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先去探探口風也好!」由於發現攔不住對方,龔鼎孳只好一邊往外送客。一邊這樣說。走出幾步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不知兄可知道,聞得孫之獬為著獻媚滿人,竟然全家率先剃髮改服,招搖過市。這事弄不好……」陳名夏「嗯」了一聲:「這事我早知道了!」
「那麼?」
「他要剃,就讓他剃去!諒他也翻不起大浪!」
「可是,萬一朝廷……」
陳名夏把手一擺,成算在胸地說:「這一層,無須擔心!哼,剃髮改服,談何容易!鬧急了,是要出大亂子的,朝廷又豈會不知!」
龔鼎孳心中一懍,關注地問:「兄是說,出——出大亂子?」
陳名夏沒有回答,似乎有意讓朋友自己去琢磨。不過,當走出幾步之後,龔鼎孳仍舊沒有醒悟的表示,他就哼了一聲,教訓地說:「我朝這番入主中國,自是應天順人,故此兵鋒所到,勢如破竹。惟是前明享國三百載,在縉紳百姓中之根基實在不可小覷。彼雖格於時勢,暫且歸順於我,心中未必帖伏。所以隱而未發者,非不欲發也,是未得其便而已!若我朝挾雷霆之勢,恩威並用,震懾之,懷柔之,或可將彼敵意漸漸消弭於無形;如操之過急,必定激出大變!何況冠裳髮髻,傳自祖宗,譬如人之頭臉體膚,驟然奪之剝之,而欲其不怒不反,又何可得乎?」
「這——我兄所言,自然極是,但不知朝廷也省識此理否?」
「攝政王英睿明敏,自應省識。縱然他一時想不到,範憲鬥、洪亨九他們也會提醒於他!」
這麼說著,兩人已經來到大門之外。龔鼎孳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好拱一拱手,站停下來,目送著老朋友由一班承差服侍著,騎上那匹口外棗騮馬,徑自朝內城的方向行去……在龔鼎孳看來,陳名夏的這一次來訪,未免過於短暫而且匆忙;但是,對於此刻正騎著馬急於前往內城去的陳名夏來說,卻認為這樣已經足夠了。事實上,像謀求出任江南招撫這樣的事,在沒有辦出眉目之前,應該儘可能少聲張,以免招來意外的阻力。如果不是衝著彼此的交情非比尋常,他甚至也不會特地上龔鼎孳的家去。剛才,龔鼎孳雖然沒有說更多的話,但陳名夏看得出來:老朋友對這件事是心存疑慮的。正因如此,他才不再同對方談下去,省得空費口舌和時間。
說實在話,眼前這個機會,陳名夏可是認準了,決不會放過的!而且,他已經把事情的成敗得失反反覆覆揣摩過。無疑,要辦成這件事確實不容易;但倘若辦成了,他在朝野中的地位和名望,就會空前地躍升。作為對自己的才略頗為自負、因而野心勃勃的一個人,這些年來,陳名夏一直在暗暗縱觀天下大勢。他早就斷定明朝的覆亡已經不可避免,所以在農民軍攻入北京時,便迅速投降了李自成,希望能開創一番功業。誰知李白成太過膿包,轉眼工夫就垮了臺。他乘亂逃回南方後,經過長達一年的觀察和考慮,最後又輾轉北上,毅然投向清朝。他是這樣估計的:在明朝和農民軍相繼崩敗,並且顯然缺乏回天之力的情況下,昔日的「東虜」——清朝入主中國已經不可避免。在這種「天命難違」的「大勢」面前,試圖以武力抗拒固然是徒勞的,一死了之和隱遁深山也未免過於消極;稱得上大智大勇的做法應該是設法參與到新政權當中去,通過取得權勢和地位,去影響乃至左右國家的未來大政,這樣來達到施展抱負和拯救天下蒼生的目的。無疑,這是一種並不舒服、而且困難重重的選擇。但他看準了一點,就是清朝從關外帶來的人馬有限,其中官吏尤其嚴重短缺,要想統治中國,必須大量起用和依靠漢官,特別是有才幹、有經驗的漢官。而這,就是他認為有把握取得成功的依據,也是眼下他敢於謀求取代多鐸的原因——「哼,若是行剿,你們自然用不著我;可是行撫,像我陳某這樣熟悉江南的情形,與那邊廣有關係的二品大員,你又哪裡找去!」