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錯,可不能讓冒郎瞧見我這模樣!」她想。於是,連忙轉過身,迅速地向妝奩匣子走去……五一頓飯工夫之後,打扮得整整齊齊的董小宛由田婆提著燈籠引路,喜孜孜地出了院門,沿著一條花樹掩映的小徑往前走。
「嗯,不知到底是劉大人來,還是冒郎也來了?田婆說有好幾位客人,或許真有冒郎在內也未可知。不過,若說是劉大人回如皋去把冒郎請來,又絕不能這麼快;想必是冒郎自劉大人走後,放心不下,隨後親自趕來。這麼說,冒郎對我確是一片真心,從前他那樣子,看來確是有為難之處,迫不得已。我竟是錯怪他了!」這麼一想,董小宛感到又喜歡,又慚愧,覺得自己以往徒然對冒襄一片痴情,其實卻並不真正瞭解他,尤其不懂得體諒他。相反,由於自己的固執任性,給對方添了許多煩惱。「哦,從今以後,我一定不再這樣,我一定要更加體貼他,順從他。為著他,讓我幹什麼都行,哪怕是死!」她偷偷用手帕拭著湧到眼角來的淚水,感激地暗暗發誓說。
這當兒,她們已經走完曲曲折折的迴廊和石徑,來到一處單門獨戶的小小院落裡。董小宛不認得路,糊里糊塗地只跟著田婆走。
如今她覺得這地方同囚禁她的那個地方一樣,也頗為偏僻隱秘,離正院好像也很遠。不同的是它並不荒涼,院子裡的花木池石都佈置得錯落有致。一幢三開間的小平房,掩藏在濃密的樹影裡;低垂著的窗幔透出燈光,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音樂聲,那是一面琵琶在彈奏……「原來冒郎不是在大堂上,卻在這個地方候我。」董小宛想,跟著田婆匆匆踏上臺階,走進堂屋去。
這堂屋不大,當中一架曲屏,前面一張圓桌,桌上酒餚雜陳,三個衣飾華麗的人圍坐在桌旁飲酒,下首坐著一個濃妝豔抹的瞎先生,懷抱著一面琵琶,正在那裡邊彈邊唱。看見董小宛和田婆跨進門檻,酒席上的一個人「氨了一聲,站起身來,其餘兩人也一齊抬起了頭。
也許因為太興奮,加上從幽暗的院子忽然來到燈火明亮的屋子裡。有片刻工夫,董小宛雖然覺得冒襄就在座位上,卻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個。她竭力睜大眼睛,把席上的三個人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依然無法確定。她十分著急,正想開口叫喚。
驀地,她清醒過來,席上的三個人中,並沒有冒襄。除了那個長著一把大鬍子的胖老頭是這所宅子的主人,她被關進來時見過一面之外,其餘兩個她都不認識。
「啊,冒郎呢?他在哪兒?他到哪裡去了?」董小宛想,焦急地轉動眼睛尋找著,卻看不見。
這時,那個叫張員外的主人說話了:
「呵呵,難得小娘子光降草筵,幸之何如!快請入席!」
「可是冒公子呢?」董小宛迫不及待地問。
張員外一怔:「冒公子?哪個冒公子?」
「就是,就是如皋的冒公子,託劉大人替奴家還債的。他不是來了麼,奴家要見他。」也許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於衝動,有失禮儀,董小宛臉紅了。她低下頭去,行著禮輕聲地說。
張員外卻越加摸不著頭腦:「什麼,冒先生來了麼?怎麼我不知道?」
這時,田婆在一旁插嘴了:「噯,哪有什麼冒公子!都是這妞兒自己想出來的。
