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他們賴以棲身的這座宅子,還是當初舉家南來時賃下的。雖然算不上豪華,規模也自不校不過,自從三個月前他們逃離之後,在接下來那一場城破人亡的戰亂中,這宅子顯然遭過火災,結果前面兩進被燒個精光,只留下幾堵焦煳的頹垣斷壁和滿地的殘磚敗瓦,還有一些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破壇爛罐。以至從如今居住的屋子,可以一直望到本應是大門外的街上的情景。冒襄環顧了一下,發現外邊也沒有董小宛的蹤影,倒是天井西邊的角落裡,坐著家中的幾位女眷——少奶奶蘇氏、劉姨太,還有丫環春英,正圍成一窩兒在做活計。他的兩個兒子則在旁邊嬉戲玩耍。早上的陽光照亮了她們的髮髻和衣衫,也照亮了她們身旁堆成小山似的紙折的「金銀元寶」。

冒襄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自然知道,製作供喪事用的「金銀元寶」,是好不容易才攬到的一樁活計。雖然報酬十分微薄,但好歹能夠幫補一些家用。按理說,這種活兒也不該輪到蘇氏和劉姨太這種身份的人動手。但是自從在馬鞍山下遭了那一場劫難之後,因為再也養不起許多人口,絕大多數僕人已經自己走掉的自己走掉,不想走的也被陸續遣散。到如今,除了冒起宗和馬伕人身邊還留下一名春英使喚外,男僕就只剩下冒成一人。想到堂堂五品官員、號稱如皋首富的冒家女眷,競淪落到要替人做活,而且是這樣一種活計的地步,冒襄心中就感到一種刺痛,一種說不出的羞恥。為了擺脫煩惱,他只好移開眼睛,提高嗓門又叫:「小宛,小宛!」

「哎,來了,來了!」隨著一聲答應,董小宛從屋角轉了出來。她雙袖倒卷著,腰間繫著一條舊圍裙,手中提著一個冒出熱氣的銅壺。陽光下,那明顯消瘦了的臉蛋顯得有點灰白,但她仍舊眯起眼睛,微笑著問:「啊,相公起來了?」

冒襄「晤」了一聲,轉身走回屋裡。

董小宛連忙跟進來。她放下水壺,快步走近丈夫身邊,先把披在他身上的袍子除下,然後拿起床上的夾衣和棉背心,逐一替他穿上。末了,又重新提起銅壺,開始往臉盆裡對熱水……冒襄照例任憑侍妾在周圍忙碌著,直到董小宛打算去絞臉帕時,他才一伸手,把她攔住了。

「我餓了,去把吃的拿來吧!」這麼吩咐了之後,他就走近水盆,把討厭地垂到胸前來的髮辮甩到背後,然後撈起臉帕,三下兩下地草草洗完了臉,隨即在一張用木板和磚塊臨時搭成的「桌子」前坐了下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道陽光從窗戶上方射進來,使四面光禿禿的牆壁浮泛著一層朦朧的光影。這屋子雖然逃過火燒的劫難,但是牆壁仍舊留下許多黑煙燻過的痕跡。不過,冒襄眼下卻根本沒有心思注意這些。他只覺得腦子裡空空落落的,精神老是不能集中在一處,心中卻一陣一陣地發慌。肚子裡轆轆飢腸,也蠕動得越來越頻繁;而在靠上一點的地方,大約是胃部,則開始隱隱作痛……「是的,這種鬼日子實在很難熬下去了!」冒襄用雙手按著肚子,沉思地想,「要吃沒得吃,要穿沒得穿。也許回如皋會好一點,那裡畢竟是自己的家。不像這裡,寄人籬下。那麼,還是早點回去?可是……」「相公,請用膳!」一聲輕柔的呼喚在耳邊響起。

冒襄怔了一下,發現董小宛已經把一雙筷子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糊狀食物擺到自己面前。他「噢」了一聲,立即拿起筷子,俯下身去,忽然,鼻孔裡鑽進一股熟悉的玉米氣味,那是一股發了黴的、令人厭惡的氣味。頓時,他的胃裡酸水湧起,喉頭止不住一陣作嘔,差點沒當場吐了起來。

「混賬,怎麼又是這些東西!」他把筷子猛地朝桌上一摔,回過頭去,瞪起眼睛質問:「我不是說過嗎,頓頓都是這種東西,是會把人吃死的!總要換一個口味。可你們就是不聽!為什麼不聽?啊!?」

