在渡江作戰的前夕,整營整營計程車兵拋下武器,請求離開,留也留不祝到如今,本來多者上萬、少者也有四五千人馬的這六家明軍,除了一兩家情形稍好之外,其餘的全都只剩下不足二千人,甚至更少。如果說,在「連戰十日」期間,東面一線未能取得更大戰果的話,相當重要的原因就在這裡。他們的處境和遭遇既然如此,自然也就很難對眼前的閱兵感到興奮,也很難活躍得起來。

不過,對於也屬於其中一員的黃宗羲來說,眼前這一切,他卻是看不到的。

因為他壓根兒就不在隊伍裡,而是留在龍王堂的營地,沒有前來參加閱兵。

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自從半個月前返回黃竹浦催餉,耳聞目睹了村中的種種情形之後,心情一直十分惡劣。加上隨之而來營中計程車卒嚴重流失,以致在渡江作戰時,餘姚明軍中他們所統領的一支,幾乎無所作為,與八月間那一場仗相比,可謂判若兩軍。這使他沮喪無奈之餘,愈加感到憤恨難平。如果不是想到大敵當前,除了拼力抗爭,殺出一條生路,可以說別無選擇,他很可能也會甩手不幹了。儘管如此,到了得知還要舉行什麼閱兵,並且要拜方國安為大將軍時,他就覺得一口惡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哼,姓方的是個什麼東西!憑著手握重兵,把滿朝文武全不放在眼內,專門排斥欺壓我們民軍,硬逼著朝廷‘分地分餉’的就是他!到頭來還要我黃某反過來急顛顛地趕去給他捧場湊興,休想!」

因此,到了商議前往參加閱兵的人選時,黃宗羲就向孫嘉績說明心情,執意留了下來。

現在,孫嘉績已經率領大隊人馬出發多時,黃宗羲把留守計程車卒重新作了調整部署,又處理了一些雜務之後,本想坐下來,最後再校閱一次那部由他新編的《魯監國元年大統歷》,以便呈交朝廷頒佈實行;但是因為心情煩躁,終於還是拋下筆,帶上黃安等幾名親兵,離開住所,沿著營地慢慢地走去。

已經是傍晚時分。薄雲浮蕩的天空中,冬日的斜陽無力地照臨著。從北岸吹來的風,緊一陣慢一陣地揪扯著人們的衣衫,也搖撼著遠近灌木叢光禿的枯枝。

因為這一帶正在打仗,絕大多數居民都已經逃離,如今偌大一片河灘上,空蕩蕩的看不見人影。只有幾隻白色的沙鷗從錢塘江那邊飛來,側著身子匆匆掠過,一轉身,又撲扇著修長的翅膀,消失在煙波浩渺的遠處,使蕭瑟寂寥的天地,好歹增添了一點活躍的聲息……不過,黃宗羲並沒有注意這些。他皺著眉毛,悶悶不樂地走著,同時想象著孫嘉績率領隊伍,經過大半天的跋涉,不久將要抵達指定的集結地,投入檢閱前的準備。只不過,身為堂堂督師的孫嘉績,手中只剩下那麼一點點疲兵弱卒,一旦站在方國安、王之仁率領的正規軍旁邊,肯定會愈加顯得寒傖、可憐、微不足道……「哼,孫碩膚他們也真夠窩囊。這次浙東舉義,明明是他們帶頭鬧起來的,魯監國也是他們一手定策迎立,可是全不知因勢施為,改弦更張,仍舊一味因循舊習,惟監國一人的意旨是從,惴惴然以奴僕自處。怎麼開導,他也不昕。結果,讓方國安、王之仁那幫將帥輕易把持了大權不算,連兵餉也全給對方霸佔了去,自己分不到半點兒,到頭來競成了個光桿子督師!如此謀國,還有什麼指望?」這麼想著,黃宗羲的忿懣不由得又增加了幾分,踩踏在沙地上的腳步也更加粗重了……不過,他終於轉過臉去。因為他聽見,從右前方的河灘上,那一排接一排的窩棚當中,驀地傳來了一陣喧嚷。那些供士兵們住宿的窩棚,是用竹子和蘆葦臨時搭成的,過去因為兵多,偌大的河灘上曾經密密層層地搭了個滿。到如今,不少已經被推倒、拆掉,變成了禦寒的柴火;剩下的也成片成片地空置著。這些窩棚,大都搭得相當簡陋而且低矮。士卒們必須彎著身子才能鑽進去。到了人一離開,那裡很快就成了野狗的樂園。它們呼朋引類地鑽進裡面尋找食物,調情鬥毆,拉屎拉尿,甚至生兒育女。害得士兵們經常要像狩獵一樣,前攻後堵,下死勁往外轟趕。現在,黃宗羲發現,那裡正聚集著一群士兵。他們手中拿著槍棒,散落地擺出圍攻的陣勢,在那裡大呼小叫。看樣子,必定又發現闖進了什麼不速之客……「哼,這才叫現眼報呢,一旦倒了黴,連野狗也來欺侮我們!」望著手忙腳亂計程車兵,黃宗羲默默地想。忽然,他激動起來,伸手奪過親兵拿著的一根長槍,轉身向窩棚大步奔去。

