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啊,莫非我今夜遇上鬼了?」黃宗羲想,同時極力睜大眼睛,想看個清楚。

但是,不管他怎樣努力,眼前的猙獰影象始終只是忽隱忽現,彷彿有意在作弄他。

與此同時,身上那股寒氣卻把他愈纏愈緊,並且一直朝咽喉迫上來。他一再奮力掙扎,都毫無用處。漸漸地,他感到呼吸困難,神志也變得有點模糊不清。「不……不能!我不能這樣就去……」他絕望地、斷斷續續地想。就在即將喪失知覺之際,忽然,白光一閃,先前的景象和感覺全都消失了。一位鬚髮皓白、道貌岸然的老者站在他的面前。黃宗羲喘過一口氣,定神一看,發現竟然是他的老師劉宗周。「啊,老師不是人殮了麼?怎麼……」他來不及細想,連忙雙膝跪倒,哽咽地說:「弟子來遲一步,不想老師已經撒手塵寰!今夕又蒙老師顯靈相救,足見覆載情殷,令弟子永生難報!方今滄海橫流,社屋為墟,天下之事,尚須老師復起,鼎力扶持,方能有濟。如若神明有鑑,弟子誓願以此微末之軀相贖!」

他說這幾句話時,心情激動,全身發抖,當真出自至性。可是劉宗周卻不說話,只是神情悲苦地搖著頭。搖著搖著,不知怎麼一來,他的臉就變了。黃宗羲仔細一看,發現眼前站著的原來不是劉宗周,而是身材高瘦,長著一部花白鬍子的錢謙益!黃宗羲正驚疑不定,錢謙益忽然把頭一抬,嘿嘿嘿嘿地怪笑起來。更奇怪的是,隨著笑聲,他頭上的方巾開始像紙片似的,一片一片地掉落下來,接著是前額的頭髮,然後是身上的道袍,競同樣紛紛斷裂、脫落,並且連同方巾的碎片一道,雪花似的旋轉著,向四面八方進射、飛散。黃宗羲不勝驚愕地瞧著眼前的怪異情景,忽然發覺那團「雪花」越旋越急,錢謙益身子也變得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白光之中。他不由自主地跳起來,打算追過去,卻不提防腳下絆了一跤,整個身子直跌下去。他「啊呀」地叫了一聲,猛地翻身坐起來,睜眼一看,才發現自己仍舊坐在蒲團上,靈臺上那對白蠟燭已經燒剩下一小截,四壁白色孝簾正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透過仍舊濃黑如墨的庭院,聲聲更鼓正從大門外的巷子裡傳來,「咚、咚、咚、咚、咚」一共響了五下。

「啊,莫非我做了一場夢不成?」他想,同時清清楚楚地記得剛才的情景,「嗯,那是怎麼一回事?影子、鬼怪,喘不過氣來——預兆著什麼?而且救我的明明是老師,怎麼變成了可惡的錢牧齋?」正這麼滿腹狐疑地發怔,忽然,又聽見雲板聲響,接著是開門聲、人聲、腳步聲,有人一路走進來。

黃宗羲回過頭去——只這小片刻,朦朧的曙色已經開始顯現,他依稀辨認出,由門公領著走進來的,是個頭戴瓦楞帽的承差。「怎麼大清早的,公差就來上門?」

黃宗羲愈加疑惑,幾乎有點鬧不清是否還在夢中。卻見那承差一直走進靈堂來,對他行了一個禮,說:「黃先生,餘姚孫老爺已經到了紹興,各位前來會盟的老爺也都到了。孫老爺命小人請先生即速到府衙去,商議迎接監國的事宜!」

起初,黃宗羲還在夢境與現實之間迷惘著,然後,終於一下子清醒過來,「請我到府衙去商議?」他意外地想,隨後,覺得心中一動,夜來困擾著他的那種後悔和擔心,忽然鬆弛了,消散了。他頓時興奮起來,從蒲團上一躍而起,精神抖擻地說:「好的,請上覆孫公,我這就前往!」

