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門一片大空地,用木柵欄三面圍了起來。柵欄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個斗拱結構的轅門。從轅門走進去,是兩座鼓樓,分立在坐北朝南的大門兩旁。鼓樓後面是兩座石牌坊,分別用朱漆在右邊的牌坊上寫著「明經取士」,在左邊的牌坊上寫著「為國求賢」。牌坊當中,是一座莊嚴肅穆的大門樓,上面懸著一塊黑字橫匾,工楷大書寫著兩個字「貢院」,下面並排橫著三個門洞,這是考場的大門。進了大門,接著是儀門,這是舉子們領取試卷的地方。儀門之後又是一道門,名叫「龍門」,顧名思義,自然是暗喻著連登金榜、飛黃騰達的意思。龍門內,平列著四道較小的門,卻是取的《虞書》「闢四門」之義。走完這一道道門之後,就來到考場之內。一條寬闊的露天通道,從門邊一直向內伸延。通道兩旁,是八尺高的磚牆,牆上是一個個帶柵欄的門,每個門的距離也是八尺左右。數以百計的這樣的門,都按《千字文》的順序一字一門地編著號。每號門內,是一條僅可容二人並肩通過的狹長小巷。
那些有頂無門的小斗室,就一間接一間地排列在巷的一側,每巷總有上百間之多,這就是「號舍」——舉子們答卷和住宿的地方。
為著能夠隨時監視考場的情況,在露天通道當中,建有一座「明遠樓」。樓高三層,飛簷軒窗,氣象頗為雄偉。有了這座樓,再加上考場四角上的望樓,舉子們在考試期間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監考人員的眼睛,企圖作弊就不那麼容易了。
如果說,這還不夠保險的話,那麼考場周圍還另有防範的措施。首先是圍牆,它不是一道,而是兩道。內圍牆高一丈,外圍牆高一丈五尺,每一道的牆頭,都佈滿了帶尖刺的荊棘,它們把考場同外界嚴格地隔絕開來。其次,到了考試期間,還專門有差役兵丁在圍牆之間來往巡邏。這樣,即便有哪個作弊者鋌而走險,竟然翻越棘牆,也必定會落入巡邏兵丁之手。
貢院的前半部分,也就是考場部分的情形,大體就是這樣子。
至於試卷的謄抄、批改、推薦乃至錄取,都在貢院的後半部分進行。
那裡面還有許多院落館舍,戒備也更加森嚴。只靠著交卷的地點至公堂的東西兩柵欄同前半部分發生關係,應試舉子那是絕對禁止進入的。
鄉試的試期,照例從八月初九日開始。按規定,每個舉子必須考滿三唱—初九日為第一場正場,十二日為第二場正場,十五日為第三場正常每場考試,都是提前一天點名,併發捲進常所以,到了八月初八這一天,冒襄早上起來,梳洗完畢,就開始準備上考場去。
自從那一天夜裡史可法來訪,主動提出要替他向主考官說項疏通之後,冒襄對於這一次鄉試,就變得重視起來了。本來,在過去整整一年中,由於煩心的事太多,他一直脫不出身來認真準備。
這一次雖然循例到南京來,卻多少抱著姑且碰一碰運氣的想法。
但是,如今他的想法不同了。他不僅下決心全力應考,而且志在必得。這倒不在於史可法的推薦,勢必會有助於他的成功,而是史可法這一行動本身所體現出來的、對他異乎尋常的關懷和重視,促使他振作起來。
這位史大人,作為雄鎮淮揚、聲威素著的一位封疆大吏,向來是復社士子們推崇景仰的偶像。他早年家境清貧,曾受知於著名的東林黨領袖左光斗。人仕後,以清廉正直、幹練有為著稱。他推誠御下,賞罰嚴明,能與部卒同甘共苦。每次出發作戰,都是將士們先食,他自己後食;將士們先穿,他自己後穿,頗有古賢將之風,在腐敗已極的明朝軍隊中,顯得十分難能可貴。他的軍隊,也因此具有較強的戰鬥力,曾多次挫敗農民軍的進攻,為明朝把守住江南富庶之區。同時,作為漕運總督,他還大力整頓,銳意改革,使積弊很深、混亂已極的南北漕運大見起色,保證了江南地區的錢糧能源源不絕地運往京師。這一切,都使史可法在朝野人士、特別是復社士子當中備受讚譽,被看作是具有高尚的道德品質和傑出的政治軍事才能的典範人物。如今,正是他,而不是別人對冒襄如此關懷和器重,為著使他能夠儘快獲得施展才幹、為國效力的機會,竟不惜冒著可能招致非議的風險,毅然採取非常的行動,這確實使冒襄受寵若驚;而當他深人體味對方這一行動所包含的殷切期待時,又止不住熱血沸騰、情懷激越。「這些年來,國家的局面越來越壞,朝廷中那些當權的大佬們確實不行了!大明中興的希望,如今已經落到了我們肩上!看來只有實行我們所主張的一套,才有可能把社稷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這些年,我們上去了一些人,但遠遠不夠,還需要上去更多,才能真正掌握大局。史世叔無疑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如此熱心地提挈我。既然如此,我也應挺身而出、當仁不讓!我為什麼只想著碰運氣?我冒襄豈是那等平庸之輩?