當行近棋盤街東側的譚泰府第時,陳名夏的內心甚至變得更加強橫和自信了……現在,陳名夏已經在譚泰的府前下了馬,看見趕在頭裡的承差已經把拜帖遞了進去,主人卻還沒有露面,他就轉動著身子,四下裡張望了一下。坐落在正陽門和大清門(過去叫大明門)之間的這條棋盤街,是東西城來往的要衝,街的北面、大清門的兩側,就是六部衙門的所在地。在前明時代,這一帶屬於有名的「前朝市」,平日商賈雲集,百貨薈萃,熱鬧非凡。不過,隨著八旗大軍進駐,居民被遷走,時至今日,那種光景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無疑,眼下街道上倒也並不冷清,各種各樣的馬匹啦,駱駝啦,自然還有許多滿族打扮的八旗男女,在那裡來來往往。由於朝廷一直在鼓勵關外的旗民向關內遷移,近日舉家遷來的正愈來愈多。大約一時來不及安置,於是大街兩旁又公然冒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帳篷,有的還連帶著牛羊和豬狗。帳篷與帳篷之間,大人在忙碌,小孩在搗亂,臨時搭起的爐灶上煙火瀰漫,使這個莊嚴的帝皇之都,平添了幾許令人哭笑不得的「塞外風情」……這一帶,陳名夏雖然算得上是常來常往,但是每當面對這種情景,他的心中仍舊止不住湧起一種彆扭、反感,以至羞恥的情緒。「我堂堂中國,文明禮儀之邦,莫非今後就是奉這樣的人為主子麼?」惘然若失之餘,他不止一次苦笑地想。
不過這一次他沒能長久地想下去,因為譚府的門公已經重新走出來,正同承差在說什麼,於是他本能地整一整衣冠,等待進門。
承差卻仍舊在那裡同門公說著。這使陳名夏頗不耐煩,覺得這個奴才辦事實在噦嗦。所以,當承差終於轉身走回來時,他就照例沉下了臉。
「啟稟大老爺,譚泰大人說、說不見……」承差跪地打著「千」,結結巴巴地說,一張滾圓臉也現出惶恐的樣子。
陳名夏不由得一怔:「不見?莫非——主人不在?」
「回老爺:他在。」
「那麼——」
「聽門公說,」承差低著頭稟告,「他家大人聞得大老爺相訪,原本是歡喜要見的,誰知後來又問門公:大老爺剃了頭髮不曾?門公回說不曾,他就改口說不見了!t,停了停,大約因為陳名夏沒有做聲,他就小心地朝主人一瞥,補充說:」聽門公說,他家主人今兒一早就招了好些客人,正在花廳吃酒,都吃醉了,故此……「陳名夏仍舊不說話。說起這個譚泰,陳名夏與他原本也談不上有什麼深交,無非是瞧著這位貴為正黃旗都統的滿大爺也有難得之處,為人頗重交情,講義氣,加上頗受攝政王寵信,因此才設法交結。倒是譚泰不知為什麼,對陳名夏一直另眼相看,有意親近。這麼一來二往,彼此的關係才熱乎起來。可是今天,對方竟然憑藉這種蠻不講理的「理由」,對自己來個閉門不納,雖然也許是由於喝酒喝昏了頭,也使陳名夏覺得像給扇了一記耳光似的,不由得羞惱難忍。
「聽門公說,禮部右堂的孫侍郎孫老爺,已經閤家剃髮改裝,所以……」承差的聲音在耳邊再度響起。
陳名夏正灰溜溜地想象著作為滿洲主子的譚泰及其夥伴,在酒後所顯露出的狂傲本相,冷不防聽見這話,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不禁勃然大怒。他瞪起眼睛,厲聲呵斥說:「混賬!少給我提孫之獬!」
說完,把袖子一甩,氣急敗壞地向棗騮馬走去。
四
同陳名夏見面的第二天,龔鼎孳循例到朝中去輪值。在北京正式成為清朝的京城之後,朝廷的一應設定制度,大體上仍沿襲明朝的一套,因此龔鼎孳日常辦公的處所,也仍舊是老地方——午門外的朝房。那是靠牆而築的兩排長長的平房,分左右連線在午門和端門之間。禮、兵、刑、吏、戶、工等六科的給事中們,就在這裡分門別戶地辦理日常的公事。
