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黃宗羲點點頭:「弟卻有個計較在此,保管不出三日,便可將十萬之兵置於麾下!」

「噢?」孫嘉績半信半疑地望著他。

「兄且聽弟說——」黃宗羲做了一個手勢,開始把今天他如何受鄉人所託,前來打聽訊息,如何在城門外聽到關於清軍強令剃髮的議論,人們如何感到吃驚、恐懼和憤怒,並且發誓要同韃子拼個死活等等,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末了,他捏起拳頭,把握十足地說:「民心本來就深憤虜勢之披猖,只因受禍未深,難免尚存希冀。如今這剃髮令一齣,恰如投烈火於乾柴。我輩如今只須順勢給它煽上一煽,又何愁百姓於我,不贏糧而影從!」

孫嘉績專注地聽完之後,並沒有立即作出表示。他緊抿著嘴唇,一下一下地撫著鬍子,漸漸地,微眯著的眼睛開始閃出亮光,面容也變得開朗起來。終於,他把椅子的扶手一拍,果斷地說:「此議甚好!事不宜遲,我這就讓他們派出差役,到四鄉去宣說這事,務使人人皆知剃髮之可醜,建虜之可恨!」說著,站了起來。

「……嗯,方才小弟打算說什麼來著?」當他走近門邊,向外叫了一聲「來人」之後,重新轉過身來,瞅著黃宗羲,思索地說,「哦,是了,兄此番既然決意出山,共赴國難,便不可無職無權。弟方才已經想過,打算向監國舉薦,起碼也應授個實職。只不知兄屬意何種職事?」

直到目前為止,由於在科舉場中屢次落第,黃宗羲還從來沒有擔任過任何官職,忽然聽對方這麼煞有介事地一問,意外之餘,他反而不禁紅了臉。

黃宗會卻頓時喜形於色,他結結巴巴地插嘴說:「倘能如此,自然最好。只不知……」臨時發現兄長嚴厲的眼色,又咽住了。

「依弟之意,」黃宗羲抬起頭,平靜地說,「是打算仿效當年李泌的故事,以布衣之身,盡忠家國。」

他說的李泌,是唐朝時的一位奇士,智慧早成,曾受到唐玄宗的賞識。安史之亂爆發後,李泌投奔唐肅宗,出謀劃策,屢建奇功,但是始終不肯做官,堅持以朋友和客人的身份同皇帝交往,最後功成身退。他的事蹟,史書傳為美談。但那畢竟是好幾個朝代以前的古事,與今時今日的情形根本不能類比。因此,孫嘉績的目光在眼皮內閃動了一下,分明覺得黃宗羲的念頭未免過於古怪。

「這可不成!」他搖搖頭,斷然說道,「若無一官半職,有許多事,兄就無法參與。其實,以我兄的大才,早就該卓立朝班,為國分憂了,又何須遲至今日——」說到這裡,門外已經有人聞聲來到,他於是把手一擺:「哎,這事兄也不必理會了,待弟替兄處置就是!」

「可是,弟之意,仍以布衣之身效力為宜!譜隰思岢炙擔哺耪玖似鵠礎?孫嘉績本來已經轉過身去,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怔,隨即轉了回來,疑惑地看著黃宗羲,末了,終於點點頭:「既是如此,那就從長計議吧。」這麼表示之後,他略一停頓,又補充說:「哦,弟幾乎忘了,弟等今番決計舉義,實因念臺先生嚴命督促之故。聞得念臺先生已為此絕食多日,性命可憂。如今雖已舉義,惟弟與熊雨殷俱因萬事紛集,一時無法抽身走報念臺先生。不知兄能否代勞往紹興一趟,也免得他老人家掛念。「念臺先生,就是黃宗羲的老師劉宗周。自從得知潞王在杭州獻城投降之後,劉宗周就開始絕食,打算一死殉國。這件事黃宗羲是知道的,還曾經不顧兵荒馬亂,特地趕到紹興去探望過。當時經過苦苦勸說,劉宗周已經有點回心轉意。黃宗羲返回黃竹浦後,一直記掛著老師的安危,卻苦於再沒有訊息。現在忽然聽見孫嘉績提起這件事,他心中不由得一懍,眼睛也隨之睜大了:「什麼?兄是說老師?他、他老人家怎麼了?」孫嘉績苦笑了一下,說:「前些日子熊雨殷到紹興探視念臺先生時,先生曾說:」若要我進食,除非爾等舉義反清。‘熊雨殷當即慨然應允。惟是回來之後,因一直未得時機,因此又拖了好幾日。不知念臺先生如今貴體如何,著實令人掛念!盎譜隰恕鞍繃艘簧偈奔碧鵠矗骸凹仁欽獾齲苷獗闈巴苄耍值仍詿思渲攏鮭骷沂p懍耍?說完,也不待對方回答,便匆匆一揖,大步向外走去。倒是黃宗會似乎沒有反應過來,還不知所措地站著。直到哥哥已經跨出門檻,他才「氨的一聲,連忙向主人拱拱手,慌里慌張地跟了上去。

