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王朝的決策者在兵不血刃地佔領南京後,被江南各府縣出乎意料的迅速歸順所鼓舞,終於一反人關之初的容忍態度,悍然決定在勢力所及的範圍內嚴厲推行剃髮改服的詔令。但是,正如陳名夏等人所憂心忡忡地預言的那樣,這道蠻橫無理的命令,果然成了引發大規模反抗的導火索。事實上,恰恰就是在清朝打算變剿為撫的江南地區,被弘光政權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矇頭轉向、不知所措計程車民們,已經從最初的沉重打擊中逐漸清醒過來,並在那些不甘屈服的前明縉紳暗中策劃下,醞釀著反抗的行動。正當剃髮風暴呼嘯著向南推進的當兒,在浙江省的餘姚縣,一場殺官起義的事變也猝然爆發了……黃宗羲是在通德鄉黃竹浦的家中,得知縣城已經起事的。一個多月前,他同陳貞慧、顧杲一道從南京的監獄逃出來,半路上,顧、陳二人先後分手而去,剩下他和黃宗會兄弟倆,還有書童黃安,狼狽回到家鄉。看見他死裡逃生,平安回來,一家人自然十分高興;但是,他們帶回來有關清兵正在南下的訊息,又使鄉人們感到驚恐不安。大家幾經商議,覺得結果將會怎樣雖然還不清楚,但是起碼也要做好準備,以防萬一。於是立即清點全村的丁壯,從中挑選出三百人,由黃宗羲自任頭領,每天一早一晚,認認真真地操練起來。
過了大半個月,外面的風聲愈來愈緊,忽而傳說潞王已經投降,杭州已經失守;忽而又傳說清兵正在沿錢塘江和大運河東下,浙東各府縣望風歸降,鬧得人心震恐,開始設法躲的躲,逃的逃。黃宗羲雖然沒有動,但是心中的那份混亂和恐懼,也是不可名狀。「啊,完了!終於徹底地完了!這是註定了的,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他一次又一次緊攥雙拳,痛苦而又激動地想。雖然為了防備盜賊乘機搗亂,他仍然堅持操練鄉勇,但對於大局的那一份絕望和陰冷,卻變得越來越深重了。
這樣一直捱到三天前,派往外間去打探訊息的人忽然回來報告,說縣城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在閏六月的初九日,曾任明朝九江兵備僉事的孫嘉績和吏科給事中熊汝霖,已經把「韃子」任命的知縣王元如抓起來殺掉,並且重新打出了大明的旗號,如今正在招兵買馬,修整城池,準備大幹一常四鄉前去投軍的人很多,把縣城擠得水洩不通,熱鬧極了!黃宗羲乍聽之下,雖然也本能地衝動了一下,但隨後就陰鬱地覺得,孫、熊二人的勇氣固然可嘉,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可以說大勢已去,很難有什麼真的作為。更何況,經歷了這些年目睹耳聞的種種奇禍鉅變,他越來越痛切地感到:為了一家一姓的王朝私利,去白白葬送無數民眾的身家性命,是根本沒有道理的,而且是愚蠢的。「不錯,既然這些朱姓藩王一個個都是扶不起來的天子,那又何必非得死死捧著他們,為他們效忠賣命不可!」
他憎惡地、決絕地想。儘管如此,幾天下來之後,他卻發覺,要對縣城發生的事根本不聞不問,還真的不那麼容易;強自壓抑的結果,反而使自己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因此,在村中的父老們一再催促下,加上母親姚太夫人也主張不妨先去瞧一瞧情形,他終於還是帶上三弟黃宗會,還有書童黃安,乘坐小船,前往縣城去……隸屬於紹興府的餘姚,是個歷史悠久的縣份,它的得名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近世由於人口繁衍,貨殖日增,位於姚江北岸的老縣城已經容納不下,又在南岸新築起半爿城池。久而久之,南城的居民比北城反而多出一倍有餘。不過,縣衙和多數公署仍舊集中在北城。眼下,大約縣城起事的訊息已經傳開,從四鄉趕去投軍的、看熱鬧的人,很是不少。他們有的揹著小包袱,有的手中拿著刀槍棍棒,有的有頭兒領著,也有的只是臨時搭夥,空手而來。瞧著河道里穿梭往來的船隻,以及堤岸上絡繹不絕的行人,黃宗羲多少有點意外,也有點心動。「嗯,看來民氣像是還可一用。況且聽說寧波、紹興、金華、台州也都起事響應了,那麼,或許還能與韃子一拼?‘’他沉吟地想。但只是一會兒,他又把這種冀望否定了:」哼,要同韃子相抗,不是光有人、有兵就成的,說到底,還得有一個新的朝政格局!否則,必定還會再蹈崇禎、弘光的覆轍!可是眼下,這做得到麼?
