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能否真正充分發揮出自己的本事,可就有點難說了。
「哦,我何以沒想到這一層?何以一個勁兒去鑽那些怪題、僻題?
我本該想到,出了那些年的怪題、僻題之後,也許會倒過來一下,可是我竟失算了!八沒詰叵耄摯戳艘槐槭蘊猓恢親偶被故切幕牛鋈瘓醯茫赫廡┨餑課摶啥己芷匠#┢淙鞝耍魴亂狻11猿霰玖歟從址淺v選u庖淮危坪踝6ㄊ俏薹ò閹春玫牧恕昂伲一孤南攵崴鐾訪姑幌滷示拖仍粵爍齦罰?這一個月來,我沒日沒夜,把心血全泡在這上面,若還只考得個四五十名以後,那還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意思!八諦睦錟棧鸕亟校徽蠓吃輳偷靨鶩貳?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雙眼睛。這是一雙年老的、混濁的、醜陋的眼睛。它在一動不動地、懷疑地瞅著自己。冒襄不由得一驚!
瞅著冒襄的是個年老的號軍。他之所以這樣,大約是冒襄的舉止神情引起了他的注意。老號軍發現冒襄也在看他,就收回了目光,抬起頭,向遙遠而神秘的子夜星空望了一眼,走開去了。
「啊,他為什麼這樣?這是什麼意思?‘’冒襄想,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天幕。驀地,他腦際靈光一閃,彷彿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天意!一切自有天意,你又何須自尋煩惱?‘’這聲音是如此威嚴,如此仁慈。冒襄的心情忽然變得平靜了。
在他的眼前,彷彿呈現出一股無比偉大的、支配一切的、無法抗拒的力量,而人世間萬事萬物的生滅、興衰、因果都早已由它做出了最合理最嚴格的安排,一個塵世的人,是無法加以窺度的。那麼,又怎知這種安排就一定對自己不利呢……他不再煩躁,輕輕拈起筆,飽蘸了墨,伏下身去,開始在試卷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書寫起來……七董小宛確實已經到了南京。她知道眼下正是考試最緊張的幾天,怕擾亂了冒襄的心思,所以沒有進城,還暫時留在三山門外的船上。
由於一直盼不到冒襄的音訊,在惶急無計的情況下,董小宛終於下決心到南京來尋他。而促成這個行動的,則是現在正同她在一起的這位姓陸的賣婆。
陸賣婆是個已屆中年的小戶婦女。鵝蛋臉,小尖鼻,細眉細眼,頗有幾分姿色;加上生就一張巧嘴巴,能言會道,便不甘寂寞,單身匹馬出來闖江湖。她專門出入大戶人家,做那一類兌換金珠首飾、販賣包帕花絨、篦頭插帶、牽線說媒的幫閒活計,混得久了,也就見多識廣,膽大心雄。她住在姑蘇半塘,離董小宛的家不過隔著十來間房子,平日常有來往。那天,陸賣婆接了幾件首飾,想找主兒兌換,順腳過來問一聲,看見董小宛在獨自流淚,問起情由,得知是這麼回事,便竭力攛掇她到南京來找冒襄,還自告奮勇陪她一道來,只要董小宛肯擔當她的一應花銷腳儀就行。董小宛眼見等候無望,也曾動過這念頭,只苦於自己孤身一人,她爹董子將又要守著家,分身不開,忽然聽說陸賣婆答應相陪,自然十分感激。當下立刻打點行李,擇日出門。一路上曉行夜宿,終於在八月初六這天,來到三山門外。
現在,她們在船上已經住了三天。陸賣婆從不曾來過南京,她這次自告奮勇陪董小宛,一半是出於情分,一半也是想乘機見見大世面。所以船到第二天,她便扯著董小宛上岸遊逛。董小宛本沒有這份心情,但拗陸賣婆不過,只好倒過來陪她。
前天和昨天,她們已經遊了莫愁湖和鳳凰臺,可是陸賣婆毫不滿足,遊興越來越高。
