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老驛卒聽不懂。
「大人問你,那夥強盜是不是常來這路上殺人搶東西!」
「噢,噢!回大人的話,也不常來,不過他說來就來,神出鬼沒的,俺也摸不清!」
方以智不由得皺起眉頭,同黃宗羲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色。他正想再問,忽然前面傳來一陣吶喊聲。大家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從大路拐角上的樹林子後面,一簇人馬奔了出來,奔在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後面還有手執刀槍的騎兵。大家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呆了。方以智叫了一聲:「糟糕,快跑!」就想撥轉馬頭奔逃,卻被老驛卒攔住了。
「大人莫慌,那是官軍!」
「啊,官軍?」大家再次回頭望去,這才看清楚了:後面的那五個騎兵確實是官軍打扮,奔在前頭的那些人原來是用繩子反縛著串連在一起的。五個官軍正嘻嘻哈哈地笑著,用鞭子驅趕他們向前奔跑。為了使這一長串男女老少都有、已經跑得筋疲力竭的犯人不至於因快慢不一而互相牽扯跌倒,有一個官軍還特意跑到前頭,大聲用口令控制著速度。然而,當他們快要奔到方以智他們站立的地方時,終於還是有人支援不住,猛地撲倒在地上。結果其餘的人也被牽扯著,跌倒了一大片。那幾個官軍見了,頓時發起怒來,他們用最粗野下流的話叫罵著,鞭子刷刷地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劈頭蓋臉地抽去,於是又響起了一片呻吟和哭喊……由於弄清了不是響馬,方以智這會兒已經鎮定下來。他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正考慮著怎樣制止這種令人厭惡的暴行。
但是,黃宗羲顯然忍耐不住了。他大喝一聲:「住手!」隨即催馬向前,朝離得最近的一名官軍迎上去。
那官軍氣勢洶洶地舉起鞭子,正要向一名在地上掙扎的婦女抽打,驀地發現眼前多了一個怒目圓睜的書生,倒呆了一呆,鞭子也停在半空。
「你、你不能這樣打人!知道嗎?」黃宗羲指著那官軍說。由於情急和氣憤,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你是人,她也是人。你為何這等打她?你這樣打她,是會把人打死的呀!你知不知道?」
那官軍搞不清他是什麼人,又被他不顧一切的樣子嚇住了,倒畏縮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回過頭去,瞧著他的同伴,彷彿在問: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樣?
其餘幾個官軍也注意到了這邊發生的事情,並且顯然覺得他們這位同伴的狼狽模樣很滑稽。他們互相遞著眼色,嘻嘻哈哈地笑著,卻不過來幫他解圍。
「你們身為國家干城,受國之恩,食民之餉,應須對敵如羆虎,對民如父兄才是。這些百姓已經受盡饑荒戰亂之苦,憔悴不堪,縱然有罪,你們將他們捆縛押送也就是了,又何苦將他們如此戲弄,濫施棰楚?古語云:人皆有惻隱之心,莫非你們沒有?」黃宗羲振振有辭地繼續申斥著。
「啊,放你孃的狗屁!」被同伴們的譏笑弄得羞怒交集的官軍突然大吼一聲。
他想必已經清醒過來,發現黃宗羲不過是一個過路的普通書生,「老子不懂!快滾開,要不老子的鞭子可不認人!」
「什麼?你敢!」黃宗羲被這種當眾的侮辱氣歪了臉。他憤怒地大叫著,不顧一切地向那官軍逼近。
那官軍吼叫了一聲,猛地揚起鞭子。站在後面的方以智大吃一驚,連忙高叫:「不得放肆!」幾個僕人也一擁而上,要去救援。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那鞭子夾著風聲抽下來,眼看就要落在黃宗羲的頭上。幸而他反應快,往旁邊一閃,總算躲過了一擊,可是頭上的那頂方巾卻讓鞭梢打了下來,掉在塵埃裡。