做得到麼?「由於痛切地感到一切都已經太晚,以致任何試圖挽回大局的努力,都只能是徒勞的掙扎,黃宗羲的心情甚至變得更加灰暗和絕望。如果不是擔著一重弄清情形的囑託,而且已經走到半路上,他很可能就會吩咐轉船回去了。
將近晌午時分,他們終於來到縣城,並且在橫跨南北兩城之間的通濟橋附近上了岸。這一帶正當水陸交通的要衝,平日往來進出的人本來就不少,眼下更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在隔橋相望的齊政門和北固門的城頭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小旗幟,那一個個錦繡的、墨寫的「明」字在風中奪目地舒捲著。齊政門的雉堞上,還垂掛著一團累累贅贅的東西,那是幾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的頭髮被捆紮在一起,其中有齜牙咧嘴的,有愁眉苦臉的,依舊各自保持著被砍下時的神情。不過,也許這些人都是罪有應得的緣故,人頭絲毫沒有影響兩岸城牆下的熱烈氣氛。那一片黑壓壓、鬧鬨鬨的人群中不光有大人,而且有小孩;不光有男人,還有婦女,其中有的還穿著新衣裳,梳起油角髻,臉上塗得紅紅白白,在那裡招搖過市。堤岸兩邊的路口上,分別用桌子和凳子壘起了幾個臺子,一夥扎縛得精幹的漢子在上面各自「瞠——瞠」地敲著鑼,扯著喉嚨吼叫:「保大明噦——來投軍噦——殺韃子噦——」喊聲中,那些賣小吃、賣雜貨的紛紛出動,起勁地向人們兜攬生意。更有那一干耍槍棒賣草藥的江湖客,也乘機擺開場子,在那裡翻跟頭,舞鋼叉,引來圍觀者的陣陣喝彩……由於對時局越來越不抱期望,眼前的一切,並沒能使黃宗羲變得興奮起來。
有好一陣子,他站在碼頭邊上,儘自冷淡地、甚至反感地環顧著。倒是站在旁邊的黃宗會,分明被周遭的熱烈氣氛所感染,大睜著眼睛,蒼白敏感的臉上現出既驚奇又快活的神情,嘴巴還不停地喃喃著:「嗬,好呀,必定是四鄉的人都來了!