她不知聽誰說,古城門內的關帝廟求籤最靈驗,今天又嚷著要去。董小宛實在有點厭煩了,便推辭不肯。不過,陸賣婆卻不是那麼輕易擺脫得了的。她心眼兒又多,嘴巴子又會說,何況有許多事情,董小宛還得靠著她。所以最後,董小宛依舊只好乖乖兒吩咐船家解纜向北,撐到石城門去。
「嘖嘖,瞧,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陸賣婆頓時高興得眉開眼笑,她把頭探出艙外,朝船家一揚手,「喂,老大,怎麼還待著?快開船!你奶奶我今兒要上石城門去遊耍,你若蕩得快時,那兩盅兒黃湯,少不了你!」說完,一扭身,又坐到董小宛身旁,拉著她的手:「婦妹妹,你只管放心好了,有老姐姐在,你那寶貝冒公子他飛不上天去!」
「可是、可是他寧可自個兒來,也不去接我!」董小宛可憐巴巴地說。一提起冒襄,她的眼圈就紅了,差點沒掉下淚來。
「哎,我不是說了嗎,他不來接你,興許是給事情絆住了,分身不開,興許是臨時一忙,就忙忘了,興許……」「不!」董小宛悲慼地搖搖頭,「他是成心這樣子,我都想過了!」
「啊,怎麼?」
「他若不是成心,就該給我捎個信。這兩三個月,我不歇央人帶信給他,叮囑提醒這事。起初他還答應得好好的,可後來……」「後來他就不答理了?」
董小宛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也不是全不理,就是……」「答應得不那麼爽利了,對不?」
「嗯……」
陸賣婆斜睨著董小宛,轉了半天眼珠子,末了,「噗哧」一笑,安慰說:「妹妹,瞧你急的!只要他不曾把口兒封死,事情就完不了!
哪怕他封了口,我們也還有法子拆開它!你愁什麼!八底牛繳澩影幹獻チ肆槳壓獻櫻艘話迅⊥穡槐噲咀牛槐咚擔骸焙冒桑緗衲閽侔顏饈麓油返轎哺憬闥瞪弦槐椋「「姐姐不是都知道了麼?」
「不成!前時你回我話的樣兒,像煞那闊小姐偷漢,說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今兒我要聽個有根有蒂、有枝有葉,才好給你出主意!」陸賣婆隨口吐掉一瓣瓜子殼,立即又揀了一顆瓜子擱在嘴裡嗑著。
董小宛呆呆地瞅了陸賣婆一會兒,終於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幽幽地說起來。
她從三年前如何第一次認識冒襄起,說到今春的冒襄再度來訪,她如何挽留他,後來又怎樣隨他到了鎮江。冒襄開始怎樣拒絕她,後來由於朋友們的督促他又怎樣回心轉意,這一次他又怎樣突然反悔,背約不來……一五一十向陸賣婆和盤托出。
她還特別談到了冒襄同陳圓圓的關係,最後哽咽說:「我知他心裡想著陳姐姐。
我自問萬萬不敢同陳家姐姐比,若是陳家姐姐還在,我也不敢存這份心思。只是現在……」說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了,用雙手掩著臉,背過身去,失望地、悽苦地哭泣起來。
陸賣婆卻沒有勸止她,仍舊管自嗑著瓜子。待到把最後一顆嗑完了,她就站起身,用蒲扇兜著瓜子殼從船篷下往外一倒,又在船幫上撲打了兩下,這才放下扇子,轉過臉來,拍了拍董小宛的胳膊,說:「好了好了,莫哭了,哭腫了眼睛,待會兒上岸怎麼見人?如今核計核計,怎樣擺佈你那心上的人兒是正經!妹茫皇牆憬鬩的悖饈屢山裉煺餼置媯妹媚鬩燦脅皇橇ǎ?董小宛已經漸漸停止了哭泣,聽了這句責備,她不由得抬起頭,迷惑地瞅著陸賣婆。
「你那位什麼陳家姐姐,我沒見過。」陸賣婆繼續說,「她到底怎麼個天上有、地下無,妹妹到底比得上她比不上,我也不曉得。不過,這些年姐姐我在江湖上走動,絕色的美人兒也見過幾個,未必妹妹就不如她們。若論文才品位,妹妹反覺高出一頭。只一樣,妹妹卻差得太遠。你降不住冒公子的心,原因只怕也就在這上頭了!」