正當浙東的舉義士民為魯王政權的建立而全力奔走的時候,在位於錢塘江出海口北岸、與紹興隔水相望的海寧縣,冒襄及其一家,卻由於城中的混亂狀況,陷於惶惶不可終日之中。

冒襄是在今年四月初,揚州陷落的前夕,偕同董小宛匆匆趕回如皋縣家中,收拾行裝,然後帶著母親和家人倉皇南來,同正在海寧監督漕運的父親會合的。

由於很快就傳來了留都迎降的訊息,結果全家便滯留了下來。起初,他們也曾考慮過是否繼續往南逃難,但由於頗得眾望的潞王近在杭州,估計憑藉士民的擁戴,還能堅守一時;加上膽小體弱的母親對於再度逃難奔波,又懼怕得很,便決定等待一下,看看情形再說。誰知過不了幾天,潞王已經開門迎降,杭州宣告陷落。

緊接著,海寧縣知縣棄官而逃,城裡就亂了起來。

按理說,縣城裡也不該這麼快就亂。因為清兵正打算全力南進,暫時還顧不上僻處一隅的海寧;而城中的明朝官兵又一致決心堅守,加上有進士俞元良為首的一批鄉紳全力支援,應該能夠穩住局面,再不成,也起碼還能維持一些日子。

可是,那幾位統兵的衛所千戶卻急於擴充兵員,籌集糧餉——本來,就備戰禦敵而言,這也沒有錯,但倉促決定、一鬨而起的結果,事情就亂了套c那些官兵的紀律本來就不怎麼樣,新募的義兵又難免良莠不齊。於是沿門索餉、胡亂攤派的做法便大行其道。而且這些人還蠻橫得很,對出不起錢,或錢出得不夠的人家輕則臭罵毒打,重則拆房子抄家。至於乘機拉幫結黨,一心報私仇、發橫財的,就更別說了。上一個月,鄉紳葛徵奇在南門內的那座富麗堂皇的府第,就因為一點小爭執,被一把大火燒個精光,也搶個精光。隨後,西城門和衙前大街又在二十天內接連起火,燒燬數以千計的民房。這麼一來,城中的殷實人家便大大恐慌起來,開始紛紛逃往鄉下避難。冒襄一家自然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僅僅由於冒襄本人反對,認為清兵近在杭州,隨時都會來犯,到了鄉下,安全更無保障,才又勉強拖延下來。

不過,捱到閏六月底,面對全家上下人心惶惶,一日數驚的困境,就連冒襄也開始有點動遙所以這一天,他終於匆匆地趕到城南去訪他的一位本地朋友——在學秀才張維赤,同對方商量能否在城外找一個偏僻安全些的處所,暫時把全家搬出去避一避風頭。張維赤正在家中接待俞元良、查繼佐等一班起義的縉紳,聽了冒襄的想法,他滿口答應,說他家在城西有一處取名「大白居」的別墅,有十幾間房子,完全可以安頓得下冒襄一家人。不過,在座的那班縉紳卻勸冒襄最好先別忙著出城,因為眼下城中雖然比較混亂,但他們正在商議設法整頓秩序,估計過幾天情形就會好起來。大家還興高采烈地告訴他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就是與海寧一江之隔的浙東各府縣,近日全都樹起了抗清義旗,並且已經把正在臺州避難的魯王,迎接到紹興去監國。不僅如此,他們還接到通知,說紹興方面準備派出原吏科給事中熊汝霖為使者,專程到海寧來聯絡,商談合力抗清的事宜。

看來,一番新局面就要出現,像冒襄這樣大名鼎鼎的人才,今後必定還會大有作為。

聽了大家的介紹和勸說,冒襄頓時又感到有點心動。因為就他本人而言,其實是很不願意走上舉家逃難那一步的。且別說一年前,他們為著躲避高傑在揚州的亂兵,也曾舉家從如皋出逃,結果證明不僅毫無必要,而且還白白地備嘗艱辛,迭遇兇險,損失慘重。就拿眼下來說,國家亡破到這種地步,清兵的鐵蹄已經踩到頭上,如果不想被來自關外的這些野蠻人征服、奴役,惟一的辦法,確實只有奮起抗爭,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如果說,前些日子,憑著區區一個海寧,未免過於勢單力弱,近乎螳臂當車,以卵擊石的話,那麼眼下,整個浙東已經全都動起來,情勢就大不相同了,實在可以與敵人拼一拼!而且只要上下齊心,運籌得當,復興明朝未必就沒有希望!既然如此,自己也就確實不妨暫時留下來不走。

