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冒襄本以為把財物盡數獻出,好歹可以買得一條生路,沒想到對方竟然又提出這樣的要求,頓時像給人扼住了脖子似的,半晌說不出話來。不錯,這一陣子,他一直暗暗為女眷們的安危憂心焦慮,但始終想不出能使她們免於茶毒的辦法。

他甚至想過萬一清兵狗賊真的向妻妾和庶母等人下手,只有奮起一拼,即使死了,也比橫遭凌辱強些。現在對方提出用、r環去頂替,不管怎麼說,總算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但是這些丫環好歹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如果由自己親手把她們送入虎口,他卻感到不管是論人情還是論天理,都有點做不出來……「相公,什麼事?」一個關切的嗓音在身旁悄悄地響起。

冒襄怔了一下,回過頭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走回家人們當中來,而向他打聽的則是董小宛。

「唔……」冒襄心中躊躇著,覺得這件事實在不應由女人們來摻和,但由於始終委決不下,只好附在侍妾耳邊,把對方的要求說了。

出乎意料,董小宛卻沒有顯出特別的吃驚,相反,還分明鬆了一口氣。她點點頭,又問:「那麼相公……」冒襄沒有吭聲。

「情勢急迫,只好如此了。終不成讓做主子的遭殃!」侍妾的聲音再度傳來。

冒襄錯愕地抬起頭,發現董小宛的表情嚴酷得像一塊寒冰,一雙直視著他的眼睛卻在炯炯發光。

「啊,不錯!」他猛然醒悟,「若還優柔寡斷,那麼到頭來,遭殃的就會是我們主子了!」頓時,冒襄的心腸硬了起來,但畢竟不想親自出面做這件事,於是轉過身,向冒成招一招手。等僕人跟著走到一邊,他才低聲地轉述了一遍清兵的要求,末了,吩咐說:「嗯,這事就交給你,你看著挑吧!」

冒成起初不知道是什麼事,聽完主人的吩咐之後,他的臉色驀地變了:「大、大爺,非、非是小人推搪,這件事,小人,做不來!」

「你說什麼——做不來?」由於這樣的回答出自冒成之口,在冒襄記憶之中還是第一次,他不禁為之愕然。

「是、是的,這事……小人,做……做不來。」冒成低著頭重複地說,不敢正視主人的眼睛。

有片刻工夫,冒襄變得目瞪口呆。但是,他的火氣漸漸升騰起來。「胡說!」

他咬著牙,惡狠狠地低聲呵斥說:「叫你做你就得做!莫非,你打算眼睜睜看著韃子兵過來撒野不成?莫非你想讓老爺、太太,還有我和少奶奶都去死?啊?」

看見主人發了火,冒成不做聲了,但是臉色卻變得越來越蒼白。終於,他聲音低沉地應了一聲:「是!」轉過身,向人群走去。

點人開始了。

在眼前這種情勢下,為著儲存一家的性命,對方的任何要求儘管都惟有服從,但按照冒襄的想法,送出那麼幾個幹雜活的粗笨丫環,好歹把危險對付過去,也就夠了。他深知冒成辦事精細,所以事前並沒有特別交待。事實上,開始時被點到的也確實是那些人。但不知怎麼一來,漸漸地,連董小宛房裡的紫衣,甚至馬伕人房裡的春桃竟然也被點到裡面。冒襄在一旁看著,感到又吃驚又氣急。他想上前制止,但是又怕驚動清兵,把事情弄得更糟,因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倒是那些、丫環不知道是什麼事,看見是冒成呼喚,都一個接一個順從地走出來……終於,八個、丫環湊足了。冒成重新走回來,垂著頭,一聲不響地站在主人跟前,大約是等候下一步吩咐。

冒襄正十分不滿對方剛才的胡亂點名,看見如此一來,更無異於向大家表明,事情是出於自己的吩咐,因此,不待冒成開口,他就像給針紮了一下似的,猛然轉過身子,惱怒已極地走了開去。不過,那群清兵壓根兒沒有覺察到這種情形。