「哦?」
「妹妹,我問你,那些公子哥兒,有財有勢,吃穿不愁,家裡又都放著三妻四妾的,怎麼還要出來找你們姐兒白相胡纏,你想過麼?」
「這……」董小宛的臉紅了一下,她想解釋說,冒襄家裡只有妻子,尚未討妾,但是動了動嘴,卻沒有說出來。
陸賣婆也不理會她,只管自己說下去:「哼,無非是想換個口味兒罷咧!這也如同吃膩了山珍海味的人,便想嚐嚐山桃野杏,圖個潑辣新鮮。對付這等主兒,你不放出那輕狂風騷的騷勁兒,把他撈撥得愛又不是,恨又不能,丟不開,放不下的,還能指望他死心塌地娶你?妹妹,你輸就輸在太文靜服帖,一本正經呢!」
聽了陸賣婆這番開導,董小宛才有點如夢初醒。本來作為自幼在妓院裡長大,而且開門接客也有好幾年的小娘,對於這個道理她也未嘗不知。只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向來是講究各人有各人的風度派頭。像顧眉的雍容華貴、李十孃的柔弱嫵媚、寇白門的風流放縱、李香君的機靈狡黠等等,而文靜端莊、清高自命,則正是自己之所以顯得與眾不同的一種特色,曾經使許多風流狎客大為傾倒。
她雖然不想故意做作,但總以為像冒襄這樣見多識廣的公子哥兒,尤其會喜歡這一套,卻沒想到……她不由得回想起與冒襄相處的那些情景,越想越覺得陸賣婆的話有理。她著急起來:「啊,那、那該怎麼辦?」
「怎辦?」陸賣婆撇撇嘴,「拿出你的手段來啊,莫非還要姐姐教你?」看見董小宛面現難色,她就奇怪地皺起淡淡的眉毛,「怎麼,連這都不會?你那死鬼老孃,當年可是遠近聞名的騷姐兒哩!難道就不曾點撥你幾下子?」
「哦,不——」董小宛慌亂地說,連脖子都羞紅了。她怕陸賣婆再說下去,只好使勁點點頭。
「嗯,這就對了!」陸賣婆神氣地揮了揮手,「這是第一要緊的,若再見到冒公子時,你可得記住了!嗯,還有,你這冒公子必定是個名士頭兒什麼的噦?」
「姐姐怎麼知道?」
「哼,什麼瞞得過我!若他不是名士頭兒,你這小妮子會這等戀著他?我瞧那冒公子雖則心氣高傲,臉皮子卻豹—你不見他在金山時明明回絕了你,後來叫他那幫子朋友一起鬨,就頓時軟了。嘿,如今這世道也越變越奇了!我在姑蘇常聽人說:要當大名士,光有文章還不夠,連逛窯子也得格外知情識趣,才會受人抬舉奉承!好嘛,他越是怕人起鬨,你就越要把這事張揚開去!趕明兒你就回你的曲中去,尋著你那幫子什麼手帕姐妹、乾爹嬸孃,逢人便說這事,鬧它個滿城風雨、人人皆知。只要四面八方這一鬨起來,就不怕那冒公子不乖乖兒就範啦!」陸賣婆一口氣地說完了,得意地瞅著董小宛,「妹妹,你瞧,姐姐這條計策如何?」
董小宛耷拉著腦袋,沒有立即回答。她在心裡掂量來掂量去,覺得這確也是一個辦法。但她又擔心,萬一被冒襄發現了,會弄巧反拙。不過,如果不這麼辦,事情只怕就更加沒有希望……她猶豫了又猶豫,最後輕聲說:「但憑姐姐做主。只是姐姐可千萬別說是我……」陸賣婆眼珠子一轉,似乎明白了,她笑起來:「妹妹只管放心,一切都算在姐姐身上,妹妹只當不知道就是!」
八
「妹妹,我們姐倆好不容易來上一趟,待會兒,你可得在帝君跟前誠心誠意地求根籤哩!我也要求一根。」陸賣婆掏出一把銅錢,把圍攏上來的幾個乞丐打發走,一邊回頭對董小宛說。
這時,她們已經來到關帝廟,正站在大殿的石階前。這關帝廟就坐落在石城門內。石城門又叫漢西門,是南京西南面的一個主要城門,出門不遠就是一個大船碼頭,來來往往的轎馬行人很是不少,所以這關帝廟的香火也頗為興盛。如今廟前的空地上,除了前來拜神的人們外,還擺起一個一個的茶檔,以及出售香燭元寶的攤子,那些走索賣解的、占卜算命的、賣小吃的、拉皮條的,也混跡其中,招徠生意,顯出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自從聽了陸賣婆一番開導,董小宛如今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情緒也開朗起來。
