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紫衣趕緊跟上前來攙扶:「可是,聽說老爺已經派人去了!」

「不成,我得自己去!」

「可是……」

「你莫攔我!快叫轎子來,快去,去呀!」

發現董小宛臉色慘厲,大睜著眼睛,身子也在微微發抖,顯得激動異常,紫衣不敢違拗了,應了一聲「是」,匆匆向外走去。小半晌之後,董小宛乘上一頂小轎出門了。上房那邊的冒起宗大約也正為這件事焦急,因此得知後並沒有阻攔,只派人過來傳話,讓她多帶僕從,小心護衛,以防不測。

現在,董小宛就在八名手執火把和刀棒的家丁簇擁下,沿著狹長的里弄,向大街的方向走去。位於城東的這條里弄,聚居著好些上流人家,平日在城中稱得上有財有勢。憑著這一點,如果大家齊心合力,聯起手來的話,應該說是能夠暫時自保的。可是如今,那些有錢和不太有錢的人家都幾乎逃了個乾淨,使平日頗為興旺氣派的一條里弄,變得燈火寥落,聲響全無,到處籠罩著陰慘慘、暗沉沉的恐怖氣氛,簡直同一片墳地差不了多少。直到董小宛的行列經過,雜沓的步履聲和晃動的火把,才將幽靈般守候在一扇扇緊閉的大門內的看屋人驚起,惴惴不安地把眼睛貼在門縫裡,往外窺看……由於親眼看到宅子之外是怎樣一種詭秘荒涼的情景,想到冒襄在這樣一種環境中行走,該有多麼危險莫測,董小宛此刻的心情甚至更焦灼了。雖然她只能坐在轎子裡,但仍舊不斷撩起簾子往外張望,希望儘快趕到前邊去,把丈夫接回家裡來。

然而走著走著,不知為什麼轎子卻停了下來。董小宛稍等了一會,仍舊不見起動。她把簾子再掀開一點,從站在前面的僕人頭頂上望去,發現已經來到里弄口的木柵門前。門洞裡,影影綽綽地聚了好些人,正在那裡嗡嗡地交談著。董小宛起初有點莫名其妙,隨後心中一動:咦,莫不是相公回來了?頓時,她心中一寬,連忙扳著窗沿,睜大眼睛,伸長脖子張望著,希望儘快辨認出丈夫那熟悉的身影。

「姨奶奶……」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轎外響起。

董小宛回顧了一下,發現說話的是執事頭兒冒貴。她連忙問道:「為何不走了?是不是相公家來了?啊,相公呢?他在哪裡?怎麼我看不見?」一邊問,一邊重新伸長脖子,竭力尋找著。

「大爺還不曾回來。是外頭亂得厲害,說是灶戶進城了,成群結夥的,到處殺人搶東西。」冒貴啞著嗓子回答。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哦,那為什麼還不走?快走呀,快去接相公呀!」董小宛著急地催促說。

大約發現董小宛其實並沒有聽清他的話,冒貴幹咳了一聲,把灶戶進城的事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說:「少爺這會兒還不回來,想必在城外那邊歇下了。現今外頭亂成這樣,姨奶奶也別出去,先回府裡歇著,等明日再派人出城打探不遲。」

停了停,看見董小宛沒有做聲,他又說:「張乙、吳七都回來了。姨奶奶不信,只管問他們兩個便知。」

張乙和吳七,就是先前派去迎接冒襄那批家人的班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轎前。聽冒貴這麼說,他們便異口同聲地幫腔道:「這是實情。姨奶奶萬萬出去不得!如若不然,有個差池閃失,小人們俱擔待不起!」

董小宛仍舊不說話。不過,發現張乙、吳七和他們的手下人全都聚在這兒,她也就明白了:原來,這些人雖然奉命到大街上去探看和迎接主人,其實卻十分膽小怕死,發現外問的情勢不對,他們就馬上退回里弄裡來,還攛掇冒貴也不要去。「他們說相公在大白居那邊歇下了,分明是託辭搪塞!試問他們怎麼知道?

