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講 賈寶玉人格之謎(下)

丫頭裡面,也有比較輕佻,不但不拒絕寶玉的騷擾,而且還主動招惹他的,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頭金釧就是一個。在第二十三回,寶玉等人住進大觀園前,賈政夫婦召見眾子女,寶玉自然也趕到。在門外,金釧就上前趕著跟寶玉說,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這一筆,是三十回這幕的伏筆。曹雪芹的這種幾乎每一筆,甚至每一個字眼都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的寫法,有的人他就總覺得,不可能吧?這麼寫累不累啊,這麼讀累不累啊?當然可以不這麼去讀,讀時不去推敲這些細節裡的名堂,但是我認為,曹雪芹他就是這麼寫的,這是他獨有的寫法,是把方塊字的敘述技巧發揮到極致的表現。這是我們本民族,我們的母語裡所產生出來的高妙文本,即使我們今天寫小說不再這麼寫,至少我們欣賞《紅樓夢》的時候,還可以這麼來欣賞,對吧?

三十回第三幕,是風雲乍變的一幕,那非常戲劇化的場景,那些細節,我也不在這裡細重複了,大家一定記得。金釧乜斜著眼亂恍,在寶玉說要把她討到怡紅院去後,說,你忙什麼,金簪子掉在井裡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那麼這一句作為伏筆,所伏的情節並不在千里以外,只隔一回,就是「含恥辱情烈死金釧」了。這再次說明,曹雪芹他就是那樣的筆法,細節描寫,人物說話,往往既符合當時的情景,又是一個伏筆,所伏的結局只在早晚之間。

寶玉對金釧的調笑,後來被賈環誇張地描述為「淫逼母婢未遂」,這固然屬於別有用心,但寶玉在這幕裡所展現的人格缺陷,也很難用什麼理由來加以遮掩。一兩個小時前,在黛玉面前還是那樣心中充溢著聖潔的情懷,連挨近拉個手都彷彿是在做一件冒昧已極的事,卻僅僅在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就非常自然地轉換了一副形而下的粗鄙心態,無論是口中言辭還是肢體語言都令人齒冷,你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嗎?我跟不止一位紅迷朋友討論過,他們對寶玉和金釧的評議各不相同,甚至互相牴牾,可是,沒有一個人覺得曹雪芹寫得牽強,都說情節的流動非常自然,寶玉這個人物顯得真實可信。

第三幕的高xdx潮,是原來似乎是殭屍形態的王夫人忽然翻身起來,照金釧臉上狠打嘴巴子,指著她大罵,寶玉則一溜煙逃走。寶玉逃跑以後,這一幕還繼續了一段,就是王夫人叫人來,把金釧攆了出去。

寶玉這個生命,挾帶著他人格中的全部因素,一溜煙從王夫人的正房跑出,回到了大觀園裡,之後又怎麼樣了呢?於是,出現了第四幕。

在前面,大觀園蓋好了以後,賈政領著一群清客,帶著寶玉,各處瀏覽題匾額的時候,書裡就寫到,他們過了荼縻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沒想到這個似乎只是點染性的過渡句裡,也有伏筆。到了第三十回,薔薇院的花架,就成了第四幕的佈景。

按說在第三幕裡,寶玉惹了禍,他應該心裡頭很亂,不可能再把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去。但是,一來他還不知道王夫人不僅是打罵了金釧,還在一怒之下,立刻喚人來把金釧攆了出去;二來,為了使下面的情節發展合理,曹雪芹特別寫到當時的大觀園裡,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這樣的客觀環境,能夠使人慌亂的主觀意識平靜下來。結果,他就寫寶玉聽到哽咽之聲,被那聲音吸引到薔薇花架的這邊,朝花架那邊尋聲覓人,於是就發現了齡官畫薔。當然,到這一幕完結時,寶玉只模模糊糊覺得那畫薔的女孩是十二官之一,並不能確定究竟是哪一官,而且也沒參透她畫薔究竟何意,只是這一幕把他人格中的那個體貼青春女性的情懷又高揚了起來。他心裡想,這個女孩,外面的情形已經到了這麼個忘我痴迷的地步,心裡正不知怎麼受熬煎呢,她又那麼單薄,心裡哪裡還擱得住這麼熬煎,可恨自己不能替她分些過來……齡官畫薔的謎底,是到三十六回才揭開的,寶玉亦從中悟出人生情緣,各有分定,那是後話。在這一幕,曹雪芹再次去寫寶玉對青春女性的泛愛泛憐,一掃大約頂多半小時前,他在金釧面前的那種形而下的輕薄姿態。那也是賈寶玉?這才是賈寶玉?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讓讀者看得眼花繚亂,吃驚不小。但我也相信,絕大多數讀者讀這回文字,不會因為作者寫他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其表現是那麼樣地跌宕起伏,轉換多樣,就覺得寶玉人格分裂,或者覺得作者文筆牽強。

