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你怎麼不說話?」
「稟夫人,小人在這裡給夫人跪下了。」
「跪下?為什麼?誰讓你跪的?」由於意外,也由於莫名其妙,柳如是倒怔住了。
「小人求夫人一件事。」
「求我?」柳如是轉動了一下眼珠子,嘴角再度浮起微笑。她眯起眼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哎,誰讓我心腸太軟呢,無論你要什麼,我總會答應你的——嗯,你想……你想要什麼?」
「小人求夫人——求夫人饒、饒了小人!」
「饒了你?哦,自然,無論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怪罪你的……」「謝、謝夫人!那麼,小人還是站在外、外間的好!」
李寶最後這句話雖然聲音不高,而且有點結巴,可是,柳如是卻像猛地踩空了一隻腳似的,整個身子反射似的端坐起來,連酒也醒了一半。她疑惑地皺起眉毛,反覆地咀嚼著僕人的話。漸漸地,她的那雙嫵媚眼睛由於失望和惱怒而睜圓了,有片刻工夫,變得面紅耳赤,又氣又羞。
門簾外的李寶,卻似乎還擔心女主人不明白,只聽他囁嚅著又說:「小人上、上有老母,下有……」「滾!滾!」柳如是驀地大吼起來,「你快點給我滾!」
停了停,發現簾外沒有動靜,她又咬著牙,一躍而起,衝向門邊,惡狠狠地揮著拳頭尖叫:「我讓你滾!怎麼還不滾?快滾!滾!」
待僕人驚慌的腳步聲匆遽地消失之後,她覺得還不足以消解心中的狂怒和氣恨,又一把抓起桌上的宣窯花瓶,搶著在淚水進出眼眶之際,「砰」的一聲,使勁把它在地上摔個粉碎。
七
惠香起居接客的處所,坐落在武定橋的北側。那是一所帶天井的老舊河房,進門迎面是三開間的平房,後面靠左豎起一幢小小的木樓,右邊讓出半爿小院。
院中的芭蕉綠蔭下,散置著幾塊湖石。臨河的一面,照例伸出個露臺。從格局看,這河房在構築的當初,倒也不失為小巧別緻;只是後來,大抵由於主人換了又換,房子卻始終沒有怎麼修葺,再加前兩年一直閒置著,到眼下已經是彩漆剝落,樑柱蛀蝕,有點東倒西歪的樣子了。
惠香是在同李沾散夥之後,極匆忙地搬到這兒來的。當時清軍兵臨城下的訊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也慌得六神無主,一心指望老相好前來接她。誰知左等右盼都沒有訊息,末了,卻突然收到一封冷冰冰的短柬,其中也沒有說明任何原因,只表示從今以後,斷絕一切來往。惠香驚愕失色之餘,幾番託人追問,還親自上門。李沾竟然一概拒絕不見。遭此無情打擊,惠香氣苦得痴呆終日,茶飯不思,隨即病倒在床。她的鴇母眼見靠山已失,而且滿城兵荒馬亂,更生怕惠香這棵病得膩膩歪歪的「搖錢樹」有個三長兩短,便自作主張,連夜把原來那幢租金昂貴的河房退掉,搬到這所破房子來。惠香病好之後,對她孃的做法起初還不以為然,認為丟了她的份,後來得知即便是秦淮舊院裡,那些往日頂叫紅的姐兒,也一夜之間全變得門庭冷落,生意銳減,她才明白今時確實不比往日,對於以後的日子如何撐持,自覺心中無數,只得姑且將就著住下來……現在,惠香已經跟著狗兒回到河房,下了轎子。由於前一陣子報信的耽擱,她怕客人等得不耐煩已經走了,便先左右望了一望,發現離門邊不遠歇著一頭鞍韉俱全的驢子,一個小廝模樣的後生正歪在牆邊打盹,她才放下心來,於是一邊往裡走,一邊對已經聞聲迎出來的毛頭丫環阿好問:「嗯,客人呢?」
「哦,在後樓上坐著呢!娘快去吧!阿婆老等不見娘回來,都快急成鬥昏雞了!」阿好急急地回答,胖胖的圓臉上現出如獲救星的神情。
「不就是來過一回的那個鄭公子麼!哪裡值得這等著急了?」惠香不以為意地說。
「哎呀,」阿好把雙手一攤,「娘去瞧瞧吧!來了半天了,卻不言不語,像個泥菩薩似的,同他說話也不應,可也不走!阿婆說,她混了這一大把年紀,什麼樣兒的客人沒見過?可侍候像鄭公子這樣的‘呆鳥’,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聽丫環這樣說,惠香不再問了。提起這個「鄭公子」,她眼前就浮現出一張羞怯的、白淨的孩兒臉,和一雙同樣細白的、長得挺秀氣的手。說來也怪,此人自稱姓鄭,問他的名字,卻高低不肯說;而且言談舉止也與一般客人不同,上一回來坐了足有一個時辰,雖然也循例地開席擺酒,卻絲毫沒有輕佻浪蕩的模樣,甚至小指頭也不敢動惠香一下,只是斯斯文文地坐著,專心而恭敬地聽惠香說話,偶爾加插上一兩句,卻像個姑娘家似的,未開口就先自紅了臉。最後,留下銀子就走了,倒讓惠香和她娘猜測了半天。現在,聽說他又來了,而且依舊是這麼傻呆呆的一副勁兒,惠香便不由得生出一份好奇,有心要摸清他的底細了。