憑的什麼?」董小宛又氣又急地想。作為奴僕,對攸關主人生命安全的差使,竟然如此敷衍了事,這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啊,他們怎麼敢!他們平日的忠心到哪裡去了?」但是,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和身份,她又感到很難拗得過這些有頭有臉的老家人。因此,儘管心中氣苦異常,到頭來,她只能使勁地蹬了一下轎子的底板,用含淚的聲音說:「陝走!」

「上、上哪兒?」一名轎伕遲疑地問。

「當然是上街上去,迎接相公!」

「哎,姨奶奶……」顯然吃了一驚的冒貴連忙阻止。

「走呀,快走!」董小宛驀地不顧一切地尖叫起來。那悲憤、淒厲而又固執的叫聲撕破靜夜的空氣,進射而出,使在場的人心頭都不由得一震!

這麼一來,誰都不敢再阻攔。董小宛那頂轎子搖晃了一下,重新起動了。它在僕人們讓出來的通道中悲壯地、堅執地前行著,看樣子,哪怕外面是刀叢劍林,是流血死亡,也阻擋不了她去迎接冒襄的決心。

幾個班頭你望我,我望你,儘管並不那麼心甘情願,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壓力逼迫著似的,終於無可奈何地跟上轎子,一起向外走去……七半個時辰之後,他們終於把冒襄接回家裡來。雖然外問的情形確實相當混亂,但總算雙方都沒有碰到什麼意外的事情。至於冒襄為何回來得這麼遲,也弄清了:原來是跟隨馬伕人和蘇少奶奶的小兒子生了玻鄉間沒有大夫,只有一位略懂醫道的村塾先生。雖然大家擔心靠不住,但也只得將就讓他瞧瞧。那塾師說是偶感風寒,不妨事的。就近抓了帖藥,讓小兒子服下了,不過冒襄到底不大放心,所以在大白居逗留到傍晚,看見孩子確實睡得安穩了些,可以交付得下,才又匆匆往回趕……實情雖是如此,但經歷了這番奔波,冒襄也已是精疲力竭,面容憔悴,幾乎連說話的勁頭都沒有了。看見這種情形,董小宛也不敢多說什麼,待冒襄回稟了父親之後,便服侍他早早睡下了;並且吩咐紫衣,如果不是特別緊急的事情,一律不準外間通傳,必定要傳,也得先告知她。

這麼好歹過了一夜。第二天,冒襄照例一早又起了床,洗漱完畢,用過早點。

要在往日,他必定又忙著到外間去了。可是不知為什麼,今天他卻顯得有點懶懶的,儘自坐在椅子上發呆,遲遲沒有動身。看見這樣子,董小宛覺得說話的機會來了,於是拿起一把扇子,趁著送到丈夫手裡的當兒,試探地問:「相公,眼下城中這一場亂子,不知幾時才能平息得了?」

冒襄牽動嘴角,勉強地苦笑了一下:「哼,誰知道!反正,等著就是了!」

「那——往後這城裡城外的,相公還得不歇地兩頭奔波了?」

「有什麼法子,當然得去!」

董小宛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可是,可是,妾身害怕!」

「你怕——怕什麼?」

「眼下這等兵荒馬亂的,妾身怕相公城裡城外地亂闖,萬一碰上了殺人越貨的強盜,那、那可就……」董小宛止不住哭泣起來。

冒襄望了她一眼,目光隨即又回到原處。他好一陣子沒有做聲,最後,才說:「不會的,我又不是孤身一人,還有冒成他們哩!」

「要、要是強盜人多勢眾,怎麼辦?」董小宛勉強止住悲泣,說。她本想告訴丈夫,那些僕人也未必靠得住,就像昨天夜裡那樣——但臨時又改了口:「況且,城裡有歹人作亂,鄉下也難保沒有歹人作亂。把太太、奶奶和小少爺撂在那兒,也難保就十分安全。萬一出了什麼事,相公和老爺都不在身邊,怎生是好?」

