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講 黛釵合一之謎

寶玉明白了,作為讀者,我們也跟著就明白了嗎?我開頭,說實話,還是不怎麼明白,後來,多讀了幾遍,又細想一番,才算明白過來。

在那個時代,如果寶釵背靠背地不讓黛玉知道,也不擺出正式告密的架勢,只是趁一個機會,在她母親或王夫人,或乾脆在賈母面前,聊閒篇地淡淡說起,黛玉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西廂記》《牡丹亭》的邪書詞曲,讀得入了迷,以致那天玩牙牌,說牙牌令,竟然連續說出了兩句。那麼,縱使這些家長不至於去追查、去責備黛玉,黛玉在她們心目當中,也會立刻就成為不軌之女。薛姨媽、王夫人本來就防著黛玉,如果不是有賈母在,也用不著黛玉犯錯誤,她們早就包辦二寶的婚姻了;那麼如果賈母知道黛玉竟然偷讀邪書,喜歡「淫詞浪曲」,她在為寶玉選擇媳婦的時候,天平就一定會向寶釵傾斜。但寶釵在這樣一種情勢下,竟然沒有藏奸告密,而是把黛玉引到蘅蕪院私室,誠懇談心,不僅勸誡黛玉要小心謹慎,更向黛玉坦白,你還記得那段話嗎?寶釵怎麼說的?她說,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人纏的。那時候,她家大人藏書裡,諸如《西廂記》《琵琶記》,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家裡弟兄們揹著她看,她也揹著弟兄們看,當然,全都揹著大人一一看過。這麼說,其實寶釵在看所謂「邪書」,讀所謂「淫詞浪曲」方面,時間比寶玉、黛玉早,種類比他們也多,算得上是個先行者。我們都該記得,早在第二十二回,寶釵就跟他們介紹過《魯智深醉鬧五臺山》那出戲裡的一闋《寄生草》,如果不是讀過那詞曲,光憑看戲,她怎麼背得下來,而且還能分析出那麼多道道?寶釵告訴黛玉,自己其實是個過來人,後來被家長髮現,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這才丟開了。當然,寶釵畢竟是寶釵,她免不了對黛玉一頓訓誡,說女兒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黛玉雖然感謝寶釵對她的真誠與保護,卻也未必就從此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範去想去做。實際上在四十二回以後,這兩個人大體上還是各行其道,但是雙方成了朋友,不再猜忌衝突,合好為一,這是事實。黛、釵合一,不是人的合一,而是人際上的合一。

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安排,設計出黛、釵合一的情節?這才第四十二回啊,按全書一百零八回計算,一半都不到,兩個本質上對立的藝術形象,就不互相沖突了。這說明,儘管我們後人有的按照現代意識,比較強調黛的反封建和釵的順封建,喜歡看她們兩個一再地衝突。可是,曹雪芹沒有滿足這種心理需求,他雖然在下面也還是寫到黛、釵的重大差異,比如第七十回她們二人所填的柳絮詞,仍然各唱各調,大相徑庭,但是,起碼從寫黛玉不再尖酸刻薄,尤其不再對寶釵摩擦衝撞這一點上說,豈不是磨去了她的稜角,減弱了這一藝術形象的抗爭性?

我的看法是,曹雪芹他這樣設計,是因為在他心目裡,黛、釵儘管思想有別,追求不同,但她們同是閨閣囚徒,同樣受到封建禮教的壓抑,都屬紅顏薄命,都應給予理解、同情,為之惋惜、哀悼。

第七回,就是周瑞家的送宮花那一回,就寫道,薛寶釵胎裡帶來一股熱毒,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暗示,她其實和其他貴族家庭的青春女性一樣,從先天說,她身腔裡也是一副渴望自由、嚮往愛情的,熱烘烘甚至可以說是熱辣辣的靈魂。在這個生命的本原上,她跟黛玉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到了後天,她在封建家長的教訓下,就自覺地以自由戀愛、流露真情、張揚個性、獨來獨往為錯,為恥,為罪,為孽,她就以最大的努力來壓抑自己,給自己的靈魂降溫,一直降到冷冰冰的程度。書裡寫道——當然,那是一種藝術手法——一個禿頭和尚,給介紹了一個奇怪的海上方。那藥丸需要怎麼配製?我不在這裡重複,你應該有印象,就是說,簡直難於上青天,幾乎牽扯到每一個重要的節氣,要求非常地苛刻。那段文字,其實是一個隱喻,就是說她那個生命,年年月月,日日夜夜,都必須戰戰兢兢,規規矩矩,才能壓住先天的熱毒,達到所謂端莊賢淑。她的美,書裡多次寫到,但也一再地點出,那種美,屬於「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冷豔。