雖然對於愛妾的建議,龔鼎孳一度頗為動心,但陳名夏的那一番分析,又使他打消了立即剃髮改裝的念頭。說心裡話,對於「韃子」們那種髮式穿戴,龔鼎孳實在沒有絲毫好感。能夠保持現在這身衣冠,他絕不會另作他想。不過,正如顧眉所指出的,在孫之獬帶了頭之後,這還做得到麼?雖然陳名夏說得那麼有把握,但畢竟只是他個人的估計,包括攝政王在內的滿族大臣們未必就是這樣想。
要是反正到頭來都得剃的話,那就確實不如搶在頭裡。然而,當想到真的要走上那一步,他內心仍舊有一種本能的抗拒……現在,龔鼎孳已經來到皇城之內,並且習慣地向著朝房走去。位於端門與午門之間的這片空地,方圓雖然並不小,但四面都是高峻的宮牆,兩座門的頂上還聳立著巨大的門樓,因此不但不顯得空曠,相反還有一種深谷般的感覺。龔鼎孳每逢走在這裡,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其實是何等卑微,而高踞於萬民頭上的那位神聖的主宰者又是多麼威嚴、可畏。此刻,他從剃髮留辮、一個個像凶神惡煞似的滿族衛士身旁經過,默默地仰望著天幕下那座巨獸似的五鳳樓,心中不由得又一次悸然而動:「哎,但願攝政王能明察人心,謹慎從事,這便不只是我輩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福!」這麼暗暗祝禱了兩遍,他才定一定神,加快腳步,走進日常當值的那間朝房裡。
眼下,全國的政局還十分動盪,許多地方都還在打仗,因此朝裡的公事其實相當繁忙。龔鼎孳在值房中稍事歇息,就上內院的紅本房去領回來一摞子「題本」。
其中有兩件還有「硃筆」所加的記號,表示比較重要:一件是吏部關於一批地方官員的委任名單。由於前方的軍事正在順利推進,急需大批官員充實各州縣的大小衙門。所以這件公事批得很快,只一天工夫,就下來了。這在前明時是不可想象的。至於另一件,則是來自江南的豫王多鐸的奏章,內容是請示如何處置南京那批弘光政權的投降官員,所附的名單裡赫然就有錢謙益、王鐸等人的名字。如今題本的正面用滿漢兩種文字批著「著即來京陛見,量才擢用」的硃紅色字樣。
「啊,原來連錢牧齋也投降了!還要來京陛見。嗯,他來了倒好,我正愁著東林方面在京裡勢單力薄,若得他帶上一幫子人來助陣,就不怕孫之獬囂張了!」正這麼想著,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龔鼎孳抬頭一看,發現有個矮胖的人影在門外張望了一下,隨即一步跨了進來。
「孝升兄,」他稱呼著龔鼎孳的字,「就你一個人在麼?」
對方這樣問,是因為按照新朝滿漢對等的規定,每班輪值,除了一名漢官之外,還必須有一位滿官在常「哦,還沒見人呢!看樣子,今日八成又不來了!」當認出來人是兵科的給事中許作梅之後,龔鼎孳擺了一下手,不在意地回答。
「哼,偏生老兄好運氣!不像敝科,天天被人像防賊似的盯著,連大氣兒也不能透,真倒霉!」
這個河南人許作梅,是個有名的炮筒子。雖然一樣是當降官,偏他的牢騷特別多,而且動不動就發洩出來。總算朝廷相當優容,至今沒有見罪,不過仍舊常常讓人替他捏上一把汗。因此,發現他又來了,龔鼎孳就不搭腔,也不停下手中的公事。
被冷落在一旁,許作梅分明有點尷尬,但仍舊不願意離開。他湊近來,瞄著案上的公文,半譏諷半搭訕地說:「太熱天的,什麼了不得的事兒,值得你大才子不要命地幹?」
「是江南來的奏本,錢牧齋、王覺斯都要來京陛見。」龔鼎孳不得已敷衍他一句。
「是麼?」許作梅頓時來了精神,「啊哈,原來又來了一幫子人夥的!這下可更加熱鬧了!」