哎,競有這麼多,真想不到,會有這麼多……」直到發現兄長已經移動腳步,走向設在城門邊上的一個兵站,他才猛一慌神,忙不迭跟了上去。
那是一個露天而設的兵站,格局相當簡陋,只是臨時並排起幾張方桌,上面擺著些筆墨簿冊之類。不過幾個執事人十分賣勁,一唱一和地接待著投軍者。當得知眼前站著的就是黃宗羲兄弟,那些人頓時顯出肅然起敬的神情,又是行禮,又是讓座。黃宗羲無心周旋,擺一擺手,只接過一瓢水,隨口問道:「你們在這裡立站幾日了?投軍的人可多?」
「好教相公得知,小可等在此立站已經三日了!」一個頭兒模樣的小老頭仰起多皺的臉,神氣地回答,「投軍的人可真不少,一起一起的,幾乎不曾斷過!」
黃宗羲抹了抹鬍子上的水珠,放下茶碗:「總共收了多少人?」
「哎,不少不少!」老頭兒翻動簿冊,指點著說:「喏,到這會兒為止,已人冊二千一百九十八人!」
黃宗羲心中核計了一下,不禁搖頭,覺得招了三天的兵,才只這個數目,實在未免太少。不過,尚未來得及開口,旁邊一個商販模樣的人已經吃驚地插了進來:「怎麼?才只這麼一點子人!怎麼打得過韃子?」停了停,看見沒有人介面,他又伸長胳臂比畫著:「聞得、聞得那韃子一個個身高丈二,腰粗十圍,行軍走路時飛沙走石,唉,厲害得很哩!」
「你胡說什麼!」人叢中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那是一個矮小結實的青年儒生,「身高丈二,腰粗十圍,誰又見過這樣的人了?莫非你見過不成?嗯?要沒見過,就別來這兒亂放屁!」把那個商販噎得不敢應嘴之後,他又轉向眾人,眯縫著眼睛:「其實,那韃子麼,也就是長相古怪點兒,別的倒也稀鬆平常得很!」
「長相古怪?怎麼個怪法?」有人好奇地問。
「哼,他有一條驢子尾巴!」
「驢子尾巴?」
「還有兩隻豬蹄子!」
「啊,豬蹄子?」
「自然,也不是真的驢子尾巴。皆因好端端的一頭頭髮,他偏要前面這麼砍掉一半,卻在後面拖出一根長辮子。看上去,活脫就像一條驢子尾巴!」,「這……那麼、那麼豬蹄子又是怎麼回事?」
「他那兩隻袖管,又長又窄,還要在袖口上這麼斜砍一刀,不妨想想,這像什麼?」
聽他這麼一形容,人們都不禁張大嘴巴發了呆,顯然都在想象著如此這般的「韃子」,該是怎樣一副鶻突難看的模樣。
「娘希匹!竟有這樣的打扮!」有人罵了一句。
「一條驢子尾巴,外加兩隻豬蹄子,這豈不成了畜生!」
「這等打扮,真虧他們想得出!」
「咦,咦,」一個響亮的聲音說,「這有什麼奇怪,那韃子本來就不是人嘛!」
這話無疑頗能滿足天朝臣民們的優越感,大家先是一怔,隨即就快意地鬨笑起來:「哈哈,不錯,他們果然不是人!是畜生,是畜生!哈哈!」
不過,這種快意也只維持了一會兒。因為接著就有人惴惴不安地問:「聽說、聽說韃子近日在杭城貼出告示,著令全體百姓剃髮改裝,不知是真是假?」
「嗯,是有這話。」那個矮小結實的儒生回答。
「娘希匹!我們又不是韃子,誰會鳥他?」一個粗獷的大嗓門震得人們的耳鼓嗡嗡作響。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他緊挨著桌子旁邊站著,滿臉鄙夷不屑的樣子。
「那就砍你的頭!聞得為這事杭城裡已經殺了好些人。韃子還在告示裡寫著:」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啊笆裁矗苛簟羰裁矗俊庇腥嗣揮刑濉?「‘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就是你想要腦袋,就得把頭髮剃掉;你若不肯剃掉頭髮,腦袋就得搬家!」
