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那一天經過母親的指點,她才知道女人的身體和男人的身體有根本的不同。

……不是故意,並且不曾浮躍到心理的上幾層,在日常生活中,她漸漸感到父親的身體比母親的身體更有一種無形的鑑賞價值。在炎熱的夏季,父親在家裡不僅經常只穿一個汗背心,更有乾脆赤膊的時候,這時在一瞥一觸之中,就覺得父親肌腱的緊湊飽滿和浴後體毛體臭的畢現,都格外好看好聞,令人欣悅欽羨。後來父親面容明顯衰老,皺紋日多日深,頭髮日疏日白,但直到突然病倒以前,那胴體都仍然還不失其強壯和雄悍……在父親和母親因為這個那個發生爭執乃至吵罵時,她總是超越是非判斷而不假思索地站到父親一邊。再漸漸大起來,她就總從心底裡覺得母親有負於父親,是一種根本性的單向欠負,她冷眼旁觀,心存不平,因而對待母親,即使是簡單地喊她去吃飯,她也總是報之以一臉的陰鬱,這當然也就更促深了母親對她的嫌厭與對嘹嘹的超過實際的高評價與公然的偏向……

小舅蔣盈海是個作家,曾經同二舅蔣盈工一起議論過她母親蔣盈波和父親屈晉勇日漸疏離的感情狀態,那是在小舅家中。她當時同小舅媽在廚房裡包餃子,小舅、二舅沒把她當成一個心性上已然成熟的角色而加以避諱,所以議論的聲音很大。她卻隨著手中包餃子的動作把那些議論都緊緊包裹到了心中。

小舅議論說:「阿姐這幾年一天到晚滿腦門子心思是職稱的事。也難怪,偏趕上更年期,你想她學校裡挨擠兌,身體上又不適,脾氣暴躁,動不動跟勇哥無端地發作,也就難怪了!」

二舅附和說:「現在這個體制,也真沒什麼道理。晉勇他們那麼大個單位,上千人,不動產就值好幾千萬,可因為屬於北京市,北京市整個兒才是一個部級,下面的二商局才是一個局級,食品公司才是一個處級。因而肉聯廠只攤上一個科級,晉勇在部隊裡原是大尉,現在轉業到這麼個廠子,工資級別不僅比一二把手都高,比局裡的頭頭腦腦們也高,所以這幾年人家漲工資,他卻完全不能動,阿姐少得了叨嘮他嗎?當然不光是為那點錢,阿姐是個自尊心最強的人,從小如此。如今忽然又時興論學歷,評職稱,晉勇有什麼學歷,他工會主席評哪門子職稱,所以阿姐心裡頭,怕就把他看輕了幾分,再不像當年一個河北小地方的一個什麼專科學校裡灰頭土腦的小教員,仰看北京堂堂部隊文工團的一條扛四個豆的大尉那麼覺得光彩照人、可敬可愛了……唉唉,真是一個人有一個人走運的時候,也有那背運的時候喲……」

小舅便又說:「我幾次去,都好像兩個人剛衝突完……勇哥倒只是默不作聲地招待我,阿姐卻有時候還要借題發揮地惡聲惡氣,比如一邊捅煤爐子一邊暴躁地埋怨:‘就這個命就這個命……搞得我活了這麼大連暖氣也享受不了!’要麼突然大喝一聲:‘屈晉勇,你又把湯勺胡撂到哪兒去了?!’……當然實在也是禍不單行,阿姐明明是研究生的學歷,英語測試成績優秀,又有學術論文發表在有關的刊物上,課時不消說早夠了,帶實習學生反映也不錯,可人家就能在組織‘無記名投票’的時候把她‘差額’掉,阿姐去找院領導,人家用‘深表同情’、‘名額有限’兩句話就把她打發了。她的這種不幸所造成的心理上的創傷,勇哥又不能深刻地領會到,或者雖然領會到了,卻又不會幫著調解,你想他們在一個屋頂底下,還能和諧嗎?北京市的規定偏是,單位分房子夫妻以男方為主,阿姐他們學校分房子,又沒阿姐的份兒,而勇哥他們單位的新房子,蓋在豐臺那邊,阿姐死活不願意去。有一回我剛說了句‘豐臺那邊如果挨著花鄉那風景空氣倒是挺不錯的’,阿姐就粗聲惡氣把我頂了回來:‘那你怎麼不趕快搬過去?!我就不願意將來在那麼個地方養老!我要住得離城近!我要住城裡頭!’後來北京市規定有點變化,單位分房子夫妻以職務職稱高的一方為主,阿姐好不容易終於評上了副教授職稱,學院裡好不容易又有一輪分房,這回阿姐終於排名在分房紅榜的頭幾位。可是,又突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障礙:勇哥他們單位堅決不同意他們將所住的舊房倒換給學院,他們交不出舊房,也就分不到學院新房,嗬,這下阿姐對勇哥的怨氣就更大了。據說勇哥對付她的惟一辦法,就是沉默,這樣夫妻兩人簡直就不說話了,同在一個屋頂下,那該有多難受啊……」