事先顯然估計到丈夫會有這種反應,董小宛沒有驚慌,只是那張氣血不足的臉蛋變得更加蒼白。她低下頭去,沒有做聲。「你們為什麼不聽?啊!?」冒襄又逼問了一句。

「……」

侍妾固執的沉默,更激起冒襄的怒火。他使勁一跺腳:「好啊,你不說!你是成心氣我,害我!那麼我也不吃,就這麼餓著,餓死!看你怎麼辦!」說著,他就噔噔噔地走到床邊,氣呼呼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董小宛那單弱的身子分明顫抖了一下。她抬起頭,嫵媚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焦灼的、絕望的神色。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打算有所分辯,但終於只是行了一個禮,輕聲說:「請相公息怒,是賤妾的不是,一時疏忽了。賤妾這就給相公換過。」

說完,便端起桌上那碗玉米糊,匆匆走了出去。

這一下,反倒出乎冒襄的意料。因為他儘管大發脾氣,心中其實也明白:在目前的艱難時世,加上自己這種人丁孤弱的人家,除了靠友人賙濟之外,幾乎別無生計。能夠吃得上一口玉米糊,哪怕是發了黴的,也已經很不容易了。不過,這種「食物」又是如此難以下嚥,加上天天如此,頓頓如此,實在使他有點熬不下去。剛才,他與其說是當真認定董小宛成心同他作對,不如說是拿侍妾出氣。

現在看見董小宛答應得如此爽快,倒出乎他的意料。

「嗯,莫非她還真的揹著我,私下藏著什麼好吃的東西不成?」望著侍妾背影消失的地方,他疑惑地想,嘴裡隨即湧出一股饞涎,腹中的飢火也越加熾旺,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揭起門簾,跟了出去。

外面陽光燦爛。奶奶蘇氏等三個女人大約貪圖暖和,依舊圍坐在西頭的角落裡埋頭做活計。大約發覺這邊的動靜,劉姨太正抬起頭來。冒襄心中微一遲疑,隨即別轉臉,裝作沒事的樣子,慢慢踱向左側,直到轉過屋角,才重新邁開大步,急急跟過廚房去。

這宅子本來有一個很大的廚房,因為遭了火災,已經徹底燒燬。現今的這個廚房,是用磚頭就著破灶臨時壘起來的,頂上也沒有瓦桁,遇上颳風下雨就得轉移到屋子裡去生火做飯。由於家中人手少,冒成為著張羅一家人的生計,又得成天忙著往外跑,因此廚下的活兒就落到了董小宛身上。冒襄走近廚房,就再度放輕腳步,想瞧一下侍妾在搗什麼鬼。然而,沒等見著董小宛,就先聽到一陣奇怪的嗚嗚聲,其間還夾雜著呼哧呼哧的喘息,冒襄不由得一怔,舉步跨進去,這一下,才看清了:原來侍妾披散了頭髮,站在灶邊,一手拿著一把剪刀,一手掩著臉孔,正在嚶嚶啜泣。

「你、你做什麼?」冒襄嚇了一跳。

顯然沒有料到丈夫會隨後跟進來,董小宛也是一驚。她忙不迭去擦臉上的淚水,掩飾地說:「哦,沒、沒什麼……」說著,打算把剪刀藏到身後。

冒襄腦袋「嗡」的一下,漲大起來。他不及思索,猛地躥上前去,捉住對方的手,硬是把剪刀奪了下來。

「你、你居然想尋死?」他握緊剪刀,瞪大眼睛,厲聲質問。由於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發了幾句脾氣,侍妾竟然就打算自尋短見,冒襄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哦,不,不是!不是的!」晾恐的董小宛搖著手,連聲否認。

「那——你想做什麼?」

「……」

「你說,說呀!」

董小宛哆嗦一下,抓起垂到腰際的頭髮,惟恐冒襄搶去似的握在手中,可是,仍舊不說話。

看見侍妾這樣子,冒襄再度憤怒起來。他一抬腳,把擋在跟前的一張小凳子踢到一邊:「你不說?不說我也知道!你分明是覺著我還倒霉不夠,還要再尋死給我看!哼,你好黑的心腸!」

「啊,不是,真的不是!」像捱了一刀子似的,董小宛尖叫起來;隨即,又像害怕驚動了別人,一下子把嗓門壓下來,急促地分辯說:「賤妾、賤妾只是想把頭髮剪下來,給後對門的王賣婆換點米……」「什麼?換米?」

董小宛使勁地點點頭:「她向常老是誇賤妾的頭髮好,若是賣給做假髻的,定能賣個好價錢……」停了停,她看著丈夫,又慌亂地解釋說:「賤妾、賤妾也知道不好,這等做,下作,丟了份兒,家裡的份兒,可是、可是……」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真……真是沒有辦法了呀!」