他們已經事先得到那位降官的指點,這會兒,全都虎視眈眈地盯在那群丫環身上。

正當在場的多數人都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就驀地發出一陣淫邪的狂笑,向丫環們猛衝過去。

也就是到這會兒,那群可憐的丫環才如夢初醒,驚慌地尖叫著,向四面逃去。

可是,已經遲了。她們那一雙柔弱的小腳,又怎能跑得過如狼似虎的清兵?轉眼之間,就一個一個落人了那些粗野的韃子兵之手。儘管她們頭髮披散,又踢又咬,拼命掙扎,結果,還是被拖著、抱著,分別弄到了馬上。其中有幾個,在掙扎當中,衣裳被撕開、被扯脫,露出了雪白光潔的肉體,這更極大地刺激起那些兵的獸慾,以致乾脆就在馬背上肆無忌憚地動起手來,抱住她們瘋狂地又是捏又是啃。

其中有一個——冒襄認得那是紫衣,大約因為反抗得激烈了點,競被那個嗷嗷地怪叫著的清兵三下兩下把身上的衣裳扒個精光,然後揮起蒲扇似的大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在她臉上、身上狠揍起來,那種餓虎撲食羔羊,暴風摧折鮮花一般的情景是如此驚心動魄,悲慘可憐,以致在場的人們都紛紛低下頭,不忍心再看……「好了,總算沒事了!」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一個聲音如釋重負地說。

冒襄扭頭一看,原來是那個降官。他也已經坐到了馬上,正用鞭子指著他們一家子:「你們這些人,沒有一個剃了發的!今日幸虧遇著我,要不然,休想指望過得了這一關去!你們記著,趕快把頭剃了!否則,下一回只怕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說完,他加了一鞭,催動坐騎,追趕那夥清兵所拋下的一片飛揚的塵土去了。

留在原地的人們彷彿被這最後的咒語所禁住,全都呆若木雞地望著。直到那急驟的蹄聲消失了好一會,大家才開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遲遲疑疑地動彈著由於長久地跪伏變得痠軟麻木的手腳,末了,好不容易才坐起了身子。但是也只是一會兒,他們就紛紛重新撲倒在地上,撕扯著自己的衣衫和頭髮,失聲痛哭起來……這當兒,惟獨董小宛與大家不同。她長久地站立著,望著那一片飛揚遠去的塵土,並沒有哭。只不過,那神情卻像一下子老了五歲似的。

如果說,作為難民的冒襄一家,並未因為明朝魯王政權在浙東地區的初戰告捷,而免於顛沛和殺戮的話,那麼,在昔日大明王朝的「留都」——南京城中,居民們對於外間發生的這一切,卻甚至壓根兒一無所知。這是因為,自從三個多月前,在以王鐸、錢謙益、趙之龍等原弘光朝廷的文武大臣主持下,向清軍獻城投降以來,作為江南首屈一指的重鎮,南京已經一變而成為清朝繼續向南推進,以圖最終在朱明王朝的廢墟上確立其全面統治的大本營。儘管表面上,接替豫王多鐸總督江南軍務的洪承疇顯得頗為寬大賢明,不但能約束部下,嚴禁騷擾民眾,而且大力招降納叛,對明朝的舊官廢員多所起用,但骨子裡其實防範很嚴。他把精銳之師集中駐紮在以舊皇城為中心的東城,並派重兵扼守住從通濟門到金川門一線的要衝地段;對允許民眾日常出入的其餘各門,則嚴加盤查,一旦發現可疑人物,立即拘捕。因此,雖然周圍不少地方已經因義師蜂起鬧得沸沸揚揚,但南京城中的人們仍舊毫無反應。