這話顯然說中了冒襄這些天來的擔憂。他的表情變得煩躁起來,兩道黑亮的眉毛也湊到了一塊,然而,卻緊抿著嘴唇,沒有吭聲。

董小宛望了望丈夫,一顆心止不住噗通噗通地亂跳起來。她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但又拿不準家長們已經決定了的事,自己提出異議好不好。然而,眼看著丈夫一個人兩邊照應,疲於奔命,才幾天工夫,臉上已經瘦下一圈去,董小宛就感到心如刀割;更別說冒襄這麼沒完沒了地往返奔波,總難免會碰到一次半次意外——哪怕只碰上半次吧,就有可能什麼都完了……「那麼,你說怎麼辦?」冒襄出乎意料地冒出一句,隨即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在窗外早晨陽光的映照下,他的側影顯得那樣蒼老、無神。

「妾想,妾想,」董小宛結結巴巴地說,有片刻,緊張得幾乎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不過,她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要是守在這兒,難以照應,不如、不如相公和老爺都先到城外去,暫避一時,也是好的。」

這麼說完之後,她就屏住呼吸,睜大眼睛,膽怯地等待著丈夫的反應。「哦,他要是不高興,不答應,那就當我沒說吧。不過,我確實覺得這樣合適!」她心忙意亂地想。

然而,冒襄卻按照原來的姿勢坐著,一動不動,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侍妾說的話。過了一會,他才慢慢張開眼睛。

「什麼?」他問,冰冷的目光直射過來,「你說什麼?要走,嗯?」

一聽丈夫的口氣,董小宛的腦子裡「嗡」的一下,「啊,他生氣了,他不答應!」她後悔地想。慌亂中,她點了點頭,又使勁地搖搖頭。

「你說要走?」冒襄猛地站起來,高聲地重複說,「韃子還沒來,這城還沒丟,你就要我逃跑?去學那些沒有骨氣,膽小如鼠,一點點風吹草動,就嚇掉了魂的可憐蟲那樣,夾起尾巴逃走嗎?去學為了活命,寧可剃髮留辮的孱頭那樣,去給韃子當順民嗎!哼,辦不到!他們怕死,我冒襄可不怕死!我就是不走,就是要給他們看看,在這城裡,還有不怕死的縉紳之家,還有一股寧折不彎的浩然正氣!」

冒襄怒氣沖天地咆哮著。他的眉毛倒豎起來,圓睜的兩眼噴出灼人的火焰,俊美的、憔悴的臉孔變得十分可怕。他的聲音愈來愈高,言辭也愈來愈偏執、激烈,而且有股子不顧一切的味道。顯然,這些天來所受的種種刺激、打擊、挫折,以及失望、憤懣、苦惱、辛苦,由於不斷地積存,早已超過他內心所能承受和包容的限度,一旦得著機會,就變得無法控制,猛烈地傾瀉出來……董小宛嚇壞了。她哀求說:「相公,相公,聽我說……」「我不要聽!」冒襄粗暴地一揮手,隨即,像發現了什麼似的,目光霍霍地盯住了可憐的侍妾:「好啊,鬧了半天,原來連你也想逃走!哼,還虧你口口聲聲說,不管是生是死,都要跟著我,一生一世也不分離。原來全是假的,是騙人!

那麼好呀,你要走,你就自己走好了,回姑蘇去,回秦淮河去!我冒某人絕不挽留!」

如果冒襄只是責怪侍妾不該胡思亂想,不該過問她不該過問的事,那麼即使罵得再兇,董小宛都可以忍受,不會爭辯。可是現在丈夫竟然懷疑到她的忠誠,這就使董小宛感到比殺了她還要難受,以至於那張秀美的臉蛋一下子漲得通紅。

