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講最後我問,如果從《紅樓夢》八十回書裡,找出最集中地展現賈寶玉人格複雜性的一回,選哪一回最合適呢?這其實是一個可以有很多種答案的問題,因為仁者見仁,智者
見智,每個讀者的感受不盡一樣,選擇也就不盡相同。我現在就要告訴大家我的感受,我認為第三十回是最集中地展現了賈寶玉人格的各個層面的一回,下面請聽我給你講講我的閱讀心得。
這一回的回目是「寶釵借扇機帶雙敲齡官劃薔痴及局外」,當然有的古本這回的回目跟這個不太一樣,但差別不是很大。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有的古本不說齡官,而寫作椿齡。為什麼是椿齡?書裡沒交代她的名字是椿齡,只說她跟別的買來唱戲的小姑娘一樣,都給取了個帶官字的藝名。但我認為,這個回目裡的椿齡二字,不會是寫錯了,不會是偶然的,而應該是一個伏筆。後面寫因為朝廷裡薨了老太妃,貴族家裡不讓唱戲了,元妃也不再省親,因此賈家就把所養的梨香院的小戲子們遣散了。其中有一個死掉,不去算了,剩下的有八個願意留下來當丫頭,就分到各房去了。書裡也開列了那八官的名單和去向,裡頭沒有齡官、寶官和玉官。齡官哪裡去了?是否嫁給了賈薔,或是又有別的什麼命運?八十回裡就沒寫了,但估計八十回後,曹雪芹筆下還會有她,她為什麼又可以叫做椿齡,那時一定能讓我們明白。
附帶說一下,《紅樓夢》的回目都是八個字兩句話,但各回八個字的誦讀節奏是不一樣的。比如「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是aaa—bb—ccc的節奏。這種節奏的回目最多,但也有別樣節奏的。比如「村姥姥—是—信口開合情哥哥—偏—尋根究底」,則是aaa—b—cccc的節奏;「手足眈眈—小動唇舌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則又是「aaaa—bbbb」的節奏;「寶釵借扇機帶雙敲齡官劃薔痴及局外」呢?我認為這兩句的讀法,節奏並不是對稱的,前一句是aa—bbb—ccc的節奏,讀做「寶釵—借扇機—帶雙敲」,後一句則讀作「齡官—劃薔—痴及局外」,是aa—bb—cccc的節奏了。這樣過細地讀《紅樓夢》,也許有的人不以為然,但是我個人認為,這也是很有意義的,可以從中體會到我們母語,方塊字,它的聲韻美,節奏美。例如像「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這樣的回目,實際上就是優美的詩句。誦讀並體會回目的意境,對理解《紅樓夢》各回的內容,是非常重要的。我的一位朋友,就常跟我討論《紅樓夢》的回目,比如「不肖種種大承笞撻」,他認為應該讀作「不肖種—種大承笞撻」。「不肖種」當然是指賈寶玉,「種大承笞撻」,就是一打躉地,被算總賬地痛打了一頓。您認為他的見解如何?可能您覺得這麼去讀是鑽牛角尖,那您就還按自己的讀法去欣賞《紅樓夢》吧。
不管怎麼個讀法,第三十回總是不會跳過去不讀的吧?這一回,從時間上來說,是一個夏日的午前到午後,總的時間流程大約也就三個鐘頭左右,地點場景呢,雖然有幾次轉換,但也無非是榮國府大觀園那麼個空間裡頭,故事情節是不間斷的。我覺得,這回所描寫的,基本上可以分為五幕。
第一幕,時間是午前,眾人去賈母那邊吃午飯前。故事發展到這一回的時候,雖然有了大觀園,但大觀園裡還沒設廚房,住在裡面的寶玉和黛、釵等要吃飯的話,還是要出園子去上房。地點呢,是在瀟湘館。