她見陸賣婆興頭十足的樣子,就說:「姐姐覺著這地方好麼?可惜我們來遲了幾天,若是趕上七月二十九的地藏勝會,那才熱鬧呢!」
「是麼?好妹妹,你倒說給我聽聽喲!」
「嗯,若到這一天,南京人各家各戶,都要在門前搭起兩張桌子,點上兩支通宵風燭,供上一座香斗,從大中橋到清涼山這七八里路上,就像遊著一條銀龍,一夜的亮,香菸不歇,大風也吹不熄。
到其時,滿城的人都出來燒香趕會,直鬧到天亮哩!啊壩矗∧且歡ń還睪冒紫噙埽?「不過說來呢,也好笑。原來這地藏菩薩一年到頭把眼閉著,只有這一夜才睜開眼。所以不知誰就想出這主意,讓滿城都擺開香花燈燭讓他瞧見,哄得那菩薩只當一年到頭都是如此,便歡喜這些人好善,樂意保佑人了。姐姐你瞧,這不可是使奸誆騙麼?」
陸賣婆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縫:「我說麼,如今人人都話我姑蘇人麼心術弗正、專會使奸,原來南京人膽子更大,連菩薩都敢騙!」
兩人一邊說著笑話兒,一邊走到場子邊上的小攤前,買了兩紮線香,轉身正要登上大殿,忽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已經圍了一群人,都是些油頭粉面的年輕小夥子,也有一兩個年紀較大的,一個個都打扮得花裡胡哨。有的搖著摺扇,有的託著鳥籠,正在那裡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陣輕薄的鬨笑。
董小宛瞧出這是衝自己來的。憑著這些年的風塵閱歷,她知道這夥人都是些浪蕩無賴子弟,平日閒得發慌,經常成群結隊到處轉悠。碰上有些姿色的年輕婦女,便一窩蜂地追著不放,評頭品足、瘋言瘋語,甚至調戲侮辱。她怕被他們一旦纏住,難以脫身,連忙扯了扯陸賣婆的衣袖。陸賣婆也是乖覺人,立即會意,便同董小宛一起轉身,匆匆向大殿走去。剛行出幾步,忽然有人迎面攔住去路,怪聲怪氣地叫:「啊喲,好妹妹,哥哥到處尋你不著,原來妹妹到這兒耍子來了,怎麼也不告訴哥哥一聲?」
董小宛一看,原來那夥人當中的幾個,已經站在階前等著,說話的那人長得小眼睛、短眉毛,當中嵌著一個難看的蒜頭鼻子,瞧模樣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一臉的淫邪輕薄勁兒。董小宛一聲不響,低著頭往斜裡走,想繞過他們。
可是那少年卻不罷休,又一次跟過來,嬉皮笑臉地張開雙手攔住說:「喲,好妹妹,怎麼不理哥哥了?莫非生哥哥的氣了?嘻嘻,別走嘛,哥哥給你賠個禮好不?」
說著,當真作下揖去。但是,又不馬上直起身來,卻像發現了什麼似的,斜瞅著董小宛的裙裾,笑嘻嘻地說:「好妹妹,你這,嗯,你這腳兒真小,真好看!讓哥哥仔細瞧瞧,好麼?」
董小宛心中一跳,臉頓時紅了。雖然她明知自己的腳藏在裙子裡,對方不可能瞧見,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往裡挪了挪。周圍的那些浪蕩子弟早已大聲喝彩起來:「拿出來瞧瞧嘛,怕什麼!」
「不過是瞧瞧,又不會把你瞧大了!」
「瞧這小妞的模樣兒,她的腳,嘻嘻……」「也難說,須得瞧過才知道!」
「對,瞧瞧!再不讓瞧,我們可要動手啦!」
「……」
陸賣婆雖然見多識廣,可是看見這種陣仗,心裡也有點發毛。
她一面用身子遮護著董小宛,一面用最粗鄙難聽的話叫罵著。可是那夥浪蕩子弟見她是個外地女人,加上那一口蘇白,即便罵起人來也像唱歌兒似的,哪裡會怕?