不,我一定要中,一定能中!?
這樣下了決心之後,他就變得空前熱心起來,開始全力以赴地投入緊張的準備。
他摒絕了一切交遊,也不再去弄詩詞歌賦,集中精力鑽研揣摩八股文的寫作。他把自己前幾次鄉試的試卷以及平日的習作又翻了出來,同那幾部最著名的八股文選集,像錢禧、楊廷樞選的《同文錄》、馬世奇選的《澹寧居集》、艾南英選的《明文定》,以及一些有名的程墨、房稿的選本仔細對照參詳,特別在如何題前盤旋、如何抉發題中神理、如何實力發揮等關鍵之處下功夫。
這樣弄了將近一個月,自覺眼光和手筆都有了突飛猛進,與一個月前大不相同。
他得意之餘,自負地想:「哼,除非是試官瞎了眼。否則,以我今日這種文字去應考,再不中便是沒有天理!史世叔要替我關說,自是一番好意。不過其實我文字火候已到,關說不關說,又是其次了!」
所以今天,他準備前往考場的時候,顯得十分從容鎮定,先換了衣服,又命冒成取出一頂新方巾來戴上;然後開始檢點進場行李,不外是銅銚、號頂、門簾、火爐、燭臺、燭剪、枕褥之類;接著又察看了一下場食,看見三屜格考籃裡,上層是米鹽、醬醋、雞蛋等食料,中層是些精巧點心和補品,像月餅、蜜橙糕、蓮子、龍眼肉、人參之類,最下的一層放著筆墨、硯臺、挖補刀、糨糊等,都已準備停當。
他又坐下來吃了一盞茶,正要起身出門,臨時記起還應當照例卜一卦,問個吉凶。於是先去重新盥了手,焚起一炷線香,然後把書案上一個小小的錦盒拿來,從裡面拈出五十根蓍草,先抽出一根,再把其餘的四十九根隨手分作兩部分,按四根一組來數數,數來數去,得了個「賁卦」。冒襄心想:「賁者,文明之象也。」心裡已有幾分喜歡。再細看卦象,只見內外兩爻,相對發動,似乎預兆著此去會一舉兩得。冒襄倒疑惑起來:這次考得再好,也只得一個舉人,莫非還能考回兩個舉人來不成?想來想去,始終有點摸不著頭腦。
最後他想:「無論如何,總不是個凶兆。」於是放下心來,起身出門。
桃葉河房離貢院並不太遠,過了淮清橋,往南一拐就到了。這時,路上人員擁擠,都是趕赴考場計程車子。有年輕英竣步履矯捷的,也有老態龍鍾、鬚髮俱白的;有的穿得講究華美,有的則衣衫破敝;有的空手而行,自有健僕替他扛箱提籠,有的自己攜帶行李,累得彎腰曲背、滿頭大汗。臉上的神氣,也因人而異:那東張西望、表情緊張的,必定是初上舉場的生員;那心事重重、低頭走路的多半是久困場屋、累試不中的老秀才;至於那些從容鎮定、神態昂然的舉子,若不是自視甚高,以為穩操勝券,就是暗中打通了關節,已經勝利在握。冒襄就屬於最後一種。由於冒成照例跟在後面替他扛行李,所以他十分輕鬆自在地走著,臉上掛著微笑,時不時朝路旁那些擺賣闈墨文集、各式文具以及古玩字畫的攤子瞧上一眼。
當他快走到貢院的時候,背後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人影就「呼」的一聲,擦著他的肩膀衝了過去,要不是躲得快,就會被撞倒了。