當然,冒襄也知道,這件事還得向父親稟告,徵得他老人家的同意才行。他擔心光憑自己一個,說話不夠有力,於是等聚會一散,便邀請張維赤同他一道回家,好把這些最新的情況向父親當面再說一說……現在,兩位朋友由冒成等幾個跟班護送著,正沿著幾天前才遭過火災的衙前大街匆匆往北走。在浙西地區,海寧雖然算不上是頂富庶的縣份,但是正如它的名字所誇示的那樣,一向是個既平靜又安寧的地方。據說遠自元代起,三四百年下來,這裡的居民都沒有遭過戰禍的侵擾。就連本朝的太祖皇帝打天下,江南一帶亂得一塌糊塗那陣子,海寧也奇蹟般地躲過了劫難,因此一直被人們美稱為「樂土」。然而,這一片「樂土」,如今已經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種固有的寧靜和安閒。大街上,車載肩挑,亂鬨鬨地往外逃難的人群不必說,而且街道兩旁,那些不論門面大小,也不論經營什麼生意,一律都拾掇得十分整潔雅緻的店鋪,也已經被這十來天的動亂破壞得蕩然無存。代替它們的,是被煙火燻得焦黑的頹牆斷壁,被燒成烏炭似的樑架和立柱,以及凌亂地拋散著的、毀壞得一塌糊塗的傢俱和雜物。那些一向與世無爭、做夢也想不到會禍從天降的人們,如今已是無家可歸。一家老少就在廢墟中臨時架起一些木板和草蓆之類,在裡面權且棲身。雖說時值仲夏,還不至於忍寒受凍,但瞧那景況也真夠狼狽可憐……儘管前一陣子經過時,冒襄已經為這種情景而感到大為吃驚和痛心,眼下再度默默注視著,他仍舊不禁暗暗嘆息不已。「是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韃子還沒有真正打過來呢,那些不逞之徒就已經鬧得如此無法無天。若是韃子真的來了,只怕更要亂上十倍、百倍!到其時,到底又哪裡會有逃秦的樂土?的確,逃難並非上策。男兒生當斯世,有本事的,還是應當登車攬轡,以澄清天下為己任!只有把韃子徹底打跑,再造大明的中興,百姓才有安樂可言,我輩才有安樂可言!」這麼一想,冒襄的決心頓時變得更加堅定,腳步也邁得更快,儘管這當兒,街道上的景物已經變了一個樣,耳畔又傳來了官兵沿門索餉的粗暴呼喝聲,他都沒有心思理會了。

回到他們家賃住的宅子,踏人那道供平常出入的側門時,冒襄發現裡面的氣氛有點異常。一群男女僕人,正神色驚慌地聚在儀門內,嘁嘁嚓嚓地交頭接耳。

看見少主人回來了,他們就像老鼠見了貓兒似的,一齊住了口,低下頭,匆匆走散。這種情形,顯然引起張維赤的注意,只見他皺起眉毛,疑惑地打量著;倒是冒襄已經司空見慣,不以為怪。他只問明父親正在書房裡,便擺一擺手,揮退跟在後面的冒成等人,領著張維赤,快步向內宅走去。

西斜的太陽已經落到了屋脊的後面,庭院裡分明地暗了下來。

兩個朋友穿過一道又一道門,來到東偏院冒起宗的書房,忽然意外地看見,冒襄的母親馬伕人在奶奶蘇氏和董小宛的攙扶下,從裡面走出來。老太太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冒襄怔了一下,連忙走過去,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就聽見書房裡發出呼喚。冒襄應了一聲,只得停止詢問,回頭先請張維赤在門外稍待,又伸出手去,輕輕攙扶著馬伕人,同女眷們一道轉過身,朝裡走去。