當然,之所以如此,還因為作為大清朝在江南的首善之區,早在三個月前,南京城就完全、徹底地執行過剃髮令。雖然在豫王多鐸入城的當初,曾經明確表示過,除了軍人之外,禁止官民剃髮;但到了這時,也就顧不上信守諾言。於是,經過幾天殺氣騰騰的實施,自然免不了要賠上幾條性命,南京就完全變了樣。別看只不過是頭髮換個式樣,前邊少了那麼半腦殼子頭髮,後面則多出一根辮子,但是已經足以使滿城的男人們,像是一夜之間全都被強行閹割了似的,一個個變得忍辱含羞,氣息萎靡。許多人因為18慚形穢,便儘可能躲在家裡,避免出門;即使非得出門不可,也是屏息低頭,匆匆而行,根本沒有心思、也沒有勇氣去理會多餘的事。無疑,因此而私心竊喜,甚至趾高氣揚,以為從此做穩了順民,前程有望的也不是沒有,但畢竟為數不多;而且這種人一心指望的是清朝早早得勝,更加不會去打聽和傳播四鄉民眾起義的訊息了……正是這樣一種絕望、壓抑而又沉悶的局面,使已經離開禮部衙門,搬到城南的善和坊來居住的柳如是,變得愈來愈心情沮喪,煩躁不安。

柳如是是在一個多月前,匆忙搬出禮部衙門的。本來,自從清兵入城之後,那位豫王多鐸對錢謙益他們這些降官,倒還算是相當優待,不但沒有怎麼為難,還允許他們暫時繼續住在各自的衙門裡。不過,對於這種「禮遇」,別人怎麼想不知道,柳如是卻覺得彷彿被關在囚牢裡似的,一百個不自在,成天價吵著要搬家。只是由於錢謙益看見別人都沒動,擔心獨自這麼做,會引起清軍方面的猜疑,再三勸說,才又勉強捱著。然而,待到八月初,洪承疇正式到任,而錢謙益也接到命令,讓他和別的幾位降官頭兒,連同不久前在蕪湖被追兵俘獲的弘光帝一道,跟隨回朝覆命的多鐸前往北京去「陛見」順治皇帝,她便立即設法搬了出來……現在,柳如是穿著一襲深紅色的夾綢女衣,手裡拿著一柄白紗團扇,皺著眉兒,咬著嘴唇,斜靠在庭院當中的一張鋪著錦褥的竹製躺椅上。隔著小圓桌的另一邊,則坐著她那位情誼深密的女友惠香。坐落在巷子盡頭的這所宅子,本來屬於一位官宦世家的子弟。弘光皇帝出逃那陣子,這戶人也舉家南下,離開了南京。

柳如是是經人介紹,半租半借地住進來的。這宅子雖然比不上錢謙益在常熟的府第,但縱深三進,外帶東西兩個偏院,地方也自不校由於擔心戰火會燒到鄉下,錢謙益臨走前已經把陳夫人、錢孫愛等一干至親家眷搬到南京來;又擔心盡是女人和孩子,無人撐持門戶,把侄孫錢曾也召出來同住,以便就近幫忙照料。不過,柳如是獨自佔住了整一個東偏院,連吃飯起居也同陳夫人那邊分開,因此平日倒是各不相擾。眼下,正交未時光景,四下裡靜悄悄的。秋日的陽光從枝葉繁密的木樨樹頂上斜射下來,在她們的身上投下碧幽幽的影子。

「哎,我說姐姐,」也許是看見柳如是久久不說話,儘自在那裡生悶氣,惠香勸解地開口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兵荒馬亂到了這一步,也只有順應時世,好歹對付著過下去罷咧!既然那些大老爺們兒眼睜睜看著韃子打來,沒有一個拿得出解救的辦法,我們做女人的,又哪來的本事操這份心!莫非姐姐當真以為,我們比老爺們兒還強麼?」

停了停,看見柳如是沒有反應,她接著又說:「按說呢,當初姐夫那樣做,只怕也是出於無奈。‘老神仙’和馬閣老都逃了,韃子兵已經打到朝陽門外,他要搭救這滿城百姓的性命,也只有這一條路了。終不成也學揚州那樣,讓韃子兵殺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才算了局麼!」