停了一下,看見龔鼎孳沒再答碴兒,他就管自說下去。「錢牧齋麼,倒是舊識,不過也已經多年不見。聞得他在鄉下窩了許多年,好不容易才掙回一頂烏紗。
誰知一年工夫,就又玩完,也真夠倒運的了!」停了停,又轉著眼睛,嬉笑地說:「不知他們剃髮改服了不曾?若然已經‘滿漢一體’,孫之獬倒不怕孤單了!」
龔鼎孳本來已經不打算搭理他,忽然聽他提到孫之獬,心中一動,忍不住抬起頭,問:「孫某人的事——許兄也知道了?」
許作梅眨眨眼睛,對他的追問似乎感到意外,不過,隨即就呵呵笑起來,把手一擺,說:「老兄何其閉塞!有道是,惡事傳千里。那猢猻崽子的醜態,這滿朝漢官中,不知道的,恐怕沒有幾個了!誄空庵腫纖嗄輪兀磣髏肪尤桓呱t隼矗疵夤詵潘痢r虼斯ǘ︽艹粵艘瘓φ酒鶘恚掖易呦蠣趴冢蟯庹磐艘換幔鋇街な擋10淳淥浚龐腫呋乩矗娼腖擔骸靶智業蛻┒彼婕醋雋爍魷噯玫氖質疲班牛智易?待許作梅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他才壓低聲音問:「那麼,不知兄等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自然是對姓孫的事。」
「哼,他得意不了,到時有他好瞧的!」
「噢?」龔鼎孳頓時精神一振,「原來有此快事!不知可以見告一二否?」
「這個麼……」許作梅眼珠子一轉,忽然變得小心起來,「眼下還不到說的時候,總之,兄等著瞧好戲就是了!」
看見那矮胖子說完,就站起身,打算離開,龔鼎孳反倒著了忙。他一邊竭力挽留著,一邊張開雙臂,想攔住對方。誰知許作梅是個拗相公,剛才想擠他走,他硬是不走,這會兒想請他多待一會兒,他卻死活也不肯幹,相持急了,競跺著腳直嚷嚷:「這是怎麼說?敝科可不比老兄這裡,一天到晚有坐探盯著,哪有工夫閒講!」龔鼎孳眼看留不住,只得讓他去了。
「嗯,他說有好戲瞧,不知到底是什麼好戲?」龔鼎孳一邊走回書案,一邊滿腹狐疑地想,「孫之獬拼命討好滿人,滿人自然是滿意的。只要朝廷給姓孫的撐腰,許作梅那夥人,又能拿姓孫的怎麼樣?莫非還敢把他揍一頓不成?不過,話又說回來,這許呆子雖呆,要是沒有幾分成算,只怕他也不敢吹這等大氣。那麼,除非就是他得著什麼訊息……嗯,莫非果真正如老陳所說的,攝政王深知此事鬧不好,會激出變故,因此並不讚許孫之獬的所為,甚至認為他是賣乖取寵,不由正道?」
這麼猜測著,龔鼎孳頓時寬心了許多。「只不過,許呆子為何死活不肯把實情告訴我?我自問同大夥兒一向抱得蠻緊的……啊,莫非阿眉私下裡做滿族衣裝那件事,已經傳了出去?剛才許呆子顛顛兒地跑進來,其實是在警告於我?哎,這可真是冤哉枉也……」正自暗暗苦笑著,忽然,門外傳來了喧鬧聲,其中還夾雜著怒罵。龔鼎孳怔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走到門口,向外一看,這才發現:一位長著一部大鬍子的漢族官員——龔鼎孳認得那是工科的給事中杜立德,正苦著臉,狼狽不堪地站在過道里,幾個腦後拖著長辮子的滿族官員氣勢洶洶地圍著他,其中一個正在指手畫腳地用女真話嘰裡呱啦地說著,像在向他的同伴指控杜立德的不是。稍遠處,還站著好幾個漢族的官員,卻只是交頭接耳,都不敢走近去。龔鼎孳因為聽不懂女真話,始終鬧不清出了什麼事。正好有一個通事從門前經過,他便連忙叫住,問:「那邊到底……」那通事眨眨眼睛,用手半掩住嘴巴,悄聲說:「滿大爺發個脾氣是常事兒,大人您就甭管了!」說罷,搖搖頭,一溜煙走掉了。
自從大清朝定鼎北京之後,朝廷為著籠絡漢族的降官,雖然定下了各衙門中滿漢官員名額各半,遇事共同協商的大準則,但是不少滿族官員或多或少地都難免以征服者自居,每每不大把漢員放在眼裡,甚至呼來喝去,頤指氣使。加上彼此語言又不通,誤會和摩擦更是時有發生。眼下杜立德遇上的麻煩,大約也屬於這一類。