這一幕的故事,緊接上一回。上一回中因為到清虛觀打醮,張道士給賈寶玉提親,寶玉又從那裡得到了一個金麒麟。本來薛寶釵的金鎖所帶來的「金玉姻緣」的陰影,已經讓林黛玉堵心,一金未除,又出一金,於是黛玉就跟寶玉鬧彆扭,而且這回可鬧大發了,應該說是八十回裡鬧得最兇的一回,最後更驚動了賈母,賈母說他們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急得流眼淚。這一幕裡,寶、黛就是在那樣一個前提下見面的,是寶玉主動找上門來,想跟黛玉講和。黛玉那個性格,心裡明明活動了,感受到了寶玉對她的一片真情,嘴裡卻還偏要說些刺激寶玉的話,先說要回家去,寶玉說跟了去,又說要死,寶玉就說你死了,我做和尚——這當然既是表現寶玉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同時也是一個伏筆。因為按曹雪芹的構思,八十回後寶玉應該是兩度出家,而第一回出家,就是因為黛玉之死。這回裡還有一些兩個人的對話,以及對他們肢體語言的細膩描寫,其中就寫到,黛玉見寶玉用簇新的紗衫的袖子擦眼淚,就把自己搭在枕上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摔到寶玉懷裡。寶玉擦過眼淚,就挨近前些,於是,應該說就出現了八十回書裡,一個驚心動魄的鏡頭——寶玉就伸手拉了黛玉一隻手,兩個人就各有一句話。那說的話你可能記得,不記得可以去查書,這裡我主要是想跟你強調,這是寶玉在八十回書裡,主動地跟黛玉親熱所出現的惟一的一次身體接觸。而且,從後面的情節可以知道,黛玉對他這次主動的身體接觸,嘴裡怎麼說是另一回事,實際上並沒有拒絕,並沒有馬上甩開寶玉或抽出自己的手來。
有人可能會說,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男女授受不親,公子小姐講戀愛,眉目可以傳情,肢體怎敢接觸,這是一種常規,沒什麼可分析的。但貴族公子,也如俗話所說,龍生九子,子子有別,做事風格並不完全一樣的。比如我在前面已經講到的賈蓉,他輩分比寶玉小,年齡卻比寶玉大,是寧國府裡三世單傳的貴公子。第六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曹雪芹通過劉姥姥的眼光,描述他是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服華冠。這位公子恪守男女授受不親的行為規範嗎?在第六十三回寫他爺爺去世,他回家奔喪,見了兩位姨媽,打情罵俏,
甚至滾到尤二姐懷裡去,丫頭們看不過,提醒他熱孝在身,那兩位又畢竟是姨娘家,他竟撇下兩個姨娘就抱著丫頭親嘴,說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饞她兩個,情形不堪入目。當然,這不是講戀愛,但就是講戀愛——如果賈蓉也真能有點像樣的愛情的話,估計他也不會斯斯文文,他一定也是會有大幅度的肢體語言的。賈寶玉享有更多的貴公子特權,他如果真想怎麼樣,也未必不能一試。他跟襲人,早就試過嘛,而且後來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晴雯早在住進大觀園前就說過,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這話雖然不是衝著襲人說的,但寶玉聽見,只有無言以對的分兒。後來在怡紅院,晴雯更乾脆對襲人說,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乾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頓時氣得襲人滿臉紫脹起來,但也無可奈何。