「……想不到餘姚今番起義,還是老師促成的!哎,要早知道是這樣,再怎麼著,我也必定會盡快趕到縣城來瞧瞧,不至於拖到今日!」黃宗羲一邊加快腳步向城外走去,一邊心忙意亂地想,「只是,又過了這些天,不知老師的情形怎樣了?據孫碩膚說,他後來又依然不肯進食。那麼,與上一次我見到他時相比,想必更要虛弱了。不過,既然眼下熊雨殷已經如約起義,而且聽說紹興也舉兵響應了,那麼老師想必也會回心轉意,重新進食吧?無疑,經歷了半個來月的折騰,元氣固然免不了大受損傷,但大約還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如今,怕就怕老師年事已高,萬……·哎,上蒼保佑,千萬別要有什麼不測才好!」

心中這麼叨唸著,等來到碼頭,他就當即決定:由黃宗會負責回村去向母親和父老們報告縣城的情形,他自己則帶著黃安登上了一隻烏篷船,立即啟程,趕往紹興去。

餘姚雖說是紹興府的屬縣,但距離府城也還有百餘里的水程。黃宗羲自然十分焦急。有好一陣子,他坐在船頭,儘自睜大眼睛,不斷向著日落的方向眺望,並且一再催促船家使勁搖櫓。無奈時日已晚,船經上虞縣城時已是初更時分,只得就近胡亂泊了,翌晨再行趕路。結果,直到第二天的下午,烏篷船才抵達紹興府城外。

作為浙東地區的大府,紹興城正坐落於兩個縣份之間。西城,屬於山陰縣;東城,屬於會稽縣。劉宗周的府第,就在城東北的蕺山腳下。不過,自從紹興通判張愫跟著杭州的潞王向清軍遞了降表,並被任命為知府之後,劉宗周為著表示決不做「韃子」的順民,早在大半個月前就拜辭了祖廟,搬到東郊外的水心庵去居祝因此,這一次黃宗羲本來也打算先不進城,但是臨時被黃安提醒:如今紹興也已經起義,老師會不會又搬回城裡去?於是,當船抵東門外碼頭時,主僕二人便決定先上城門去打聽一下。

紹興的城門自然要比餘姚的城門高得多,而且因為已經扯起義旗,門前的防衛也頗為森嚴。與餘姚一樣,城門邊上也立了一個兵站。不過,也許因為交通要道是在城南,這裡的熱鬧程度卻遠不如餘姚。黃宗羲主僕二人迎著西墜的夕陽,來到城門口,向把門的軍士說明身份和來意之後,一個門監模樣的瘦臉漢子走了過來,把他們上下打量了一下,說:「劉總憲麼,嗯,已經遷回城裡了。」

主僕二人對望了一眼,嘴上不說,心中都在想:幸虧多了這一問,要不可就要走上許多冤枉路了!於是謝過門監,打算轉身進城,誰知卻被叫住了。

「看樣子,先生像是尚未得知,」那門監皺起眉頭,表情變得十分沉重,「總憲大人——已於本月初八日殉國了!」

也許他說這話時聲調低沉,起初,黃宗羲還聽不大明白。然後,他全身突然猛烈一震,失態地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袖:「你說什麼?老師、老師他……」那門監緊抿著嘴唇,無言地點一點頭。