冒起宗已經從書案後面站起來,等待著了。

「嗯,怎麼樣?」他用目光迎著兒子,問。同時皺起眉毛,瞥了一眼遲遲疑疑地又跟進來的女人們。

「哦,啟稟父親,孩兒已經找著張羅浮,同他談過了。」冒襄拱著手,畢恭畢敬地回答,「他說不礙事,他在城外有一處別業,名喚‘大白居’,房子雖說老舊了些,卻還可以住得。我們若要時,隨時都可以搬去……」「聞得建虜要打過來了!你可聽說這事?」冒起宗打斷兒子的話,迫不及待地追問。

「建虜——要打過來?孩兒沒、沒聽說呀!」冒襄愕然說,「這是……」「哼,你還矇在鼓裡哩!聞得韃子的前鋒都過了赭山了!」

冒襄眨眨眼睛,分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弄糊塗了。不過,隨後他就搖搖頭,斷然說道:「沒有的事!孩兒剛剛還在張羅浮的家裡,遇見了俞元良、查繼佐那幫子人,還說了半天的話,怎麼沒見他們提起?」

「他們沒提起?可是外間……」

「謠言,」冒襄再一次搖著頭,口氣更加肯定,「不用說,又是謠言!若真有此事,俞元良他們又安有不知之理!」

這麼解釋了之後,看見父親仍舊有點半信半疑,他就側轉身子,朝門簾外做著手勢說:「對了,剛才孩兒來不及稟告,張羅釜—也同孩兒一道來了!」

守在門外的張維赤,聽著從書房裡傳出的對答,大約總算明白剛才經過門廳時,冒家的僕人們為什麼那樣驚恐不安。這當兒,看見門簾已經被冒襄掀開,他就連忙跨過門檻,一躬到地,朗聲說:「晚生張維赤,特來向老伯請安!」

冒起宗正用眼睛示意女眷們避入裡間,這時他「哦」的一聲,用了一個匆忙的動作,離開書案。

「適才只顧打問外間訊息,不意竟讓賢契守候。真是失禮之至!失禮之至!」

他回著禮,抱歉地連聲說。

「羅浮兄還帶來了訊息,」等冒起宗同客人略作應酬,分賓主坐下之後,冒襄繼續稟告,「說是浙東已經大舉起事抗虜,還奉魯王到紹興監國哩!」隨即轉向客人,示意地點點頭。張維赤自然會意,於是把他曾經向冒襄說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又轉述了一遍。末了,他說:「眼下情勢如此,貴府到底走是不走,還請老伯參詳決斷!」大約是浙東起義的訊息使冒起宗心定了一點,不過,他也只是「唔」了一聲,沒有表示態度,卻倒揹著手,在堂內踱起步來。看見冒起宗這樣子,侍立在一旁的冒襄多少有點心急,但是卻不敢打擾父親的思考。至於張維赤,作為客人,在這種情況下更是隻能靜靜地等著,不便貿然發表意見。

終於,冒起宗站住了。他轉過臉來,輕輕地搖了搖頭,說:「嗯,這城中,只怕久留不得!」

「……?」

「不只不可久留,而且須得快點離開,愈快愈好!」停了停,大約看見兒子失望地低下了頭,而張維赤則睜大了眼睛,像是尚未明白,他就做了個手勢,略顯煩躁地說:「唉,這是明擺著的!時至今日,建虜之所以遲遲不來進犯本縣,並非畏我堅守,實因彼急欲南進,未暇東顧而已!如今浙東一旦舉義,便是於建虜側腹,陡然樹一勁敵,令彼無法長驅南下。如此,他便勢必轉旗回師,先來對付浙東。海寧與紹興歷來互為犄角,攻紹興必先攻海寧。若然此料不差,那麼不出十天半月,虜騎便會兵臨城下。到時再想走——哼,恐怕就走不脫了!」