二舅便也嘆氣:「是呀!可後來阿姐又非拉著勇哥搬到了現在這麼個學院的舊單元裡,除了有暖氣和管道煤氣,面積一點兒沒擴大,地點也一樣不怎麼好……」

小舅解釋說:「阿姐認為這樣總算擺脫了不能退房的窘境,這還算是學院開恩,‘幹分’她的哩,她說這樣再下一輪分房,就沒有倒換不出舊房的障礙了。再說,住進學院宿舍,資訊靈通,找人方便,今後再為自身的利益奮鬥,不會像漂在永定門外那麼遠的地方那樣窩囊了……唉,我們社會當中的中年人,尤其是知識分子,這些年來忙來亂去的,不都是這一類的事情嗎?阿姐是最不順的例子之一罷了……」

二舅便建議:「你們作家,不是已經寫了《人到中年》嗎?其實一篇哪裡夠,無妨再多寫一些,你就可以用這些素材寫一篇嘛,一定牽動許許多多讀者的心……阿姐和勇哥的遭遇,不就是個警世大悲劇嗎?……」

那邊議論到此,蔣颯忽然把拿到手中的一塊餃子皮掉到了地下,小舅媽就跟她說:「沒關係沒關係,算了不要了……」

誰也不知道蔣颯心裡頭湧動著一些什麼。

其實她是在暗笑。二舅老了,不去說他。小舅居然成了作家,還鬧騰得挺有名,可你聽他那些個談吐,他究竟懂得多少人心?現在誰還要看他寫的那些個小說?什麼評職稱當中的勾心鬥角呀,住房擁擠引出的一家人摩擦呀,夫妻的吵嘴和互不理睬呀……煩人不煩人,討嫌不討嫌?

……應該表現和探究的,是那些更深層的東西,那些隱秘的,一旦意識到你的靈魂便會瑟瑟發抖的東西……

媽媽和爸爸結婚這麼多年,還生下了哥哥,生下了我,可媽媽究竟懂不懂得欣賞爸爸那個美麗的男性身體?這個具有標準男子漢魅力的強健軀體,儘管沒有了一條杠四個豆的包裝,沒有漂亮的職務和職稱標籤,沒有依附在身體上的如蝸牛殼那樣的「大房子」。可依然是值得緊緊地擁抱、親吻……的啊,媽媽對爸爸,怎麼會喪失了這最起碼的感情?或者從來也未曾真正具有過?