說完,她就倒退一步,一手扶著灶臺,一手掩著臉,軟弱地、悲苦地嗚嗚哭泣起來。

冒襄大睜著眼睛聽著,也就是到了這時,那隻緊握著剪刀的手才放鬆開來。

他悻悻地哼了一聲,還想數落對方几句;但再度分明起來的飢餓感覺,又使他忽然變得連說話的勁頭都沒有了,只好跨出一步,一屁股坐到剛才那張小凳子上。

弄清只是虛驚一場,冒襄總算緩過了一口氣,至於侍妾的哭泣,卻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理會。現在,他感到異常失望的是:原來對方並沒有藏著什麼好吃的東西!當然,為了讓自己能吃上一口好點的,董小宛竟然不惜剪掉她平日鍾愛異常的頭髮。就衝著這情分,他除了苦笑,已經無法再說什麼。只是話又說回來,在這種兵荒馬亂、剃髮成風的時世,到底會有誰肯出錢出米,來換這種隨處都可以撿到的、輕賤得連垃圾都不如的東西?更何況,就算有人肯要,以自己平生的慷慨豪奢,心高氣傲,竟然落到讓侍妾鬻發煳口的地步,也確實落魄得夠可恥可羞!

這麼想著,冒襄的苦笑就化為透心的悲涼,有一種生不如死的絕望感覺。

倒是董小宛,這會兒已經平靜下來。她大約把冒襄的沉默,當成是正在猶豫,於是一邊揩去腮幫上的淚水,一邊做出勉強的微笑,慰解地說:「相公,想起來,頭髮太長也不好,不只梳起來費時,而且做活也礙手礙腳的。依賤妾之見,還是乾脆剪了它,也……也是一舉兩得。」

冒襄沒有抬眼睛,只是搖搖頭,啞著嗓子說:「好端端的頭髮,我們男人想留都留不住呢!你們做女人的,剪掉它做什麼?嗯,一定不能剪,就讓它留著吧。

這玉米糊——」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伸出手去,從灶臺上端起那碗已經不冒熱氣的「食物」,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了下去。

「如果剛才那一碗是毒藥,倒正好,此刻我已經兩眼一閉,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不用管了!可惜偏偏只是比毒藥還難喝的發黴玉米糊!結果死不了不算,還得繼續靠它一頓一頓地塞肚子!哎,這種鬼日子,實在是叫人熬不下去了!真是熬不下去了!」冒襄一邊把從胃裡冒出來的酸水強自咽回去,一邊默默地想。

這當兒,他已經離開寓所,走在前往張維赤家的路上。因為愈來愈感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終於拿定主意去找老朋友,看看對方能否幫點忙。

由於剛才那陣子耽擱,已經到了晌午時分。雖然太陽在頭頂和煦地照臨著,但畢竟進入十月初冬,北風吹到身上,依舊有點冷颼颼的。冒襄微弓著身子,縮著腦袋,匆匆穿過因為戰亂而變得一片破敗的衙前大街,拐進一條狹長的巷子裡。

這是一條他經常來往的巷子。最初的一次,是剛剛來到海寧時,由張維赤領著他經過的。記得那時候,這巷子是那麼清幽潔淨,房舍是那麼整齊考究,居民又是那麼悠閒自足,以致使他驚異之餘,不禁為之駐足神迷。可是僅僅過了半年,一切都全變了。整條巷子變得瓦礫遍地,垃圾成堆,野狗躑躅,蒼蠅亂飛,簡直成了一座廢墟。由於大批居民都在戰亂中出逃或死亡,到如今也只遷回來一小部分,結果許多房屋被棄置,其間還不止一次地遭到洗劫。因此不但屋中空空如也,而且不少門扇和窗欞都被拆掉、弄走,只留下一個個沒有遮掩的大洞,看上去活像一具具僵死的怪物,向行人並排著張開了醜陋的大口。固然,也有那麼三數家由於有人居住,門前也收拾得像樣一些,但是仍舊躲不開終日浮蕩在空氣中的那股揮之不去的臭氣……冒襄如果不是貪路近,是不會再打這兒過的。儘管如此,他也止不住一邊用衣袖掩著鼻子,一邊不斷加快腳步。