我說這個幹什麼呢?我其實是想強調,曹雪芹寫寶玉和黛玉的戀情,他寫出了一種聖潔之愛。「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那一回,兩個人在同一張床上,你看他們相處的情形,既親密,又純潔。當然,讀者們都知道,作者有一個神話式的預設,就是他們是兩個從天上下凡的生命。但是,神瑛侍者和絳珠仙草一旦下凡,除偶爾的夢遊,生魂回到天上那樣的情況不算外,他們在榮國府裡,在大觀園,在人間,自己是並不知道自己來歷的。因此,他們的相愛,主要還是因為精神上的共鳴和異性間的一種相互吸引。他們兩個的精神共鳴,已經有許多人指出,讀者們自己也可以做出判斷,我不再在這裡細說。我現在是要破除一些誤解和理解偏差,比如有人認為二玉之間只有精神共鳴,沒有肉體吸引,那樣的話,與其說他們是戀人,不如說是戰友了。寶玉愛林妹妹,當然是靈肉一起愛。前一講講過,賈寶玉是一個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成熟了的男子,不是沒有「性趣」,不是性懵懂、性無能,也不是在性取向上拒女求男的同性戀者,他對女性的身體美是有感受有衝動的。例如第二十八回中,他請求薛寶釵把腕上戴的紅麝串褪下來給他細看看,寶釵少不得褪下,這時曹雪芹就寫到,寶玉見寶釵生得肌膚豐澤,看著她那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了寶姐姐身上。這是寫寶玉的性心理,寫得非常準確。
賈寶玉愛林黛玉,愛到銘心刻骨的地步。「訴肺腑心迷活寶玉」那一回,寶玉說,好妹妹,我的這個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什麼心事呢?他說,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我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這是多麼驚心動魄的話!這說明他對林妹妹絕不僅僅是思想上的志同道合,曹雪芹寫寶玉愛黛玉是靈肉一起愛,都寫到了這個分兒上了,我們要是再不理解,可真辜負了作者的一片苦心了!當然,寶玉說出這幾句電閃雷鳴般的話時,黛玉已經走開了,他是在發呆的情況下,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他這個情種已經達到情痴的程度,他都沒搞清楚對面站的已經不是黛玉而是襲人了,就把心底裡最深處的隱私公佈了出來。結果當然把襲人嚇得魄消魂散。襲人不由得叫出了什麼話來?記得嗎?也如電光急火般啊,襲人叫道,神天菩薩,坑死我了!所以,曹雪芹他寫寶哥哥愛林妹妹,是全方位的,是有性心理描寫的。襲人後來忍不住跟王夫人說那些話,不少論家都說她是告密,有的還特別分析出,她是寶釵的影子,她們都是在思想意識上站在維護封建禮教一邊的。這樣分析我不反對,但是,我個人的感受是曹雪芹其實是在寫人性的複雜。襲人聽到了寶玉那本來絕對不想讓她聽到的話語,感到可驚可畏,十分不安——原來寶玉跟她做愛,其中有拿她當替代品的因素,這真是坑死她了啊!所以襲人的所謂告密,除了思想觀念上的原因,恐怕也有另外的、容不得寶玉再那麼發展下去的更隱秘的原因。
把寶玉對黛玉的愛情中精神以外的因素髮掘到這個地步,我想說明什麼呢?我想說的是,縱觀八十回大文,寶玉對黛玉的愛,那麼深刻,那麼濃釅,但是對黛玉,在未正式結為夫妻前,他對她絕無苟合之想,他自我控制,甚至可以說是抑制,連肢體接觸,都非常謹慎。這種愛,那麼聖潔,那麼高尚,令人感動,令人欽佩。寶玉對黛玉的愛,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就是娶她為妻,為正妻。他對黛玉、紫鵑引用《西廂記》裡的話,「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若共多情小姐共鴛帳,怎捨得你疊被鋪床」,把他的態度