「不,不!不是這樣!」她大聲地、含著眼淚反駁說,「妾身只是為相公的安危擔心而已!相公自然不是膽小怯懦的人。惟是打算以萬金之體,與匪類相抗,妾身卻未敢苟同。須知相公是家中惟一長男,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幼弟稚子,他們的安危全都繫於相公一身。相公之責,可謂至重至大!若因爭一時之忿而輕身蹈險,萬一遭逢不測,這一堂長幼,將何所因依?祖宗香火,又憑誰承傳?這‘孝道’二字,更何從談起?相公豈能不靜心權衡,縝密三思!」也許自兩人相識結合以來,董小宛還從來不曾這樣頂撞過丈夫,加上她最後這一番話,竟是如此義正辭嚴,令人無從反駁,冒襄竟一下子噎住了。他彷彿不認識似的望著侍妾,然而,只一會兒,他的眼睛又眯縫起來,並且閃出惡意的光芒。

「你當真還想逃難?」他用故作平淡的口吻說,「你莫非忘記了,去年那一次逃難是什麼滋味?這一次,只會比那次更兇險。到時候,我要是照應不過來,只能先護著老爺、太太、奶奶、少爺他們,嗯,還有姨太太!就未必能顧得上你了——你難道就不害怕?」出自丈夫之口的這個警告,冷酷得就像一把尖刀。董小宛的臉色不由得變了。但是,略一沉默之後,她仍舊咬咬牙,慘然說:「只要相公和老爺、太太、奶奶,還有小少爺們平安無事,妾就是死了也甘心情願!」

冒襄一直緊盯著侍妾,顯然在等著對方露怯。這時,他的目光抖動了一下,挑釁的鋒芒消失了。他垂下眼睛,無言地轉過身子,慢慢踱了開去……「大爺,老爺著人傳話,請大爺到後堂去見老爺。」丫環紫衣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邊響起。

冒襄怔了一下,問:「什麼事?」看見紫衣茫然地搖搖頭,他就「嗯」了一聲,隨即回過頭,望了望董小宛,但到底什麼也沒有說,就匆匆跨過門檻,沿著熟悉的迴廊,向正院的後頭走去。

「難道真的要棄時局的轉變不顧,再度舉家出逃?」一邊越過一組一組手執刀棒,在各自的地段上巡邏放哨的家丁,冒襄一邊繼續著先前中斷了的思路,「誠然,她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起碼在混亂的情形有所改善之前,似乎應當考慮是否該出城暫避一下。可是,已經苦苦堅持到現在,紹興方面說不定這一兩天就會有迴音。萬一我剛走,新縣尊就來上任,豈非白顛簸一趟不說,還給張羅浮他們落下一個貪生怕死的笑柄?不,既然這麼些天都熬下來了,那就乾脆熬到底!

生也罷,死也罷,就拼他這一回!做個有骨氣、有膽魄的人!那麼,就堅持不走……」「哎呀,燒、燒起來了!」一聲尖銳的驚叫驀地響起來。

「哪兒?在哪兒?」「喏,那邊,那邊!」幾個人在牆頭上嚷嚷說。正在廊廡下坐著的僕人「哄」的一聲全跳起來,開始緊張地詢問、叫喊、奔走,牆上牆下頓時亂成一片。

冒襄吃了一驚,有片刻工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當看見周圍亂了套時,他就光火了,使勁把腳一跺,厲聲說:「幹什麼?你們都於什麼?啊!」

