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哼,容不下容得下,還得試了才知道!況且,我這裡還攥著一份大禮呢,只怕黃道周見了,即時垂涎三尺,跪地求我都來不及!」

「你是說——大禮?什麼大禮?」

「對——哎,待會兒再對你說吧!」變得大為亢奮的阮大鋮一擺手,「事不宜遲,如今我們就訪他去!」

「訪他?訪誰?」馬士英愈加摸不著頭腦。

「訪誰?自然是隆武的使臣呀——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前兩日,福建那邊派了兵科給事中劉中藻來紹興,說要向魯監國宣讀隆武的詔書。監國推說要赴官山大閱,不得空,把他擋了回去。那劉中藻不死心,巴巴地又跟到這兒來,就住在後面山腳下的一座營帳裡,也沒人理他。如今我們正好趁著夜裡去訪他一訪,搭上這根線兒,也好探一探福建那邊的口氣!」

馬士英這才恍然。他猶豫地說:「不過,老方再三叮囑我們守在營中,不可露面……」「呸!」阮大鋮蠻橫地把手一擺,「你聽他的!只要我老阮願意,愛上哪兒就上哪兒!還能受他管著!」

說完,就轉過身,雄赳赳地往外走去。看見他這樣子,馬士英儘管心神未定,也惟有身不由己地跟在後面。

前一陣子他們在營帳裡只顧著交談,時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戌亥之交。何況又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在這種夜晚,月亮照例不會露出臉來。不過,當馬、阮二人由僕從服侍著,披上斗篷,走出營帳外的時候,卻發現無論是天幕上,還是山野間,都並不是漆黑的一片。由於北風吹散了浮蕩的薄翳,巨大的銀河,綴滿夜空的繁星重新閃爍出泠泠的光芒。而從官山下遠遠地伸展開去的平緩坡地上,則由於大批軍隊的聚集,密密麻麻地亮起了無數的篝火。來自四面八方的這些軍隊,大約因為只停留一兩個夜晚的緣故,都是輕裝而來,沒有攜帶營帳,即使有,也只是供高階將官們用的少數幾個。結果,眼下絕大多數人都只能圍著篝火露天而宿。不過,這次閱兵,來的人馬看來還真不少。他們一營連著一營,迤邐地佈滿了方圓十里的山坡,以致馬、阮二人由一名僕童提著燈籠照路,前往劉中藻下榻的營帳時,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從人叢中穿越而過。

現在,馬、阮二人就行走在滿是士卒的山坡上。他們看見,經過了長途的行軍,加上時辰不早,疲勞不堪計程車兵們都已經互相挨擠著,進入了夢鄉。只有由值夜計程車卒守護著的熊熊篝火,依舊嗶嗶剝剝地燃燒著,隱約照出了他們橫七豎八的睡相,有仰面朝天地躺著的,有蜷縮著身子的,有抱著別人的胳膊或大腿的,甚至還有互相摟抱在一起的。各種各樣的鼾聲,像拉響了無數大小不一的風箱,忽高忽低,此伏彼起。而在他們旁邊,則是一架一架的刀槍,一堆一堆的盾牌,以及一尊一尊的鐵炮。要是經過的是騎兵的營地,那麼還會看見成群的戰馬,聞到陣陣撲鼻而來的馬汗和馬糞的氣味……當馬、阮二人接連摸錯了兩座營帳,終於憑藉方國安大營的號牌,找到架設在官山腳下的一處小小的營地時,劉中藻很快就出現了。來自福建的這位「欽差」,原來是個一表人才的年輕人,有著南方人的清秀面孔和文雅舉止。他自然聽說過馬、阮二人的「大名」,對於他們的突然來訪,則尤其感到意外。他恭敬地,然而又是不無戒心地把兩位不速之客迎進帳中。待最初的寒暄過後,僕役奉上茶來,他就端起茶盅,賠著笑臉,小心地問:「不知兩位前輩光降,有何見教?」

「哦——」自從進入營中,就一直東張西望的阮大鋮,把目光從進出侍候的僕役身上收回來,一本正經地說:「不敢!學生同馬兄今日應鎮東侯之邀,來此觀禮。適才自鎮東侯處,得知老先生也在此間。因久慕大名,是以不揣冒昧,特來拜望!」

「啊,啊!」劉中藻連忙拱著手,「二位前輩言重了!學生後進晚輩,德才兩疏,‘大名’二字,如何生受得起!」

阮大鋮微笑說:「老先生這就過謙了!老先生少年英俊,今番又是以欽差之身,間關人越,這浙東各府,早已眾口喧傳。便是老朽如學生,也日日如雷貫耳!