對小舅那樣的作家不要再抱什麼指望,儘管他每出一本新書都要在扉頁寫上「請阿姐勇哥指正」的字樣,乃至又另起一行寫上「嘹嘹和颯颯留玩」,送到我們家來,那樣的大小開本不一的小說集散文集什麼的在組合櫃的書架格上已經佔據了半尺多的長度,但是至少嘹嘹和我是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嘹嘹不感興趣是因為他從來不曾喜歡文學,任何文學書都不讀;我的不感興趣,則恰恰相反,倒是因為我越來越酷愛文學。這幾年裡真沒少讀文學書,我讀的當然不是媽媽當年讀的那些個什麼《遠離莫斯科的地方》一類的蘇聯小說,也不僅僅是當年她們也能讀到的什麼托爾斯泰、契訶夫,《簡·愛》、《紅字》、《包法利夫人》、《德伯家的苔絲》,還有什麼安徒生、易卜生、馬克·吐溫、海明威之類,我讀了多少最新的翻譯小說和青年作家的力作啊……特別令我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共鳴和悸動的是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的那本薄薄的《情人》,用那樣的文學來對比衡量小舅的那些小說散文,對不起,小舅的東西就彷彿只是森林邊上的幾叢醜灌木,小河灣裡的幾莖瘦蘆葦,甚或只不過是些塑膠花和瓷娃娃,天知道他怎麼竟也會轟動,也有人崇拜!

……要過同媽媽、小舅他們那一輩全然不同的一種新生活,首先是一種全新的感情生活,一種從坦誠地對待生命本體最深層的渴望所引發出的真正稱得上是美好的生活!也許,將來有一天她會把那種生活體驗像瑪格麗特·杜拉斯般地寫出來,或許還要超出那個已然是滿臉皺紋的法國老太婆的筆力,並不是為了讓世界驚奇,更不是為了讓小舅慚愧,而僅僅是為了欣悅自己的靈魂……

4

那個拐角。那條街的那個拐角。人行道邊的柵欄上,常跳坐上一些個小學生,柵欄便像五線譜,小學生便像音符。一種都市的旋律。

拐過去,柵欄消失。有個鋪面,不是汽車司機,誰注意?吃了一驚。正彎腰在那裡撬汽車輪胎。用一根鐵釺將輪胎與鋼鐵的輪心分離。用力。男體的美必須在用力的情況下方能生動地活現。力與美。美與力。上帝怎樣造出的亞當?那樣的肱二頭肌、肱三頭肌、斜方肌……那樣的筋腱與皮膚下肌肉與筋腱的收縮與滑動……直起腰,於是有美麗的鎖骨,更美麗的胸膛……

男人是不是都在潛意識裡默默地鑑賞每一個呈現於光線下的女人,年輕的女人,還沒有衰老的老人?女人呢?常娥湊在她耳邊輕輕地承認過,她喜歡過中學裡的體育老師,還有游泳場的那個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的救生員……他們的身體,是的,不是他們的面孔,首先不是他們的五官,而是他們的身體……她不感到羞恥,因為那是審美。

可是常嫦能懂嗎?即使她懂,她意識的深處也有那個,她敢於跟最親密的女友,跟姐妹們悄悄地說出來,並加以探討嗎?不,不可能。不要嘗試跟她交流這個,哪怕是試探性的。常肯定不懂。可憐的常,她滿腦子「託福」,還有gre,還有秀水東街的美國領事館,還有如何才能不被拒籤什麼的,也許將來她忽然開竅,並且後來居上,但現在她肯定還是一個軟殼兒蛋,根本就還沒有被生出來,別看她能一口氣背出上千個英語單詞,她的這部分意識還是一片漆黑。

大表姐蔣唱呢?現在她是廣州郊區一所中學的教師,優秀班主任,姥爺姥姥要是都還活著,肯定會讓整個家族的後代都向她看齊。她驚驚咋咋地跟堂弟堂妹表弟表妹們講過,什麼好端端的一個乖孩子,忽然有一天遇上了個「手抄本」,一讀便變壞了,彷彿一碟沒來得及擱進冰箱的豆腐,經過一個伏天的夜晚立馬就餿臭難聞。當然有那樣的事。但社會不能整個兒變成個大冰箱。好久好久沒見著唱姐了,也許她如今的思維更立體更細膩,但是可以想見,光她的職業這一條,就決定了她不可能和自己有著同樣的心理結構和思維定勢。人跟人總是不同,甚至非常非常不一樣,儘管他們的細胞液裡有著某些相同的來源,細胞核裡有著某些相似的遺傳基因。