冒襄一瞧那高大的背影好熟悉,便揚聲招呼道:「朗三!」
那人停了一下,回過頭來,果然是梅朗中。只見他方巾歪了,頭髮蓬鬆著,跑得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當認出是冒襄時,他便氣急敗壞地揮了一下手:「哎,完啦,小弟要遲到……」說著,又領著僕人飛奔而去。
冒襄有點莫名其妙,但隨即就醒悟過來。前幾天,他上貢院看過貼出的告示,知道今年點名進場,頭一批是點的太平府的生員,冒襄所屬的揚州府排在最後。梅朗中那個縣屬於寧國府,記得也是比較靠前的,難怪他如此惶急。「朗三這傢伙,總是這等冒冒失失!」冒襄皺著眉毛想,不由得微笑起來。
「老兄聽說了麼?今期鄉試,誰該中式,那頭十名的單子,都已在主考大人的夾袋裡了!」忽然,他聽見有人在身邊這樣說。
「啊,有這等事,那我們豈不是白考了麼?」另一個人吃驚地問。
「白考倒不全是白考。只這頭十名,閣下休去想它就是了。」頭一個人冷冷地說。
冒襄心中一動,回過頭去,發現說話的是一胖一瘦的兩個舉子。
「買一個舉人,」胖舉子眨著眼睛,「不知要多少銀子?可惜我沒門道,要不,拼著把那三問祖屋賣了,好歹也要撈他一下!」
「賣祖屋?」瘦舉子鄙夷地說,「那濟什麼事!你想中舉,倒不如把臉皮磨厚點,跑到太倉州去,在那個什麼西張夫子大聖人張天如的靈前,恭恭敬敬叩上九個響頭,再給那些個什麼四配、十哲、十常侍、五狗之流的偽君子們響響地拍上一通馬屁,甜甜地叫上幾聲乾爸乾爹,求他們讓你加入復社,保管你不出三年,定能高中!」
「啊,莫非又是復社搗的鬼?」
「哼!」
「我找過他們,可是他們不要我。」胖舉子怔了半晌,垂頭喪氣地說。
「他們不要,我還不稀罕呢!什麼君子,狐群狗黨罷咧!別看他們現在挺神氣,總有一天……」瘦舉子話沒說完,忽然發現冒襄正有意無意地跟在後面,他就住了嘴,扯了胖舉子一把,兩人緊走幾步,在人叢中一混,轉眼就不見了。
聽了這番刺耳的議論,冒襄不覺暗暗吃驚。如今世風日下,科場腐敗,黑幕重重,早已怨聲載道,他是知道的。加上這種八股文章其實又考不出什麼真才實學,遂致許多賢能之士長期困於場屋,鬱郁不得志。正是有感於此,復社同人才群集起來,試圖扭轉頹風,通過互相援引,使賢能之士得以揚眉吐氣,發揮才幹。經過整整十年的努力,總算陸續上去了一些人,但招致的非議和怨謗也著實不少。特別是那些社外計程車子,更是疑神疑鬼,把復社看成是擾亂科場的魔頭災星,碰到什麼勞什子事情,總要往復社身上猜、往復社身上推。這樣一來,復社無形中反成了代人受過的眾矢之的。
「瞧吧,這才真叫一峰崛起,群山皆妒呢!」冒襄冷冷地想。同時,心裡油然升起了一股傲氣:「哼,不錯,我們復社的人就是要中,該中!