哎,這‘大名’二字,十足當之無愧!」

說著,又轉向馬士英:「瑤草兄,你說是麼?」

馬士英正聽得發呆,冷不防被他一問,急切問不知如何措辭,只得含糊地說:「嗯,是,是的!」

這樣一番多少有點浮誇的開場白,在馬、阮二人,無非是例行的客套。倒是劉中藻,大約自從抵達浙東之後,一直備受冷落,可以說處境淒涼;忽然聽到如此熱烈的奉承,意外之餘,頓時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漂亮然而晦氣的臉孔也有了光彩。

阮大鋮對此自然看在眼裡,不過卻故意不動聲色。他愈加賣弄起那片如簧之舌,先同對方海闊天空地閒扯一通,話題卻始終不離關懷對方和自我誇耀,像劉中藻的起居飲食如何,是否有人照應啦,來到浙東後都見過一些什麼人啦,帶的盤纏夠不夠用啦,以及自己同方國安很有交情,對方若有什麼需求,儘管提出,他都可以幫忙等等。直到談話變得越來越融洽、隨便之後,他才把話鋒一轉,問:「老先生此來,聞得是奉聖上之命,傳諭我浙東。嗯,不知尚還順利否?」

「啊,老前輩是說‘聖上’……」

「自然是目今在福州登極,出繼大統的聖上!」

「這個——多感前輩關注。學生正在等候監國召見。」

「嗯,老先生來此已有數日了吧?」

「學生是上月二十到的紹興。」

「大凡聖旨到日,向例都是即時開讀。老先生抵步已經十日,尚在等待,也太耽擱了些!」

「這個——聞得監國玉體欠安,眼下又在張羅大閱,故此……」也許是涉及此行的使命,在這幾句對答中,劉中藻的態度變得謹慎起來。然而,當接觸到阮大鋮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時,他就忽然紅了臉,頓住不說了。

「呵,呵,」阮大鋮連忙拱著手,「我老阮生就一副竹筒子肚腸,說話直來直去,多有得罪,休怪,休怪!」停了停,又望著馬士英,故意嘆了一口氣,說:「國難當頭,閩浙兩地正該合為一體,聯手抗敵,大明方有中興之望!在此之時,實不應斤斤於名位之高下,而傷了自家人之和氣!」

「學生之意,亦是如此。」顯然被這幾句話所打動,劉中藻忘了剛才的不悅,點著頭說,「其奈——唉!」

「不過,學生倒有個計較在此,或可令此間上下,回心轉意,俯首奉聖上為閩浙之主。」

劉中藻的眼睛變圓了,半信半疑地說:「噢?願聞明教!」

「以學生之見——」阮大鋮豎起兩根指頭,隨即又「哎」了一聲,搖著手說:「此事非比尋常,還是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怎麼?」

阮大鋮沒有立即回答。他做出為難的樣子,挨延了半天,才長嘆一聲,說:「老先生有所不知,學生與瑤草兄俱是待罪之身,也如同老先生一般,至今仍未能獲准面見監國。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凡事還是少管為佳!」

劉中藻這才恍然。他拈著疏朗的鬍子,沉吟說:「原來如此。只不知二位前輩打算如何?如若有意到福建去,以學生之微力,或者可以代二位向聖上奏聞。」

阮大鋮搗了半天的鬼,就是要對方說出這句許諾。他立即站起來,雙手一拱,喜滋滋地說:「若得老先生援手,我二人感激不盡!」

停了停,他像想起了什麼:「至於這浙東之事嘛——」但又不是立即說下去,卻走近劉中藻,附在對方耳邊,嘁嘁嚓嚓地說了起來。倒把坐在一旁的馬士英弄得奠名其妙,望著他們直髮呆。

「啊,這、這可使得?」劉中藻剛昕了幾句,就分明吃了一驚,差點沒有當場站起來。但是,當阮大鋮繼續說下去,他就不再做聲了,只是用心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末了,他離開座椅,神情莊重地向阮大鋮連連拱手,說:「承教!