那官軍仍不罷休,又一次舉起鞭子。黃安、方理等一群僕人已經奔了過來,齊聲叱喝著,護住了黃宗羲。
另外四個官軍見了,互相使個眼色,也一齊拔出刀劍,各自從不同方向圍攏來,一聲不響地盯住了這夥多管閒事的旅客,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這當兒,那群被押解的老百姓已經停止了哭喊,陸陸續續爬起來。他們像一群受驚的羔羊那樣,緊緊擠在一起,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幕,一個個臉上現出不安而又茫然的神情。
方以智憑著自己是朝廷命官,在事情發生以來,一直表現得十分鎮定。可是,看見眼前這種兇險的情勢,也不由得著忙起來。本來,為著旅途安全,他打算儘可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就顧不得了。於是,他回頭對老驛卒說:「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本官在此,叫他們休得放肆!」
老驛卒眨了眨那隻獨眼,拱手領命,走上前去,拿出一面號牌讓那些官軍看了,然後說:「這位是京裡的翰林方大人,你們快快回避,休要在此惹是生非,可聽見了?」
那幾個官軍聽他這樣一說,似乎頗覺意外,一齊向方以智投來懷疑的目光,隨後又低聲商量起來。只聽一個火暴暴的嗓門——那是剛才同黃宗羲衝突的那個軍士,大聲說:「什麼鳥大人,我瞧就不像!」
方以智的臉刷地紅了。他正要發作,但看見其他幾個官軍把那個人制止了,心想:「只要快點把他們打發掉便好,又何必與這等粗鄙小人計較!」於是,又忍住了。
這時,一個像是小頭目的官軍把骨稜稜的臉轉向他,抱拳說:「小軍張吉,不知大人在此,冒犯車駕,祈請恕罪!」
其餘四個官軍也一齊抱拳欠身,卻都不下馬拜見。方以智心中更加不滿:「這夥賤骨頭,直恁無禮!」他惱怒地想,無可奈何,只好擺擺手,說:「嗯,去吧!」
幾個官軍正想走開,可是,已經重新戴好方巾的黃宗羲忽然叫道:「且慢!」
他氣沖沖地擠上前來,指著那群老百姓,質問張吉:「你說,他們所犯何罪?爾等竟如此折辱他們?」
張吉用冷冰冰的眼光瞧了他一會兒,忽然兜轉馬頭,對同伴喊:「你們待著幹什麼?走啊!」
等那群百姓被驅趕著重新上路之後,他才回過頭來,嘲弄地說:「秀才想知道麼?告訴你也無妨,他們是犯的——王法!」說完,雙腿一夾,催著馬,奔到那隊「囚徒」行列旁邊,「啪」地一鞭,把走在末尾的一個小夥子揍得打了個趔趄,隨即同他的夥伴們一齊狂笑起來。
黃宗羲氣得連眼眶都差點睜裂了,他一抖韁繩,打算猛衝上去,卻被方以智攔住了。
「太沖,算了,何必同這些無賴之徒一般見識,有失我輩身份!」
「哼,莫非你當真以為這等不平之事,也是無關社稷的疥癬小疾麼?」黃宗羲怒氣沖天地質問。
方以智輕輕地搖著頭,卻不回答。直到走出好遠一段路之後,他才仰起臉,神情抑鬱地望著遠處蒼茫的暮色,曼聲吟哦起來:款斯世之難處兮,又奚之而可適?
夜耿耿兮不鳴,睇東方兮何時明?
獨儲與不寐兮,長太息兮人生!
低沉、悽苦的聲音在這一小隊默默前行的旅人身畔盤旋著、糾結著,然後隨著晚風飄散開去,越飄越遠,終於在空寂、荒涼的曠野上消失了。
七
六月初旬,黃宗羲和方以智一行,終於抵達北京,並在宣武門外的方以智居第住了下來。
還在抵京的前一天夜裡,黃宗羲就病倒了。先是發熱,然後開始打寒戰,已是初伏天氣,蓋上三層棉被,他仍然冷得抖個不祝好容易寒戰停止了,而體溫卻急劇上升,熱得嚇人,面孔燒得通紅,一個勁兒地嚷頭痛,接著又嘔吐起來。黃安一瞧這情形,知道主人的瘧疾又犯了。當時已是半夜,黃安不好去驚動方以智,而且估計叫醒他也沒有什麼用,只好自己小心服侍著。捱到天明,黃宗羲的熱也退了,頭也不疼了,只是全身感到極度疲倦。這時,方以智也起來了,聽說這事,便連忙走過來探視。他先問了病情,接著又讓黃宗羲捋起袖子來診脈。也不知他是從哪兒學來的一套,診脈時那三根手指頭不是搭在病人的手腕上,而是按在手肘彎上。只見他眯縫著眼睛診了一會兒,滿有把握地說:「不礙事,這病須得隔日方再復發,明兒到了京裡,我就有辦法了!」進入北直隸地面之後,他們已經改乘了一輛大騾車,見黃宗羲這樣子,方以智便吩咐另僱了一輛小點的,鋪上褥子,讓黃宗羲睡在裡面,一直趕進北京來。