宣示得非常明白。後來紫鵑還非要「情辭試忙玉」,他除了發一些措辭非常古怪的誓言,還對紫鵑說,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在第三十回的第一幕裡,曹雪芹再次描寫了二玉之間愛得死去活來,出現了寶玉對黛玉的一次主動的肢體接觸,而黛玉心裡頭其實是對之容忍、接受,甚至享受的。這個肢體接觸滯留的時間應該是比較久的,因為底下就跳出了一個人物,又是人未到聲先到,先聽到一聲喊,好了!原來是王熙鳳來了。她奉賈母之命而來,把兩個聚頭的冤家帶出瀟湘館去,帶出大觀園,帶到賈母那邊的上房。她向賈母彙報說,她在瀟湘館看見二玉互相賠不是,倒像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
這一幕,寫寶、黛之戀,突出寫了寶玉對黛玉的愛是靈肉俱愛,卻又聖潔高尚,比後來對理妝的平兒、換裙的香菱的那種體貼,更高一個甚至幾個層次,突出寫了他的這個人格特徵。若認為寶玉對黛玉的感情是憐惜多於愛情,是與書中大量的描寫不符的。認為林黛玉夠不上《紅樓夢》的第一號女主角,也是不能服人的。脂硯齋,被認為是史湘雲的原型,她有條批語怎麼寫的呢?她說,餘不及一人者,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者。脂硯齋的這個話,我完全膺服。
接下來的第二幕,時間跟上一幕緊接著,地點是在賈母的屋裡。這個時間應該一起吃飯,但曹雪芹省略了吃飯的過程,直接寫了寶、黛、釵的又一次心理衝突,內容就是回目前一句所概括的,大家都熟悉,我不必再複述那些情節。我只是要提醒大家,注意這裡所出現的那個小丫頭靛兒,有的版本又寫成靚兒,我個人比較傾向於曹雪芹的原筆是靛兒,是諧「墊背」的那個「墊」的音。這個丫頭在前八十回裡只出現一次,但我估計八十回後她是要再出現的。就像小紅懷疑黛玉偷聽了她的機密,會疑忌黛玉,並會因此派生出一點情節一樣,這個靛兒不過是問了句扇子的事,寶釵就對她那樣聲色俱厲,她哪知道寶釵是借她問扇的這個機會,用話敲打二玉呢?她人微身賤,當時也只好忍氣吞聲,但以後她的情況有了變化,再遇到寶釵,她會怎麼說怎麼做呢?大家可以揣想。我認為,曹雪芹他特別善於寫人性的複雜,命運的詭譎,他並不是從概念出發來寫人物的,他筆下的寶釵給我們的總體印象是溫柔蘊藉,但偶爾也會金剛怒目,甚至傷及靛兒那樣的無辜。
這一幕裡,因為環境的轉換,寶玉也只好儘快調整自己的情緒,以適應那樣的人際應對。有人認為賈寶玉既愛黛玉也愛寶釵,這個說法是不準確的。如果說他作為絳洞花王,一個護花的王子,對所有的青春女性都有一種愛意,那麼,寶釵是最華貴的牡丹花,他焉有不愛之理?他愛得只會更多。書裡多次寫到他對寶釵的美貌、風度、博學、詩才的激賞,甚至在上面我所引的那個例子中,他對她的身體也產生過「摸一摸該多愜意」的想法。但是,那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愛情,他娶妻,娶正妻,還是要娶林黛玉。哪怕有所謂「金玉姻緣」的說法,娶寶釵困難少甚至無困難,而娶黛玉困難大甚至有難以逾越的困難,他也堅決要娶黛玉,篤信「木石姻緣」。為什麼?就是因為從嚴格意義上的男女情愛角度來說,他對黛玉靈肉俱愛,連缺點也愛,連病態也愛,雖然他對寶釵那豐滿的美臂有一種慾望,但那既然是寶釵的,他就從心理上放棄。對林妹妹的身體,他也絕不輕褻,必須是在婚後,在林妹妹心甘情願並且覺得舒服的情況下,他才會去享受那熱望中的東西。這種情懷,在那個時代,在他那種身份的貴族公子裡,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就是在今天,他的這種愛情觀和婚姻觀,也是可取的。
但第二幕所寫的,不再是二玉的愛情,而是寶玉的人生困境。他希望在愛黛玉的前提下,也跟寶釵保持一種親密的閨友閨情關係。但寶釵那冰雪般的身體裡,其實也有努力壓抑的青春火焰,那是吞進多少冷香丸也撲不滅的,看到二玉公開地因情而鬧,又因情而和,她心裡能好受嗎?寶玉一句把她喻為楊貴妃的失言,她竟那般支撐不住,甚至說出「我倒象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這樣古怪的話來。這句話,有人認為是罵寶玉不中用,不能在仕途經濟上發達,其實,其中另有重大原因,我將在下面的講座里加以揭