承教!」

「嗯,你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麼?」當終於辭別了劉中藻,從營帳中走到外面來之後,馬士英皺著眉毛,疑惑地問。

阮大鋮嘿嘿一笑,得意地說:「老兄忘了麼?我說過手中攥著一份大禮。這大禮並非別的,乃是方國安和他手下的五萬精兵!我告訴小劉,若然日後隆武爺看著浙東這邊不順眼,只要捎句話,我就替他來個釜底抽薪,說動老方,投奔福建!他得了這份大禮,又焉有不大喜過望之理!」

「可是,老方當真肯這等幹麼?」馬士英懷疑地問。

「老兄,」阮大鋮嘆了一口氣,「你幾時變得這等書呆子氣了?我輩不是一心要搭上福建這根線兒麼?如今搭上了沒有?搭上了。這不就成啦!至於到頭來老方肯幹不肯幹,你我又何必太當真!」

馬、阮二人一邊交談著,一邊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漸漸地,他們的話音變得模糊起來,身影也越去越遠,終於,沒入了迷茫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了。

現在,整片營地更深地墜入了沉沉的酣夢之中。隨著遠遠近近的篝火一垛接一垛地黯淡下去,山野也不再像原先那樣影像幢幢,而變得彷彿被一張無邊的大氅遮蔽了似的,幽暗一片。只有天上銀河依舊靜靜地橫亙著,以它永恆的輝光呵護著瘡痍滿目、爭戰未已的人世,讓它得以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不過,就連銀河其實也在悄悄地向西移動著。倒是從錢塘江那邊吹來的溼冷的風,漸漸加強了勢頭,它不停地吹拂著,帶走了露宿者們的疲勞、汗臭和夢魘,也帶走了篝火的最後一點餘溫。於是,士卒們把身子蜷縮得更緊,腦袋向胸前埋得更深,彼此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也擠靠得更近。不過,他們的酣夢並沒有因此受到驚擾,相反還以更加高昂、悲愴的鼾聲來顯示對於艱苦環境習以為常……直到閱兵前夕之夜即將逝去,晶瑩的露水開始在鐵甲、炮身,以及戰馬的皮毛上閃出光來的時候,黃宗羲主僕才疲憊不堪地趕到官山下的這一片宿營地。

他們昨天傍晚從龍王堂出發,本來,也用不著耽擱到這會兒才抵達。可是由於路徑不熟,加上天色已晚,探問不易,結果有兩次都走到了歧路上。這麼一來二去,時間可就花得多了。現在,心急火燎的黃宗羲一進入營區,就立即向巡值計程車兵打聽餘姚義兵的駐地,然後直奔中軍大帳。也虧他總算來得及時,因為孫嘉績已經起床,而且穿戴停當,再遲片刻,就要動身離營,參加閱兵之前的朝會去了。

聽說馬士英竟然有什麼書信給他,而且是用那樣一種鬼鬼祟祟的方式送到龍王堂去的,孫嘉績倒也大感意外。他立即接過,並且當著黃宗羲的面拆開。事情總算弄清楚了,果然,這是一封見不得人的信,而且最畏忌落到像黃宗羲這樣的人手裡。因為馬士英在信中,不僅表示他已經到了方國安的營中,而且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報國之心未死,一腔熱血尚在,目前已經上疏朝廷,要求重新起用。至於來信的目的,則是請孫嘉績運用自身的影響力,設法幫他一把,起碼,也不要同他作對。信合起來共有厚厚的一疊,除了正文之外,還有好幾封副啟。正文照例是些溫涼起居的客套話,鬼話都在副啟裡。不過也無非是挖空心思為自己的罪惡辯解,說他本來一心想同東林和衷共濟,共圖中興,無奈東林方面不體諒他的難處和苦衷,處處同他為難。雖然如此,他仍舊從顧全大局著想,對東林儘量忍讓和維護,制止了好幾次可能釀成的大獄。誰知東林、復社方面仍不罷休,竟然策動左良玉舉兵東下,結果被清軍乘虛而人,鬧到南京不守,局面大壞。當然,為了博取孫嘉績的同情和支援,馬士英也承認了一點「失誤」,就是錯用了阮大鋮。說阮大鋮復出之後,一心只想著向東林、復社報復,心思全不在國事上,出了不少壞主意。但是馬士英仍舊認為,當初東林方面對阮大鋮逼得太狠,做得太絕,以致結怨過深,無法消解,實在並不明智。因此,也要負上一定責任。如此等等。而信的最後,是這樣說的:士英自知駑鈍下材,難副大任。惟是伏櫪老驥,尚堪為社稷驅馳。況值此乾坤傾覆,神州陸沉之際,亟應廣開門戶,以納天下懷忠敢死之士,戮力同心,浙東方可圖存,中興方能有望。故知我公雄才遠矚,天下為心,江海為懷,當不致拒僕於千里之外也!