「哼,你們都得了性命,可這黑鍋我們只怕八輩子都背不完了!」柳如是冷冷地說。

「哦,怎麼?」

「怎麼?你不見書場子裡、戲臺子上,那些獻城投降、苟且偷生的角色,哪一個不是千秋萬代被人指著鼻子、戳著脊樑罵個臭死的!」

惠香眨眨眼睛,覺得柳如是未免想得太寬太遠,也太怪;而且,說到眼前還活生生的柳如是和錢謙益,將來會成為說書、演劇當中的人物角色,似乎也有點令人不可想象。不過,對這位手帕姐妹心高氣傲的脾性兒,她已經十分熟悉,於是點著頭兒,微笑說:「罵個臭死?那怎麼會!如今滿城的人提起姐夫和姐姐,只怕感恩戴德都來小及呢!」

「你別淨挑中聽的哄我!」柳如是厭惡地把手一揮,「這到底是怎麼個光彩的事兒,我自己一清二楚!」

一連碰了兩個釘子,惠香不再介面了。她眯縫起眼睛,望著女伴那越來越變得焦躁不安的神情,忽然「嗤」地一笑,說:「姐姐這些天獨個兒守著深閨,想必寂寞得很。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跟了姐夫一道進京,豈不更好!」

這一次被清朝皇帝點名進京陛見的,除了弘光帝和錢謙益之外,還有前東閣大學士王鐸、左都督陳洪範等幾位降官。那些人全都帶著家眷同行,一來是為的生活起居有人照料,二來也是向新主子表明舉家投靠的誠意。錢謙益本來也很想把愛妾帶上,但柳如是堅決不肯,才只好作罷。惠香自然知道這件事。但看見女友眼下這般模樣,她就不免有點猜疑了。誰知,柳如是卻「哼」了一聲,說:「寂寞?姐姐我要是真個熬不住這份寂寞,當初也就不會挑這門子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糟老頭兒,被窩裡能有多大本事!」

這麼鄙夷地否認了之後,大約看見惠香大睜著眼睛,還在等著聽下文,她就把白紗扇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傲然說:「事到如今,姐姐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當初多少公子爺兒——一個個又有錢又俊俏,丟了魂兒似的圍著我的裙腳兒轉,姐姐我都不屑一顧,單單挑了他這麼個半截子入土的糟老頭兒,難道姐姐當真鬼迷心竅,生怕沒人要沒人疼?才不是呢!我是瞅準了他的名聲地位,指望他能帶我飛上高枝兒去,替手帕姐妹們爭一口氣,讓那些把我們當成路邊草、腳底泥,任意糟踐的王八龜孫活活地愧死,氣死!後來,嫁進了門,才知道他原來是個空心大老官,只中看,不中用。這倒也罷了,總算他對我言聽計從,那麼我就拼著費點心神,替他在後面扇扇風兒,扯扯線兒,又何妨!結果,你也知道的,好不容易,我幫他謀成了復官起用,還升了半品!著實讓他如願以償,嗯,也出足了風頭……」說到這裡,柳如是就停住了,半晌,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那時節,不怕妹妹笑話,姐姐我也滿以為自己從此尚書太太、誥命夫人,一步一步地做上去,總算不枉此生了!」惠香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說:「其實,姐姐已經做成了……」「你說什麼?」柳如是像是忽然回過神來,疑心地問。

「我說,這尚書夫人,姐姐已經做成了!」

「狗屁!」柳如是的眉毛頓時倒豎起來,惱怒地把手一揮,「你聽我說呀——不錯,他官是做上去了,可是脊樑骨卻全軟掉了!你沒瞧見他在馬閣老、阮鬍子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下作樣兒,有多噁心,明擺著是用熱臉一個勁兒去貼人家冷屁股!難道老孃辛辛苦苦地折騰了這些年,連老本都搭上去了,就是為的瞧他這副狗獾面孔?好,這還不算,如今又做出秦檜——不,連秦檜都不如的千古醜事來!你說,姐姐我如今豈不是賠個精打光!往後還落個被千人笑、萬人罵!這日子還有什麼奔頭,有什麼盼頭!哼,陪他一塊兒去給韃子皇帝下跪叩頭?虧他還敢指望!我寧可當初在池子裡一頭淹死了,也絕不跟他做那種丟人現眼的事!