「啊!」這訊息是如此兇暴、駭人,以致人們叫出一聲之後,有片刻工夫,又變得鴉雀無聲,一張張臉孔全都失了顏色。
在他們對答的當兒,黃宗羲一直自顧著喝水,沒有參與。但當這話進入耳朵,他心中也是猛然一震,不由得抬起頭來,驚疑參半地望著。
「哎,請問先生,」黃宗會在旁邊很著急地插嘴說,「這話可是真的?不剃掉頭髮就要砍頭——這、這是什麼道理?我們又不是韃子,怎麼能同他們一樣裝扮!哎,這、這是什麼道理嘛!」
「是呀,」那個小商販模樣的人從旁附和,「前些日子不是聽說韃子的那個什麼貝勒,在杭城貼出告示,不許我漢人百姓剃髮麼?」
矮小結實的儒生冷笑一聲:「不許剃髮?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不錯,他剛進城時是假惺惺地這等說,可如今全不認賬了!老實告知列位,我汪某兩日前才從杭城東門外經過,看見韃子派出無數剃頭擔子,每副擔子都有兵跟著,城裡城外的到處捉人剃頭。稍有違抗不肯的,便即時拿下砍了。那顆頭還滴滴答答地淌血呢,他就拿來掛在擔頭的竹竿上示眾!我遇上的那副剃頭擔,就掛著兩顆!若不是我腳快,立時飛奔走脫,只怕也活不到今日了!」
這訊息無疑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大家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一種壓抑的、不安的私語,開始在人叢中嗡嗡地迴盪著,越來越急切,越來越嘈雜。小半天前那種嬉笑歡騰的情景,不知不覺間全變了。有的人甚至開始悄悄移動腳步,打算退出。兵站前的報名人冊也停頓下來……看見人們這樣子,黃宗羲不由得憤急起來。因為事情很清楚,征服者這樣做,就是要漢家民眾一個個像騾馬一樣,全都打上他們清朝的標記,從此徹底忘掉自己的祖宗,放棄自己的習俗,俯首帖耳地永生永世當順民。「啊,這是連當初蒙古元朝也沒敢做的!他們真是好大的膽子,好蠻橫的氣焰,這些可惡的韃子!而眼前這些人,竟然如此孱頭,被他一嚇,即時就像丟了魂似的!這副樣子,還起什麼義,打什麼仗!」這麼想著,黃宗羲的胸膛就止不住劇烈起伏,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突然,他把茶碗往身旁的桌子「砰」地一放,聲色俱厲地呵斥說:「混賬!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啊!不就是韃子手裡有刀,要逼我們剃頭麼!
難道就值得怕成這樣了!須知這兒是餘姚,不是杭城!韃子要剃我們的頭,我們就乖乖給他剃麼?我們如今手中也拿著刀,就不會先把他們的狗頭剃下來麼?啊!」
「說得好!」身材魁梧的漢子把醋缽大小的拳頭使勁一揮,大吼說,「他狗雜種敢要老子剃髮,老子就先把他的頭給剃下來!」
「哼,還有他那對豬蹄子,也要割下來餵狗!」一直沒有做聲的黃安也跳起來,惡狠狠地從旁幫腔。
人們起初還在發呆,聽他們這麼一叫罵,才紛紛動彈著身子,回過神來,並且顯然醒悟到:那場可怕的災難既然已經逼到眼前,如果想避免,惟一的辦法只有拿起手中的刀槍,與征服者拼命。而眼前這場起義,就是一個最現成的機會。