小婦人早先領了員外之命,去叫她來侑酒助興。
她就自作多情,以為什麼冒公子到了,這不是笑死人了麼!罷旁蓖庹獠嘔腥皇∥頡k愕閫罰骸疤鍥潘檔貌淮懟c跋壬形從邢3輝飭俸帷t諳陸褳砬胄∧鎰永矗且蛭飭轎恢弧彼缸拋諫鮮椎囊晃話酌娉ば氳鬧心晟鶚浚檣芩擔骸罷饢皇嗆q畏虢稀!庇種噶肆硪晃桓呷Ч恰12庀擄偷那嗄耆耍罷饢皇橋暄釷佬幀媚椒濟視晃睢;僱∧鎰由凸猓胂慘簧昊В耄閉旁蓖饉底牛髁艘灰盡k庋蟣蠐欣瘢勻皇且蛭⊥鷀淙簧碓餷艚暇故且晃喚廈耍液芸贍懿瘓靡晌瓷繽妨烀跋宓募ф槐愎詰米鐧腦倒省?這時,馮江老也站了起來,拱著手說:「在下久聞小娘子芳名,如雷在耳。只恨僻處海鹽,未能一睹仙顏。今夕一見,方知盛名之下,絕無虛譽。就請入席如何?」
可是儘管他們婉言溫語,又捧又哄,董小宛卻似乎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
她失魂落魄地站著,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巴也閉得越來越緊了。
座上三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張員外摸著絡腮鬍子,忽然哈哈一笑:「我知道小娘子的意思了。莫非你怕今晚同我們飲酒,萬一傳到冒先生的耳朵裡,多有不便麼?只管放心!這兩位是我極信賴的知交,這位瞎先生——」他指了指那個彈琵琶的盲女,「又是長住我家的。其餘也都是我的心腹,我包管不會傳出去!何況,小娘子進府多日,在下尚未好生款待。如今就請寬心入席,盡此一夕之歡好了!」
在他說話的當兒,董小宛似乎終於從最初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她慢慢地抬起頭,絕望地瞅著張員外。終於,彷彿下了決心似的,等對方說完,她就行了一個禮,平靜地說:「多謝員外美意,奴家雖是風塵陋質,卻也知道為人須講信義。妾身已許冒郎,便須矢志相守,雖暗室亦不敢有欺。今日之事,請恕奴家難以從命!」
張員外愕然地望著神色嚴肅的董小宛,不由得臉紅了。「哼,要是冒先生經此挫折,便棄你而去,從此不來了呢!」他惱羞成怒地問。
董小宛呆了一下,慘然道:「若是冒郎果真見棄,奴家只有死而已!」沒等把話說完,淚水已經湧了出來。她用袖子掩著臉,急急向門外走去。
「慢著!」張員外大喝一聲。等董小宛站住之後,他卻不立即說話,沉吟著在室內走了兩步,這才轉過身來,傲然地說:「你——聽著!你歷來欠我的債,連本帶利,合共紋銀一百二十八兩。只要你今晚肯留下來,陪我們喝一夜的酒,這賬就算一筆勾銷,怎麼樣?
嗯?「
張員外這話剛說出口,田婆已經在一旁叫起來:「哎呀!這真是從何說起喲!陪一夜的酒,就是一百幾十兩的銀子!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我說姐兒,你真是不知幾生修得的福氣,遇上了員外這樣的大善人、活菩薩!像他這樣輕輕易易就把這老大一筆賬給你勾銷了,我瞧著都心疼!咦,你還拖延什麼?快應承呀!還要叩頭謝恩。唉呀,唉呀,一百二十八兩喲!我瞧著都心疼!」
田婆一邊嚷嚷,一邊手舞足蹈,急得什麼似的,也鬧不清她是為董小宛著急呢,還是為張員外心疼,還是為自己沒碰上這好運道而不平?