「好了,好了,可回來了!」當惠香穿過堂屋,踏上後樓的扶梯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在上面高興地說。接著,是樓板吱扭吱扭地響,她娘那張濃施粉黛的瘦臉出現在扶梯口上。為著竭力招徠顧客,也為著不顯得太過寒酸丟份,自從搬到這所破房子裡來之後,她娘倒是儘量把自己裝扮得光鮮些、整齊些。不過,這反而使惠香更尖銳地意識到自己眼下的處境,並對李沾的薄情寡義感到錐心刺骨的怨恨。
不過,這種苦澀也只是翻湧了一下,因為她已經踏上最後一級樓梯,並且看見客人已經離開了椅子。於是她只好定一定神,旋即照例把雙袖交疊在腰間,行著禮道歉說:「原來是鄭公子來了!賤妾不知,有失迎候,還請公子見恕!」
「啊,不、不敢!」那書生馬上拱手當胸,「小娘子聞訊即回,小生已是受……受寵若驚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同時前傾著身子,半張著嘴巴,一雙圓鼓鼓的眼睛現出期待已久的驚喜。等惠香款款地走前去,他就慌忙地倒退一步,給她讓出道來。
惠香微微一笑:「公子請坐!」
「啊,小娘子請坐!」
「公子請!」
「小娘子請!」
惠香不由得笑起來:「鄭公子,不如我們誰也別請了,竟是各坐各的好啦!」
那位書生本來還畢恭畢敬地拱著手,聽了這話,倒怔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對,對,各坐各的,各坐各的!」說完,這才用袖子擦一擦汗,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鄭公子,」在一旁瞧著的鴇母,也就是到了這會兒,才分明鬆了一口氣。
待阿好重新奉上茶來,她就立即賠笑說,「寒舍還有些俗務,那麼,就偏勞惠娘陪伴公子,賤妾先行告退了。」說著,行了一個禮,就忙不迭地下樓而去。
「哎,公子——」待到阿好也知趣地消失了蹤影,小小閣樓重新變得寧靜而幽秘,並且分明地嗅到了沉檀雅緻的淡香之後,惠香忽閃著細長而嫵媚的眼睛,從白紗宮扇的邊上斜瞅著對方,用埋怨的口吻說,「你也忒狠心!怎麼上一回來過之後,這好長日子都不見影兒?可把奴家的脖子都盼長了!」
那書生正捧著茶盅子,低著頭,用蓋子在杯沿輕輕掠著水漬,聽了這話便仰起臉,睜大眼睛,疑惑地說:「好長的日子?孝小生不是前日才來過麼?」
惠香用扇子掩著嘴兒,噗哧一笑,隨即扳著纖長白嫩的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責備說:「啊喲,還說不長呢!相公是前日未牌時分去的——未、申、酉、戌、亥……嗯,到而今,足足有二十五個時辰了呢!」
姓鄭的書生眼睛睜得更大:「二、二十五個時辰——也可以這麼說吧。可是……」「好吧,算啦!」惠香寬宏大量地一揚扇子,「這一次奴家就先記著賬!下一次再這麼著可不成!」隨即又斜瞅著他,親暱地輕聲說:「公子哪裡會知道,人家是怎麼想著你吶!」
「這——」那書生的臉頓時紅起來,「多、多感小娘子厚、厚愛……不過……」「不用說了,不用說了,知道,奴家都知道!」這麼體貼地表示之後,惠香就站起來,歪著頭兒,撒嬌地問:「那麼,公子之意,是下棋呢,抑或聽曲?」
「啊,不——」
「那麼,莫非公子意欲吟詩、作畫?」
「訃娘子是說——作畫?不,也不要!」
惠香轉動了一下眼珠子,隨即裝作沒有主意地問:「那麼,公子想要奴家怎生侍奉?」
「侍奉?啊,不,小生只想——只想小娘子……不知、不知……」那書生望著惠香,囁嚅地說,臉孔漲得通紅,一雙眼睛卻開始閃閃發光。