然而,沒等他走出巷子,忽然聽見前面橫街的方向,傳來一股異樣的聲浪——像怒潮奔湧,又像急鼓齊擂,而且來勢迅疾,轉眼的工夫,就來到跟前!冒襄剛剛來得及抬起頭,一匹沒有轡頭和鞍韉的黃褐色戰馬「呼啦」一下,擦著他的身子直奔了過去,緊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總算冒襄躲得快,才沒給碰倒。匆忙中他抬頭一望,發現後面的馬匹更多,各種毛色都有,在幾名清兵打扮的軍士驅趕下,擠著挨著,噴著響鼻,蜂擁而來。馬蹄到處,巷子裡的雜物和垃圾給踢得滿地亂飛。冒襄見來勢兇猛,連忙全身緊貼著牆壁,一動也不敢動。雖然如此,仍舊被飛濺起來的汙泥和垃圾弄得幾乎連眼睛也睜不開。

「哎,這馬隊一過,得小半天才完。你這客官,先進來躲會兒吧!」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中,忽然有人大聲招呼說。

冒襄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原來站在一戶人家的門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正從半掩的門扇裡朝他招手。老頭兒的身後,還坐著一個婦人,正袒著胸脯給孩子餵奶。冒襄怔了一下,待要站著不動,但撲鼻而來的腥臊濁臭,燻得他實在有點透不過氣來,加上那些烈馬橫衝直撞,情形也確實相當危險。略一遲疑之後,他終於向旁裡跨出一步,把身子縮排門裡。於是,他又發現裡面原來還有一個瘦長漢子,正用竹篾在那裡箍一隻木桶。冒襄賠個小心,朝主人行過禮,就緊挨著門邊站住,不再動了。

那家人剛才無非是出於好心,看見門已經掩上,也就不再理會,只顧繼續談他們的話。

「嗯,你昕聽,這馬也真是多!你爹我在海寧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的馬!」那個老頭兒說。

漢子哼了一聲:「這還不叫多呢!前些日子我打杭州城下過,嗬,滿山遍野地放著,那才叫多呢!還支起一座一座大圓帳篷,猛一看,誰還認得是江南地面,倒像到了邊關絕塞似的!」

老頭兒點點頭:「這話在理。就拿城裡說吧,自從八月底大兵班師回營之後,已經兩個月不見馬隊過了。今日不知撞了什麼邪,忽然又來了許多軍馬。從早晨到如今,已經數到第三撥了!」

漢子沒有立即回答。他使勁把篾圈從桶底的一邊套進去,又用斧頭背敲打了幾下,箍緊了,這才抬起頭,說:「撞什麼邪?八成是又要開仗了!昨日我聽人說,魯王爺在紹興派出十路兵馬,天天在錢塘江上擂鼓叫陣,要打過江來呢!」

「什麼,又要開仗?這可是當真?」

「哼,瞧這韃子的馬隊不歇地過,怕是假不了!」

老頭兒眯縫著眼睛,還未介面,餵奶的婦人已經緊張起來。她一把抱起孩子,用前襟掩住胸脯,站了起來問:「那、那會打到這兒來麼?」

那漢子停住手,看了她一眼,又扭頭看看冒襄,長長吐出一口氣,說:「誰知道!不過,這打仗嘛,好比吃肉,要吃就要挑肥的。杭城是大地方,韃子的大軍都在那邊。不比我們這兒,自從八月裡打了那一仗,城裡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到如今就剩下我們這些個‘驢蹄筋’,捏在一起也榨不出幾滴油來。依我看,魯王爺要打也會先打杭城。我們這兒,哎,一時還輪不著呢!你說是麼,老爹?」

老頭幾點點頭:「嗯,這話在理!前些日子,這兒也沒有大兵駐守。魯王爺要打,早就該打過來了,也不用等到今日。」

這家人憂心忡忡地談論著,站在門邊的冒襄心中卻噗通噗通地急跳起來。說實在話,儘管他為了一家人的活命,不得不剃掉了頭髮,但是內心深處,始終並不打算從此死心塌地投向清朝,去當那些化外夷狄的順民。他知道浙東地區還在堅持抗清,總期待著尋找機會,逃到那邊去。只是由於隔著一條大江,加上不知道義軍那邊的情形到底怎樣,才又一直遲疑著。沒想到,魯王的軍隊竟然決定打過江來,而且一舉派出十路兵馬!那麼就是說,義軍在這半年中果然大有進展,並且已經強大得敢於全線出擊。那他們的意圖是什麼呢?看來很可能打算一舉收復杭州。如果是這樣,海寧就一定會成為進攻的重點。因為這個地方根本不是那個漢子所說的那樣無足輕重,恰恰相反,它距杭州不遠,與義軍佔據的蕭山縣也只隔著一片特別狹窄的江面,三者互為犄角,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這麼想著,冒襄渾身就不由得冒出汗來,有片刻工夫,只顧呆呆地站著,心中感到既激動,又紛亂。