我當面給他說明白了:到今時今日,我還肯替他守在這裡挨命,就是天大的情分!

他要回來就回來;要不回來,老孃就回盛澤,依舊過我的風流快活日子去!」

這一次,柳如是越說聲音越高,眼睛越睜越圓,臉蛋漲得通紅。看來,錢謙益開門迎降這件事,確實令她失望已極,至今氣憤難忍。末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扇子,「噗噠、噗噠」地狠扇起來。惠香茫然地望著她,始終不大明白女伴為何如此。她遲疑了一下,試探地說:「姐夫那樣子,或者確有不是。不過,依妹子看,他對娟娟可是一片真心……」「真心有個屁用!」柳如是惡狠狠地說,「老孃才不希罕呢!哼,比起來,我倒佩服妹妹灑脫,說完就完,那才叫乾淨!」

這些年來,惠香也一心指望從良,有一陣子,曾經同前明的吏科給事中、後來在弘光朝中做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李沾打得火熱。那李沾也答應替她贖身脫籍,誰知到頭來卻翻臉不認賬。為這事,惠香氣得大病了一場,剛剛才見好,現在冷不防聽對方提起,倒一下子紅了臉。她勉強地笑著說:「愚妹可沒得罪姐姐,何苦又來揭我的傷疤!」

「不是揭傷疤!為姐說的是真話!你那個姓李的,本來就不是真心!又那等一天到晚地糟踐你。你若真個跟了他,只怕不知哪一天就給他害死了!如今散了就好,起碼還能多活些年!」

惠香沒有再分辯,一雙細長的眼睛卻朝遠處眯縫起來,只是,嘴角兩旁的皺紋變得越來越深。許久,她才喃喃地說:「姐姐適才說,要回去當婊子?這話說著玩兒倒是不妨,若然真的走回那一步,縱使別人不笑話,只怕今時的姐姐不比愚妹,再也受不得那個罪了!」

大約看見惠香說話時,神情是那樣抑鬱和迷惘,柳如是眨巴了一下眼睛,終於被噎住了。而且,經過剛才一通發洩,她心中積存的怨毒想必也排解了一點,因此臉色稍稍變得平和下來。有片刻工夫,她咬著手中的汗巾兒,不再吱聲,末了,像是下了決心似的,站起來說:「算了!不說這些勞什子事——哎,好久沒有同你下棋了,趁今日有點興致,下它一盤,如何?」

情誼深密的兩位女友在木樨的濃蔭下襬開棋局,交談也隨即停止了。靜悄悄、清爽爽的秋日庭院裡,到後來只剩下棋子敲枰的「的篤」聲響。看樣子,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打擾,她們便會這樣消磨一個下午。然而,偏不湊巧,一盤棋尚未下完,外間就傳進話來,說惠姑娘的鴇母派了人來,催得很急,要惠香立即回去。

惠香眼見棋枰上就要做成一個大劫,冷不丁來了個攪局的,自然惱得直嚷不依。

倒是柳如是知道彼此境遇不同,作為至今仍留在舊院的一位姐兒,惠香眼下還得憑藉色相,千方百計覓食謀生,何況聽說兜搭到的又是一個大主顧。因此,她爽快地把棋枰一推,站起來,準備送客。