黃宗羲「氨的一聲,身不由己倒退了兩步,像遭了晴天霹靂似的一下子呆住了。但是,只一會兒,他又猛地回過神來。

「你胡說!這不是真的!不是!」他啞著嗓子說,恐懼地瞪著對方;與此同時,感到有一個無形的、可怕的東西,正在慢慢地膨脹,把他的腦子擠迫得彷彿要炸裂似的,只覺得眼前發黑,太阻穴也轟轟作響。

「不,這不是真的!你們說,快說啊!」他憤怒地、厲聲地質問,為的是擺脫那種橫暴的、可怕的壓迫。

然而,除了陰鬱的沉默之外,沒有人接腔。

像被無情地掐住脖子似的,黃宗羲再度呆住了。「啊,怎、怎麼會這樣子?

怎麼會!」他茫然地、遲鈍地想。現在,他只覺得腦子裡被炸開了一個大洞,變得一片混沌,又一片空白。雖然模模糊糊覺得一些人開始圍攏來,並且七嘴八舌地說話,但是他卻根本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啊,不!我得馬上到老師那裡去,是的,到他那裡去!」這麼想著,他就慌忙轉過身,也忘記了還可以繼續坐船前往,徑自邁開大步,朝劉宗周府第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紹興府地處水鄉,城內河道縱橫,橋樑眾多。黃宗羲失魂落魄地時而沿著河東、時而沿著河西走著。他走得那樣匆忙,那樣慌亂,以至不止一次地碰在迎面而來的路人身上,但他卻一點也沒有覺察。直到走出了好遠一段路,眼前的街道變得愈來愈熟悉,身上的衣服也全被汗水溼透之後,他才漸漸清醒過來。

對於眼前這個噩耗的真實性,黃宗羲已經不再懷疑。而且,經歷了這些日子,他如今對於老師毅然絕食,打算一死以殉的心情,毋寧說還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不錯,老師不僅是久食明朝俸祿的高官,有責任盡忠保節,而且他還是一代大儒,一貫把堅守和維護聖人傳下來的「道」,使之發揚光大視為自己的天職,並且為此傾注了畢生的心血。可以說,在老師看來,這就是他的性命,是他活在這個世上的最大目的!但是,清兵的南下,卻徹底打碎了這一切。這些來自關外的夷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荒原上,居無定所,不事耕種,只會放羊牧馬,向來崇尚的是好勇鬥狠,殺戮攻伐,根本不知道文明教化為何物。一旦由他們做了主子,中國將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野蠻世界,確實可想而知。與其眼睜睜看著被自己視為比性命還寶貴的東西毀於一旦,確實不如兩眼一閉,以逃避那無法忍受的痛苦!其實,不要說老師,就是自己,如果那一天當真要到來,也是會一死以殉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如今總算已經起義了!而且,由於韃子強迫人們剃髮,勢必會激起更大的反抗。只要我們華夏民眾同心戮力,人人拿起刀槍同韃子拼命,未必就不能殺出一條生路來!怎麼老師連這麼幾天都等不及呢?為什麼他非得這麼快就去了?」

黃宗羲驚痛之餘,在心裡反覆地、不解地問,愈問,愈覺得冤苦和慘傷。

現在,他已經從那道走熟了的里弄中通過,來到一個臨河的場子跟前。當他習慣地朝劉宗周的府第走去時,忽然又站住了。他發現,映入眼簾的那座略顯老舊、他已經來過不知多少次的府第,此刻竟變得如此異樣和陌生——一對告示喪事的藍字燈籠,懸掛在門樓下;兩扇黑漆獸面銜環大門,則被糊上了白紙,上面寫著「禮門」兩個空心大字。大約弔唁的日子已過,夕陽映照的石階前冷清清的,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一根靈幡在晚風中來回晃動著。

黃宗羲睜大眼睛望著,一顆心頓時又抽緊了。「啊,老師!老師!」他從心底裡發出刺痛的、悲愴的呼喚,同時覺得血液直衝腦門。突然,像受到一股無形推力似的,他跳起來,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他奔跑得那樣匆遽、慌忙,以至分明有人迎著他招呼,腳下還絆了一下,幾乎跌倒,他都全不理會。直到越過門廳、轎廳,穿過天井,來到劉宗周的靈堂前,他才猛然停了下來。