這一次,董小宛沒有立即回答。要在往日,這區區一百多兩銀子,她自然未必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她已經變得很窮,更主要的,這一次劉履丁之所以沒能把事辦成,不就是因為手頭的銀子不夠,無法應付債主們的敲詐嗎?如今只要自己答應陪酒一夕,就能省掉一大筆錢,事情也許就會好辦得多,自己也能早日脫離苦海,同冒襄從此永遠廝守了。相反,要是放棄這個機會,萬一冒襄當真籌措不到款子,不得不停止迎娶,那麼自己活著的惟一希望,就會被徹底葬送,落得個抱恨終天……但是,她又想到,自己已經明明白白向冒襄保證過,絕對不再接客,潔身相守,又怎能自毀誓約,做出這種對不起冒襄,有損他名聲的事來呢?正是這樣兩種念頭,在董小宛的心中激烈地爭鬥著,使她一時之間無法作出抉擇。她好幾次想橫一橫心,衝出門去,卻到底拿不出勇氣來……「嗯,怎麼樣啊?」張員外不耐煩地催問了。
「算了,就破例這一次吧,就一次!要知道,這筆錢有多重要啊!」董小宛心忙意亂地想,轉過身來。
然而,就在此時,她忽然聽見了一聲嘆息。這嘆息很輕、很柔,就像微風飄過,幾乎令人覺察不出。但董小宛覺察到了,不僅覺察到,而且分明地感覺得出其中所包含的惋惜和失望。她不由得一怔,回過頭去,卻意外地發現,那位懷抱著琵琶的瞎先生正把臉朝著她。這位靠賣唱為生的盲女,有著一張善良而憂鬱的圓臉,要是不瞎的話,她很可能還是一位相當俊俏的姑娘。現在她的一雙眼睛卻顯得死氣沉沉,毫無光彩。不過,雖然如此,她卻似乎憑著敏銳的感覺,知道周圍所發生的事情,而且洞察到董小宛的內心活動。正當董小宛打算邁出很可能是錯誤的一步時,她就發出了勸阻的資訊。
董小宛站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瞅著瞎先生那張善良而憂鬱的臉。瞎先生似乎立即感知到了。她的嘴角輕輕一動,朝董小宛做出一個充滿撫慰意味的微笑,彷彿在說:「你何必著急呢?我算準了,你的冒郎不會拋掉你,他一定會來接你的!」
董小宛的心忽然寧帖了。她定了定神,回頭朝張員外和那兩個客人瞧了一眼。
「啊,不,他們是在騙我,他們想必是算準了:我不敢讓冒郎知道這件事,那麼,到時他們就可以賴賬了!」她想,開始變得清醒起來。
她不再猶疑,默默地行了一個禮,又朝瞎先生感激地、輕輕地點一點頭,然後轉過身,向門外走去。儘管田婆氣急敗壞地提著燈籠從後面呼喚著趕來,她也沒有放慢腳步。
六
「漁仲兄,現時會作詩的女子中,這黃皆令——閣下以為如何?」錢謙益把玩著手中的一把詩扇,微笑著問,同時,漫不經心地朝正聚在碼頭上等候的那群債主瞥上一眼。
這是他在赴虎丘途中,偶然碰上董小宛被劫持之後第九天的上午。由於柳如是的再三要求和督促,錢謙益終於接受了何雲的建議,決定插手過問冒襄和董小宛的事。他們找到劉履丁,問明情況之後,已於昨天派人通知債主方面,讓他們立即把董小宛送來。
今天一早,錢謙益就約齊劉履丁,還有一班門客,分乘三隻大船,浩浩蕩蕩來到了半塘董小宛的家門外,在碼頭上停泊下來,只等董小宛一送到,就開始處理債務。
「啊,秀水黃氏二女,皆德、皆令俱有才名。書、畫且不論,這詩畢竟是好的。」
劉履丁回答,同時瞧了瞧錢謙益。他顯然有點不解:岸上的債主們紛紛雲集,一場大爭執已經迫在眉睫,怎麼這位錢牧老還有閒心談詩論文!劉履丁吃過債主們的苦頭,知道這夥地頭蛇的厲害。九天前,談判決裂之後,他也曾想過回如皋去向冒襄求援,但一來當初自己誇下了海口,有些不好意思;二來也有點不甘心就此認輸。
加上考慮到一來一往,費時太久,所以才決定留下來,就地想辦法。此後一連許多天,他四處奔走請託,哪知一聽說是這麼一件事,誰都搖頭擺手,表示難軋得很,惹不起。劉履丁這才著急起來,頗悔當初自己過於孟浪。正在彷徨無計,忽然聽說錢謙益願意出面承擔,干預這件事,劉履丁真是喜出望外。他知道錢謙益久住家鄉,名高望重,同各方面都有聯絡,在這一帶很有勢力。