徒勞。企圖用一根理性的針,牽著邏輯的線,縫綴內心最隱秘的慾望,使其成為一件可以展示的衣裳……沒必要。就是那樣。騎腳踏車去報社,畫版式,數字數,校標題,安插圖,喝茶水,聊天,開玩笑……彷彿世界上根本沒有那麼條街道,那麼個拐角,拐過去沒有那麼塊「汽車打氣補胎」的招牌,沒那麼個鋪面,可臨到下班路過,總還是忍不住下車來。彷彿腳踏車出了什麼毛病,又彷彿不認識路了想找人認路,最後就什麼也不彷彿,站在那人行道的白蠟杆樹下,痴痴地望著那修理汽車輪胎的漢子,那美麗的男性胴體,那鮮活的羅丹式的雕塑……

嘹嘹很驚訝。從成都跑到北京來度暑假的二舅的兒子表哥蔣凱也很覺得古怪。小舅的寶貝兒子蔣帆還不懂得驚訝,因而只是對她們傻笑。嘹嘹和凱凱沒想到在健美精英賽的場子裡遇上了她和常娥,那一回的精英賽只有男子健美運動員出場。固然去看那表演的女觀眾並不算少,總有五分之一以上,但像她和常娥那樣並非隨男士而來,跑到前排就座,並且豪爽地為她們所支援的運動員拍掌乃至喝彩的女士,卻絕對只是鳳毛麟角。

那是堂而皇之地觀賞男體。

有快感。都不錯。其中有兩位最雄美。

然而卻都比不上他。

男性的雄美並不只在於肌肉的體積與誇張的展示。

是一種綜合的效應。

男性的五官並不那麼重要。關鍵是一定不能帶女人氣。絕對不應該秀媚。不能容忍沒有鬍鬚。不是一定要留著鬍鬚,但即使剃除,也一定要有痕跡。要有明顯的喉結。

她本並不希求什麼。不希冀更多的收穫。不曾幻想過奇蹟。她路過那裡,在白蠟杆的樹陰下,彷彿偶然地在那裡乘涼,或等候什麼人,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彷彿,沒人注意到她,她便默默地觀察,靜靜地鑑賞。

他在天氣不那麼炎熱時,便穿上背心,或圓領衫。天氣轉涼很久了,他依然只是圓領衫,那是有火力的男性軀體,在汗背心和圓領衫的遮蔽下,依然顯露出雄壯強悍的魅力。他同來修輪胎的司機在那裡說話。他在那裡焊什麼。他又在用鐵釺子撬離輪胎和輪心。他有幫工,他在指揮,在咧著一嘴結實的白牙笑,有時候嚷起來,用力啐一口唾沫,罵街,端起一個胖大的玻璃缸子咕嘟咕嘟仰脖子喝茶……

她心安理得。越來越心安理得。比如在美術館看一幅長期展覽的圖畫或一尊圓雕。

但是回到家裡,她常常不知道媽媽在嘮叨她什麼,沒聽見嘹嘹對她的譏笑,她發愣,靈魂深處的難言之隱使她坐立不安……

好容易有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機會,她便激動地開啟組合櫃的長條衣櫥,那櫥門裡面有個大穿衣鏡,她便仔細地從鏡子裡觀察自己,脫了衣裳觀察……她心驚肉跳,意識到自己也許完全不能喚起對方相應的審美愉悅,她羞愧,她惶急……

媽媽認為她業餘時間不去上自修大學的課程以謀求一個同等學力而去上文化館的什麼健美班,簡直是發神經。健美班收費很高,媽媽更認為那是十足的浪費,是奢侈。

嘹嘹那種一個子兒不花,大把的錢掙來都攢起來的做法,就正常嗎?據嘹嘹宣佈他是要攢錢買房子。嘹嘹常說:「有了錢就有了一切,而一切的基石是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一輛屬於自己的車子。房子裡可以養妻子。車子裡可以坐兒子。兒子可以開車子,我成了個老爺子,帶根魚竿子,去魚塘邊等魚上鉤的時候,我就用耳挖子,細細地掏耳屎,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媽媽聽了他那一大串庸俗不堪的嚮往以後竟只是嘻嘻地笑,末了僅僅說:「你就不怕使勁兒大了,掏成個聾子!」

當然嘹嘹這些個亮出來的嚮往,並不一定是他心中最真實的東西,尤其不是他靈魂深處那些最濃稠的慾望,誰能窺透誰呢?在表面的奔忙停頓背後,有多少永遠只屬於個體的秘密?