於是,他們的表情開始改變。一股重新進發的仇恨和憤怒像無形的波浪,在全場迅速擴充套件開來,洶湧起來。
「娘希匹,這狗韃子佔我地方,殺我人民不算,還要逼我們剃什麼鳥頭,老子非同他拼到底不可!」有人直著脖子大叫。
「這頭一剃,我們還成什麼樣子?」
「兩隻豬蹄子,再加一條驢子尾巴,豈不也同他們一樣,成了畜生!」
「對,對!這頭絕不能剃,死也不能剃!」
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大聲議論著,不停地吼叫著。忽然,那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叫一聲:「你們都給我讓開!」說著,「嗖」地從腰間拔出鋼刀,等錯愕的人們向兩旁退去,他就使足全力,直砍下去,「咔嚓」一聲,把身旁那張桌子的一角,當場剁了下來。
「哎喲,你、你這是……」兵站的老頭兒吃了一驚,心疼地說。
那漢子卻毫不理會,徑自轉過身,舉起鋼刀,環視著四周,惡狠狠地大叫說:「眾人都聽好了,我茅瀚有言在先:我們這頭頭髮,這身衣裳,可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是萬萬改變不得的!若然改變了,就是叛祖滅宗,必遭天誅地滅!如今韃子想逼我們背叛祖宗,我們惟有同他拼了!今後若有哪個昧心的軟骨頭、鼻涕蟲,敢背叛祖宗,向狗韃子學樣,那就莫怪我茅瀚無情,眼前這張桌子,就是他的榜樣!」
「這位茅大哥說得好!」那個矮小結實的儒生把拳頭一揮,首先響應,「我汪涵雖然不才,但卻知天地問第一逃不過的,便是忠孝二字!我汪某生為大明人,死也要做大明鬼。決不向韃子低頭,決不做辱沒祖宗的事!」
「是呀,決不做辱沒祖宗的事!決不做辱沒祖宗的事!決不做辱沒祖宗的事!」
狂怒的人們一齊放開喉嚨,使出全身的力氣吼叫起來。這一聲高似一聲的吶喊聲沿著河道遠遠傳送開去,在聳出於兩岸的城牆之間來回翻滾、激盪,有好一陣子,聽上去,就像奔湧著一股經久不息的怒濤。
「哼,剃髮改裝!竟敢要我們剃髮改裝!」當領著弟弟和黃安從人叢中走出來的時候,黃宗羲一邊聽著身後傳來的鬧鬨鬨聲響,一邊餘恨未消地想,「真虧他們想得出!須知再怎麼著,我們也是上國臣民,不是他們虎狼禽獸!竟然要我們變成他們那個樣子,哼,真是狂悖得可惡!既然到了這一步,確實惟有一死相拼……只是,話又說回來,將來的朝政如果沒有一個新格局,拼得過韃子麼?拼得過麼?」
這麼暗自思忖著,黃宗羲就不由得沉吟起來,並且重新感到了一種猶豫,一種選擇的為難。這時候,那兩位漢子——汪涵和茅瀚從後面趕上來,著實說了好些感慕的話,但黃宗羲已經無心周旋,只問明對方的住處,約定前去拜訪,便領著弟弟和黃安,繼續往城裡走去。
二
坐落在姚江北岸的這半爿縣城,由於是縣衙和府署所在地的緣故,同作為商業區的南城不同,一向頗為寧靜悠閒。不過,眼下也同城門外一樣,整個氣氛已經大為變樣。一眼望去,家家的大門洞開著,神色緊張的居民們進進出出,有的在七手八腳地搬磚運石,忙著在巷口壘築石牆;有的錯雜地排站在井臺前,一遞一接地用木桶貯存救火的用水。滿載滾木和灰瓶的大車在街上隆隆而過,穿著號衣計程車兵在來回奔走。呼叫聲、爭執聲、狗吠聲響成一片,到處都是一派緊張忙碌的備戰景象。