「喂,客官,馬都過完了,還待著做啥哩?」一聲呼喚在耳邊響起,冒襄怔了一下,回過神來。果然,先前門外那股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已經聽不見了,巷子又恢復一片沉寂。他回頭望了望主人,有心打聽更多一些開仗的訊息,但隨即又覺得對方見識淺陋,未必能得著要領,還不如趕快去問張維赤;於是便道過謝,轉身出門,沿著狹長的街道,匆匆向前走去……六到了張維赤的家,卻發現大門緊閉。敲了好一陣,才有張家的一個僕人匆匆出來開門。看見是冒襄,那瘦長個子一邊用溼布擦著骯髒的大手,一邊賠笑說:「主人不在家。」問去了哪裡,也說不知道;但又不按以往那樣,請客人進屋奉茶。冒襄不由得起了疑心,於是說聲:「那麼,我就坐等你家主人回來便了!」

也不待對方答應,就徑自跨過門檻,走進天井裡去。

與冒襄不同,張維赤世居海寧,雖然不是什麼豪富,但城中的親戚朋友多,過活的辦法門路也比冒襄多得多。他的這所宅子並不大,但沒有遭到火燒,從天井到裡面的房舍都還相當完好。起初張維赤也曾邀冒襄一家搬過來祝冒襄不想過於麻煩朋友,執意不肯,才作罷了。不過,每逢遇上束手無策的難題,冒襄仍舊只得找上門來。

「先生,請進堂屋小坐,或者我家主人轉腳便回。」大約發現客人走進天井,就站著不動,那僕人跟上來說。

「嗯,你家主人打算搬家麼?」冒襄望著散亂地攤開在天井的箱籠雜物,好奇地問。那些箱籠有的已經關上,並用繩索捆紮結實;有的則還開啟著,露出裡面的衣被雜物。三個、丫環老媽模樣的女人正在旁邊忙著收抬。

「回先生:不是搬家。」僕人回答。

「不是搬家——那為的什麼?莫非打算逃難?」

「先生是說逃……逃難?哦,這個,主人沒有這等說。小人不知。」

對方這樣回答,換了在平時,冒襄出於禮貌,就不會再問了。但眼下正關切著浙東義軍的動向,他就破例地認真起來:「不知?你們怎麼會不知?」

「哎,我說相公,」一個女人的嗓音接上來,是那個長著一張圓盤臉的中年女僕,「主人怎麼打算,小人們做下人的又怎生得知?八成呀,是主人瞧著今兒個天氣好,故此吩咐小人們把箱籠搬出來曬曬日頭也未可知!」

如果僅僅只是把衣被搬出來晾曬一下,做主人的是不會不說清楚的。可是這些僕人卻一個個都推說不知,顯見是成心欺瞞搪塞。而且,這個女人說話的口氣,也分明透著某種鄙嫌不遜的意味。冒襄錯愕了一下,不由得心裡有氣,於是瞪起眼睛,訓斥說:「混賬的狗才!你們拿我冒某當什麼人了?竟敢在此戲弄本相公?啊!」

那幾個僕人自然認得他是主人的朋友,被他一喝,都不敢回嘴,但也只是待著臉,管自去收拾地上的箱籠雜物。看見這樣子,冒襄愈加焦躁,正要大聲追問,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說:「哎呀,原來是闢疆來了!失迎失迎!」

冒襄回過頭去,發現是老朋友回來了。大約是趕路太急的緣故,張維赤微胖的臉孔漲得通紅,剃光了的前額上還滲出星星點點的細汗珠子。

「咦,闢疆,怎麼不進屋?進屋去坐呀!」張維赤熱情地催請說,沒發現天井裡的氣氛不對。「快,奉茶!」這麼吩咐僕人一句之後,他就挽起冒襄的胳臂,把朋友引到堂屋裡去。

「對了,還有什麼吃的,也拿出來,」張維赤用袖子揩著額上的細汗珠子,從僕人手中接過茶,又吩咐說,「在外問跑了半天,我也餓了!」

等僕人答應著去了之後,張維赤這才轉過臉來:「唔,那麼,魯王揮兵渡江的事,兄想必已經聽說了?」

冒襄的目光還在追隨著僕人的背影,「嗯,吃的東西?不知他能拿出什麼來?」

這麼心動地猜想著,驀地,回過神來,連忙點點頭:「嗯,弟適才聽路人說,魯王派出十路兵馬打過江來。也不知真假,正要來請教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