還有些人見她徐娘半老,潑得有趣,趁她指手畫腳,沒遮沒攔,倒先在她身上撿起便宜來……在這當兒,董小宛反而顯得比較鎮定。作為一個青樓女子,她對於自己將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處境,倒不太擔心。現在她一心考慮的是如何儘快擺脫這種下流的糾纏,以免傳到冒襄的耳朵裡,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因為她自從在金山下與冒襄有了成約之後,一直閉門謝客,並向冒襄一再表示潔身以待的決心。如果今天這事鬧得不清不楚,被人加油添醬地傳揚開去,只怕有點不妙。事實上,眼下冒襄對她已經三心二意,而且他倆這件事,背地裡心懷嫉妒、伺機中傷的人只怕也不少……這樣一想,董小宛就緊張起來,雖然眼前這夥人那副流氓無賴的樣子使她感到害怕,可是也只好強自鎮定,湊在陸賣婆的耳邊說:「姐姐,你叫他們別吵,我有話說!」
陸賣婆正招架不住,一聽這話,連忙對那夥人大聲說:「你們弗要叫,我妹妹有話說哩!」
連叫了幾聲,那夥人才聽清楚了。他們沒想到董小宛如此大膽,還敢答話,倒有點意外,不由得靜了下來。
董小宛側著身子,先向眾人深深道了個萬福,然後說:「眾位哥哥……」話剛出口,立即有人怪聲喝起彩來:「叫得結實!」
「這才對嘛,多熱乎!」
「哎,好妹妹……」
可是更多的人卻目不轉睛地瞅著,等著她說下去。「噓——聽她說什麼。」有人說道。
「今天承蒙眾位哥哥抬舉,到這兒捧奴家的場,奴家這廂謝過了!」董小宛說著,又行了一個禮。
這一次,卻沒有人再做聲,他們顯然感到情形有點不對勁,但是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楚楚動人的小妞兒怎會這樣說話?
「眾位哥哥只怕還不認得奴家,」董小宛停了一下,又說,「奴家姓董,賤名白,草字小宛。早先也曾在秦淮河舊院裡住過幾年,後來去了姑蘇。這一次是奉如皋冒闢疆相公邀約,到南京來訪他的。
如皋冒相公,眾位哥哥想必也是認得的,他是‘復社四公子’之一,同南京六部的大人們都是極相熟的……「董小宛估計,那幫浪蕩子弟還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只從衣著打扮不像縉紳之家的女眷這一點,把她誤認作一般的小家碧玉,所以敢於大膽圍著調戲。如今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是個妓女,而且是復社大名士冒襄請來的,或許他們就覺得相錯了物件,掃興而去。果然,聽董小宛這樣自我介紹之後,有不少人就露出了愕然和沒趣的神色。只有最先向她調戲的那個蒜頭鼻子的少年,卻似乎仍不甘心,他陰陽怪氣地說:「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娘子,那就更好噦。難得今日有緣一見,就請到外問去陪我們喝酒吧!」
「多謝哥哥盛情!」董小宛連忙行禮說,「只是奴家難以從命。」
「怎麼?」蒜頭鼻少年頓時瞪起了眼睛,「莫非你以為小爺出不起價錢?告訴你,小爺有的是銀子!你要多少,說吧!」
「哦,不是銀子,是奴家今兒委實不得空。」
「什麼得空不得空!不就是拜神燒香的事嘛!告訴你,今兒小爺這頓酒是吃定了。你不來也得來!」那少年蠻橫得可以。
「對!叫你來就得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一個同夥幫腔說。
「咦,瞧她架子還挺大的呢!」「裝模作樣罷咧,哪有姐兒不愛鈔的?」「對,對,她們不就是乾的收錢賣貨的營生麼!」另外幾個也七嘴八舌地說。
「哈哈哈哈!」更多的人鬨笑起來。
「噯喲!你們這是幹什麼呀!」許久沒有說話的陸賣婆突然揮舞著雙手叫了起來,「人家又不是一定不肯隨你們去,只是今兒不行罷咧!常言道,‘頭頭不了賬賬不清’,今兒是冒公子和復社的相公們早就請了的,自然得先輪到他們!你們硬要橫插一槓子,窯子上也沒這規矩!各位老爹少爺如果有心幫襯,趕明兒到秦淮河去!