你們越是不服氣,我越要中給你們瞧瞧!無非就是這些八股時文,我不信就弄不過你們!罷庋幌耄投端泳瘢湧旖挪劍蜆痺鶴呷ァ?六「哎,闢疆,你可來了!累得我滿場子的好找!」
冒襄剛剛走進貢院的轅門,餘懷就興沖沖地迎上來。
「哦,什麼事?」冒襄邊問,邊打量著四周。他發現,尚未進場的舉子還很不少,柵欄內外,依舊擠得滿滿的,少說也有二三千人,再加上他們的僕從,人數就更多了。一部分舉子正擁擠在貢院的大門聽候點名,其餘的則東一堆西一群地隨意站著。有的正起勁地交談,有的則抱著書本,還在那裡臨陣磨槍。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考籃和行李丟得滿場子都是,耳畔迴響著一片接連不斷的、嗡嗡的說話聲響。
「嗯,什麼事?」冒襄把目光收回來,瞧著餘懷,又問了一句。
餘懷卻不立即回答,他拉著冒襄離開人來人往的轅門,才神秘地低聲說:「告訴兄,兄可不要心慌喲!牛俊?「到底什麼事?」
「兄不妨猜猜——有一個人來了。」
「誰?」
餘懷擠眉弄眼地:「你不妨猜猜嘛!」
「我沒工夫猜!」
「那——」餘懷無可奈何了,他瞅著冒襄,猶疑了一下,「好,告訴你吧,董雙成——的仙駕到啦!」
冒襄吃了一驚:「什麼?小宛她來了?」
「瞧嘛,我不是叫你不要慌……」
「誰叫她來的?她在哪兒?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會知道,人家對老兄可是體貼得很,怕擾亂你首場文思,一直留在三山門外的船上,沒有進城哩!」
「那,你怎麼知道?」
「自然是有人告知我噦!咦,闢疆,那天在金山下的船上,你不是當著大家的面說得好好的,要到姑蘇去接她來南京就試,怎麼到時又不去了!嗯,這可不大好哇!哈哈!」餘懷嬉皮笑臉地說。
「這你不用管!」冒襄一揮手,煩惱地走開去,忽然又走回來,「你可知道,她來幹什麼?」
「來幹什麼?問得出奇!自然是要同老兄配洞房花燭耍子來啦!」餘懷攤開雙手,依舊笑嘻嘻地說,隨即又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哎,‘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如此快事,真是幾生修得!
闢疆兄,小弟這廂恭喜了!八底牛笆值斃兀釕畹刈饗亂救ァ?冒襄面孔一紅:「休要胡說!」
「什麼?胡說?」餘懷驚訝地說,「這訊息可是千真萬確。我好心好意來告訴兄,你不謝我倒也罷了,還……」說到這裡,像突然想起什麼,他回頭瞧了瞧轅門旁那杆號旗,立刻叫起來,「不好,點到我們了!」說著,他就慌里慌張地丟下冒襄,一溜煙地跑了。
「這麼說,她到底追到南京來了!我本來就擔心她會這樣,果不其然!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當只剩下冒襄一個人時,他煩躁不安地想,並且揹著手,徘徊起來。
說實在的,他沒有依約到蘇州去接董小宛,是有他的考慮的。
雖然幾個月前,在鎮江金山腳下,他被董小宛苦苦纏著不放,再加上方以智、餘懷等一班社友幫著起鬨,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勉強同意考慮娶董小宛,但是內心深處,卻並不當真就這樣定了。他回到如皋家中之後,冷靜一想,就更加覺得彆扭。在他看來,董小宛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陳圓圓。儀容、風度姑且不論,光拿性格脾氣來說,董小宛就遠遠缺乏陳圓圓那種魅力。陳圓圓,即使他們已經有了迎娶之約之後,冒襄仍然常常有一種擔心,生怕她會突然改變了主意,棄他而去。雖然,正因為這緣故,他常常故意地冷淡她,但骨子裡卻在於更緊地維繫住她!可是對董小宛,他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她太馴順、太死心塌地了!誠然,她很愛慕他,這點是無可懷疑的。可是她太笨拙了,笨拙得令人膩味……如果說,陳圓圓像一匹美麗的、不羈的小馬的話,那麼董小宛就像一隻羔羊。羔羊只會使人可憐,而美麗不羈的馬卻會挑動人征服她駕馭她的慾望。