「散開!都散開!到那邊去,到後面去!」他一邊高聲叫著,一邊朝那些士兵做著手勢。「是的,我非要把那些可惡的東西逮住,狠狠揍一頓不可!」他惱恨地想。

「在哪兒?是這裡嗎?啊?」當衝到士兵們站立的地方,他瞪著眼睛追問。

「稟老爺,小人們也說不準。」一個長得矮墩墩的兵回答。

「那麼你們……」

「小人們剛才走過這裡,聽見嘩啦一響,又乒乓一聲,便過來瞧瞧,卻又不見影兒,八成是那畜生怕趕,藏起來了。」

黃宗羲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窩棚,發現它搭成長條樣,左右各有一個門進出,便用長槍朝那幾個士兵一指:「你,你,還有你,到那邊去!你和你,到後邊,都把牢了!」說完,也不等回答,他就彎著腰,從右邊的門鑽了進去。

這是一間已經棄置了的窩棚。棚頂是用竹子支起來的,地下也鋪著竹子,平日士兵們就並排地睡在上面。大約因為天冷,所有的窗洞都被封住,裡面變得黑幽幽的,只有從門口的方向透進來一點光。黃宗羲依稀看見,棚子裡亂堆著一些禾草,還有各種被丟棄的破壇爛布。地上東一攤西一團地佈滿了各種可疑的事物,一股濃烈的屎尿臭味從腳下散發出來,直衝鼻孔。也就是到了此刻,黃宗羲才明白,那幾個士兵為什麼遲遲不進來搜查。不過,就此退出他也不甘心,於是側起耳朵昕了聽,沒覺出什麼動靜,便踮起足尖,小心翼翼地尋找著落腳之處,走過去,舉起長槍,朝那些禾草猛然一戳,沒有什麼反應,又接連再戳了兩下,仍舊沒有動靜。「嗯,剛才外面大叫大嚷的,那畜生自必已經走掉了!」他想,隨即把槍桿向橫裡一攪,打算就此退出。誰知,就是這最後一下,禾草堆裡忽然發出一聲尖叫,直滾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來!

黃宗羲反而嚇了一跳,忙不迭向後躍開。不過那東西顯然更加害怕,它匍伏在地上,不停地蠕動著,像在叩著頭,同時發出「軍爺饒命!軍爺饒命!」的叫聲——原來是一個人!

黃宗羲這才定下神來。「你是誰?」他用長槍逼住對方,厲聲喝問。

「良民百姓!小人是良民百姓!」

「良民百姓?良民百姓怎麼會鑽到這裡來?」

「走岔了路,小人是走岔了路!」那人繼續叩頭如搗蒜。

黃宗羲半信半疑,為了審個明白,便把長槍一擺,命令說:「走,到外頭去!

快點!」待那人畏畏縮縮地挪動身子,他又隔著棚壁高聲說:「外邊的聽著!這裡逮著個人,你們可都把住了!」

外面計程車兵自然聽到棚裡的對答,因此齊聲答應。果然,等那人一露頭,他們就一擁上前,把他按住,送到尾隨而出的黃宗羲面前。

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看清楚俘虜的模樣。原來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人,腦門禿而亮,穿著一身黑色衣褲,還打了縛腿。顯然是在窩棚裡折騰了半天的緣故,他的瘦臉上滿是汙跡,頭髮鬍子亂蓬蓬的,還沾著好些禾草。此刻,他那雙小眼睛正從眉毛底下膽怯地窺伺著,彷彿想弄清自己的處境。