這是平日用來接待賓客的那問正堂。眼下,它已經完全變了樣:那些方几和扶手椅之類的傢俱陳設固然全都被暫時搬走,而且整個大堂都被一片素白圍裹起來——白色的孝簾,白色的靈幡,白色的蠟燭,再加上守孝者身上的白衣白褲,以及頭上纏著的白布,使整個廳堂乃至大宅,都呈現出一派莊嚴而又哀傷的氣氛。

由於天氣炎熱,劉宗周去世後第三天就「擇單」入殮。如今,盛放遺體的那副楠木棺材,就停放在正當中的八仙桌前;桌上擺著幾色「供飯」,後面的長几上,立著一個牌位,上面用工楷書寫著「顯考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公諱宗周之位」的字樣。一盞長明燈,在棺材下面發出熒熒的幽光……黃宗羲目不轉睛地瞧著,熱淚不由自主地湧上了眼眶,只是用了極大的忍耐力,才沒有讓它流下來。

「親家翁……」一聲關切的呼喚從身後響起。

黃宗羲回顧了一下,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老師的長子劉溝已經來到身後,旁邊還跟著從外面尾隨而至的黃安和其他一些人。

「哎,大爺,還不曾備得白布呢,要不要……」黃安急巴巴地問,大約生怕主人就這樣行禮,有失禮數。

黃宗羲沒有搭理。過了半晌,他才強忍著悲痛,啞著嗓子問:「老師去世——兄等為何不通知弟?」

「哦,家大人是初八辭世的,已經著人四出報喪。想是親家翁這幾日正在路途中,沒能遇上。」劉溝哭喪著臉回答。

這麼解釋自然也有道理。不過,就黃宗羲來說,他惟一衷心敬愛、暗地裡視之為慈父的老師,競這麼絕食而死,卻使他震驚痛惜之餘,多少認為家人們、包括剛剛聞聲趕來的陳剛和王毓芝這些女婿兼弟子,並沒有盡到勸說和挽留之責。

「否則,又何至於此!」他悲傷地、不勝怨恨地想。

「那麼,」他悻悻然問,「老師是怎樣落到這一步的?」

「落到這一步?兄是說——」大約他的目光落到了大女婿王毓芝那張瘦臉上,所以後者眨眨眼睛,遲疑地問。

「我是說,讓他活活餓死,也沒人理會!」

王毓芝微微一怔,對這種語氣分明感覺到意外。但也只是一會兒,他的臉色就平和下來,解釋說:「自從潞王不聽諫阻,向建虜投降之後,老師殉國之意便決。他自臨終前二十日便粒米不進,七日後更滴水不飲。從杭州歸來途中,他還曾自沉於西洋港,幸被船家救起。彌留之際,他身子雖然已經十分衰弱,但神氣甚為平靜,說是終得歸所,可以見先帝於地下而無愧了!」

站在旁邊的二女婿陳剛,大約看見黃宗羲低著頭不做聲,也嘆了一口氣,插進來說:「本來,老師若是不死,留下來未必沒有可為。當初也不是全無挽回餘地,只是王玄趾在杭城柳橋自沉之前,曾上書請老師自裁,並有‘無為王炎午所吊’的話,老師之意便不可挽回了。」

王玄趾,就是王毓芝的弟弟王毓蓍。此人雖然也同哥哥一道,拜劉宗周為師,但是平日卻放蕩不羈,縱情聲色,素來為同學們所側目非議;關於他首先從容赴死一事,黃宗羲也已經聽說,並於意外之餘,深感痛惜。不過,惟其如此,卻更激起他對其餘那些既不能像王毓蓍那樣去死,又眼睜睜地任憑老師絕食死去的同窗的不滿。

「王玄趾又怎麼樣!」他驀地抬起頭,忿忿地說,「王玄趾再大不了也就是一個人,可其他的人呢,不是比他多得多麼?莫非就當真沒有說服老師的辦法?

