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嘹嘹嗎?」
聽見門鑰匙響,蔣盈波從枕頭上抬起頭來,朝外面問。
「是我。」是一種糾正提問的聲音。
走進屋來的是屈嘹的妹妹蔣颯。
「怎麼你——?」蔣盈波多少有些意外。這時候是下午三點鐘。蔣盈波午睡醒來後,仍躺在床上,照例拿起一份頭天的晚報「鉤沉」。兒子屈嘹在旅行社當導遊,這兩天正帶團,以往嘹嘹在旅遊團成員自由活動的時候插空跑回家來,常是這個時間。沒想到卻是女兒蔣颯。蔣颯和哥哥一樣高中畢業以後沒能考上大學,託了好多關係,最後到一家專業性的報紙當了個編務,那報社的記者和編輯都可以不坐班,編務卻必須在辦公室坐滿八小時,因而蔣盈波沒想到颯颯會這時候跑回家來。
自從丈夫屈晉勇故世後,颯颯就不再同嘹嘹用櫃子隔開的辦法合用一室,而把自己的小床搬到了大屋子裡同母親合住。颯颯這天下午三點進屋後把挎包往沙發上一扔,自己彷彿疲憊不堪地往小床上一坐,雙手撐著床鋪,頭朝後仰。
蔣盈波從自己那張大床上坐起來,望著女兒,問:「你病了嗎?」
颯颯搖搖頭髮,坐正,兩眼直視著母親。
蔣盈波不由把目光移向床頭櫃,整理上頭的報紙。她討厭女兒的這類做派,特別是那眼光。本來丈夫死後,女兒完全可以暫時同她合睡那張大床,但颯颯堅持要有自己獨立的床鋪,因而這間大屋非但沒有因為丈夫的去世變得寬鬆,反倒更覺擁擠。
「媽,我剛從醫院回來。」颯颯雙眼還是直直地望著母親。
「你哪兒不舒服?」蔣盈波扭正臉同女兒對望。她覺得女兒這一陣比以往豐滿,臉色紅潤,連以往不爭氣的頭髮也變得豐茂黑亮了,此刻女兒的雙眼也射出著有力度的光芒,這不像有什麼病,起碼不像有什麼大病。
「媽,我做青蛙試驗了。結果是陽性。」颯颯的目光依舊沒有偏斜。蔣盈波卻彷彿被電擊了一下。
「什麼?!你怎麼、你!」蔣盈波不由得站了起來,彷彿大難臨頭,而這災難卻是以前從未預料到的,因而腦子裡「嗡」的一聲,震驚之餘卻手足無措。
「媽,你坐,你坐下。彆著急,別為我擔心。這沒有什麼。我沒被人強xx,也沒被人誘騙,我們是自願的……只是這一回不知怎麼搞的沒避成……」
蔣盈波一下子聽不懂,卻又彷彿一秒鐘裡全明白了,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心亂如麻,眼睛越瞪越大,終於從胸膛裡衝出厲聲地喝問:「你是跟誰?!你怎麼這麼不要臉?!下流!萬萬沒有想到,你原來是這樣!你還好意思跟我說!你、你、你……」
「本來我也可以不跟您說,」颯颯依舊坐在小床上,依舊直視著母親,平靜地說,「可是我臨到上樓的時候,還是決定告訴您——儘管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私事……」
「私事?!你個人的私事?!」蔣盈波實在聽不懂女兒的話,卻又分明感覺到女兒正用萬箭射穿著她的心,她覺得眼前的女兒抖動著模糊著彷彿妖魔附體。
「媽,您這是怎麼啦?」颯颯雖然估計到母親會驚奇會反感會譴責會追根究底,卻沒有料到她的一聲報告會惹得母親如此狂怒如此惶急。
「他在哪兒?他是誰?怎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從不跟我提起?嘹嘹也沒有一點兒訊息!他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上當?你們太荒唐!多長時間了?他該知道了吧?他跟你什麼時候結婚?傳出去連我也丟醜!不要臉!你怎麼一點羞恥感也沒有?一點兒不懂得自愛!你活活把我氣死了……」蔣盈波挺過了最初的震盪以後,思路總算找到了一條衚衕,得以順暢地穿行過去……她心底裡終於浮出了一些排解最初的氣惱的念頭:如今的年輕人,你也難要求他們向你公佈隱私;婚前性行為,時下也不算多麼了不得的醜行;颯颯從小就脾氣古怪,再說也二十五六了,嫁個她自己選定的人只要條件不是特別糟糕也就由她去;既然我連嘹嘹也不往深裡指望,又能指望颯颯什麼呢?……