當黃氏兄弟來到已經成為義軍臨時指揮所的縣衙前,把名帖遞了進去之後,這次事變的首腦人物孫嘉績很快就迎了出來。「啊哈,太沖、澤望,弟就知道賢昆仲必定會來的。如今果不其然!」他興沖沖地拱著手說,狹長的臉上現出黃宗羲所熟悉的笑容。因為是同鄉,孫、黃兩家彼此早就認識,平日也有交往。不過,在黃宗羲的印象中,無非覺得對方出身於高官顯宦之家,加上少年得志,很早就進入官場,但是待人接物卻頗為謙和正派,也有學問,如此而已。因此,這一次孫嘉績竟然敢於在浙東首先起義,倒是出乎黃宗羲意料之外。此刻,他發現對方眉宇間雖然多了一股勃勃英氣,但比起上一次見面時卻分明消瘦而且憔悴了。
「太沖兄……」大約看見客人在發呆,孫嘉績再度拱著手說。「啊!」黃宗羲猛然回過神來,連忙回禮:「弟等僻處鄉里,久疏拜望,不意仁兄做出如此壯舉,著實可敬可佩!」
「豈敢!」孫嘉績立即搖搖手,「弟也是一時氣盛,鋌而走險——哦,還是先入內奉茶,再與兄細談。請!」
這麼說了之後,他就當先引路,領著黃宗羲向內走去。
這個縣衙,黃宗羲過去也曾來過。當時尚屬「太平」時世,門堂靜肅,人影寥寥。如今大抵由於事變初定,要處置的事情還很多,所以驟然多了不少辦事的人。儘管如此,大家仍舊顯得各有所職,緊張而不忙亂,也沒有人高聲說話。
「嗯,孫碩膚果然不凡,光瞧這從容沉著的氣度,就不是一般浮躁之徒所能做到的。」黃宗羲一邊向前走,一邊默默地想,對比自己年長七八歲的這位朋友,不由得增加了幾分折服之情。
「此間之事,想來二位兄臺已經知道了?」賓主三人來到籤事房,重新行禮、坐下之後,孫嘉績一邊向客人讓著茶,一邊微笑地說。瞧他的意思,如果客人不再追問,他就不打算在這方面多費唇舌。
可是黃氏兄弟表示並不完全清楚。於是,孫嘉績便把起義的經過大略介紹了一下。原來,杭州陷落之後不久,餘姚的縣令也棄官而逃,大權落到一個名叫王元如的教習手裡。此人立即與杭州方面聯絡投降,並督率民夫日夜搶修道路,準備迎接清軍。民夫們不堪奴役,鼓譟起來,把他揍了一頓。孫嘉績和熊汝霖知道民心可用,於是率領一夥壯士,於閏六月初九日夜裡攻人縣衙,把王元如捉住,斬首示眾,就此扯起了反清大旗。「當時,弟也是鋌而走險,生怕鬧不好,反而亂將起來,使百姓先受其害,那麼弟便成了鄉里罪人了!」孫嘉績感嘆地說,結束了介紹。
「這一層倒無須過慮,」黃宗羲斷然一揮手,「終不成為了保住區區身家性命,就連華夷之防的大義也不顧了,俯首帖耳地任由韃子宰割作踐!」
「而且,」黃宗會也興沖沖地插口說,「弟等方才一路行來,但見四鄉從軍者甚為踴躍,城中居民也在齊心備戰。足見吾兄此舉,乃是深得人心哩!」
孫嘉績搖搖頭,嚴肅地說:「這豈是弟一人之能?實因大明三百年恩澤,盡在人心之故!」停了停,又微微一笑,說:「弟這番能行此險局,得熊雨殷助力甚多。只是不巧,他前往台州迎接魯王去了。不然,正好請他也來與二位相見——待過幾天吧!」
熊雨殷,就是與孫嘉績一同起事的吏科給事中熊汝霖,以往大家都是認識的。
「啊,兄是說,去……去迎接魯王?」黃宗羲疑惑地問,沒想到事情進行得這樣快。
孫嘉績點點頭:「如今浙東各府都已經起兵響應,須得有一位宗室之親的王者出來,才能名正言順地號令四方。恰好魯藩現在臺州暫住,可謂天假其便!因此已同各方商定,恭迎魯藩到紹興行監國之權。因此,兄等來得正好,屆時一道前往便了!」
聽說已經著手成立新政權,而且新主子照例又是朱姓王室的後裔,黃宗羲意外之餘,心中本能地冒起一種反感與厭惡。他衝動了一下,想說出自己的想法,但話到嘴邊,臨時又變成了:「那,不知王駕何時可達?」