還不如一個王玄趾!」

這樣的質問未免太過凌厲,而且有把責任加在對方頭上的意思。因此劉溝和陳剛固然為之愕然;至於王毓芝,則已經豎起粗短的眉毛。

「太沖!」他忿忿地說,「老師是眾人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不要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才懂得傷痛,別人全不傷痛!這二十日我們在老師跟前是怎麼過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想了多少辦法,又是怎麼苦苦哀求的,你知道不知道?」

他停了停,似乎是等待回答,但也許只是為著壓抑內心的氣憤。終於,他把手一擺,冷笑著說:「要是兄還不知道,那就先打聽清楚,再來指責不遲。」

在對方反駁的這一陣子,黃宗羲一直低著頭,緊皺著眉毛不說話,一張小臉卻愈來愈憋得通紅。突然,他抬起頭,使勁地擦了一把湧出眼眶的淚水,吵架似的大聲說:「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師不在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本來還想說下去,可是不知怎麼一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想站穩身子,可是兩條腿也忽然變得軟軟的,全無力氣。終於,他一下子跪倒在靈牌前,放聲痛哭起來……四在經過長時間的哭臨,把內心的悲痛盡情宣洩了一通之後,為著補償未能給老師送終的終身遺憾,黃宗羲決定:要在老師的靈前守上一夜。這個要求自然是合理的,因此劉府的家人稍作安排,並留下長孫劉茂林——也就是黃宗羲的未來女婿作陪之後,便陸續走散,各自為亟待張羅的事奔忙去了。

現在,短暫的黃昏已經過去。劉溝過來陪親家翁用過晚飯,帶上劉茂林去支應一些急事。靈堂裡,終於只剩下黃宗羲一個人。

不過,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為經歷了剛才的一番震驚與悲痛之後,他確實需要獨自靜靜地坐上一會,以便把這件事的含義,仔細思考一番了。

只是,要真正進入思考也不容易,眼下他的精神是既亢奮又疲勞。因此,當他呆呆地望著老師的牌位時,最初躍動於腦際的,只是一些過去的生活片斷。他一會兒記起當年父親被閹黨迫害致死,自己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時,劉宗周怎樣冒著被株連的風險,把他收入門下,並且從此成為他的保護人;一會兒,他又記起,在後來的那些歲月裡,老師怎樣懷著特殊的偏愛,對他的學業加以悉心指導,使他在眾多的同學當中迅速嶄露頭角,成為蕺山學派的重要傳人。隨後他又記起,也就是在這座宅子裡,當北京陷落、崇禎皇帝殉國的訊息剛剛傳來,老師也是痛不欲生,是自己以大義苦苦勸諫,使老師重新振作起來;接下來,他又記起,那一次,在丹陽的佛寺裡,因為得知有刺客來行刺,為著保護老師,他曾經絞盡了多少腦汁,經歷了多少緊張和驚恐,而老師又是多麼的不當一回事,還扯著他談陽明心學。結果也怪,那夥刺客竟然到底沒有露面……末了,他忽然想到錢謙益。論交誼和學業,錢謙益本來也算是黃宗羲的一位老師,可是直到剛才吃晚飯時,黃宗羲才從劉溝的口中得知:這一次清兵進軍如此迅速,是因為擁有重兵堅城的南京,到頭來竟然不戰而降!而當時策劃拱手獻城的大臣當中,錢謙益是屬於領頭的角色。聽說此公如今已經剃髮改服,公然奔走效命於「虜酋」多鐸的麾下了。「哼,想不到錢牧齋,竟然做出這種自敗名節的千古醜事!還虧他是個東林元老,真是沒的把人羞死!無疑,這些年他對於閹黨小人一直首鼠兩端,心志不堅,可以說端倪已露;但怎麼也想不到,末了他放著多少路不走,偏要去學洪承疇、吳三桂,做那背祖欺宗、賣國求榮的賊!我算是完完全全地錯看了他,錯識了他!」想到局面本來未必沒有可為,卻僅僅由於錯立了弘光皇帝那樣一個昏君,就使朝中的正人君子不只回天乏術,還飽受打擊、斥逐,甚至殺害;而讓攸關國家生死的大權,不是被馬士英、阮大鋮之流的奸黨所把持,就是落到錢謙益這樣的叛賣者手上,結果弄到一壞再壞,終至不可收拾,帶累全體民眾,包括自己這些人的性命、財產、事業乃至理想,也無辜地被硬拖著一塊完蛋,黃宗羲就感到無比的冤枉、痛苦和憤恨,以至捏緊了雙拳,牙齒也咬得格格作響。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連聲的輕喚從耳畔傳來,黃宗羲猛地抬起頭,定一定神,這才看清了,原來劉茂林已經來到身邊。