現在,黃宗羲就躺在方以智寓宅的客房內。時近正午,四下裡靜悄悄的。方以智因為要上翰林院去報到銷假,一清早就出門了。
黃安正在院子裡給他煎藥。那藥是方以智臨出門時親自送過來的,據說來歷頗不尋常,是幾年前一位法力高深的茅山術士送的。
方以智一直珍藏著,不肯輕易示人,因為是黃宗羲,他才慨然轉贈,還說一經服下,必奏奇效。黃宗羲正苦於這瘧疾幾年來不斷延醫診治,總是斷不了根,見方以智說得鄭重,自是喜歡,當即命黃安拿去煎煮。又因為方以智說,這藥熬的時間愈長,功效愈高,所以黃安直到這會兒還在院子裡忙著。
黃宗羲急於儘快把病治好,眼下還有另一個緣故。他這次千里迢迢地到北京來就試,目的在於親眼瞧一瞧朝廷的情形,估量一下國家的局勢到底發展到什麼地步,以便把他的那份上書作進一步的充實修改,並在適當的時候呈遞上去。所以他希望能儘快到外面去走一走,瞧一瞧,走訪一些前輩和朋友,打聽些最新的訊息。
可是這病一犯,他至少有一二十天別指望出得了門。這怎不教黃宗羲又是著急,又是氣惱!
誠然,在快到北京的路上,他從來往官員的口中,已經陸陸續續聽到不少訊息。
例如河南的開封自從四月被李白成再度圍攻以來,形勢日見危急,朝廷已將侯方域的父親——前兵部右侍郎侯恂釋放出獄,任命他為督師,率左良玉軍火速馳援;又說張獻忠的農民軍已經攻克廬州,知府鄭履祥被殺,兵鋒所向,無為、廬江岌岌可危;還有,像皇上最寵愛的田貴妃病勢日見沉重,可能不久人世啦;朝廷近日有令嚴厲禁燬煽惑犯上作亂的妖書《水滸傳》啦;以及一些官員的任免等等。不過,其中最使黃宗羲震動的訊息,卻是朝廷已經查明:洪承疇自松山陷落之後,其實並未戰死,也沒有就義殉國,而是被俘後苟且偷生,竟然投降了東虜,如今在敵國很受禮遇。
告知他這個訊息的人還談到,前些日子盛傳洪承疇殉難時,皇上一度震悼異常,曾下旨隆重設祭,打算為他建祠立碑。欽天監還擇定五月十一日上午巳時三刻由皇上親臨東郊致祭,文武百官一起陪祭。幸而及時查明瞭真相,才把一切停止下來。
雖然皇上天心仁厚,對洪氏的家屬未予追究,但如今北京城裡的官民百姓,已是無人不對洪承疇恨之入骨,罵聲載道……這訊息來得如此突然,猶如當頭一棒,把黃宗羲打蒙了,彷彿心裡有什麼寶貴的東西被人一下子拿掉了似的,只剩下一片空虛和茫然。而當這種感覺,同受到錢謙益欺騙的舊創傷重疊在一起時,黃宗羲的憤怒就因為失望、痛苦而變得不可抑止。「啊,為什麼他們都是這般的虛偽、懦怯,而又無恥善變?這些身負重望的袞袞諸公們!」他向方以智激烈地喊叫,「為什麼他們要騙人?一次又一次地騙?啊,為什麼?為什麼!」自此以後,一連幾天,他都變得很少說話,更沒有半點笑容,一天到晚只是默默地坐在車子裡趕路,弄得方以智莫名其妙,問了幾次,都問不出緣故,只好由他去了。
不過,黃宗羲最初那一兩天的沉默,如果說是由於憤怒和痛苦的話,那麼,當情緒漸漸變得平靜之後,他就陷入了對事情的深入思考之中。他想得很多,很雜。
他竭力想弄清像錢謙益和洪承疇這樣被人們寄予厚望的人物,何以到頭來竟會置青史上的榮辱譭譽於不顧,做出這等厚顏無恥的事情來?難道僅僅是由於一個是迷戀烏紗,一個是貪生怕死?黃宗羲覺得,倘若是一個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有著堅強信念的人,富貴榮華和身家性命往往不是最重要的,特別是到了像錢、洪二人這樣的年紀、經歷和地位的人,他們考慮得更多的,應當是身後的名聲、歷史的評價。除非,他們對於自身所從事和維護的事業已經完全喪失了信心!鞍。訓澇謁強蠢矗值氖亂怠4竺韉慕蕉家丫淶萌鞝說拿揮邢m災糧靜恢檔昧嫋怠9訟Я寺穡俊閉飧瞿鍆吩諢譜隰說男鬧幸簧粒路鴣て諞嶽矗枘訊岫ǖ乜缸諾哪歉齔林氐摹14藪蟮奈扌蔚陌づ鏨狹說度校蝗渙芽蠢錈孀暗牟7鞘裁雌嬲湟轂Γ且歡押廖藜壑怠7膊灰鈉評茫』譜隰吮徽庖饌獾姆11趾t嫋恕?「啊,不,不是這樣!這是荒謬的,可恥的,事情不至如此。等到了京裡,就會弄清一切了!」他對自己說,儘快趕到北京的心情愈加迫切了。如今,倒是來到了,可是……一股甜不甜、辣不辣的氣味從窗上透進來,鑽進了鼻孔。「嗯,那是什麼?是醃菜?是煮豆子?哦,對了,是藥,是黃安在煎藥!」