惠香仍舊猶豫著:「可是姐姐……」

柳如是一擺手:「你就別管我了,快走吧!趕明兒要沒事,早點兒過來就是了!」

「那——小妹就先家去了!」惠香把手中的幾枚白棋子放回盒子裡,跟著站起來。看得出,她其實也有點著忙,朝柳如是隻草草行了一禮,就匆匆轉過身去。

倒是柳如是在原地站了好一會,直到目送著惠香從老銀杏樹邊走過,出了月洞門,那角粉紅裙裾最後閃動了一下,消失了,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九月的秋陽還在西邊的亭子頂上弄影——離天黑還遠得很。偌大一個東偏院,又剩下了柳如是一個人。無疑,院子裡還有紅情、綠意和別的、丫環老媽,但是那些人只配打雜侍候,卻不能平起平坐地同主人一道尋樂子,閒磕牙,更別說替柳如是排愁解悶了。本來,這種日長無事的辰光,以往柳如是也經歷過,說到排遣的辦法,也盡有,譬如讀讀書啦,寫寫字啦,再不然就學當年李清照的樣兒。

挑個字數頂少、頂難押的韻兒作幾首詩。然而此刻,對那種種玩意兒,柳如是偏偏全都提不起興致,才拿在手裡,又拋下了。於是到頭來,她只好依舊拎起那把白紗團扇,皺著眉兒,咬著嘴唇,坐在靠椅上老半天地獨自發怔。

暗綠的濃蔭在周遭幽幽地籠罩著,濃蔭外陽光耀眼。兩隻白色的小蝴蝶翩翩地飛過來,忽上忽下地轉了一個圈,又雙雙飛走了。庭院裡瀰漫著桂花的濃烈的芬芳。

說也奇隆,剛才,當惠香取笑她深閨獨守,寂寞難熬的時候,柳如是還激烈地否認,可是此時此際,一股孤獨冷清的滋味,卻悠然漫湧上來,有片刻工夫,柳如是胸膛裡感到空空落落的,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這種情形,是過去所從來沒有過的。她不由得用雙臂抱緊了自己,竭力試圖抵禦,結果,卻咬著牙齒,霍地站立起來。

「哦,死老頭兒,死老頭兒,死老頭兒!」

這麼恨恨地一連咒罵了幾聲之後,心中才似乎好過了一點。她慢慢走回椅子,重新坐下。為著避免剛才的困擾再度襲來,她把桌上的一本書舉到眼前,強迫自己看下去,但終於又放下了。

大約是為著不打擾女主人,這會兒,那些丫環、媽媽暫時都失去了蹤影。四下裡愈加顯得靜悄悄的,只有微風吹過,簷前的鐵馬發出「丁丁鈴鈴」的輕響……現在,柳如是微蹙著遠山樣的眉兒,歪在涼椅上,仰望著天上朵朵浮蕩的白雲,開始默默地想心事。她覺得,自己同錢謙益的緣分,恐怕確實已經到了盡頭。雖然老頭兒口口聲聲說,他之所以忍辱偷生,是為著等待時機,報效大明。可是憑他那個怯懦、窩囊的秉性,還指望他能幹出什麼真正硬氣的事來!更何況,如今他又被一傢伙弄進北京去軟禁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如果自己不肯北上去遷就他,他又回不來,那麼這後半輩子,看來就只有天各一方了。「哼,他們做男人的倒好,不拘到了哪兒,只要樂意,就照樣能弄個女人來替他暖著被窩。可是我呢?雖然賭氣嚷嚷要回盛澤去,其實到了靠三十的年紀,也是回不去的了!

那麼莫非只有從此空房獨守,孤苦伶仃地一天天捱命?」

由於發現,自己這幾年費了多少心思計謀,使出了無數手段,好不容易才把陳夫人、朱姨太這些厲害的對手一一打敗,最終奪得了專房之寵,誰知才不過兩年,自己竟然也落到與從前的對手同樣的命運!柳如是的淚水不禁漫上了眼眶,心中的那一股子氣憤和憎恨,也不可抑制地再度迸發了!