「媽拉巴子!」一聲兇暴的叱罵傳來,龔鼎孳竦然回過頭去,發現其中一個滿官已經舉起拳頭,向杜立德作勢要打。倒是他的同伴把他攔住了。但是杜立德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竟「噗通」一下,給對方跪了下去。
「糟糕!他這一跪,可是把咱漢員的臉面給丟盡了!」龔鼎孳聽見背後有人低聲說。憑著那河南口音,他知道正是矮胖子許作梅。
「哎,得想個法兒,把他解救下來才成!」另一個人焦急地說。
又一個呻吟般的聲音接上來:「救?老兄敢過去麼?小弟可沒這個膽子!」
要是換了別的時候,或者不是發現許作梅就在身後,這種事龔鼎孳是絕不會去管的。可是,覺得自己正被漢宮們視為異己分子,因而急於有所表白的心理,卻使他彷彿受了鬼使神差似的,竟不由自主跨了出去。
「哼,阿眉不就是一時貪玩,扯了身滿裝麼!你們這夥‘烏鴉’就大驚小怪的,支派許胖子鬼頭鬼腦地來給我下藥!原來全是見不得真章的‘銀樣鑞槍頭’!
現在看我把老杜解救下來,也讓你們活活愧死!」他一邊向前走,一邊悻悻地、示威地想,同時,感覺得出站在旁邊的那些漢族官員也在跟著他向前移動。
然而,這種勇氣也只維持了幾步路。因為龔鼎孳忽然發現,有幾道利劍似的目光正霍霍地直刺過來,使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而當看清那幾個滿官已經有意無意地擋在杜立德的身前,正對他虎視眈眈,龔鼎孳的一顆心就開始「怦怦」地亂跳起來,「糟糕,怎麼會這樣子?我可不是想同他們打架,我也不會打架,他們難道看不出來?我不過是想好言相勸,請他們放過老杜罷了,怎麼……」從龔鼎孳原先站立的地方,到發生糾紛的處所,只不過相隔幾個朝房。隨著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龔鼎孳的腳步也變得愈來愈慢,連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裡瞧。「哎,怎麼辦?怎麼辦?是過去,還是不過去?」他心忙意亂地想,感到最後一點勇氣都消失殆荊但是,來自身後的漢官們的聲息又使他難以退卻。
「不,傻瓜,別去觸這個黴頭!」一聲發自心底的叱喝使他猛然止步。如今,龔鼎孳已經多少清醒過來:「是的,我真糊塗,什麼事兒不好逞能,偏來找滿人幹仗!」不過,已經到了這當口,返身折回反而會露出馬腳。忙亂中他左右一瞄,發現緊靠左邊就是一間朝房的門口,「對,躲進去!就像我根本不是衝著他們來似的!」他想,於是,立即裝出沒事兒的樣子,朝滿官們討好地微微一笑。
然而,就在他打算轉過身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滿官們的身後傳來:「哎,起來,快起來!你跪在這兒做什麼?」
龔鼎孳錯愕了一下,連忙循聲望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許作梅已經繞到前頭,此刻正出現在杜立德身邊,打算把後者攙扶起來。
那幾個滿官顯然也沒提防這一手,「忽啦」一下,全都回過身去。
「嗯,這回只怕胖子要倒霉了!」由於意識到,即將發生的衝突已經轉移到許作梅身上,龔鼎孳也就不忙著往屋子裡躲了。不過,出於對事情的關切,他仍舊縮著脖子,心情緊張地望著,等待著那可怕的爆發。
然而,使他——恐怕也包括全場人大感意外的是,許作梅扶起杜立德之後,固然明智地沒有再多嘴,而那幾個滿官似乎也覺得不便做得太過分,只斜著眼睛瞧著,竟然沒有阻止。