黃宗羲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稍稍抬起身子,鼓起勁,朝院子裡叫:「黃安!」
黃安答應著奔了進來。
「快,我要吃藥!」
「回大爺,還未好呢,方大人吩咐……」「少噦嗦,快拿來!」黃宗羲不耐煩地一揮手,由於乏力,又躺下了。
黃安瞧瞧主人,猶猶豫豫地應了聲:「是!」走出去了,一會兒,把一碗藥端了進來,嘟嘟囔囔地說:「方大人說,這藥須得煎上三個時辰,如今才煎了兩個時辰,怕還不成……」黃宗羲不理他,重新支起身子,接過藥嚐了嚐。藥倒不苦,可是很燙口,只好暫時先放下。他正想重新躺回去,忽然院子裡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接著一個聲音在叫:「太沖,太沖,你在這兒嗎?」
黃宗羲一怔,還沒分辨出是誰,就見簾子掀起,三個儒生走進來。頭裡的一個,中等個兒,一張白淨的長圓臉,眉毛鬍子很黑,一雙眸子閃閃發光。這是黃宗羲的好朋友陸符。跟在後面的是黃崇簡,黝黑的圓臉,粗硬的絡腮鬍子,使他看上去不像一個文人,但從容不迫的舉止,加上善良的細長眼睛,卻足以改變他最初給人的印象。第三個是位清秀文弱的青年儒生,名叫馮道濟。
「啊呀,原來是你們!」喜出望外的黃宗羲大叫一聲,連忙掙扎起來,要下床同他們相見,卻被陸符搶先一步,把他按住了。
「太沖,你身子欠安,不必起來,不必起來!」他說。
「那你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黃宗羲在床上拱著手,結結巴巴地問,一邊熱切地瞅著這幾位不速之客。
「自然是方密之!適才在魏家衚衕吳駿公家裡碰見他,說你在這兒,我們馬上就趕來了。」陸符行著禮,高興地說,「怎麼,你這勃—不礙事吧?」
黃宗羲搖搖頭:「不礙事,老毛病了——哎,快坐下啊!」等客人們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問:「眼下京裡的情形怎樣?朝廷有何新聞,快說給我聽聽!」
陸符同其他兩位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色,好像說:「你們瞧,我沒估錯吧,太沖就是這麼性急!」這當兒,黃安已經奉上茶來,陸符接過,揭開蓋子,在杯沿上輕輕掠著杯裡的水沫,思索了一下,說:「怎麼說呢?眼下好像還算平靜,自松山、錦州失陷後,東虜除了把松山、塔山、杏山三城平毀外,尚未聞有其他動靜。至於流賊方面,據塘報說,馳援開封的我軍丁啟睿、楊文嶽和左良玉等部,共二十萬人馬已經到了朱仙鎮,準備合擊李白成;侯司徒亦已離京南下,前往督師……」「洪亨九——當真降了東虜?」黃宗羲皺著眉毛,打斷對方的話問。
「哦,這事已無可疑。據細作報回的訊息,他不止投降,而且已經剃髮改服,公然周旋於虜酋筵宴之上了!」
黃宗羲瞪大眼睛,只覺得一股厭惡、憤怒的情緒從心中噴湧出來,在身體內到處奔突衝擊,卻找不到宣洩的通道。終於,他一掌擊在床上,叫道:「無恥!」
停了停,他又沉著嗓子問:「那麼,洪逆在京的家眷,可處置了麼7」「這個麼,皇上寬仁,對其家眷卻未予追究。」
「不施懲處,何能以儆效尤!」
「聽說,」坐在旁邊一直未曾說話的那位名叫馮道濟的年輕儒生插嘴說,「皇上之所以不辦洪氏家眷,用意甚深,實欲藉此羈縻洪亨九之心,使他知恩感戴,學那前秦王猛的榜樣,令東虜不與我朝為仇。」
「哼,洪亨九是什麼人?能與王猛相比?」黃宗羲怒聲說,「指望他能阻遏東虜南進之心,簡直是妄想!」