「紅情,紅情!」她一挺身坐起來,用扇子使勁敲著桌子,憋著嗓門狠叫。

「哎,來了!來了!」紅情連聲答應著,慌里慌張地從屋子裡奔了出來。

「酒!把酒給我拿來!」

「是!」這麼答應了之後,紅情疑惑地偷看了女主人一眼,隨即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屋裡,很快地,就把一壺酒,外帶一隻細瓷杯子,用托盤端了出來。

「夫人,還要點什麼不?」紅情一邊朝杯子斟著酒,一邊小心地賠笑問,「前日惠姑娘送來的一罈子醬肉,還不曾開封,正好用來下酒。」

「昆賬!不要!我要核桃仁,炒栗子!聽見沒有?快點拿來!」柳如是厲聲呵斥道,隨即抓起酒杯,一仰脖子,直灌下去。這是一股馨香的、略帶刺激的熱流……柳如是分明覺得,它正沿著喉管緩緩地往下流著,流過心窩,流過肺腑,到了胃裡;片刻之後,便在胸廓間沛然擴散開來,渾身的血液也隨之加速了流動,接著又湧上了臉頰……說也奇怪,現在,柳如是覺得難耐的壓迫鬆弛了,心中變得好過一些。她接著又喝下了第二杯、第三杯……而隨著酒愈來愈施展出魔力,剛才那股子撲騰騰往上躥的邪火,便漸漸失去了勢頭。待到錢謙益在腦子裡的影象,被愈來愈遠地推了開去之後,她終於平靜下來,似乎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不過,光喝悶酒仍舊不免無聊,於是她用筷子挑了一顆核桃仁,擱在嘴裡慢慢嚼著一把先前拋下的那部《肉蒲團》又隨手撿起來。

這部描寫男女豔情的小說,是惠香給她帶來的。剛才,大約由於心情惡劣,書中對於男女肉慾的那種露骨放肆、連篇累牘的描寫,還使柳如是覺得毫無意思,甚至討厭反感;可是眼下,憑藉著酒的引導,她卻不知不覺地讀了進去。「哼,這寫書人也真夠賴皮的!」她一邊嚼著核桃仁,一邊撇著嘴兒想,「那些個什麼《痴婆子傳》、《浪史》之類,我以往也看過好些,卻都不及他會胡編。嗯,競寫到用狗的……難道真能成麼?」心中這麼鄙夷著,卻被書中的描述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往下追蹤。而且隨著情節的進展,她的興趣也漸漸被激發起來。因為書中人物的行為開始變得愈來愈放縱而且瘋狂。「哎,這未央生,也算得上個色中魔頭了,竟把那些孃兒一個一個擺佈得連命兒都不要!不過細想起來,只怕也是寫書的人胡編罷了,世上哪裡就真有這般手段的男人?起碼我就沒有遇到過!」

這麼不以為然地搖著頭,她的眼睛就滑離了書本,一邊順從著那種醺醺然、飄飄然的感覺,不能自制地微笑著,一邊歷歷在目地回想起以往許多年,自己在風月場中所經歷的那些妍媸異態、五光十色的床笫體驗,那無疑要比眼前的《肉蒲團》所描述的,要遠為真實、具體和生動,也更令她動心和陶醉。「啊哈,是的,若然有朝一日,我也動手寫一本傳奇,必定不會輸給這個什麼——什麼‘情隱先生’!」她自負地想,「哼,我也不像他這樣,去胡編一窩子女人。我可要說一幫男人,對,就說那許許多多的男人!別瞧他們一個一個像是多麼的不同,其實呢,到了那當口,全是一個樣!哎,那時節,我是多麼年輕,多麼快活呀!可如今一個也沒有了,一個也沒有了,這些男人!哎,真難受!怎麼會這樣子?為什麼?

哦,哪怕只有一個也好呀!如果眼下有一個,我一定會像寶貝似的把他抱在懷裡,就這樣……哎,親他,咬他,要他!哦……哦……是的,我要他,一天到晚地要!