這一聲呵斥總算發生了作用,亂鬨鬨的僕人們頓時停止騷動,一個個待著臉,不安地沉默著。

「啟、啟稟大爺,外頭燒……燒起來了!」一個班頭結結巴巴地報告。

「不就是燒麼,又不曾燒到這邊,就慌成這個模樣!要是真有歹人打上門來,你們怎生對付!」冒襄繼續厲聲呵斥。

不過嘴上這麼說,他心中其實也有點緊張,於是走向牆邊,沿著架設在那裡的一道梯子,攀上了用木板和立柱臨時搭起來的一個哨位,朝哨丁指點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城南的方向,有一片房屋正在焚燒,滾滾濃煙直衝天際,還帶起許多灰燼似的東西,朝四下裡飄舞翻飛。雖然距離相當遠,看不到具體的情景,但也不難想見遭災的人家是怎樣一種悲慘可怕的模樣。「嗯,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不知是否又是歹徒放火,還是自家不慎失火?傷著人沒有?哎,要是沒有人去救,延燒起來可不是玩的!」冒襄一邊目不轉睛地瞧著,一邊心情緊張地想。「莫不是‘半梁山’和‘賽少林’放對,弄出來的?昨日‘半梁山’在那裡貼出好些無頭告示,聲言要同‘賽少林’廝拼,還當場殺翻兩個人哩!」一名哨丁惴惴不安地從旁說道。

所謂「半梁山」和「賽少林」,是城南兩股義兵分別給自己取的名字。兩股人馬從一開始就各據一方,互不服氣,經常鬥毆生事,把老百姓弄得叫苦連天,在城中早就出了名。現在聽哨丁一說,冒襄心中頓時生出一股憤慨。「哼,還虧那夥舉義縉紳口口聲聲說要彈壓,其實全是假話!像這種無法無天的烏合之眾,又怎能與清兵對敵,又怎能指望他守得住海寧!」這麼一想,他心裡就變得亂糟糟的,沒有心思再看,仍舊沿著梯子退下來,只囑咐班頭嚴密守護,防止奸人乘機騷擾,便轉過身,匆匆向後堂走去。

冒起宗已經在等著他了。這幾天,雖然冒襄極力把絕大部分的事務攬了過去,但焦慮和失眠,仍舊在老人身上留下了痕跡,使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從容氣派,顯得神情鬱悶,心事重重。

當冒襄走進來時,冒起宗正倒揹著手,微低著頭,焦急不安地在後堂來回踱步。聽見兒子的腳步聲,他就立即站住,轉過身來。「你來了。」他皺著眉毛說,示意兒子不必行禮,然後朝後門內側一指,「門首的阿三領了個人進來,說了一件事,如今就在下房裡,你先過去瞧瞧,回頭我們再商議!」

「是!」冒襄答應著,隨即想到應該把城南起火的事告知父親,於是又拱著手說:「啟稟……」然而,冒起宗焦躁地一揮手:「其他的先別說了,你快過去瞧瞧!」冒襄怔了一下,不明白父親為何這麼氣急敗壞。他不及再問,連忙跨出門檻,走向父親所指示的那間供僕人休息的下房裡。「啊呀,大爺來了!」長得身材魁梧的阿三連忙從春凳上站起來,看見冒襄沉著臉,便不敢多話,回頭一指,說:「喏,就是他!」

還在進門時,冒襄就發現屋子裡坐著一個陌生人。此刻趁對方站起來的當兒,他藉著從木格子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看清了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中等個兒,掃帚眉,酒糟鼻,一雙圓鼓鼓的金魚眼,兩片向外翻出的厚嘴唇,頭上歪著一頂豬嘴頭巾,一身半新不舊的玄色衣褲,敞著胸,腆著肚子,使人一望便知是個市井潑皮。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冒襄皺著眉毛問,隨即在阿三端過來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快回大爺的話,問你呢!」阿三催促那個人。

「哦,是!」那人連忙答應,隨即低下頭,用袖子擦擦鼻子,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說:「小人許五漢,家住雙忠廟,因得知一夥賊人要來打劫貴府,特地趕來報個信兒。」

冒襄正搖搖手,拒絕阿三奉來的一盞茶,冷不防聽見這句話,心中猛然一震,「什麼?你說什麼?」他瞪大眼睛追問,同時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許五漢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哼,你敢是扯謊胡說——你怎麼知道?」冒襄盯著對方,懷疑地問。