看見他這樣子,惠香倒有幾分明白了,「原來是個渾不更事的急色兒!」她想,於是故意躲開對方的視線,「莫非公子是要奴家……」這麼低著頭說了半句,她就頓住了,飛快地丟擲一個含情脈脈的眼風,隨即側轉身子,含羞帶笑地佯嗔說:「哎,你……你真壞!」
「哎,不、不!小生並非此意!」看見惠香已經動手去解前襟的扣子,那書生分明吃了一驚,連忙站起來,亂搖著雙手,慌急地說。惠香卻不管他這一套。
不錯,這一向家中生意清淡,好不容易來了個主顧,她自然很想全力以赴把他纏緊粘牢,以便狠狠刮上一筆。但是這麼兩次下來,她發現眼前這個鄭某不止書呆子氣十足,而且顯然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對風月場中的門檻全然不懂。以惠香的經驗,在這種時候就必須採取主動,把對方搭進網裡來了。
「喲,瞧你!還怕羞呢!真個小冤家!到了我這裡,你要怎樣就怎樣,奴家都依從你,怕什麼喲!」她半敞著衣襟,露出裡面的大紅抹胸,一邊微笑著,一邊端起杯子,款擺著身子走過去,一下子坐到了對方的大腿上,伸出雪白豐腴的胳臂,緊緊勾著對方的脖子,先在那張姑娘般白淨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用身子挨擦著他,從鼻子裡撒著嬌說:「可憐見的,只要你喝上一口妾喝過的這杯香片茶,心兒就定啦!哎,喝嘛,我要你喝嘛!」
那個書生顯然沒提防她會來這一手,急切問倒給鬧得手足無措;而且,他還分明不大敢過於得罪惠香,結果被硬灌著,嚥了一口。不過,儘管如此,他過後仍舊撐拒著,推開惠香,站了起來。
「請、請、請小娘子放、放自重些!」他喘著氣,狼狽地說,隨後又連連咳嗽起來。
「放自重些?」滿心指望引魚兒上鉤的惠香,被這意外的拒絕弄得大為掃興。
她一邊抖落著潑灑在袖子上的茶水,一邊咬著牙,冷笑說:「公子這話也說得忒好笑!你倒說說,這兒是什麼地方?你上這兒來,又是為的什麼?啊!」
「小生皆因久慕孝小娘子芳名,特來拜望,別、別無他意……」姓鄭的書生囁嚅地說。
「哼,久慕芳名,特來拜望——本姑娘見的人也多了,有公子這等拜望的麼?」
看見對方低著頭不做聲,她又把杯子往方几上一放,恨恨地催促:「咦,你說,說呀!」
那書生分明被追問得很不自在。有片刻工夫,他連連乾咳著,像是要說話,結果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倒是惠香,與對方其實並無情愛可言,剛才的種種親密舉止,無非是在做戲,因此儘管表示著氣惱,但同時已經在迅速轉著心思。不錯,在此之前,她還只是覺得對方書呆子氣十足,對風月場中的竅門全然不懂;但是眼下,憑著多年的風塵閱歷,她就發現這位舉止乖張的不速之客,來意似乎並非那麼簡單了。
「嗯,那麼,公子今日見顧,莫非有什麼為難之事,要奴家相幫的麼?」半晌之後,她終於慢慢地把前襟的扣子扣上,望著對方,冷冷地問。
「啊,沒、沒有!」那書生連忙搖頭,一張臉卻立即紅了起來。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公子兩度賜顧,既不要妾撫琴獻技,又不要妾侍奉枕蓆,那麼自必就是要求妾辦事了!我猜得可對?」
大約惠香說話時,閃閃的目光一直緊盯著對方,那書生慌亂地一瞥,便逃也似的移開了視線。
看見對方這樣子,惠香愈加斷定自己的猜想不錯。只是這麼一來,她也就不急於追問。「嗯,他既然是求我而來,那麼他自己自然會說的。」她想。
沉檀若有若無的香氣,從博山爐中緩緩地飄散開來。由於中止了談話,有一陣子,閣樓裡變得靜悄悄的,只有明亮的夕暉,從西窗的簾縫透進來,投射到東邊的板壁上,把滿屋子的紫檀木傢俱和金玉擺設映照得熠熠生光。
「小生是……是為情而來!」終於,一個低沉而苦澀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惠香怔了一下,當確認這個回答當真是出自姓鄭的書生之口,她錯愕之餘,不由得一仰脖子,哈哈笑起來:「你說——曖喲,是為,噯喲——為情而來!那麼,你說,你為的是準?自然,不是我,那麼,莫非你是為阿好不成?不錯,那、丫頭呆頭呆腦的,與公子倒是天設地造的一對!」
聽了這樣的挖苦,那姓鄭的書生卻沒有著惱,只是搖著頭,說:「不,不是的。」
「那麼,公子到底為何人而來?」