秘,這裡且按下不表。
這一幕裡的寶玉是悲苦的。他生活在一個溫柔富貴鄉里,除了趙姨娘、賈環,幾乎人人都對他好,捧鳳凰似的,但即使如此,他和黛玉的愛情不僅仍然具有非法性、危險性,而且,他不能只是跟黛玉講戀愛,他還要應付各方面的人際,不能讓家長髮現他那越軌的心思,也不能讓寶釵對他看得太透因而心裡頭太難過。他希望有一種人際間的平衡,希望家長們能容忍甚至接受他和黛玉的愛情,並順勢匯出一個遂心如意的婚姻,又希望自己能繼續和其他姊妹,特別是寶釵和湘雲,保持最親密的閨友閨情關係。用今天的話語來說,就是希望「雙贏」,他高興,大家都高興。這種情懷,也是寶玉人格組成裡的重要因素,但生活、人性,都終於不能給予他這樣一種平衡。而這一幕所表現的,就是他在失衡後產生出的大苦悶。
於是就有了第三幕。稍微寫了點過場,和前面對榮國府的空間佈局的描寫吻合,可見是有庭院原型,並且很可能在提筆前畫出了平面圖的,所以寫得一絲不亂。第三幕應該是在第一幕結束兩小時左右之後,緊接第二幕,場景最後定格在王夫人的上房。
一個苦悶的、暫時陷於抑鬱狀態的男子,他解除苦悶擺脫抑鬱的方法,就是不怎麼高明的情感發洩。當然,解決這個問題有上策,比如去讀優美的詩歌,聽優美的音樂,或者去思考形而上的哲學問題。但往往在急切裡,在混沌中,人就會不由自主地採取了中下策,那就是放任自己形而下的情感宣洩,不是以高尚的東西而是以粗鄙的東西來慰藉自己,麻醉自己。曹雪芹就這樣來寫賈寶玉,他沒有把賈寶玉的人格內涵一味地拔高,他生動地寫出,賈寶玉的情愫裡,也有形而下的東西。其實早在前面的一些章回裡,他已經寫出了寶玉的「下流痴病」,他愛紅,愛吃丫頭嘴上的胭脂——這其實是一種含蓄的說法,誰是傻子?當然知道那其實是在幹嗎。在今天看來,這也是一種不文明的行為,起碼是不雅的。
第二十四回里,鴛鴦奉賈母之命來怡紅院傳話,說賈赦病了,寶玉應該去看望、問候,並且要他代表賈母去表示關切。這時趁襲人進裡面去收拾出門的衣服,寶玉就把臉湊在鴛鴦脖頸上,聞那香油氣,還不住用手摩挲,覺得鴛鴦皮膚的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爽性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吧,一面說,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了鴛鴦身上。你想想這是什麼樣的情景兒?按現在的說法,這就是對鴛鴦進行性騷擾,而且鴛鴦還不是父母輩的丫頭,是祖母的丫頭,你說寶玉像不像話?
曹雪芹刻畫寶玉的形象,不是樹立一個榜樣,讓讀者去學習。後人有的肯定寶玉,說他反封建,但反封建有這麼反的嗎?他的這種行為,擱在什麼時代什麼制度下,都不可取。曹雪芹他就是要寫出一個活人,他使我們相信,那個時候那個空間裡,就有那樣一個生命存在,他挾帶著其人性中的全部複雜因素,就那樣地度過了他的人生。他筆下的賈寶玉,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認識價值,讓我們見識到真實的人性。他在第二回已經通過賈雨村告訴了我們,寶玉屬於那種秉正邪二氣的人,他的人格因素裡,有聖潔的形而上,也有粗鄙的形而下。
在第二十四回,鴛鴦是堅決地拒絕了寶玉的性騷擾,她高聲喚出了襲人,寶玉不得不中止了他的下流行為。當然,襲人雖然責備了他,鴛鴦雖然拒絕了他,但也都並沒有全盤否定他,因為她們也都感受到過寶玉那像護花般的對青春女兒的細心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