「岳父大人,家嚴命小婿來陪岳父大人守靈,尚祈準允!」劉茂林行著禮,畢恭畢敬地說。

「唔,是你父親讓你來的麼?」

「稟大人,小婿原有此意,適才稟知家嚴,已蒙家嚴允可。」

黃宗羲做了個手勢:「嗯,那麼,坐下吧!」

劉茂林卻沒有立即坐下,他先向岳父表示感謝,然後彎下腰,把地上的蒲團移到下首的位置,這才坐下,但立即又拱著手,一雙稚氣未脫的小圓眼睛專注地瞅著岳父,現出畢恭畢敬的神情。

這個劉茂林,今年才只有十四歲,因為自幼秉承家訓,又是家中惟一男孫的緣故,卻已磨練得舉止言談都恪守規範,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這種印象,在黃宗羲初次見到他時,曾經感到暗暗好笑,但表面上也只有一本正經地同他應酬。

後來彼此來往多了,才漸漸習以為常,不再覺得什麼。然而,此時此刻,面對著女婿那恭謹的、彬彬有禮的姿態,黃宗羲卻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觸動。

「是的,如果就這樣,任憑韃子人踞了中國,那麼即使他們這一輩的人還能記得祖宗之俗,聖人之教,到了再下一輩、幾輩,只怕不只是頭髮衣冠,就連吃飯、說話、識字,乃至出入起居、婚喪嫁娶,全都會變得跟韃子一個樣!這麼一來,我赤縣神州,無限的田園錦繡、城市繁華豈非從此要淪為穹廬牧馬的蠻荒之地;我漢家億兆民眾,豈非全都要變成茹毛飲血、不知仁義禮教為何物的畜生禽獸麼!這麼活著,同死掉又有什麼兩樣?啊,同死掉又有什麼兩樣!」

這麼想著,黃宗羲就發覺,儘管僅僅在剛才,他還對以往那種君權至上的朝政格局感到切齒痛恨,對於是否投身到目前這場起義中去,始終十分猶豫,但是,如果不想讓被自己視若性命的華夏文明就此徹底毀掉,他除了奮起一拼,其實是沒有別的路可選擇的。這使他又一次感到痛苦——一種明明看不見事情有什麼成功的可能,但仍舊不得不投身進去的痛苦。有片刻工夫,他感到既絕望又茫然,雖然覺察到黃安鬼頭鬼腦地踅了進來,並且正在同劉茂林說話,卻什麼也聽不見……然而,他終於回過神來,並且聽見黃安惴惴不安的聲音在說:「……可是兵太少,就怕打不過韃子!」

「什麼兵太少?」黃宗羲轉過臉去,問。

「哦,稟大爺——」黃安連忙回答,「南門外來了好些兵馬,說是從上虞來迎魯王爺的,還聽說餘姚、寧波的兵也快到了!」

黃宗羲微微一怔:「我昨天才從餘姚來,怎麼餘姚的兵也快到了?」他想。

不過,隨後也就記起:孫嘉績曾經說過,另一位起義頭領熊汝霖早在幾日前就到台州去迎接魯王。那麼看來必定是自己離開之後,孫嘉績跟著就接到訊息,也立即啟程趕來了。

「嗯,那麼‘打不過韃子’又是怎麼一回事?」他皺著眉毛又問。

「這個,這個,小人也是聽外問的人說,只來了十船八船兵,太少,只怕……」停了停,看見黃宗羲沒有吭聲,他的膽子就大起來,開始指手畫腳地說:「哎,上虞那些兵,亂糟糟的,一下船就滿碼頭地跑,還吵架、幹仗,做頭兒的喝叫也不聽。小人瞧他們連號衣也沒有,刀槍也是破破爛爛的。唉,這算什麼兵!