「嗯,兄以為如何?」看見黃宗羲看完信後,緊皺著眉毛,一聲不響,孫嘉績徵詢地問。

黃宗羲沒有回答,也沒有移動眼睛,只是反問:「大人以為如何?」

孫嘉績搖搖頭:「南都傾覆,馬瑤草身為宰輔,實負有首責!一切文飾推諉,都不足減其罪於萬一。如今此罪尚未追究,又豈有遽爾起復之理?此事拿到朝中,必定引動公憤,交章彈劾,監國亦不會準允。」

「……」

「好了,」大約看見黃宗羲仍舊不吭聲,孫嘉績一邊把信收起,一邊結束說,「此信他也是白寫。我又豈能應允他?就此丟開吧!兄奔波了一夜,也夠勞累的了,趕快歇一歇。眼看天就要亮了,弟這還得上朝議事呢!」說著就站起身來。

「可是,此事丟開就夠了麼?」黃宗羲忽然陰沉著臉扔出一句。孫嘉績不由得一怔:「兄是說……」「以往不知馬、阮二賊逃到何處,因此無法奈何他。現今他們既然伸出頭來,就該上疏監國,將他們即時論罪處死!」停了停,看見孫嘉績沒有做聲,黃宗羲猛然回過頭去,吵架似的大聲說:「該不該?你說該不該?啊!」

孫嘉績很清楚黃宗羲的家世和遭遇,因此並沒有著惱,但卻輕輕地搖著頭,說:「馬、阮二奸自是罪大惡極,死不足恤。惟是如今他們躲在方國安營中。兄不見他信中說,方國安意欲為之上疏舉薦,可知對他二人庇護有加。而今姓方的乘戰勝之功,軍權在握,正深得監國倚重。我輩縱然欲將馬、阮治罪,其奈有心無力何!」

這麼說了之後,看見黃宗羲儘管一時無言以對,但仍舊咬牙頓足,一副悲憤難平的樣子,他就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兄或許不知,眼下還有更棘手的事呢!唐王在福建稱帝后,一直意欲以天子之尊詔令天下。近日他又派來使節,宣諭此意。惟是此間群臣,意向不一,有主張拒之者,亦有主張納之者。聞得監國大是不悅,昨日已來官山,本擬親臨大閱;誰知到了夜裡,忽然傳旨,說要返回台州,連大閱及拜將之事,也不理會了。訊息傳出,弄得群臣相顧失色,不知所措,昨晚緊急聚議了半宿,好不容易才有了結果,要趁今早人奏。若然監國不肯回心,這局面還不知如何收拾呢!」

孫嘉績所說的台州,就是魯王當初南來避難的地方。浙東起義後,是張國維等一群縉紳趕到那裡去,把他請出來監國的。現在他說要回台州,就等於表示從此甩手不幹。這確實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因此,連黃宗羲聽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那、那群臣商議的結果如何?」

孫嘉績神色變得有點無奈,說:「事情鬧到這一步,為浙東局面計,自然惟有回絕福建而已!」

「可如此一來,福建會不會同我們反目?若是因此鬧到勢成水火,恐怕……」孫嘉績煩躁地一擺手:「即便如此,也只好見一步,行一步了!」這麼說著,他就朝帳外側起耳朵,並且一下子著忙起來:「哎,角聲響了,弟得趕快上朝,再遲就會耽誤了!」

說完,他匆匆拱一拱手,轉身向帳門外走去,轉眼之間,就消失在已經微微見白的宿霧之中了。

「大爺,不去歇會兒麼?聞得要到辰時才正式操演,好歹還能睡上個把時辰呢!?黃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大約看見主人還儘自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就提醒說。黃宗羲沒有吭聲,只是擺一擺手,然後越過僕人,徑自走出帳外去。

餘姚義軍的這片宿營地,坐落在一片小山坡上。站在帳前,可以俯瞰整個閱兵場所。雖然正式操演要到辰時才開始,但是本來還在各自的陣地上嗣嗣熟睡的將士們,已經被剛才那一陣號角聲所驚醒,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於是,方圓十里的山坡上,又重新變得萬頭攢動,人喊馬嘶。且別說位於遠處的營地,由於昨宿的霧氣尚未散盡,士卒們活動的情形還是依稀隱約,瞧不大清楚;就從黃宗羲站立的餘姚義軍的營地來看,也已經足夠緊張忙碌。士兵們有急急整束衣裝的,有站在山坡上沙沙撒尿的,有相幫著把睡歪了的髮髻重新紮好的,有圍著伙伕討水要吃的,還有收拾刀槍的,擺弄盔甲的,給戰馬鞴鞍的,如此等等。隨著他們的活動,各種各樣的說話聲、腳步聲、器物的碰擊聲,鬧鬨鬨地響成一片。由於還記掛著剛才同孫嘉績的談話,加上一夜未睡,眼前的一切,並沒有使黃宗羲變得興奮起來;相反,還使他覺得頗為心煩意躁。但回到營帳中去歇息,他又不願意,於是,便離開營地,沿著山坡,順腳走去。「是的,連馬、阮這樣千夫所指的奸賊都不敢懲辦,這朝廷還有什麼正氣可言?還有什麼威儀可言?」他一邊走,一邊懊恨地想,「哼,還想同唐藩分庭抗禮,一爭高下呢,就憑這份窩囊勁兒,就夠令仁人志士裹足寒心,又怎能號召天下?說馬、阮二人現在方國安營中,便難以辦他,這也全是縱容太過的結果!以為如此,那夥惡棍就會死心塌地為我們打仗賣命。瞧著吧,總有一天要吃苦頭的!說不定,這點子家當到頭來就敗在他們手裡!」