「嗯,你是何人?」把對方打量了一番之後,黃宗羲冷冷地再度發問。

那人連忙雙膝跪下,結結巴巴地說:「小人陳、陳九,西興人氏,世代良民,今日本、本想去長山走親戚,因走岔了路,遂致、遂致誤闖大營,還望大老爺寬恕!」

「胡說!你不是良民,是韃子的細作!」

「老爺息、息怒,小人不、不是細作,實在是良民百姓!」

「既是良民,為何不堂堂正正問路,卻要躲進窩棚中?」

「小人見了、見了許多兵爺,心中害、害怕,故此……」從被逮住起直到這一刻,那陳九始終縮作一團,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黃宗羲心想:「瞧他老實巴交的,不大像是歹人,也許確實是誤入營中?」於是又問了一些別的問題,看見對方都答得上來,他便終於緩和了口氣,說:「此處是軍營,眼下在打仗,亂闖進來,捉到是要砍頭的!知道嗎?念你是初犯,今次姑且饒了,若然下次再捉到,必定嚴懲不貸——可聽明白了?嗯,去吧!」

陳九起初還有點發呆,當終於明白過來,就「氨的一聲,伏在地上,連連叩著頭:「多謝大老爺開恩饒命!多謝大老爺……」說著,爬起來,慌里慌張地轉身就走。

「哼,本該搜一搜他身上才對!」黃安在一旁嘀咕說。

這話倒提醒了黃宗羲,他連忙說:「哦,不錯!你們快叫住他,上去搜一搜!」

幾個士兵答應一聲,立即奔過去,重新把陳九喝住,圍住他上下搜摸起來。

出乎意料,這一搜摸,也如同剛才在窩棚裡一樣,居然就有收穫——很快地,一封書信便交到了黃宗羲面前。

「怎麼,當真還帶著信?嗯,也不奇怪,既然出門一趟,自然……」這麼疑惑著,黃宗羲就接過信函,瞧了瞧封套。起初,他還不怎麼在意,然而,當他的目光變得稍為專注時,卻像被毒蟲螫了一口似的,差點沒跳起來。因為封套上赫然寫著這樣一行字:孫督師碩膚大人親啟而下面的落款則是:罪員馬士英拜呈「什麼?馬瑤草!居然是馬瑤草!」他不勝驚愕地瞪大眼睛。早在清兵揮兵南渡長江、逼近南京時,身為內閣首輔的馬士英就不戰而逃,致使明朝在江南的防線頃刻瓦解。後來聽說他逃到了杭州。但是到了住在杭州的潞王獻城投降之後,就再也沒有馬士英的訊息。有人傳說他死了,也有人傳說他投降了清朝。連月來因為戎馬倥傯,黃宗羲也沒有工夫再打聽,惟有把一口惡氣藏在心裡。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十惡不赦的奸臣頭子又重新冒了出來!

「好啊,原來你是給馬瑤草送信的!」他逼視著被重新押回來的陳九,厲聲質問。想到自己剛才幾乎受騙上當,他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在身份敗露的一刻,那陳九雖然顯得慌了手腳,但隨後就鎮定下來。他不再下跪,說話也不再結巴,而是抬起臉,直望著黃宗羲,面無表情地回答:「不錯,學生陳九如,是馬閣老的舊識。今日受他之託,要將一封書信親手交與孫大人。

不料來遲一步,孫大人已經赴官山閱兵……」「放屁!」黃宗羲勃然大怒,「什麼馬閣老?是馬老賊!我問你,你既是要送書與孫大人,為何如此鬼鬼祟祟?馬老賊在書中到底說些什麼?啊!」

「這個——」陳九如淡淡一笑,「學生可就未得其詳了。學生只知道,馬閣老——還有阮圓海阮大人,現今都在鎮東侯的營中。鎮東侯對馬、阮二老十分優禮,不日便要奏請魯監國,下旨起用了!」

鎮東侯,就是如今深受魯王倚重,準備拜為大將軍的總兵官方國安。聽說馬士英竟然躲進了方國安的營中,而且還有阮大鋮,黃宗羲的腦袋「嗡」的一下漲大了,渾身的血也沸騰起來。一種噩夢重臨的感覺攫緊了他。他瞧著手中的信函,恨不得立即撕開來,看看裡面到底說些什麼。但信是給孫嘉績的,到底不能私自拆看,咬了幾次牙之後,他只好猛一揮手,喝令士兵:「你們給我把這狗賊拘管起來,無我之命,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釋放!違者軍法從事!」