又怎麼同韃子打仗?」

黃安說的也許是實情。要同清軍對抗,光靠臨時招募的鄉勇,的確不夠,因此孫嘉績他們已經派人聯絡駐紮在附近的方國安、王之仁兩位明朝的總兵官加盟,並且聽說已經答覆同意,到時義軍的實力就會大為增強。不過,黃安在說到鄉勇時那種鄙薄輕蔑的口吻,卻刺痛了黃宗羲。

「胡說!」他瞪起眼睛,發怒地呵斥說,「怎麼不算兵?他們是來迎接魯王爺的,又不來打仗,帶許多兵做什麼!說到號衣、刀槍,那是一時備辦不及,有什麼可笑的?告訴你,這韃子今番是打定了!打得過打不過,都得打!滾!給我滾出去!滾!」

黃安剛才急巴巴地走進來,本是為著向主人報信,還滿心以為會得到主人的嘉許,做夢也沒有料到這馬屁會拍到馬腿上。他被這斷喝嚇得渾身一抖,臉上頓時失了色。待到第二聲斷喝下來,他就「呼啦」一下轉過身,像兔子似的躥過門檻,轉眼就消失在庭院的暗夜裡。

黃宗羲仍舊餘怒未息,儘自咬著牙,皺著眉毛,一聲不響。直到劉茂林從旁再三勸解,他才漸漸消了氣。

「非是老夫愛使氣發火,」他悻悻地解釋說,「只是這狗才被慣壞了,故而如此大膽放肆,出言無狀。不加訓誡,如何了得!」

「大人說得甚是,」劉茂林連忙附和說,「聖人有云: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駕馭之法,自應以恩威並施為宜。」

停了停,看見黃宗羲沒有別的話,他又小心地問:「快交二更了,大人勞累了一日,要不,就靠著這柱子假寐片時,如何?」

黃宗羲搖搖頭,說:「我今夜不睡,你先睡好了。」

「小婿今夜也不打算睡,那麼就陪著大人便了。」劉茂林馬上表示說。

不過,這種翁婿默然相對的局面也只是維持了小半個時辰,漸漸地,坐在對面的劉茂林的腦袋就一次一次地往下沉,身子也開始東搖西倒地坐不祝終於,他往柱子上一靠,輕輕地打起鼻鼾來。

黃宗羲卻仍舊沒有睡意。他時而望望長几上老師的牌位,時而望望棺材底下那盞長明燈,也許是終於拿定了主意的緣故,現在他慢慢又覺得:儘管繼續沿襲過去那種腐敗已極的朝政格局是很難有所作為的,但既然決定投入到起義中去,就總得設法促使當政者棄舊圖新。那麼,在未來的朝廷中,也許還是能夠擔任一官半職為好?因為正如孫嘉績說的:若沒有官職,有許多事情就無法參與。「可是,我已經一再表示,要仿效當年李泌的榜樣,以布衣之身報效社稷,那麼,怎好又改口?況且傳出去,也會招人笑話!」這麼一想,黃宗羲就不禁後悔起來,覺得自己又犯了意氣用事的老毛玻無疑,也還存在著一種挽回的可能,那就是孫嘉績堅執前議,再度提出來。但是由於當時自己把話說得太死,說不定對方覺得不好再勉強,就此作罷……這麼心神不定地思忖著,漸漸地,黃宗羲感到了一種不知打哪兒來的瑟瑟寒意。開始,他還竭力抵禦著。可是那股寒意卻愈來愈凜冽,簡直砭人肌骨。黃宗羲感到再也禁受不住,打算站立起來,卻意外地發現,全身像給禁住了似的,一動也不能動。「啊,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想。正打算再努力一下,就在這時,靈堂裡的燈燭一下子全都變得昏暗無光,只有安放在棺材下的那盞長明燈還在熒熒地亮著。與此同時,在亮光的周圍出現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影子,像人,又像鬼魅,正在那裡飛快地奔跑著,愈奔愈快,也愈變愈大,轉眼之間,就佔滿了整個靈堂,並且發出淒厲的、震耳欲聾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