「台州方面尚未有確信,總之不出這幾日之內吧。再拖,只怕就難免生變。
這一層,熊雨殷不會不知。」
「可是,」黃宗羲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斷然抬起眼睛,「這新君一立,便名分俱定,難以改變了!」
孫嘉績微微一怔:「兄是說——」
「去歲留都迎立之事,兄想亦知曉。若非東林諸君子心志不堅,屈從小人之議,誤立庸而貪之福藩,以江南之人心物力,又何至於一歲而亡!」
「那麼,以兄之見?」由於黃宗羲所指出的,確實是一個極其慘痛的教訓,孫嘉績不由得專注起來。
黃宗羲沒有立即回答。無疑,就內心深處而言,他已經認定以往那種君權至上,以皇帝一家一姓的利害,代替萬民百姓的利害的政權格局,是導致天下大亂、民眾塗炭的罪惡之源,不從根本上加以改變,就沒有治世可言。然而,若是要他明白說出怎麼改變,所謂新的格局應該是怎麼一個樣子,他又不禁有點茫然。所以,沉默到後來,他只得退一步說:「立君以賢,這是第一要緊的。如若急切之際,難以明察,則不妨暫緩。另外,以往朝政之所以流弊叢生,皆因君權太重之故。若要防止弊政,君權必須有制。譬如前代丞相之設,用意亦在此。如能恢復,或許不失為一法。」
孫嘉績拈著鬍子,沉吟說:「丞相之設,是我朝太祖皇帝明旨廢除的,遽爾恢復,只怕有駭觀聽,不易實行。而於暫緩稱帝嘛……嗯,這個待與會盟諸公商議後,再相機而定吧!」
這麼表示之後,他看來還想說下去,可是有兩個手下人走進來,說有要事稟報,把話頭打斷了。
那兩個人,一個是來請示如何安置愈來愈多的投軍民眾;另一個則是因為購置軍火武器,開支很大,無法應付,前來討錢的。這兩件事都不是三言兩語能打發,以致兩位客人著實幹坐了好一陣子。不過,黃宗羲對主人剛才那個表示,多少有點失望,因此也就沉默著。倒是黃宗會大約對於眼前的一切都覺得很新鮮,他頗感興趣地注視著孫嘉績的一舉一動,待對方把那兩個人打發走了之後,他就急急地問:「哎,聞得我兄此番舉義,四方響應者甚眾。只不知尚有些什麼知名人物?」
孫嘉績大約已經說得唇乾舌燥。他先端起茶杯,湊在嘴邊喝了兩口,這才抹一抹鬍子,回答說:「知名的人物麼,倒有幾個——」他扳著指頭,數出一連串名字來。其中包括兵部尚書張國維、刑部員外郎錢肅樂、紹寧臺道按察副使於穎、總兵官方國安、王之仁等等。黃宗會睜大眼睛聽著,不住地點著頭。每逢聽到他所知道的名字,就點得更加起勁,還發出「噢、噢」的驚歎。黃宗羲雖然沒有做聲,但也在心中默默地合計著。他發現這些人雖然不全是東林派,但也都不屬於閹黨餘孽。「嗯,照此看來,將來這新朝,若是諸君子合力護持,展布得法,說不定還有點希望!」他想,心情稍稍開朗了一點,於是抬起頭,問:「有將,有帥,還得有兵。這募兵之事,不知可還順利?」
孫嘉績望了他一眼,沒有立即回答,卻皺起了眉頭,半晌,才悶悶不樂地說:「我浙東舉義的訊息,眼下已是傳播遠近,不日便會有大戰。惟是這衛所之兵,大半俱屬老弱不堪用。方、王二帥雖然號稱擁兵十萬,充其量不過五六萬之眾,實未足以抵建虜虎狼之師。不得已,弟才出此募兵之策。其奈小民樂生而畏死,行之甚難。兄別看城門外人山人海,其實是瞧熱鬧的多,真正投軍的少。幾天下來,才募到那麼區區二千人——哎,總而言之,難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