誰想颯颯卻越加平靜地坐在那裡對她報告說:「他是誰我現在還不想公佈。我愛他。可我現在也並不打算嫁給他。也許以後也不嫁給他。是人流掉還是讓這個小生命出來跟這個世界見面,我也還沒完全拿定主意……媽,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我本來確實並不打算告訴您,可上樓的時候我良心發現——畢竟您是我母親……」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蔣盈波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及至她終於明白了颯颯所表達的意思以後,她忍不住邁步上前,伸手就給了女兒一記耳光,然後激動地一頓腳嚷了起來:「你為什麼不要臉?!我的女兒為什麼這麼不要臉啊!」接著她就在一種自己被帶累得變為可恥的犯罪感中撲到組合櫃亡夫屈晉勇的遺像前,嚎哭出聲……
颯颯捂著被母親打痛的臉,吃驚地望著失態的母親。她不恨母親,卻空前地意識到自己的心靈與母親的心靈之間隔著一堵厚厚的牆,穿越這堵厚牆的願望在一記耳光中幾乎化為了烏有。也許她們母女今生今世便只能在厚牆兩側度過各自剩下的時日……
當蔣盈波從自憐自怨自恨自悔自責自罪的激情中稍微恢復過來點以後,她驚訝地發現屈晉勇遺像上的那雙眼睛對她的哭訴竟然報之以一種冷漠的寒光,而颯颯如今的目光正承襲著那兩道寒氣,令她胸中淤塞著的東西更加滯重;她下意識地轉身,尋找颯颯,彷彿要將兩雙眼睛再作一次對比印證,卻發現颯颯已經不在大屋,她追蹤到小屋,便看到颯颯正在開啟櫃櫥取自己的衣物,往一隻敞開的旅行袋裡擱放。
「媽,」颯颯彷彿並不曾捱了她重重的一巴掌,眼光沒有朝向她,卻不僅平靜還有幾分撫慰地說,「我理解您。理解。真的!可是我們一直沒有成為朋友,所以我們之間一直沒有過真正的思想交流。我想事到如今,您再理解我也難。不理解就不理解吧。互不理解也依然是母女。我永遠不會記恨您。我想發生了這麼個情況,我就暫時搬到單位辦公室去住吧。我會處理好方方面面的。您放心。更不會給您招來什麼。我過一段自然會回來看您的。嘹嘹嘛,我會打電話給他。我想他能理解,至少理解我一半。」
蔣盈波望著女兒,空前地覺得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兩指的女兒簡直是個完全陌生的人,就彷彿擠公共汽車時恰恰同自己緊緊擠在一起的不知名姓來歷的乘客一樣。她突然也平靜下來。
眼看颯颯把旅行袋裝得差不多了。
「我沒有趕你走……」蔣盈波忽然說,她自己聽著很不像自己的聲音。
「我知道。媽,是我自己想暫時走一段……其實,您還不明白嗎?這麼個社會環境,我當然還是……還是去做人流。那個辦法不現實。」颯颯又望著母親,目光清澈而銳利,彷彿浮著春冰的春水。
「是……性解放?」蔣盈波把千言萬語濃縮為一個短短的問句。她現在已經不想責備和追究。她畢竟是副教授,而且,當年她讀過許多古典文學的名著,比如說列夫·托爾斯泰的《復活》,還有司湯達的《紅與黑》。她覺得也許她還可以達到一種雖然難以諒解卻畢竟有所理解的境界。
「不是亂搞,媽,不是你們所謂的‘性解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不是卑下、骯髒的事情,是愛,是非常高尚、美麗的性愛……」
性愛!颯颯說的不是「愛情」也不是「情愛」而是「性愛」,一下子又兜起了蔣盈波心中的羞恥厭惡之火,她不由得又高聲叫嚷起來:「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臉紅?這樣說話!」
「我應該怎麼說呢?所以,我離開一段也好,省得您總難免聽見一些讓您受不了的話……」颯颯提起了旅行袋。
蔣盈波畢竟是母親。她不放心。她攔住女兒,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女兒從她臉上看出了她心裡所想的。
「別擔心。媽,其實並沒發生什麼災難。就是沒這件事,我不也早晚得離開這個家嗎?」
可你現在是這樣地離開!——蔣盈波心裡滾動著這句話卻沒有吐出口,她遲疑了一下,讓開,颯颯便提著旅行袋走到了單元的門邊。