這話顯然說得過於尖銳激烈,而且有直斥皇上之嫌。座上的客人你望我,我望你,都沒有做聲。過了片刻,陸符站起來,掀起門簾朝外面張望了一下,才走回來,湊近黃宗羲低聲說:「京師不比外地,耳目甚近。兄說話須仔細些,若是給廠衛的人偵知,多有不便。」
黃宗羲見陸符神情鄭重,知道不是在開玩笑。他自然明白廠衛的厲害,可是此刻他心頭長期積鬱著的那團苦惱的東西躍動得那樣猛烈,以致他感到無法管束自己。
要不是這當兒黃安插進來打岔,也許他還會說出更激烈的話來。
「大爺,藥涼了。」黃安說。
黃宗羲瞧了僕人一眼,又瞧了瞧炕桌上那碗已經不冒熱氣的藥,把湧上喉頭的一句話又強嚥了下去。然後,彷彿惟恐它重新冒上來似的,他用了一個迅速的動作,端起那碗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這才頹然地放下碗,沉重地喘了一口氣。
「太沖,你吃的什麼藥?」一直注視著黃宗羲舉動的陸符問,顯然想把話題引開。
黃宗羲搖搖頭:「是方密之送來的,也不知是什麼藥。」
「方大人說,這藥可靈了,一劑就能斷根!是一位茅山仙長送的。」黃安興奮地補充說。
陸符似乎吃了一驚。他連忙問:「什麼,你是吃的方密之的藥?」看見黃宗羲主僕都肯定地點點頭,他就「唁」的一聲猛地站起來說:「糟糕,你們可上了當了!」
這一次,輪到其他的人吃驚了。大家呆呆地瞪著他,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符長嘆了一口氣,說:「方密之這人才學過人,自不待言,只有一樣不好,就是太好奇。越是稀奇古怪的事物,他越是弄得入迷。平日他收羅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偏方奇藥,也不知道靈不靈,就悄悄兒往人身上試。去年我得了腰痛症,他知道了就跑來看我,還給我帶來了一把陳年草根,也說是得自什麼崆峒山高僧,一服便愈。當時我信以為真,還著實謝了他一番。誰知一服下去,登時頭暈目眩,耳鳴不已。後來幸得吳駿公請來沈太醫,調理了整整一個月,才好了。這次他給你的什麼茅山秘藥,只怕也是那一路貨色哩!」
黃宗羲聽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輕輕搖了搖頭,覺察不出暈眩,也沒有耳鳴的現象,便遲遲疑疑地說:「嗯,這一次也許不至於……」一句話沒說完,就覺得胃部突然翻滾了一下,喉頭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直髮悶,便連忙頓住不說了。
「豈有此理!」黃崇簡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你怎麼不找方密之算賬?」
陸符苦笑著把雙手一攤:「怎麼算喲!過後他知道壞事了,又跑來找我,一個勁兒地打躬作揖賠不是,還說不能讓我白試了,一定要給我補償。他也真捨得,即時把腰間佩的一把嵌了七顆珍珠的祖傳寶劍解下來,硬是送了我……」大家不由得「氨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結局頗感意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黃宗羲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因為現在他的胃部翻滾得越來越厲害,儘管他拼命抑制,卻無濟於事。他只好一手捂住嘴巴,一手向黃安揮舞示意。黃安吃了一驚,連忙奔向唾盂。就在這時,方以智興沖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太沖,吃藥了麼?可好些了?」
可是黃宗羲已經無法回答了。他猛地撲向床沿,俯身在唾盂上,開始大聲地、猛烈地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