「小人不敢扯謊。小人若是扯謊,讓舌頭長個大疔瘡,化膿,爛掉!」許五漢賭咒說,又擦擦鼻子,「本來,小人也不知,是隔壁頭的王阿毛如此這般告知小人的。」

「講仔細一點!」

「是。昨兒夜裡,小人已經下了。那王阿毛來打門,把小人吆喝起來。小人問他啥事體,他舉著個瓶兒要借酒。小人見他已有五分醉意,便只推沒有。他便罵小人不爽利,還說他即刻便要發大財,到時只怕小人得顛倒求他施捨哩!小人見他說得蹊蹺,便扯他坐下,取出酒來,慢慢拿話套他。他起初還不肯說,後來擋不住小人幾杯酒灌下去,到底吐了真言。他說城外有一幫新近搭夥的賊人,這兩日正思量打劫大戶,因知公子爺家是從如皋來的大財主,至今還留城中未走,便立心拿貴府發個利市,卻怕不熟城中的路徑。那賊夥中有人原是認得王阿毛的,便拉他來做眼線,應允事成之後,算他一份。那王阿毛本是個窮癟了的,自是一口應承。眼下他們已經準備停當,早晚便要動手。小人見情勢緊迫,昨夜一宿不曾閤眼,今日一早便來稟知公子爺……」如果說,剛才吃驚之餘,冒襄還有點半信半疑的話,那麼聽了許五漢這一番述說,他就完全呆住了。因為對方所說的這個王阿毛,原是家中的一名小廝,兩個月前,因犯偷盜和調戲丫環,被人揭發,本應送官究治,後來是冒起宗念他故世的親爹是家中的老僕,決定網開一面,逐出家門了事。這王阿毛自幼在府中長大,對內情自然十分熟悉。賊人找他做眼線,可以說毫不奇怪。另外,冒家同他既有這層關係,查問起來並不費難,要不是確有其事,許五漢也不敢胡亂攀扯上他。

「你——因何要將此事告知我們?」半晌,冒襄定一定神,問。

「哦,小人雖則也一般的愛錢,卻還知好歹。那些個傷天害理的事,是萬萬做不得的!」許五漢忽然變得活潑起來,轉動著金魚眼睛,乖巧地回答,「別說上有神明,下有官府,都斷斷不容,就是貴府這樣的人家,既敢留下來,豈能沒有防範?那夥蟊賊若真的要來,不碰個頭破血流,偷雞不著蝕把米才怪!再說,聞得公子是個大善人,最是憐貧惜老,樂善好施。這遠遠近近,誰個不知,哪個不曉?只有那等狼心狗肺,昧了天良的,才會來打貴府的主意!小人可是……」許五漢噦噦嗦嗦地說著,可是冒襄已經沒有心思再聽了。他擺一擺手,吩咐阿三:「行啦,你領他出去,再到賬房支十兩銀子給他。就說是我說的!」說完,他又回頭對許五漢點點頭:「你這麼著,很好,以後若還有什麼信兒,就來告知我——嗯,去吧!」等喜出望外的許五漢趴在地上叩了頭,興沖沖地跟著阿三走了之後,冒襄就有氣無力地往椅背上一靠,茫然發起呆來……「嗯,都查問明白了麼?」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冒襄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走進來了。

冒起宗事先顯然查問過許五漢,並且已經知道了一切。他拈著鬍子,來回踱了幾步,終於長嘆一聲,說:「看來,這城中確實無法安身了,不如還是先到城外去避一陣子吧!」

這當兒,冒襄已經照例站了起來。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半晌,才苦笑著說:「只是,孩兒總覺得太冤!」

「什麼?太冤?」冒起宗顯然莫名其妙。

冒襄點點頭,啞著嗓門說:「都捱到這當口上,說不定一兩日內,紹興就會派縣尊來,我們卻還得狼狽逃命——豈不太冤!」冒起宗不做聲了。有好一陣子,他遲疑地望著緊咬著嘴唇、顯得苦惱異常的兒子,似乎打算安慰上幾句;但是,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兩天以後,他們父子終於帶領全體僕從,押運著大批的箱籠行李,在嚴密防範的狀態下離開了海寧縣城,再度踏上了吉凶未卜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