發現對方神情十分認真,惠香的口吻已經變得稍稍緩和。不過,那姓鄭的書生仍舊又挨延了片刻,才輕輕地說:「小生此來,實在是為了阿隱!」
「阿隱?哪個阿隱?」惠香疑惑地問。
「阿隱就是阿隱。這世上還有幾個阿隱?」姓鄭的書生抬起頭回答。他的眼睛閃出虹樣的光芒,說到阿隱的名字時,聲調裡充溢著無限的愛戀之情。
惠香卻鬧不清楚阿隱是誰,仍然驚疑不定地望著對方。驀地,她心中一跳,從椅上一下子站立起來。
「什麼?你是說如是——柳如是!你是為她而來?」她吃驚地問。
「如是——是她後來改的名字。以前她可是叫阿隱!」
「哼,」由於意外,也由於某種出自本能的反感,惠香不由得沉下臉,「公子也忒大膽,竟敢把主意打到尚書府裡去!莫非你不曉得,如是如今是什麼身份麼?」
「小生知道。可小生不怕。只要能再見上阿隱一面,小生便是即時死了,也甘心!」
惠香眨眨眼睛。對方在說出這幾句話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不顧一切的狂熱和赤誠,使她再一次感到意外。
「公子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能幫你?」沉默了片刻之後,她終於又問。
「小娘子不必多問。小生深知此事兇險,不欲連累小娘子。只求小娘子幫小生見上阿隱一面,定當厚報,決不食言!」
「哼,你憑什麼認定阿……阿隱肯見你?」「就憑的這個!」姓鄭的書生自信地說,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輕輕撫摸了一下,然後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一隻十分精緻的錦囊,上面用金銀線織出並蒂蓮花的圖案。開啟錦囊,裡面是一小束漆黑髮亮的頭髮,還有一方手帕,上面赫然有「生死不渝」的字樣,而且分明像是刺血寫成……看清對方憑仗的是這樣的「信物」,惠香卻不禁暗暗搖頭。因為說穿了,這本是她們做妓女的籠絡客人的一種手段,根本當不得真。就拿惠香自己來說,類似的信物就不知送出過多少。「可笑這個呆哥兒,卻拿它當心肝寶貝似的藏著!」
她想。看見對方一往情深的模樣,她倒也不忍心說破,於是只好重新坐下,管白輕輕地搖著白紗宮扇。
「小生五載相思,身心俱瘁,此番是為性命而來,懇請小娘子千萬搭救則個!」
也許看見惠香不說話,姓鄭的書生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惠香卻仍舊沉默著。因為她很明白這是一件什麼樣的事情,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雖然就她自己來說,落到了眼下這種窮困潦倒的境地,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可顧忌、可害怕的,不過她仍舊決定把事情想得透一點。
「若是奴家替公子把這錦囊轉給阿隱,」終於,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問:「公子怎生謝我?」
由於絕望,也由於苦惱,姓鄭的書生本來已經變得垂頭喪氣,眼淚汪汪,聽了這話,他眼睛驀地一亮:「啊,小娘子若、若是應允相幫,小生願以百金相、相酬!」
「那麼,好,請公子三日之後,來聽好音!」這麼斷然應允之後,惠香就一挺身,站立起來。
「哎,你當真替他去幹這種事?」把感激涕零、因狂喜而變得有點不知所措的客人送走之後,鴇母一邊轉過身來,一邊擔心地問。
「當然幹呀!為什麼不?一百兩銀子的酬勞呢!」惠香把手一擺,回答得很乾脆。
「這、這可是件風火事兒,萬一捅出婁子來,可不是好玩的!」
「……」
「況且,柳夫人同你又是頂要好的,也不該這等指著火坑兒讓她跳!」
惠香嘻嘻一笑:「娘,你啥時節變得這等菩薩心腸,連白花花的銀子都不想要了?」停了停,又說:「你放心,這事願意不願意,自有如是姐姐拿主意,輪不到我們替她擔待!再說,她那錢老頭兒也真沒氣性,對如是就那等死心塌地,也該當讓他觸點黴頭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