說完,就轉過身,氣急敗壞地匆匆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片刻之後,他已經和黃安分別騎上快馬,加鞭賓士在前往官山的路上了。

陳九如並沒有扯謊,馬士英和阮大鋮的確跑到了方國安的營中,而且眼下還跟隨他們的庇護者一道到了閱兵的地點——官山。只不過由於這二人的惡名實在過於昭著,隨時隨地都可能引發公憤,就連方國安也覺得在奏準魯監國之前,不便貿然讓他們公開露面,因此這兩個人才不得不暫時躲在營帳中,等候訊息。

其實,馬士英和阮大鋮並不是最近才跑來依附方國安的。早在杭州逗留的時候,他們就遇到了自池口率兵南逃的方國安,三人氣味相投,一拍即合,本想轉而捧出潞王來「監國」,以圖再度把持政局。誰知不久潞王就決定獻城投降,他們只好一齊逃過了錢塘江。在魯王政權建立之後這四個多月裡,馬、阮二人一直躲在方國安的軍營中,幫著出謀畫策,前些日子那個「分地分餉」的蠻橫要求,其實就是他們的主意,為的是打擊和削弱地方義軍的勢力,好讓像方國安這樣的正規的軍人把持軍事大權。結果,這個目的達到了。如今方國安的地位急劇上升,成了魯王政權中首屈一指的軍事強人;而孫嘉績、熊汝霖、鄭遵謙、於穎等一批首倡舉義的元老重臣,則由於軍餉不繼、部屬的解體而日益失去影響力。局面擺佈到這一步,馬、阮二人也就認為他們重新出山是水到渠成的事,應該沒有多大的問題。然而,方國安卻至今仍舊只讓他們呆在營帳中,就未免令這對難兄難弟有點掃興了。

現在,前來參加閱兵的各路兵馬已經紛紛雲集。即使隔著營帳,也可以聽到外面遠遠傳來潮水一般的聲浪。那聲浪乍一聽只是紛紛攘攘的一片,而側耳細聽,就可以分辨出戰馬的馳騁,號角的長鳴,人群的呼喊,以及車輪的滾動。按照預定的計劃,正式的閱兵要到明天辰時才開始,因此眼下這些聲浪,只是軍隊進入各自營區時掀起的。但憑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直到入夜仍舊接連不斷的人喊馬嘶,卻不難想象到:未來的閱兵規模必定相當盛大,而為方國安舉行的築壇拜將儀式,也將會十分隆重莊嚴。正是受到這種越來越濃烈的氣氛刺激,阮大鋮再也坐不住,一挺身,從臨時充作凳子的一段木頭上站了起來。

「哼,這老方也真是的!」他腆著依舊圓鼓鼓的大肚子,氣呼呼地說,「我們挖空心思地給他出主意,幫他把兵權抓到手,到頭來他卻把我們關在這裡,只顧自己去出風頭,也不知到底搗的什麼鬼!」

靠在矮桌邊上的馬士英,卻已經沒有昔日貴為首輔時的威嚴風度,相反顯得有點頹唐。他擎著手中的半盞殘酒,抬了抬眼皮:「別急嘛,老方是講交情的人,既然答應了我們,自然不會食言。你我還是耐心等待為是!」

「等,等,都等了快半年了!每回人朝,都說必定代我們啟奏,可就是沒有一次有下文!」

「嗯,他也自有他的難處。一個武人,本來就無權干預朝政。何況如今朝中那幫子掌權的,全都把我們看成十惡不赦的罪魁禍首,一個個像烏雞眼似的盯著,稍一不慎,就會被他們一窩子撲上來活活啄死——唉,這事難哪!」

「可是,如今他們手下的兵不是已經讓我們給攪散了麼!沒有兵,誰還怕他個鳥!哼,這些年我也算經歷得多了,自己的事只有自己才真正著緊。當初在留都,要不是我下死勁兒催逼,你馬瑤草只怕也未必那等上心,時至今日,我阮鬍子只好依舊守在家中當寓公呢!」