這麼悻悻地想著,黃宗羲的情緒就不由得再度低沉下來,雙腳也變得越來越沒有勁頭,最後乾脆停下來,不再向前走了。

「嗚——嗚——嗚——」悠長的號聲又一次鳴響起來。黃宗羲抬頭望去,發現官山已經近在眼前。大約閱兵和拜將要用,如今緊挨著山腳,高高築起了一個巨型的土臺。由於宿霧已經散去,可以清楚看見,臺上還支起了布幔,擺上了座椅。左右兩邊,則插滿許多大大小小的旗幟。一道寬闊的臺階從前沿斜著延伸到地面。在將壇的左前方,還矗立著一根巨型旗杆。一面帥字大旗正迎著晨風舒捲著,發出獵獵的聲響……「冤枉啊!冤枉啊!我們不是韃子,我們都是良民百姓呀!」驀地,一聲哀叫傳來。

黃宗羲微微一怔,回過頭去,原來是幾個披枷戴鎖的囚犯,正被押解著,蹣跚地走來。

「是呀,我們都是良民百姓!是梅家塢的百姓!」_其餘的也齊聲哭叫,聽口音,果然像是本地人。

黃宗羲疑惑地注視著,鬧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倒是押送計程車兵聽見喊叫,惡狠狠地呵斥說:「閉嘴!什麼良民?你們既然剃了頭,就是韃子!殺了是活該!」

一邊罵,一邊倒轉槍桿,劈頭蓋腦地亂打。然而,那些囚犯儘管被打得嗷嗷直叫,卻始終不肯停止申辯,相反還呼喊得更兇:「冤枉啊,實在是冤枉啊!」

「不是我們要剃髮,是韃子逼我們剃的呀!」

「我們是錯了,知錯!饒了我們吧!」

「別拿我們祭旗,我們不要祭旗!我們不想死呀!」

黃宗羲大睜著眼睛,終於有點明白了:這幾個剃光了前半邊腦殼,腦後卻拖著一條難看的長辮子的囚犯,原來是為閱兵時祭旗而準備的。可是他們卻說自己不是韃子,而是良民百姓。那麼大約是由於他們前些日子害怕清兵殺頭,因此剃去了頭髮;誰知這一次卻碰上渡江作戰的義軍,被捉了回來……「冤枉礙…」囚犯們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喊叫起來,然而,畢竟沒有人理會。

隨著他們被押解著遠去,那叫聲也終於低下來,聽不見了。

「嗯,這些鄉野小民畢竟是我漢家百姓,他們剃髮留辮,無非是膽小畏死,未必就當真實心從逆。如今卻認定他們背祖欺宗,捉來便殺卻,也忒過分了些!」

望著囚犯們遠去的背影,黃宗羲心中頗為不忍,覺得應當設法向監國進諫,制止這種做法。然而,當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正在漫山遍野地奔走集結的軍隊時,卻聽見另一個聲音在心中反駁說:「嗯,不對,正因鄉野小民大多畏死,故此才須懼之以嚴刑!若是任其剃髮改服,不加懲戒,其他愚民便會視我為柔仁可欺,紛紛效尤。不出一月,必定人心大變,不待東虜渡江,浙東已非我所有矣!」

這話是如此強橫有力,黃宗羲心中一懍,不由得呆住了。不錯,為了一家一姓的存亡,而離散天下之子女,崩潰萬民之血肉,是他所一貫深惡痛絕的;但眼下的情形卻恰恰是,不管他是否情願,都不得不竭盡全力地維持朱家王朝,而為了這個目的,就必須對一切背叛的行為嚴加懲處,哪怕對方本是無辜百姓,僅僅因為迫於清軍的淫威,把頭髮剃去了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