「我失去了圓圓,也不能娶小宛。我不能讓人家笑話我無能!」於是冒襄便決定違背成約,不到蘇州去接董小宛。因為他想到鄉試期間,四面八方的社友都會聚集到南京來,如果董小宛在場,他們難免又會一窩蜂地起鬨,把自己鬧得更加無法下臺……「可是真糟糕,她竟然自己跑來了!哎,真是豈有此理!」冒襄又生氣,又著急地想。不過,也只一會兒,他就不能再想下去了。
因為一群同縣的舉子發現了他,都紛紛圍上來向他招呼、問候,冒襄只好暫時把心事放下,同大家周旋起來。
一直到傍晚,才輪到點揚州府的舉子進常大家穿著又寬又大的白布直裰,在八月的酷暑驕陽下足足候了三個時辰,雖然打著傘,也已經一個個汗流浹背、頭昏腦脹、疲憊不堪。誰都懶得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叨唸著快點進常自從冒襄來到之後,考場內已經發生了幾起不大不小的事件。
一件是貢院二門內搜檢時,查出了兩名夾帶作弊的舉子。其中一個事先請人寫好了幾百篇文章,各種題目都有,然後用蠅頭小楷寫在極薄的金箔紙上,卷折成很小的紙頭,有的塞在筆管裡,有的藏在鏤空的硯臺底下,顯然打算到時拿出來照抄;另一個更巧妙,把事先準備好的文章用藥汁寫在青布衣襖上,外面抹上一層青泥,只要把泥一擦掉,字跡就立即顯現出來。這兩人的手段都不可謂不高,不知怎的,竟然給發現了,結果被剝掉衣帽,戴枷示眾。這一下,可把場外的舉子轟動了。那些身上不乾淨的害怕起來,登時就散掉了一二百人。第二件是天氣太熱,有五六個舉子支援不住,當場中暑昏迷,被考場的軍役抬出去救治了。還有一件,是不知哪來的一個狂士,喝得醉醺醺,跑進轅門來搗亂,又嚷又叫,還念著一支曲文:讀書人,最不濟,濫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做了欺人技。
三句承題,兩句破題,
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
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
漢祖唐宗,是哪朝皇帝?
案上放高頭講章,店裡賣新科利器。
讀得來肩高背低,口角唏噓,
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
辜負光陰,白日昏迷,
就教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他一邊念,一邊嘻嘻地笑,羞得那班舉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最後,大家心頭火起,一擁而上,把他逮住,交給巡綽官拘押起來……現在,冒襄終於聽見站立在東門的提調官點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答應一聲,回頭從冒成手裡接過考籃和鋪卷,走進如皋縣的行列裡,直到點齊後,才在手執高腳點名牌的縣差引導下,登上臺階,走進大門。這時,天已昏黑,大門內的院子兩邊,堆起了兩垛蘆柴,熊熊的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冒襄放下行李,同其他舉子一樣,照例解開衣服,脫下鞋襪,用手提著,然後到二門的柵欄領取試卷。
「嗯,剛才搜出了兩個身藏夾帶的,這一回只怕連累我們都得受罪了。」他一邊想,一邊走進二門。果然發現裡面的氣氛不同往常,四個搜檢官每人負責一個角落,正虎視眈眈地坐在椅子上。一見冒襄走進,就有兩個衙役過來,將他解衣剝褲,翻籠倒篋地大搜特搜,不但文具全都經過敲打查驗,夾被夾衣要拆開,就連糕餅餑餑也用刀切開來瞧一瞧。冒襄給折騰得滿肚子火,但又不能發作,好不容易檢畢放行,走進龍門。他看看試卷上的座位編號,正巧,就編在「地」字第一號。他知道那是龍門東側第一個門,又名「東龍腮」的,也就不去看牆上所懸的「席舍圖」,徑直出了龍門,向右一拐,進了「地」字號門,在第一問號舍安頓下來。