看起來頗為險惡的一場風波,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演變成更大的衝突。在一旁緊張圍觀的人們,分明大大鬆了一口氣。等臉色蒼白的杜立德跟隨著許作梅迅速離開之後,大家也互相交換著眼色,各懷心事地默默散去。
最後,變得空曠起來的場子上只剩下龔鼎孳。「哎,其實就差那麼一步,早知如此,我就走到底了!」他茫然若失地站著,兀自呆呆地想。
五
雖然三天前,在譚泰那裡吃了閉門羹,但是陳名夏並沒有放棄謀求到江南去接替豫親王多鐸的計劃。當然,他也就暫時不再找譚泰,而是改走內院大學士洪承疇的門道。這位洪承疇,本是明朝的太子太保、掛兵部尚書銜的薊遼總督,曾經以擅長對農民軍作戰、勞績顯著而名揚朝野,深受崇禎皇帝的倚重。三年前,他在山海關外的松(山)錦(州)一線對清朝作戰,結果失敗被俘。當時,人們紛紛料定他必定會一死殉國,誰知他卻最終選擇了變節投降。這一遠近鬨傳的事變,曾經對明朝造成很大沖擊。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自然也由於他的名望與才幹,洪承疇在清廷同樣很受禮遇和器重,經常參與軍機大事的決策,併成為一個在攝政王多爾袞跟前頗能說話的人物。很顯然,如果得到此人的支援和推薦,陳名夏的圖謀同樣也有實現的希望。不過,陳名夏之所以決定改走洪承疇的門道,還有另外的原因,這就是對於孫之獬擅自剃髮改裝一事,儘管他在龔鼎孳面前曾經嗤之以鼻,不以為意,但到了後來求見譚泰,主人拒絕接見他的所謂「理由」,竟然不是別的,恰恰就是認為他沒有學孫之獬的樣,也來個剃髮改裝!這就使陳名夏錯愕之餘,不得不反過來琢磨一下是否上頭真有這種意思。不過,即便如此,他仍舊堅持認為:徹底拋開「華夷之辨」的成見,光是為大清王朝著想,這件事也是萬萬實行不得的。因此,他今天來謁見洪承疇,還存著一個向這位權勢人物進言的打算……現在,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花廳外的過道傳來,洪承疇那熟悉的身影終於映入了陳名夏的眼簾。
以幹練持重著稱的這位高官,是一個五十開外、身材瘦削的人。他有著南方人特有的高顴骨和凹陷的眼眶。整張臉稱不上俊美,卻自有一股儒雅睿智之氣。
搭配得最奇特的是眼睛和眉毛:他的眉毛又粗又黑,像掃帚似的橫拖著,一雙眼睛卻又細又小,而且老像睜不開來的樣子。這就使人一方面覺得他應該是一個秉權敢殺、頗有機謀的人;另一方面,又常常會暗自懷疑這種判斷的準確性。當然,這也許只是因為赫赫有名的前封疆大吏正害著很重的眼疾之故。洪承疇是清朝入關前就歸降的,因此已經剃去頭髮,蓄起辮子,衣冠穿戴也一如滿官的式樣。
「老先生枉顧,不知有何見教?」
當結束了照例的行禮客套,彼此分賓主坐下來之後,洪承疇一邊從俗稱為「馬蹄袖」的窄袖筒裡掏出一條手帕,一邊探詢地望著客人,用閩南口音頗重的官話問。
「哦,不敢!」陳名夏連忙拱著手,恭敬地說,隨即注意到對方已經舉起手帕去揩那雙發紅的眼睛,便關切地問:「大人這貴恙,不知……」「哦,不妨事!」洪承疇把手一擺,「疥癬小疾,已經延醫診視,過些日子就會好的!」這麼回答了之後,他就閉上了嘴巴,顯然不想為這個問題多費口舌。
陳名夏覺察到對方的忌諱,但仍舊說了一句:「還望多多保重!」隨即微低了頭,不去看對方的眼睛,說:「學生深知大人百事紛拿,若無要緊之事,實不敢遽爾登門——只因目今有一事,關乎國家大計,學生已思之數日,雖有膚見,卻未敢自信,且因事涉機密,不便商諸他人。躊躇再三,惟有來見大人討教,尚祈詳加指引為幸!」
「噢?」大約陳名夏這幾句話說得頗為鄭重,洪承疇的神情變得專注起來,「不知老先生欲以見教者,是何等之事?」