黛玉一旦聽到寶釵口吐心曲,達到理解,當然也就諒解了寶釵以往的種種,得出寶姐姐「竟真是個好人」的結論,也就不奇怪了。

黛玉明愛寶玉,寶釵暗戀寶玉,寶玉卻只愛黛玉,但他們都不能獲得戀愛與婚姻的自由。那個時代,尤其是那樣的家庭,婚姻是由父母來包辦的。曹雪芹在第四十二回讓黛、釵合一,不再以她們之間的思想行為差異和摩擦衝撞為情節的推動力,那麼,他改換了什麼樣的

情節推動力?我以為,一是他從縱深開拓讀者視野,像從第五十五回到第六十一回,除了其中第五十七回去寫慧紫鵑試忙玉,他用了六回書,把筆觸延伸到大觀園內外的中下層人物,讓讀者領略到更多種生命的更多樣的生死歌哭,他讓我們知道矛盾無處不在,而種種利益的、性格的、情感的衝突,必將導致一個大悲劇的發生。賈府先是內亂,然後將會外患與內亂交織,他要騰出手去寫山雨欲來風滿樓,最後是呼喇喇大廈傾,這是他要充分展開去寫的。另外,他就要寫寶玉究竟娶誰當了媳婦,這個結局,主要是由榮國府的家長來決定,但榮國府的家庭權利結構有一定的特殊性,那就是,只要賈母活著,賈政和王夫人在寶玉娶親的問題上,就不能不尊重賈母的意向、賈母的決定。

一位紅迷朋友跟我說,他反對寶玉跟黛玉結婚,因為黛玉母親姓賈,是寶玉姑媽,二者為姑表親,血緣太近,從優生學角度考慮,他們如果近親繁殖,會生下呆傻孩子。相對而言,寶釵雖然也是表妹,但其父母均系外姓,他們是姨表親,血緣稍微要遠一些,但要是擱在現代社會,也不該結婚,因為埋伏著下一代的隱患。總之,寶玉尤其不能娶黛玉。這位紅迷朋友說,據他所知,就是在舊時代,一般也不讓親姑表兄妹結為夫妻。他說,真不懂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來設定寶玉、黛玉這兩個戀人的身份。

在舊時代,確實,一般也不提倡親姑表兄妹婚配,但如果是堂姑表兄妹呢,那就沒關係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加以撮合,誰都會認為不成問題。

我跟那位紅迷朋友說,書裡雖然把賈政設計成賈母的親二兒子,但其原型其實是曹,本是賈母原型李氏丈夫曹寅的一個侄子,在曹寅和其親生子曹相繼死去後,才過繼到曹寅名下,成為奉養李氏的兒子。在真實的生活裡,這母子二人並無直接的血緣關係。我在前面的講座裡已經講過,書裡的賈赦,雖然被說成是賈母的大兒子,其實在真實的生活裡,根本只是曹的一個哥哥,並沒有一起過繼到李氏名下。因為曹雪芹是寫一部帶有自敘性、自傳性、家族史的小說,他就沒有徹底地去虛構,沒有寫賈母的大兒子賈赦住在榮國府的正院正房,盡襲了爵的長子奉養親母親的孝道,他還是按真實的生活來寫,寫過繼來的兒子跟母親住在一起,這是《紅樓夢》文本的一大特點:當生活真實與藝術假設發生衝突時,他往往會犧牲藝術假設的合理性,去求得描寫的真實性。

那麼,我們也就可以知道,在真實的生活裡,李氏的兒子死光了,女兒本來還有一個,嫁了人,生了她的外孫女,但是不久也死了。於是,她把那外孫女從江南接到北京,轉化到小說裡,就是林黛玉。賈母那樣珍愛寶玉,可以理解,因為按那個時代的思維,過繼來的兒子是個成年人,禮數上是母子,感情上很難達到交融。但是,孫子是看著生下的,一天天捧鳳凰似地養大,那就跟親兒子生的無異,可以建立起深厚的感情關係。這種生活中的真實情況,在書裡被描寫得細緻入微,大家都熟悉,我就不再舉例說明。那麼,林黛玉來了,而且,後來她父親也死了,就常住榮國府了,賈母對她為什麼那麼疼愛,在住進大觀園以前,一直把她留在身邊,跟寶玉一個待遇,對黛玉的個性張揚,她看在眼中,聽在耳裡,卻放任自流,不加約束,那究竟是為什麼?大家想想賈母的生活原型,李氏她每天睜開眼,雖說名分上有兒子,有兒媳婦,有兒媳婦內侄女來她跟前逗趣,把她奉養得不錯,但真正跟她有血緣關係的究竟是哪個?說老實話,就只有一個,她親女兒的親女兒,她的外孫女,也就是林黛玉的原型。

這麼一捋,你就該明白了,在真實的生活裡,寶玉的原型和黛玉的原型,在血緣上,並不是親姑表兄妹,再拿來跟寶釵的原型一比,啊,那寶玉原型跟寶釵原型的血緣,反而離得近多了!要從優生的角度考慮,反而是寶玉原型跟黛玉原型結婚,更合適。