擔心浙東起義之後必然招致清兵來犯,這自然是不錯的。事實上,起義就是為了抗清,理所當然要準備開戰,不管是清兵打過來,還是自己這一方打過去,總之都得打。在這種情況下,留在城裡當然會有危險,甚至犧牲。不過,到了城外,同樣很難說就沒有危險,就不會犧牲。既然這樣,那麼,冒襄就認為還是應該留下來,而不必在敵我勝負未分之時,急於逃命。

「父親所慮,自是不差。」他終於忍不住,微低著頭,字斟句酌地說:「惟是天下糜爛,已到了這一步。與其束手待斃,任憑韃子前來殺戮蹂躪,倒不如拼死相搏,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闢疆兄所言不錯,」張維赤也從旁幫腔,「況且,建虜雖稱善戰,終究是蕞爾小邦,兵力有限,彼以區區數萬之眾,深入我江南,雖然來勢洶洶,其實佔地愈廣,則其勢愈分,必難持久。如今兩浙義師一起,四方雲合響應,雖百萬之兵,亦唾手可得。如此,便是以二十——哎,就算以十制一吧,也足以置彼虜於死地了!」

大約衝著張維赤是客人,冒起宗起初還頗為留神地聽著,但隨後就搖起頭來。

末了,他苦笑了一聲,說:「天下事,若是如此輕易,大明也不至於落到今日的地步了!如今兩浙義師並舉,在你們瞧著像是勢大得很。但老夫卻料定,只要還是這些官,還是這些將、這些兵,用不了多久,一樣要落得個水盡鵝飛的收場!

與其空教億兆生靈再遭屠戮,還把自己也白搭上去,倒不如設法苟全性命於亂世,或許將來還能做點有益之事!」

「可是,要苟存性命,也惟有奮起一爭,才能有望。我輩生為華夏之民,世受聖人教化,終不成也學錢牧齋的樣,剃髮留辮,認虜做父,向韃子搖尾乞憐!」

由於覺得父親的意態未免過於消沉,冒襄的語氣不覺有一點急促。

冒起宗微微一怔:「錢牧齋——他已經投降了建虜?這訊息可確實?」

「此事已無可疑。」張維赤又一次接上來,「聽留都逃來的人說,當時城中兵民本來打算同韃虜決一死戰,是錢牧齋,還有趙忻城、王覺斯執意開門迎降,才讓建虜兵不血刃,得了留都!」冒起宗默默昕著,卻不再吭聲,甚至沒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件事其實已經在他的意料之中,還是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居的本派中人,竟然出了這樣的敗類,使他感到無話可說。只是,他又一次捋著鬍子,在室內踱起步來。

「那麼,依賢契之見?」終於,冒起宗重新站住,抬起頭來問。「依晚生之見,不如暫且留下來,瞧瞧情形再說!」也許因為重新生出希望,張維赤那雙小眼睛閃出了光芒。

「唔……」

「舉家出城,艱險重重,聞得府上去歲閤家渡江時,幾為大盜所劫,可證一斑。至於顧慮城中之禍亂,那麼適才在晚生家,舉義諸人亦議及此事。衛所姜千戶已經決意全力彈壓,將不法之徒處以重典;加之查伊璜明日即前往紹興,面謁監國,請從速委任縣尊。如此,城中混亂之狀不日當可平復。前輩實不必急於出城!」

冒起宗老半天地拈著鬍子,顯然還有點躊躇,不過,當目光落到旁邊那間躲著女眷們的內室時,他的態度終於堅決了起來。

「嗯,既然如此,」他點點頭,「那麼就暫且不走。只是在亂狀尚未平復之前,還須加意防範。近日這左鄰右舍,已經走了好幾戶,聯防之制,已形存實亡。

事不宜遲——」他轉眼望著兒子,「你可從速去訪一訪那些未走之家,商議一個整飭之法,起碼保住這幾天不要出事。下一步如何,看情形再說吧!唉!」

在出言辯難的當兒,冒襄始終有點心懷惴惴,生怕招致父親的反感和生氣。

直到聽見父親這樣吩咐,他才「氨的一聲,如釋重負,於是連忙恭順地點著頭,一一答應著。看見冒起宗微側著頭,閉起眼睛,露出疲倦的樣子,他立即行下禮去,說:「那麼孩兒這就去商辦此事!」說完,就回頭用眼色朝張維赤示意。等後者向冒起宗道過別,他就領著朋友,轉身向外走去。