哦……」

就這樣,由於酒和書——還有層出迭現的回憶與幻夢,柳如是變得愈來愈情懷放縱,春心激盪。有一陣子,競至於臉紅耳赤,意亂神迷,把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漫長而又難熬的下午終於給打發了過去。當柳如是合上書,懷著一種既滿足又空虛的心情從庭院返回屋子裡時,她的身體內分明地洋溢著某種異樣的東西,那是一種焦灼的、模糊的,然而又是令人心中作癢的渴望……傍晚的天色,像一張漸黑漸寬的幕布,在庭院上方鋪展開來。不知不覺又到了掌燈時分。已經吩咐不必開飯的柳如是,雖然頗有醉意,但是仍舊記起一件事,就是今天還沒有召李寶來,向他詢問外問發生的事情。於是,便一邊吩咐紅情去傳話,一邊繼續懶懶地歪在椅子上等候。

說起來,這也是柳如是新近定下的一條規矩:為了及時掌握城中的動向,以免發生了不測的變故,家中還不知道,她責成李寶每天派出手下人,到城中轉悠,並把看到、聽到的情形收集起來,向她報告。至於李寶,作為得力的親信僕人,過去一直是跟在錢謙益身邊的。這一次錢謙益北上,本來也打算帶他一道走。是柳如是看中他聽話好用,說服了丈夫,把他留下來。李寶為人也果然乖巧,對女主人的心思似乎摸得特別透。不論吩咐什麼事,他總能辦得妥妥帖帖的,因此頗得柳如是的歡心和倚重。

小半天之後,李寶已經奉召來到。他照例在起居室的門外停住,隔著簾子向柳如是請過安,然後垂手而立,等候女主人問話。

要在平時,這種問話都是在晚飯之前。那時天色還亮,隔著竹簾,柳如是在屋子裡看得清僕人,李寶卻看不見她。本來,這也是閨範防閒之意。可是今天天色已經擦黑,屋子裡又點著燈,情形就倒轉過來,變成外面看得見裡面,裡面卻瞧不見外面。這使柳如是頗不習慣,便招一招手,說道:「哎,你站進來說!」

「這……稟夫人,小人不敢。」

「不敢?有什麼不敢的!傻子,我看不見你!進來,進來吧!」

「可是,要是讓老夫人知道,小人擔待不起!」

「胡說!」柳如是生氣了,眼睛也隨之瞪起來。但是轉念一想之後,她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於是一邊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靠椅的扶手,一邊柔聲呼喚道:「哎,你進來嘛,老夫人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有我呢!」停了停,看見沒有動靜,她又催促說:「咦,你倒是進來呀!莫非還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誰知,即便是這樣招呼了,李寶仍舊不肯露面,只是一個勁兒地推搪說:「不,不,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如果說,柳如是剛才用了那種聲氣,多少有點一時放縱,同年輕的僕人逗著玩兒的話,那麼眼下,隔著門簾的那個男人的嗓門,卻刺激著柳如是的想象和慾望。因為李寶的矜持和推拒提醒了她:不錯,這也是個男人!一個蠻伶俐俊俏的年輕男人。而且重要的是,他是實實在在的,與剛才那些白日夢不同,只要她伸一伸手,就可以真正獲得所渴望的快樂和滿足,而且是馬上。「什麼,老頭兒知道了會怎樣?去他的吧!一個糟老頭兒,鼻涕蟲,鑞槍頭,他憑什麼還來管我——哦,只要我伸一伸手,就能夠……這有多麼好!」她心跳地想,同時,覺得有一條小小的爬蟲在身體內越來越不安分地蠕動著……「紅情,」她斷然向身邊擺一擺手,「你到廚房去——嗯,昨兒那盤子肉太硬,讓他們做爛點,給我把飯開出來!」

待、丫環恭順地應諾著,離去之後,她便回過頭來:「喲,你怎麼還不進來呀?莫非還要我站起身,把你拖進來麼?」這再次的催促,已是用了撒嬌的的口吻。

「啊,不是!不要,夫人千萬不要!」李寶馬上阻止,聽聲音,像是十分惶恐。

「那麼,你就自己進來,乖乖兒的,唔?」由於想起年輕的僕人平日乖覺順從的模樣,柳如是覺得眼下需要的,只是多給對方一點鼓勵。

「……」

「來呀,快來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