馬士英本來沒精打采地坐著,聽了這話,他的眼睛眨巴了一下,那張酡紅的瘦臉隨即漲成深紫,山羊鬍子也翹了起來。驀地,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怒聲說:「我不上心你?老實告訴你吧,我如今後悔就悔在當初太上心你,結果弄到千夫所指,惡名加身,落得如今這種境地!」

看見馬士英發火,阮大鋮也來了勁。他雙手把大鬍子一扯,惡狠狠地說:「好啊,你總算說出來了!怪不得自打杭州見面你就沒有好臉色,原來是怪我敗壞了你的錦繡前程!可是,這怪得了我麼?如果不是東林、復社那夥偽君子四處煽惑,左良玉會興兵東犯麼?如果不是史道鄰那等膿包,一仗就把揚州丟了,韃子會這麼快就渡江麼?我一直勸你儘早除掉那夥偽君子,除掉史道鄰,可你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肯動手,結果全都弄出來了。這又怨得了誰?嘿嘿,還想怪我?只好怨你自己罷了!」

馬士英本來已經擺出爭吵的架勢,但被阮大鋮這麼一反駁,張開的嘴巴又合上了,鼻翼兩旁的皺紋則變得更深。半晌,他咬著牙,悻悻地說:「哼,我馬某人公忠謀國,問心無愧!要怨,就是怨你們——東林、復社不是好東西,可你也不是好東西!」

聽他這麼說,阮大鋮反而呵呵笑起來:「好嘛,你說我老阮不是好東西,就算我不是好東西!可你公忠謀國的馬大人,為何至今還跟我這個壞坯泡在一起?

為何我鼓動老方他們分地分餉,你對我的壞主意也大點其頭?啊?」

「哼,我是見兵多餉少,與其讓那些烏合之眾白白糟蹋了去,還不如集攏起來,正正經經養好幾支精銳之兵!」

這種振振之辭想必已經聽過不止一次,因此阮大鋮並無驚奇之色。他只是斜眼看著對方,冷冷地說:「噢,這麼說,你老還以為真能打得過韃子?這中興之業,還真能有成?」

「為何不能?」馬士英顯得很傲慢,「若是新君能起用我馬某,這一次我自有主張,絕不會再蹈留都的覆轍!」

阮大鋮的目光閃動了一下,沒有立即反駁。他直起身軀,捋了半天大鬍子,末了,彎下腰來,壓低聲音說:「可是,老兄想過沒有?北朝已狼踞大半個中國,以區區兩浙之地,實在不足以與之相抗。本來,唐藩在福建,聞得局面也鬧得不校若是浙、閩聯手,或者尚有可為。可是看這數月來的勢頭,兩地竟是各懷私忿,彼此不服,不翻臉成仇已屬幸事;望他聯手,只怕極難——哎,這局殘棋明擺著只等洪亨九來收拾了!老兄還意欲有所為,不亦愚乎?」

阮大鋮這樣說,倒也不完全是危言聳聽。因為實情確實如此。就在與浙東起義同一時候,在毗鄰的福建,以前禮部尚書黃道周、福建巡撫張肯堂為首的一批官紳,聯合總兵官鄭芝龍、鄭鴻逵,也樹起了抗清的大旗。與浙東這邊不同,他們抬出的是正在福建避難的唐王朱聿鍵,而且還不是讓他「監國」,而是乾脆登基稱帝,改元「隆武」。這麼一來,就比魯王顯得更加名正言順。對此,浙東這邊的君臣自然頗為不服氣。所以到了隆武政權向江南、兩粵等地頒佈詔書,要求各路明軍統一到他們麾下的時候,浙東這邊一直不予理睬。合作的事情就這樣拖了下來……「哼,如今我倒想著,」靜場中,阮大鋮又拈著大黑鬍子,「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若然這一次還不許我入朝陛見,我就乾脆跑到福州,投隆武去!」

馬士英微微一怔:「什麼?投隆武?」

「為什麼不行?人家隆武可是正了大位的天子!論名分,論聲威,哪樣不比區區監國強!何況又遠在福建,韃子要打,也不能那麼快打到那邊去。哈哈,不錯,我們本該一早就投隆武的!」阮大鋮開始重新興奮起來。

「可是,」馬士英被他說得有點動心,「現今黃道周、張肯堂正在那邊把持朝政,只怕未必容得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