他肯出面,局面自然大不相同。不過,劉履丁仍然擔心,事情未必就能順利解決。事實上,他本人也並非那種無能之輩,在鬱林知州任上時,素有精明幹練之稱;可是碰上眼前這夥人多勢眾的地頭蛇,竟然處處形格勢禁,施展不開。這些人,不少都是慣打官司的老手,不只不怕見官,而且還能言善辯。上一次,劉履丁就領教過一個姓郝的訟師,那條三寸不爛之舌,真是波瀾翻飛,能把死的說活,活的說死。劉履丁口才本來不錯,也被他弄得張口結舌,窮於應付。所以這一次錢謙益到底能有多大把握,劉履丁始終暗暗懸著一份心。此刻見他臨陣之際,仍舊興致勃勃地談詩論文,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劉履丁的疑慮就更重了。
「那麼漁仲兄以為,這皆德、皆令兩姐妹,是姐勝於妹呢,抑或妹勝於姐?」
錢謙益接著又問。
劉履丁怔了一下,老實地回答:「皆德自嫁貴陽朱太守之後,深自韜晦,其詩遂少流傳於世;而皆令身為楊氏之婦,仍時時乘輿四出,奔走於權勢之門,名聲亦因之而大噪。不過以晚生愚見,皆令未免有風塵之態,不若皆德冰雪聰明也!」
錢謙益瞧著手中的詩扇,微笑地聽著,沒有立即介面。過了一會,他才把詩扇遞給劉履丁,說:「你瞧瞧,這也是皆令的詩,可有風塵之態?」
等劉履丁把扇子接過去,他就仰起頭,捋著鬍子,津津有味地吟誦起來:「‘燈明惟我影,林寒鳥稀鳴。窗中人息機,風雪初有聲……’這種詩,其聲悽清,其韻寂寥,有如霜林落葉,午夜梵鍾,何嘗有半點風塵之態!賤內河東君曾說:」皆令之詩近於僧。‘可謂確評!至於姚叔祥之輩,集古今名媛淑女,比擬皆令,全不識其神情氣理,安可謂知詩,又安可謂知皆令!八檔秸飫錚屏飼屏趼畝。苑降妥磐凡恢ㄉ嬉饈兜階約褐還慫檔猛純歟粵趼畝∪次疵庥械悴豢推捅兆觳凰盜恕?劉履丁這時也意識到過於認真會有損彼此合作的氣氛,為著掩飾這種尷尬的場面,他笑了一下,接著對方的話茬兒說:「能詩會文之女子,雖說歷代都有,惟是數量之多,卻無過於本朝。尤其近數十年問,名門淑女不必論,便是青樓脂粉、商婦貧婆,竟然也擁鼻咿唔,講什麼‘蜂腰’、‘鶴膝’、平仄、拗救,而且頗不乏出類拔萃之輩,這也可算是一大異事了!」
錢謙益點點頭:「這也皆因本朝文運昌明盛極之故。所以許多聰明尤物,便乘時而生。也不必遠說,譬如闢疆兄的這位未來如君,便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奇女子哩!」
劉履丁正為今天這事擔憂,見對方提起董小宛,便連忙介面說:「不錯,否則,以闢疆那心高氣傲的性兒,又豈會輕易許諾於她?
只是,那幫債主著實貪婪險狠,簡直可惡之極,只怕未必便肯輕易就範。「錢謙益搖搖頭,不在意地說:「兄臺儘管放心,此事包在學生身上。闢疆兄是我平日極愛重的一個人,論才華學問,當今世上能與他頡頏的,也就是那麼屈指可數的三數子而已!所以,學生這次不只必定要為他玉成此事,而且,到時還要在虎丘大排宴席,遍邀四方名士,為小宛把盞餞行哩!」
「啊,勞煩牧老如此費心,何以克當!晚生先此代闢疆向牧老謝過了!」喜出望外的劉履丁連忙站起來,拱著手說。
錢謙益微微一笑:「區區微勞,何足掛齒?到時漁仲兄若是也去如皋,學生倒想煩你代我向闢疆兄致意哩!」
「這個自然,一定轉達!」
這之後,劉履丁重新坐下來,兩人又談了些其他的事。終於,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只見顧苓興沖沖地走進艙來說:「牧老,宛孃的船到了!」
錢謙益「噢」了一聲,回頭朝劉履丁做了個謙讓的手勢,說:「請!」
於是兩人站起來,走出艙門。
這時,岸上聚的人更多了,少說也有三五百,其中一部分是債主,以及他們的僕從打手之類,也有不少是趕來瞧熱鬧的人。看見錢謙益和劉履丁出現在船頭上,本來正東一群西一夥湊在一塊鬧鬧嚷嚷、指指點點的人們頓時靜了下來,一齊回過頭來,伸長脖子朝這邊觀望。