爸爸死得非常之慘。在多發性腦血栓發作後便再不能說話甚至再不能有明確的表情,是眼看著一天天枯瘦乾癟,甚至腐爛(大面積的褥瘡)而歷經整整一個夏天和秋天才終於嚥氣的——媽媽在爸爸的病床邊表現出驚人的傳統美德,令醫生、護士、同室病人和親友們都大為感動、傳為美談。嘹嘹在意識到爸爸絕對沒有治癒的希望、只是徒然地在痛苦中挨時日以後,便減退了護理爸爸的熱情,最後竟至對媽媽和她說:「我不能總不去上團,總不掙錢,活人不能讓死人給拴住手腳……」媽媽頭一回對嘹嘹瞪圓了雙眼,恨定他,並且幾乎要伸手給他一記耳光,厲聲叱責說:「誰是死人?你爸爸並沒有死,他不能死!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嘹嘹立即認錯,改口,但她知道,嘹嘹內心深處其實跟她一樣,都在唸叨「與其這樣,不如早點閉幕」,然而媽媽卻是無可懷疑地在真誠地企盼著出現奇蹟……看到媽媽在那樣一個已經變得醜陋不堪甚至相當恐怖的軀體上耐心地為褥瘡排膿烤電,尤其是看到媽媽在電動吸痰機已經無法及時吸出爸爸喉嚨中的積痰時便爽性用口對口方式為爸爸吸痰時,她都有一種大震動大悲憫充彌於整個靈魂……

爸爸終於熄滅了生命之火,媽媽撲到爸爸枯槁破敗的軀體上,失聲痛哭;當時嘹嘹不在現場,她將媽媽勸離了爸爸遺體,媽媽同她擁抱在一起,她在痛哭之中恍恍惚惚地想:媽媽啊媽媽,爸爸的胴體那般壯美時,你怎沒有盡興地擁抱親近他啊!你錯失了多麼寶貴的人生享受!那是任何職稱、待遇、名譽、財富都無法比擬的啊!

她要竭力忘卻掉病中的爸爸特別是病危的爸爸尤其是死後的爸爸的那軀體給她留下的印象。她竭力捕捉、鞏固、加工、渲染爸爸生前最健康的那些個印象。在痛苦的忘卻與追憶的交相掙扎中,她的靈魂便更憬悟到生命之美軀體之美的難能可貴與過時不候……

奇蹟是怎麼出現的?

不知道。

回答不出來。

但奇蹟確實出現了。

不是在夢中。

……他先跟她開的口。他大搖大擺走過來,問她:「這位女士,你怎麼,腳踏車胎癟了,要打氣麼?」

她慌亂不堪。她只是看畫兒,欣賞一具雕塑,她沒想到畫中人會走出來,而雕塑品會自動迎向觀賞者……

「你挺奇怪……開頭我沒在意,後來發覺了,我心裡頭就說:這女子好奇怪……」

後來他這樣跟她說。

可是從他跟她說頭一句話,到出現這一句話,當中有多少過渡啊……

是太奇怪了。

他比她大10歲。大整整10歲呀!

她欣賞成熟的男性美,不欣賞而厭惡不成熟的少年美。

小舅寫了那麼多書,那麼多文章,她幾乎全都看不上,即使不全是文字垃圾,也大半是語言的「泡麵」,她不到餓極了絕不吃「泡麵」。但小舅有一回寫了這麼幾句話,她卻過目一遍便驚呼「真棒」。那幾句話夠得上一道生猛海鮮烹製成的精彩大菜,使她對小舅的文學潛力刮目相看,那幾句話是——

為什麼現在舞臺上熒屏上的舞蹈,

男人總是很像女人,

女人總是很像兒童,

兒童總是很像木偶,

我們這個民族,為什麼非要這樣跳舞?