「……相公,這、這城裡必定守得住麼?萬一守不住,我們一家子全窩在這裡,逃也逃不脫,可怎麼辦?」

「哼,天下哪有十足的事!都到這種地步了,只有盡力而為罷咧!你若害怕,就讓家嫂陪著,搬到鄉下去躲幾天好了!」

當兩位朋友離開書房時,他們最後聽見驚恐不安的馬伕人顫抖著嗓門,同冒起宗這樣對答。

由於決定留下來不走,在接下來的一連幾天裡,冒襄便懷著對時局好轉的希望和信心,一頭扎進了為加強家宅聯防的奔走張羅之中。

然而,儘管起義的首領們曾經許諾,城中的混亂局面會很快得到控制,冒襄也以此竭力向左鄰右舍遊說,鼓動大家留下來別走,可是幾天過去了,那個許諾並沒有實現,城裡的無法無天行為非但不見收斂,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於是,一度被說服留下來的鄰居們,又紛紛發生動搖,重新準備向外逃難。冒襄眼見局面難以控制,感到十分著急,也十分懊惱。由於人手愈來愈少,他只得大量派出自己的家丁去頂替;於是整副防守護衛的擔子,也愈來愈重地壓到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對於發生在外間的這些情形,作為侍妾、並且料理著丈夫日常起居的董小宛,多少是知道的。雖然冒襄很少向她說及外問的事情,她也不敢多問,但是,從丈夫那明顯消瘦下去的臉龐,從他變得愈來愈煩躁的脾氣,董小宛都不難猜測到外間的事情是多麼的不順利。特別是當馬伕人和蘇少奶奶經受不了日甚一日的驚擾,終於先行搬出城外的鄉下去之後,冒襄每隔三五天,還得安排時間前去探視,以致除了操心城裡的事之外,更多了一重遠道奔波。對於這些,董小宛全都默默看在眼裡,自然也疼在心上。她知道外間的事自己插不上手,便很想在家中的事務上儘自己的一份職責。然而,偏偏家裡那些做主子的,似乎始終把她看成是下人,而下人們又把她看成是主子,不論是哪一撥子的事,都不來招攬她。這就弄得她無所依傍,彷彿被遺棄了似的。特別是當丈夫不在身邊的時候,這種孤獨的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眼下,又到了傍晚時分。從董小宛日常起居的東廂房明間向外望出去,可以看到一道寬闊的、巨大的堆絮狀雲帶,從西北邊迤邐鋪展過來,經過庭院的上空,又向東南的方向延伸而去。在夕陽的映照下,那火紅的雲帶顯得分外耀眼、鮮明,使整個天空彷彿要燃燒起來似的。不過,這瑰麗的景色卻預兆著明天可能要下雨,起碼也要颳風。

現在,董小宛就望著這片雲,用一隻手支著下巴,在默默想心事。不過,她想的不是明天的天氣,而是想起自己嫁進冒家來,已經有兩年半了。去年為著躲避高傑的亂兵,舉家逃出如皋那一次,在幾經艱險,抵達丹陽時,丈夫曾經親口告訴她:老爺發現她料理銀錢的出入時盡職盡責,清楚細心,十分讚賞,打算把家中的財務交給她來管理。當時她雖然受寵若驚,生怕承當不了,但是對於老爺的信賴,心中是十分感激的。因為她固然絲毫沒有攬權弄柄之心,卻十分渴望能夠被這個家庭所接納,成為與大家親密無間的一分子,為維護這個家而竭盡心力。