劉履丁到底放心不下,迫不及待地用眼睛尋找著。他發現載著董小宛的那隻小快船已經靠了岸,卻泊得很遠,離自己這隻船最少也有三四丈。兩個僕婦模樣的女人正在攙扶著董小宛下船,岸邊還有五六個壯漢各執棍棒準備著。等董小宛一踏上碼頭,他們就立即把她嚴密護衛起來,完全是一派如臨大敵的架勢。顯然,如果債主們的要求得不到滿足,他們隨時隨地都會把董小宛重新劫走。
這時,錢謙益也已看清了形勢,卻不動聲色,只是側過頭,向身邊的顧苓低聲問:「嗯,都準備好了麼?」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就點點頭,對劉履丁說:「漁仲兄,且回艙中寬坐,看學生髮落。請!」
等劉履丁移動腳步之後,他回頭叮囑顧苓:「一切聽我號令行事,不可孟浪!」
說完,這才不慌不忙地走回艙裡。
劉履丁和錢謙益剛剛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就聽見顧苓在外面大聲叫道:「岸上的人等聽著:今日虞山錢牧齋老先生來到這裡,是專門為的排解董家同各位的債務糾葛。錢老先生聲望久著,信譽昭然,諸位想已知曉,不須在下多說。
承他應允主持此事,實乃鄉邦之福。各位儘可放心,保管人人滿意,各得其所!如今,先請董姑娘上船說話。」
顧苓的話音剛落,就聽岸上「哄」的一聲騷動起來,幾個聲音同時高叫:「不行,不能把人給他!」
「不把債還清,我們決不放人!」
「我們又不是三歲孩兒,誰會上當!」
劉履丁在艙裡聽見,心想:「光憑一句話就想讓他們把小宛交出來,只怕未免把對手想得太馴良了!」
他瞧了瞧錢謙益,卻發現老頭兒神氣安閒地捋著鬍子,似乎一點也不緊張。等顧苓在外面同債主們又交涉了一陣,仍舊沒有效果,錢謙益才回過頭,對侍立在身邊的李寶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麼。
李寶答應著走出艙外。於是,只聽顧苓不再堅持,卻又大聲說:「列位必定要先清償欠債,也可以。那麼如今這裡有三隻船,為快當起見,決定同時清償——二十兩以下的,可以到左首這隻船,由錢遵王先生髮放;二十兩到六十兩的,可以到右首這隻船,由何士龍先生髮放;六十兩以上的,請上在下這隻船,由錢老先生親自發放。請啊!」
聽顧苓這樣說,劉履丁又不禁暗暗搖頭:「這樣處置無非是想分其勢力,各個擊破,設想雖妙,只怕對方仍未必肯就範。」
果然,沒等他想下去,岸上又早已嚷成一片。一會兒,只見顧苓氣咻咻地一步跨進來,說:「牧老,他們還是不肯,說什麼也要先應承一律按原定本息發放,方肯上船,怎生處置?」
本來,按原定本息發放,似乎也很合理,但這些放債的富人,大多是乘人之危,大肆敲詐,不少利率當時就定得過高,加上拖欠了許多年,利上滾利,競有超過本錢好幾十倍的。如果按這樣償還,劉履丁帶來的那幾百兩銀子和幾斤人參,絕對不夠應付。現在錢謙益既然不打算代冒襄掏腰包,惟一的辦法,就是說服對方壓減利息。但是看來債主們認定冒襄是個大闊佬,決不肯放過這個大撈一把的機會。上一次,劉履丁就是這樣談崩的。現在他眼看錢謙益聽了顧苓的報告之後,沉吟不語,就不由得著急起來,斜傾著身子說道:「據晚生所知,這夥人中有個姓郝的,是個積年訟棍,一切壞主意全是出在他身上。此人伶牙俐齒,兇險狡詐,極難對付。」
錢謙益點點頭,卻沒有答話。他又沉吟了一下,才對顧苓說:「嗯,好吧,讓他們推出兩個人來,上船議事!」
顧苓應諾著,到外面去傳達了錢謙益的話。這一次,債主們沒有再吵鬧。過了一會,只聽顧苓的聲音說:「噢,是你們二位哪,請!」
隨著話音,船身搖晃起來,接著魚貫走進來兩個人。頭裡一個是五十開外的胖紳士,長著一把大鬍子和一雙金魚樣的鼓眼睛,正是負責囚禁董小宛的那位張員外;另外那一位儒生打扮,方臉大耳,顯得精明強幹的,也恰好就是那個姓郝的訟師了。
「學生張秀,拜見兩位大人!」張員外似乎有點怕錢謙益,畏畏縮縮地拱著手說。
那個姓郝的訟師卻顯得沉著機警。他一進艙,就目光閃閃地打量著周圍的情形。