她對這幾句話產生出最大的共鳴。是的,豈止是舞蹈,男人如果不像女人那就一定是個醜人,女人如果不像兒童那就一定變成一種不男不女的中性,而兒童如果不像木偶那就一定更像成人,我們這個民族,為什麼大體上成了這麼個模樣?

不是沒有真正的男子漢,不是沒有雄性美,但你得從生活的海洋裡,從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去細細地篩選方能捕獲,如果用「大海撈針」形容未免過分誇張,那麼必得「踏破鐵鞋」,卻是千真萬確的。

……他那修理部是隻給汽車輪胎打氣的,他從來都拒絕推腳踏車來要求打氣的人,但那天他卻主動走過來問她是不是要給腳踏車打氣……

恰好沒有人來修理輪胎,幫工替他跑腿去了不在,他便站在鋪房裡同她說話,說閒話,她發現他那工作臺上甩著本髒手摸得黑黢黢的《古詩源》,吃了一驚,卻又一喜……

他幹這麼個個體行業已經6年了。沒發大財,但過得挺滋潤。他結過婚。婚姻失敗,媳婦走了,閨女判給那女人了。

他也是高中畢業。談不上喜歡文學。準確點說,他喜歡歷史。喜歡讀《史記》,讀《三國演義》、《水滸傳》,還有古詩,喜歡李白、陸游、辛棄疾,外國書喜歡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海狼》,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老人與海》,還有茨威格,還有《第二十二條軍規》……崇拜拿破崙、林肯、霍元甲和拳王阿里……

這許多的資訊當然不是一次獲得的。

從那回起她就毫不避諱他的幫工,坦然地走進去跟他打招呼,他就一邊幹活一邊跟她說說笑笑?幫工後來也跟她熟了,有時也跟她說笑幾句。幫工也很粗壯,但那是一幅沒畫好的畫,是一尊蹩腳的雕塑。不能全怪造物主。人體美是造物主(或者說父母的精卵子結合、細胞分裂及自然生長)和自我雙方合作的產物。人在或自覺或半自覺或渾然不覺中繪製著自己雕塑著自己。不是每個人都能使自己在別人眼中成為藝術品的,這裡面機緣很重要。不相信緣分那就一定是個渾蛋!

在什麼情況下,她就居然說出來她認為他看上去有種超出一般男子漢的雄美?而他就居然咧開一嘴結實而整齊的白牙笑著,眼裡閃著毫不淫邪的銳光顯得那麼樣地開心那麼樣地自豪卻也那麼樣地滿不在乎?……

幫工一走,鋪門一關,他便擁有一個完全不受外界干擾的私人空間。

這是非常重要的。

在工作間後面有他樸素整潔而又用具齊全的住房,有令她大出意料的裝置齊全的衛生間。

……沐浴完的他是承襲著古希臘「擲鐵餅者」圓雕、米開朗琪羅大衛像和羅丹「思想者」那一脈相傳下來的男性美的活鮮鮮的藝術品……是他先坦然地將自己呈獻於她,任她撫摸、親吻,細細地鑑賞……

她也將自己呈獻於他。他對她的評價比較剋制。但他認為她對他的激賞喚起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男性滿足。

性交只是相互欣賞的最後一種手段,那不是既定的目的,更不是審美的核心。因而他們在大快樂中徹底掙脫了一切世俗羈絆,掃除了一切罪感陰影……那是人生中最甜蜜最幸福的時刻……

……她不想把青蛙試驗呈陽性的訊息告訴他。他不必承擔什麼。他沒義務。

來找常嫦的路上,她從馬路對面,混跡在下班的人流中,朝那親愛的店鋪望過去。

她一週沒露面了。沒給他一丁兒的資訊。她望過去,一切如常。他的身影仍閃現在店鋪裡面,門口停著輛找他補胎的小麵包車。幫工同他一起走出來,麵包車司機在對他們說什麼,他依然瀟灑地應對著。

……她離開那個路段。她回了一次頭,已經看不見店鋪,只看見那邊馬路拐角處,柵欄成環狀,如五線譜,幾個小學生坐到柵欄上,如音符。

一種都市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