陳名夏再度拱一拱手,說了聲「不敢」,然後才前傾著身子,說:「近日學生所苦思焦慮者,乃是這江南局面,今後該如何收拾,方為上策。蓋自我朝定鼎北京之後,兵威所至,流賊崩敗散亡於西陲,已是鬼火螢光,難成氣候;南京抗命年餘,亦終於投降歸順。天下歸一,短則半載,長則一年,必定可成。日後便該偃武修文,籌謀興復重建之舉。以開聖朝萬世之偉業。惟是國家久經戰亂,殘破殊甚,雖有宏圖大計,其奈國庫空虛,民不堪命,只怕也難望早奏膚功!」
說了這幾句之後,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發現洪承疇低垂著眼睛聽著,沒有什麼表示,他才清一清喉嚨,接著說下去:「如今江南地廣千里,得天獨厚,市井繁華,物產豐盛,以往天下賦稅三之一,俱由此出。且十餘年來,未遭流賊蹂躪,元氣尚得以儲存。縱因前朝之‘三餉’,困役多年,景況已大不如前,但較之別處,又強似多多。此一方之地,實乃財政之源泉,繁華之淵藪,處置得法與否,於國家未來得失甚大,不可不慎重斟酌!」
陳名夏明知以攝政王多爾袞為首的決策圈子當中,已經在醞釀對江南變剿為撫,但是他的這番陳述卻是從今後復興經濟、重建國家的長遠需要著眼,而不是隻侷限於眼前一時一地的戰局變化消長。確實顯得目光遠大,見識不凡,而且避免了事先已經知情的嫌疑。這經過深思熟慮的一著,看來頗為奏效。因為洪承疇本來又開始用帕子去拭擦眼睛,聽了這番話,他那渾濁無神的目光居然閃動了一下,隨即發出詢問:「嗯,依老先生之見?」
陳名夏始終保持著莊重的神色,但看見對方分明已經動了心。他心中卻不免暗暗得意。為著使事情更加水到渠成,他決定乾脆賣一個關子,於是再度拱手當胸,微低著頭,用深沉而又謙恭的口吻說:「如何處置,事關至巨,學生人微言輕,實未敢妄作建言!」洪承疇「唔」了一聲,隨即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老先生這就過慮了!有道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凡是出自公心,有利國家,又有何言不可直陳!而況如今天子聖明,攝政王虛懷若谷,正是我臣子竭誠報國之時!老先生既有良謨在胸,自當不吝賜教才是!」
這幾句話說得剴切明正,倒使陳名夏不便再耍小花招。不過他仍舊挨延了一下,才捋著鬍子,慢吞吞地說:「以學生愚陋之見,江南之於國家,譬如倉廩庫藏之於人家,縱有二三強徒鼠竊竄踞其中,若非迫不得已,必先盡力設法撫而出之,誘而縛之,而無遽爾舉火焚倉,縱兵毀庫,自敗其財之理!如今南都歸命,江南可謂大局已定,正應變‘剿’為‘撫’,力避焚殺破毀,保此庫藏,以利國家振興富強之大計!」
他繞了半天彎子之後,終於直接點出「變剿為撫」。可以說,陳名夏已經把試探的觸角,伸進了決策圈子目前還不打算公開的機密當中。這確實多少要冒一點風險。因為他既有意毛遂自薦,又想裝作對此毫不知情,而希望主人主動提出,這滿腹的心機只要有一著的火候拿捏得不準,就有可能弄巧反拙——特別是在彼此沒有太深交情的人之間,風險更大……果然,這一次洪承疇沒有立即作出反應。只見他微低著泛著油光的頭,拈著花白鬍子,老半天沒有吱聲。
看見這樣子,陳名夏有一點著急,也有一點心虛。因為他知道洪承疇是個機警敏銳的人,要加以糊弄並不容易。何況深受攝政王寵信的這位權臣,為人雖說還算通達隨和,而且頗為尊重愛惜人才,但如果一旦把誰憎惡上了,也會變得鐵面無情。因此,在等候對方說話的片刻工夫裡,陳名夏競被弄得心情緊張,目不轉睛地盯著,連大氣也不敢透。
終於,洪承疇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