等張秀說完了,他才彬彬有禮地一揖,說:「在下郝思平,見過二位大人。」
錢謙益沒有馬上說話,默默地瞅著對方,把他們挨個兒掂量一番之後,他才滿臉堆笑地站起來。
「哦,原來是二位先生,久仰!」他回著禮說,又回頭瞅著劉履丁,「這二位,不知漁仲兄可曾會過?」
這兩個人正是上一次代表債主方面出面談判的頭兒,又兇又刁,劉履丁一見他們就頭皮發麻。他紅著臉,悻悻地說:「怎麼,張員外、郝訟師,又是你們二位,好啊,哼!」說著,一拂袖子,氣呼呼地管自坐回椅子上。
錢謙益微微一笑,他既已弄清來人的身份,心裡也就有數。於是不再客套,指一指椅子,讓張、郝二人坐下,他自己也重新坐了下來。
「二位先生,適才學生聽說列位東翁定要按原定本息發放,以冒闢疆先生之財力,實在難以辦到,還望列位東翁壓減一二才好!」
錢謙益單刀直入地說,他知道對方必然不會答應,所以也不想多繞彎子。
果然,早有準備的張秀馬上拱著手說:「哦,難得二位大人屈尊賞光,出面主持這事,實乃吾輩之福。適才壓減息金之議,本當承命,惟是各券所定息金,俱系雙方當時講妥,兩相情願,更無異辭。
時至今日,卻要壓減,只怕人情驚詫,徒滋紛擾,未易實行。「「嗯,向來國家律例:私放錢債,每月取利並不得超過三分。如今我瞧這債目,不少競高至四五分的;且更有將利做本,轉算幾年,便借一取百,未免太過!若不壓減,又怎麼成!」錢謙益板著臉說。
按照明朝的律例,確有月利限於三分,違者笞四十;並有不準以利滾利,違者以坐贓論罪,杖一百等條目。但實際上早已成為一紙空文,很少有放債者會去遵從。
除非某個官吏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想懲治一下放債者,才會偶爾把它抬出來。現在張秀聽錢謙益這樣說,一時弄不清他的真正意圖。不過張秀知道這位錢老頭兒可不是劉履丁,他在本地很有勢力,同官府也勾結得很緊,若惹得他認真起來,真要這樣幹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一下子給唬住了,訥訥地不敢回答。
錢謙益看見三言兩語就把對手給嚇住,心中暗暗高興。他正想進一步勸說,忽然,坐在張秀旁邊的那個訟師郝思平哈哈一笑,開口了:「錢老先生所見甚是!就債目而觀之,息金果然定得高了些,理應壓減才是。
豈止應當壓減,其實放債這事,每每足以助長豪強之家兼併之權,挫損小民生存之氣,積弊頗多,簡直就該嚴令禁止!」他一本正經地說,瞅了瞅座上的兩位主人,發現他們都露出留神傾聽的神氣,就得意地微微一笑,接著說,「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此事其實又是禁不得的,何故?因富者乃系貧者之母,貧者一旦有事,必要求助於富者;而富者則憑藉日積月累,方能有所盈餘。這一貧一富,也正如人之左右手,右不富,則無力助左。若禁絕放債,使富者不富,則猶如砍去右手,舉國俱成廢人矣!何況,國家之法,本在利民。如今凶歲連年,兵戈未已,窮民愈多而富民愈少;借債者愈多,而放債者愈少。若仍拘執於三分之薄利,勢必令放債之家心灰意餒,將錢鈔另謀出路。如此,富者或無大礙,而貧者從此告貸無門,生計俱絕矣!此壓減息金之大害也,還望老先生三思!」
郝思平這麼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下來,連錢謙益聽了,都不由得暗暗點頭,心想:「劉漁仲說此人巧舌如簧,不易對付,如今果然!」事實上,錢謙益又何嘗真心維護三分利息的律例?他自己在常熟放債,也同樣是實行高利息、利滾利的一套。
不過,此刻他既要替冒襄主持還債,自然就顧不上許多了。現在,他看得更加清楚:張秀好對付,難軋的是郝思平這個訟棍,不盡快把此人制住,事情就無法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