出自老爺之口的讚許和打算,無疑是一種認可的明白表示。誰知,回到如皋之後不久,她就跟著胃襄去了南京,一住就是大半年。接著就是清兵大舉南下,她也就跟著家人匆匆逃到了這裡。到如今,那件事似乎被壓根兒遺忘了似的,再也沒有人提起。對此,她倒是暗暗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確實還不到這個份兒上,勉強去承當,未必是一件好事。不過,不知道是自己多心還是別的緣故,她又覺得這一次回家之後,周圍的氣氛起了變化。老爺倒沒有什麼,對她依然和顏悅色;可是說到太太、奶奶,還有劉姨太,態度就變得淡淡的,不像過去那樣親熱,雖然不至於難為她,但是有意無意地,卻不再拿她當回事。這可就使董小宛感到頗為惶恐不安。特別是眼下這一次,太太、奶奶都帶著兒孫搬到城外的大白居去了,就連劉姨太也沒留下,可是卻偏偏丟下了她。儘管,由於冒襄並沒有走,她其實也不願意拋下丈夫自己離開。不過,那些家長們在作出決定時,甚至連哪怕詢問一下她的意向都沒有,彷彿她連個數兒也算不上似的。這就更使董小宛敏感地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被這個尊貴的家庭所認可和接納。近些天來,這種委屈和疑慮一直刺痛著她、困擾著她,此刻,它又一次冒了出來。「啊,我進門都兩年多了,她們為什麼還是這樣子?我到底哪兒做錯了,或者做得還不夠?該怎麼做才成?」她呆呆地仰望著那一片正在越來越暗淡下去的火燒雲,苦惱地、絞盡腦汁地想,「其實,她們不知道,我是多麼愛重這個家,多麼愛重她們呀!只要她們真正把我當成至親骨肉,即使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我也不會有怨言!

啊,要是做得到,我真想剖出心肝來給她們看!可是現在這樣子,這般苦楚又能向誰說?又有誰能幫助我呢?哎,看起來,就惟有相公了。他是我最最親近的人,我的苦楚,他好歹還知道一點。雖然我也知道,從起始到如今,他都從……從未當真把我放在心上。也不知他心裡到底想什麼?也許還在想著那個陳圓圓——不過,除了他,我實在再也沒有人能指望、能倚靠了呀!那麼,那麼——啊,這天都黑了,怎麼相公他還不見回來?」

由於忽然想到了丈夫,董小宛心中忐忑了一下,回過神來。的確,冒襄是今天一早出的門,說是到城外去探視馬伕人和蘇少奶奶。按理說,這會兒早就該回來了,因為在此之前,他也曾去探視過兩次,每一次都是過了正午不久就回來。

「哦,不光他不見回來,連冒成他們也沒有一個回來。那麼會碰到什麼事呢?

是鄉下發生了變故?還是他們半路碰上了殺人搶劫的強盜?要不就是生病了?傷著了?走錯路了?」

一邊這麼不安地猜測著,她一邊又極力安慰自己:「嗯,不會的,不會這樣!

相公可不是那等遇事莽撞,沒心沒智的人。他自會隨機應變,把一切都應付得好好的!」

然而,當目光落到變得幽暗一片的庭院時,她又禁不住心驚肉跳起來。

「要是沒事,他怎麼到這會兒還不回來?他不會不知道老爺、我,還有家裡的人都在惦記著他呀!就算他有事回不來,也該打發個人回來說一聲呀!啊,要是當、當真遭了禍事,他們此刻會怎麼樣呢?是身受重傷,還是在捱打受折磨,還是、還是已經不、不在了……」最後這個念頭一閃,董小宛像當頭捱了一棒,頓時呆住了。

「不,不成!不能這樣!」她驚恐地想。的確,且別說她是那樣深愛著丈夫,就拿她自個兒來說,眼下國破家亡,到處兵荒馬亂,而她在這個家裡惟一能夠指望、能夠倚靠的人,就只有丈夫了。萬一冒襄有個三長兩短,那麼她今後……「不,我要去,要去找他!」她不由得站起來,出聲地說。坐在旁邊的紫衣分明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一件準備摺疊的衣裳,問:「娘,娘要上哪兒去?」

「找相公,一定要找相公!」董小宛說著,抬腿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