由於在真實的生活裡,賈政原型是過繼到賈母原型門下的,因此,轉化到書裡,你就可以感覺到,只要賈母在,在家庭的大事情上,尤其是寶玉娶媳婦的事,賈政夫婦就是有主意,也不敢輕易表露,是必須看賈母眼色,聽從賈母安排的。賈母呢,她知道自己跟賈政、賈赦的關係都是極為微妙的,因此,也就輕易不露崢嶸。第七十九回,寫到賈赦做主,將迎春許配給孫紹祖,賈母是什麼態度呢?她雖然心裡不樂意,最關鍵的一條,卻是想到這是人家親父親的主張,何必多事出頭?因此只說「知道了」三個字。可見真實的生活裡,迎春的父

親跟賈母只是同族晚輩與族中老祖宗的那麼一種很隔膜的關係,迎春只是另院別房寄養來的一個堂孫女兒,所以賈母不便表示意見,否則,不會這樣行文。

附帶說一下,我在前面講賈府婚配時,分析出邢夫人是賈赦的續絃填房,有紅迷朋友來信跟我討論,說你光說邢夫人沒有生育,就斷定她是後娶的,邏輯上不完滿,因為也可以解釋為她雖然是頭娶的正妻,但不生育啊。那麼這裡我做一點補充,就是關於迎春的出身:在古本《紅樓夢》上,有許多不同的寫法,但在甲戌本上,寫的是赦老爹前妻所出。甲戌本是目前我們所能看到的,相對而言最早的一個抄本,它關於迎春出身的設定,應該是可信的,那麼邢夫人是續娶的,也就可以明確了。曹雪芹在對迎春出身設計上的猶豫,看來主要是出於這樣的考慮:他要把這個角色,跟探春、惜春更嚴格地區別開來,以展現不同出身的貴族女性在大家族中不同的處境和心理,如果迎春也寫成庶出,那麼就容易跟探春的故事重複。

賈母可以對迎春的出嫁採取不干預的消極態度,那麼,對黛玉,她能消極嗎?在真實的生活裡,那個時期的李氏,她舉目一望,眼前人頭不少,但誰是她真正的親人?當然,是黛玉的原型,她嫡親的外孫女兒,還有她從小養大的鳳凰——寶玉,如果這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成為夫妻,那不是最美滿的安排嗎?

當然,還有一個人,跟賈母血緣很近,就是湘雲。小說裡寫得很清楚,她是賈母的孃家人,是賈母侄子的女兒,這個侄子和他的夫人都亡故了,是她另外兩個侄子——保齡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夫婦——輪流在收養、照顧湘雲。當然,湘雲在血緣上,比黛玉離得遠一點,但畢竟血管裡流著她孃家的血,因此書裡寫著,在大觀園蓋起來之前,湘雲到了榮國府,也是跟賈母在一個大屋子裡住。在真實的生活裡,李氏和她的李姓的侄孫女——史湘雲的原型——應該就是這樣一種血濃於水的感情。

書裡面所寫,我們應該是看得明白的:王夫人、薛姨媽兩姐妹,是一心想讓寶玉娶寶釵的。對於黛玉,她們首先是絕對看不上其個性的張揚。王夫人討厭晴雯,後來她明白地說出來,一是她眉眼像黛玉,二是輕狂,雖然沒說那狂樣也像黛玉,其實就是那麼一個意思,黛玉在她眼中心裡,也分明是個勾引寶玉的「狐媚子」。攆晴雯、四兒等,不過是掃外圍,最終的目的,是將寶玉從黛玉的所謂「勾引」中解救出來,去迎娶寶釵。所謂「金玉姻緣」,不過是她們散佈出的一種輿論,實際目的,是通過這個婚姻把賈家的財富地位更牢靠地掌握到王家手裡。薛姨媽呢,在慧紫鵑試忙玉以後,更感覺到黛玉對她們姐妹的計劃是個大障礙,於是爽性趁機住進瀟湘館,把黛玉控制起來,使寶玉和黛玉的感情交流更加地不方便。所以,雖然書裡寫的盡是些太太小姐們說說笑笑吃吃喝喝的似乎祥和溫馨的場面,其實,那也是沒有硝煙的戰場,進行著暗地裡的較勁兒,那是一場奪寶之戰。

賈政那個時候,還沒有去考慮寶玉的婚事,小說裡後來讓他出差在外,更管不了許多。那麼,奪寶戰是在誰跟誰之間展開呢?難道是在王氏姐妹和賈母之間展開嗎?書裡不是有很多處寫到賈母對寶釵的誇讚麼?高鶚續書,他設計了一個「調包計」,計策雖然是王熙鳳首創,賈母也是贊同支援的,還寫到賈母最後厭煩了黛玉,任她孤獨悲慘地焚稿斷痴情。那麼,究竟在寶玉娶親的問題上,按曹雪芹的構思,賈母是怎麼想的?在黛、釵之間,她這架至關重要的天平究竟朝哪邊傾斜?黛、釵的結局,究竟是怎樣的?我在下一講裡,繼續跟您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