我們謝都來弗及呢,哪有把進門的買賣往外推的道理?只是今兒不行,冒公子和復社的相公們這會正在石城門外的船上等著我們呢!啊喲!不同你們閒嚼蛆了,我們燒炷香就得回去,遲了,只怕要落一頓埋怨呢!奧鉸羝乓槐咚擔槐叱蹲哦⊥鶩釕暇妥摺?也不知到底是因為陸賣婆的一番話打了圓場,還是因為聽說冒襄和復社的人就在外面的船上,給嚇住了,這一次,那夥浪蕩子弟卻沒有追上來。不過,當她們登上臺階,來到殿門外時,陸賣婆卻發現董小宛低著頭,兩行淚水正順著臉頰默默地流下來。那是痛苦的、屈辱的淚水。陸賣婆擔心地回顧一下,半帶勸解半帶嚇唬地說:「妹妹,快別哭了。若是給那幫瘟星瞧見了,姐姐好歹糊起這張窗紙兒,說不定又給捅破啦!」說著,緊拽幾步,把董小宛拖進了大殿。
這是一座歇山頂的殿堂,殿內九梁六柱,十分寬敞。當中供著一尊一丈來高的關聖帝君坐像,塑得赤面美髯,鳳眼蠶眉,栩栩如生。他的兩側還各有一座較小的塑像,左側是一位白面無鬚的青年將軍,手裡捧著一方印;右側站著一位黑麵虯髯的壯士,肩上扛著一柄大刀。那自然便是關平和周倉了。神前的香案上,照例陳列著各式供品,香燭圍繞,煙霧騰騰。一些善男信女正俯伏在蒲團上頂禮膜拜。
當董小宛把三炷點燃了的線香在香爐上插好,雙膝跪倒在蒲團上時,有片刻工夫,她抬起還殘留著痛苦的眼睛,仰望著神龕裡的那尊關聖帝君像。她覺得帝君的面容是如此威嚴,如此美麗,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智慧,如此慈祥。他彷彿在說:「你前世作下了孽,所以今生合該遭受如此磨難。不過,只要你一心向道,樂善不渝,是可以贖清前愆,從苦海里獲得超生的……」董小宛的心忽然覺得平靜了:「是啊,我今生受苦受難,都是前世作孽的報應!
但願我的債已經償清,從此脫離苦海,同冒郎白頭偕老」於是,她合掌當胸,虔誠地祝禱了一會兒,叩下頭去,然後站起身,把供桌前的一個籤筒拿過來,開始使勁地搖著,一邊繼續默默祝禱。她不停地搖著,隨著她的手勢,竹籤在籤筒裡發出悅耳的沙沙聲響。漸漸地,董小宛的整個心靈也沉浸在這美妙而神秘的旋律裡,彷彿已經同冒襄一起踏上了去如皋的歸途。那沙沙的聲響便是江水在船舷旁流過,是轎伕輕快的腳步,是冒郎在她耳邊喁喁細語……終於,籤筒「篤」的一響,這是神明顯靈的訊號。董小宛反射似地睜開眼睛,果然,一根籤已經脫筒而出,掉在地上。她趕緊彎腰把它撿起來,「啊,不知神明怎麼說,不知他怎麼說?」她匆遽地、驚惶地想,把籤抓在手裡,慌里慌張地站起來,到右首的櫃檯上,納了一文錢,向廟祝取了籤紙。可是她的手抖得那樣厲害,以至無論如何也看不清楚寫在籤紙上的那幾行字。她只好停下來喘一口氣,待到稍稍平靜一點時,才重新去讀籤文。這一回,她不僅看清了,而且像猛地捱了一記似地呆住了。籤文上寫著這樣一首七言絕句: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
到底誰知事不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