原來這號舍寬才三尺,深也只有四尺,每個舉子住一間。為了便於監視,故意建成有頂無門,也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放油燈的小壁龕,兩邊牆上各有兩行突出的磚託。至於桌子和床,其實只是兩塊可以合併的木板。要答卷時,把兩板分開,在上下兩層磚託上各放一塊,就成了桌子和椅子。睡覺時,兩塊並排放在下面那兩道磚託上,就成了床。因為地方很狹小,舉子只好曲膝而臥,加上沒有門,只能臨時掛一張油簾,碰上颳風下雨,景況就十分狼狽了。就算不下雨,像現在這樣炎天酷暑,也簡直同坐在蒸籠裡差不多。不過冒襄已經顧不上這些。他知道馬上就要鳴炮封門,留給他做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他趕緊到過道里向「號軍」——一個負責料理舉子起居飲食的老兵討了一點水,泡起一杯茶,狼吞虎嚥地塞了兩件點心,就動手磨墨。這時候,號柵已經關上,四下裡變得靜悄悄的,再也看不見有舉子在走動,就連監考人員那威嚴的咳嗽聲和腳步聲也暫時聽不見了,整個考場呈現出一派嚴肅的、不安的氣氛,就像是一個馬上就要展開生死搏殺的戰常不過,冒襄卻相當鎮定,他依舊動作輕快地磨著墨。已經是第四次參加鄉試,對於這種氣氛,他可以說是相當熟悉。誠然,前三次都是鎩羽而歸,但這一次畢竟不同,他經過近一個月的苦心鑽研,自覺對於八股文的寫作,已經取得了飛躍突破,眼界和手筆,都遠非昔日可比。何況史司法又事先替他通了關節。除非老天爺故意搗蛋,否則斷無不中之理。事實上,老天爺看來也是肯幫忙的,他不是已經在卦象裡顯示吉光了麼……「轟!轟!轟!」封門的號炮響了起來。冒襄的思緒跳動了一下,斷了。他本能地把墨條放下,向外張望了一下,坐正身子,等候分發試題。可是,那輕快的思緒,仍然在他腦子裡躍動。
「……如果這一次中了的話,那麼明年就該到北京去參加會試。哼,我倒不怕會試!雖說會試中試要比鄉試難得多,但好就好在考官的學識眼光也會高得多,相信他們更能識得我的文章!羰腔崾浴5釷砸捕賈辛耍詈媚苷〗擦衷海穹矯苤茄備霰嘈拗啵珊昧耍陀謝崛敫蟮敝擔斡牖瘢綽紛泳突崴車鋇枚唷r蝗唬夥諾角釹縉廊ィ備隼褪滄酉靨薔禿廖摶饉劑耍《裕絞蔽乙歡ㄒ璺ㄈ撕擦衷海?……「這樣暗自決定了之後,他就開始想象自己一旦躋身於權力中心,將如何施展才幹,取得皇上的信賴,然後大力整頓朝政,毫不留情地撤換那些昏庸無能之輩,把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一批人提拔起來,安插到各個重要部門。然後通過他們,堅決貫徹自己的一套政治主張。這樣,不出數年,就一定能把國家的局面徹底改變過來。
到那時,流寇蕩平,建虜掃滅,大明中興,自己也將作為一代名臣而流芳青史……冒襄就這樣沉浸在雄心勃勃的懸想裡,臉上帶著微笑。他想得那樣興奮,那樣入迷,以至巡綽官把試題發到他手中時,都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試題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書》出三題,《五經》每經出四題。
按照規定,除了《四書》那三題必須全做之外,《五經》的二十題,舉子只須做自己所報考的那一經的四題便可。每題一文,合成「七藝」之數。要在不到兩天的時間內作成七篇文章,而且要作得好,還要工楷謄正,實在是一樁極緊張極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舉子無法終篇,或者因緊張過度而當場昏厥。
所以冒襄不敢再胡思亂想,他拿著題紙,首先很快地瀏覽了一遍。他知道,由於《四書》、《五經》這幾部古書的篇幅不多,字數有限,一般地抽取其中的句子來做題目,時間一長,就難免重複。所以如今的試官都是想方設法地變花樣,或在每章每節內擇取數句,或者把一章分成幾節,或者從一節中擷取一句,或者把幾章幾節連在一起,這樣來出題目,使人無從預測。不過,舉子也有相應的對付辦法,那就是把習作的數量成倍地加大,把那幾部經典割裂又割裂、拼湊又拼湊,預先作它幾十題、乃至上百題文章,記牢、背熟。
這樣,往往總有那麼一兩題,甚或三四題給碰中。為了應付這次考試,冒襄事先也準備了一批文章。現在,他希望能在這二十三道試題裡,發現有他做過的題目……然而,沒有。甚至連最易碰巧的《五經》題目,也全是他未曾做過的。看來,他想的題太偏、太巧,而這一次,主考官卻彷彿有意同舉子們捉迷藏,出的題目偏偏全是比較普通的。
終於,冒襄呆住了。固然,他不至於因此就作不出文章來,但事先經過精心準備、反覆推敲的那一批得意之作,如今竟連一篇都用不上。也就是說,七篇文章全都得重新構思、寫作、修改、謄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