曹雪芹就那麼厲害,他寫這一回,也好比作詩,起承轉合,竟是那麼天衣無縫,寫到第四幕,已算寫絕了,沒想到,他還有讓讀者心裡更難平靜的第五幕。

第五幕的時間,緊接第四幕。實際上這一回的敘事,在時間上最為緊湊,沒有絲毫間斷。而這最後一幕的地點,是怡紅院。舞臺效果呢,應該是雨漸來、漸大。

第四幕末尾,已經開始下起陣雨。齡官發現花架外有人提醒她避雨,以為是個丫頭,道了謝後就問,姐姐在外頭,難道有什麼遮雨的?後來齡官一定是弄清楚了那是寶玉,她便跟賈薔說了,賈薔眼皮兒雜,見人多,就把這事當笑話說了出去。到得第三十五回,就出現了兩個婆子跑來看望寶玉。寶玉素習最厭愚男蠢女,死魚眼珠般的蠢婆子本來應該是決計不見的,但是那天他卻破例接待了那兩個婆子。為什麼?那兩個婆子來自通判傅試家,從這名字就可知道,這個通判是個趨炎附勢之徒。但是傅試雖然不怎樣,寶玉卻聽說——注意,僅僅是聽說——傅試的妹妹,叫傅秋芳,已經二十四歲了,仍待字閨中,據說也是個瓊閨秀玉,才貌雙全。寶玉居然就對這位幾乎比他大十歲的女子——書裡是怎麼說的?叫做——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這又是怎麼回事?賈雨村說不能把寶玉看成淫魔色鬼,那麼,寶玉這是什麼心理?

好在曹雪芹在那一段情節裡,很快就安排那兩個婆子有一段對談。她們見過寶玉後,非常驚訝,一個說——那是她們親眼看見的——玉釧,金釧的妹妹,因為給寶玉遞湯的時候,不小心把湯打翻在寶玉手上,寶玉捱了燙,不顧自己,反倒急著問玉釧燙了哪裡,疼不疼。那婆子對此評論說,怪道有人說他是外像好裡頭糊塗,這可不是個呆子?另一個婆子就跟上去說,說寶玉自己被大雨淋得水雞似的,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她怎麼知道的?想必是齡官告訴賈薔,賈薔告訴傅試,傅試學舌給妹子,經過那麼個途徑,她們知道的。她們

當然都覺得這很可笑,但曹雪芹一定有信心,就是他相信讀者們會自己對寶玉的這種行為表現做出自己的,並不覺得可笑,而是覺得可羨可敬、可喜可佩、可歌可泣、可贊可嘆的反應。而這個婆子底下的話,我覺得就是曹雪芹本人,爽性借她的口,來對寶玉做深度描繪了。我希望現在的讀者們,一定不要忽略這些句子。那麼曹雪芹寫下的是些怎樣的句子?他是這樣寫的,說賈寶玉時常沒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這位傅家婆子的話,真是比賈雨村那長篇大套的議論,聽起來還深刻,通俗地勾勒出了寶玉的人格。

寶玉當然不是淫魔色鬼,他對傅秋芳遐思遙愛,我覺得,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因素,就是在那個時代,傅秋芳那樣的一個姑娘,從十四歲起家裡就可能開始給她找婆家,她哥哥可能更妄圖以她為本錢,跟豪門貴族攀親。總未有那樣的人家接受,固然是一個原因,傅秋芳自己堅決不肯輕易嫁人,肯定是更重要的原因。這應該也是一個秉正邪二氣的乖僻之人,竟到了二十四歲還沒有出閣,還在等待一個符合自己心願的姻緣,想起來,怎不令人肅然起敬?這個傅秋芳,八十回後肯定有戲,未必遂了她自己心願,但她與寶玉,應該有些糾葛,也許她也是寶玉落難時,伸出援手的角色之一。

寶玉的泛愛,也不僅是愛青春女性,他愛天上的燕子,愛水裡的魚兒,他跟星星月亮對話,他能把自己跟宇宙融為一體。脂硯齋在批語裡透露,全書最後的《情榜》,寶玉的考語是「情不情」,就是他對天地間一切無情的事物,也能賦予真摯的感情。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情懷啊,他的人格的最高層次,真是達到了「侔於天」。按說,我們給他一句讚頌:「大哉,寶玉!」似乎也不過分。

但是在第三十回第五幕,曹雪芹竟寫出了更出於我們意表的戲劇性場面,對那一幕大家印象一定很深刻。那就是,大雨中他敲怡紅院的門,裡面沒人料到是他回去,遲遲沒有人理他,最後是襲人去開門,寶玉一肚子沒好氣,門剛開,就一邊罵一邊伸腳猛踢,把襲人踢得晚上吐血,不覺將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皆盡灰了。這是寶玉第二遭對丫頭髮威,第一遭是在第八回,大家還記得吧?我曾經講得很多,就是楓露茶事件,他酒醉後跟茜雪發火,導致茜雪被攆了出去。

大約半個多小時前,在第四幕裡,寶玉還是個護花天使,但回到怡紅院,這第五幕中,他卻陡然又成了摧花紈。

這一回,大約也就六千多字,每一幕,也就用了一千多字,而寶玉人格的五個層面,就都寫到了,而且寫得那麼流暢,那麼自然,天衣無縫,真實可信。

什麼叫大手筆?不知您對此怎麼個感想,我是服了。多好看的《紅樓夢》,多了不起的曹雪芹,多耐人琢磨的賈寶玉。

我這樣地總結了賈寶玉人格的五個層次,從低到高:

第一個層次:紈公子本色,以我為主,有發怒施威的特權。

第二個層次:戒不掉形而下,愛吃胭脂,以輕薄調笑解鬱悶。

第三個層次:享受閨友閨情,渴望平衡,在細微體貼中快樂。

第四個層次:篤信木石姻緣,聖潔之愛,絕對尊重絕對專一。

第五個層次:追求詩意生活,融進宇宙,能以真情對待無情。

當然,關於賈寶玉,可以討論的問題還很多,但是下面我必須要快點講講林黛玉和薛寶釵了。我想大家最關心的應該是,為什麼曹雪芹總把黛、釵並列?如果說高鶚所寫的林黛玉焚稿斷痴情、魂歸離恨天並不符合曹雪芹原來的構思,那麼,林黛玉應該是怎麼死的呢?下一講,我就要涉及這個話題,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