「媽,您多保重。再見!」颯颯坦然地出了門,並從外面把門拉緊。
蔣盈波呆呆地站在門裡,一生的辛酸倏地全都湧上了心頭。
2
蔣颯並沒有去住辦公室。
她並沒有向母親撒謊。當她收拾旅行袋時她確實打算去住辦公室。以往她偶爾也住過辦公室。但是當她提著旅行袋在大街上讓迎面的風那麼一吹,她就忽然想到無妨先到常嫦的宿舍裡借住一時。
常嫦是母親蔣盈波中學時代最要好的同學鞠琴的大女兒,音樂學院畢業以後分到一個歌舞團,目前在歌舞團住著兩人一室的宿舍,前些天蔣颯在地鐵遇上了常嫦,常嫦告訴她同宿舍的那位到南方探親去了,要—個多月以後才回來,因此歡迎她有時間去聊聊——常嫦當時的意思只是沒有那人在場她們可以聊得暢暢快快,還並沒有讓她留宿的意思,但蔣颯這時卻忽然想到無妨去那裡撞一頭,如能住下那就不僅比住辦公室舒服方便,也省去報社裡一些人的胡猜亂想和閒言碎語。
歌舞團的傳達室形同虛設,蔣颯走進去時裡面的兩個人正在下象棋。走進當作集體宿舍的筒子樓,走廊裡迴響著這間那間屋裡不知幾多桌麻將的聲音。常嫦那間宿舍的門根本就沒有關緊,蔣颯沒敲就輕輕將其推開了,為的是給常嫦一個意外——卻發現常嫦居然一個人躺在床上,臉朝牆在那裡睡懶覺。
蔣颯放下旅行袋,便伸出一根手指頭去常嫦耳根下搔癢癢,躺在床上的人驚悚一下翻身坐了起來——兩個人都大吃一驚。
蔣颯發現那並不是常嫦,所以吃驚。
翻身坐起來的人以為來的是常嫦而展眼一望並非常嫦,所以也吃驚。
但隨即兩個人都笑了,都望著對方說:「怎麼是你?!」
從床上翻身坐起來的是常嫦的妹妹常娥。
「咦,常娥,你怎麼從廣東回來了?」
「是呀,回來了。不想待,就回來了唄!」
常娥高中畢業以後,考上了一個小學美術教師的師資培訓班,畢業後不願意教小學,人家就不給她分配另外的工作,她就自己找轍,最後七闖八闖,一個人闖到廣東東莞一個港資的小公司,找到一份用電腦製作幼兒益智卡通片的工作。轉眼她在那裡已經幹了8個月了。
「怎麼不想待了呢?不是工資特高嗎?一個月給你700元人民幣不是嗎?」
「半年以後漲到850。可我還是不想呆了。」
「怎麼呢?」
「你老得待在屋子裡,坐在臺子跟前,用電腦畫那些個越畫越沒勁的卡通片,老闆簡直就不讓你有鬆快的時候……」
「星期天還不休息嗎?」
「當然,可你以為到了那天還有精力跑出去轉,開眼界。有那個心,可哪來那個力?一到星期天我就起不來床,總想美美地那麼睡、睡、睡……我能飯也不吃尿也不撒地一睡睡一整天,那真是跟進了天堂似的……可一到星期一,就又得八點鐘鈴一響就投入工作,幹不完當天定額還得自己加班……」
「你們工作環境,生活環境不是都很好嗎?」
「當然!其實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就是一個環境——老闆買下了一個居民樓的幾個單元,我們五個女孩子共用一個兩居室單元,大屋子三個人,小屋子兩個人,床鋪邊上就是電腦工作臺,有廚房可以自己做飯,有衛生間可以淋浴,裝置挺齊全,有空調,有煤氣,有洗衣機,有冰箱,有彩電,有電熱水器,有抽油煙機,還有現成的鍋碗瓢盆和電飯煲……剛去的時候我們都挺高興,可現在我受不了了,實在受不了了——我不是一架製造動畫片的機器,對不對?我是一個活人,我有一個肉身子,對不對?……」
說到這兒常娥笑了。蔣颯便也望著她笑。常娥的姐姐常嫦和妹妹常也都屬於胖乎乎的型別,然而常嫦現在格外地胖,好在她還年輕,所以不是鬆弛的胖而是飽脹的胖,她的臉蛋紅噴噴地鼓出來,彷彿隨時都在吹喇叭,脹得光潤細膩的皮膚髮出天然的亮光,無需再搽面霜。
「是呀是呀,別忘了我們都有一個肉身,我們是為了這個肉身才活著……我的意思是這肉身裝著我們的靈魂,跟有些人甚至是大聖賢的看法相反,我覺得不是肉身為靈魂而存在,而是靈魂應該為肉身的快樂而存在……」
常娥喜歡聽蔣颯的這些話。她坐在床沿上,兩隻光腳互相搓著。蔣颯坐在她對面一把椅子上,從衣兜裡掏出一包香菸來。常娥有點驚異地望著蔣颯抽出一支香菸來,並且擦燃一根火柴將煙點燃。
蔣颯吸了一口那特別細長的薄荷味女士煙,這才問:「你不反對吧?」
常娥笑嘻嘻地說:「我反對又怎麼樣?反正你已經抽上了。我們老闆可絕對禁止我們抽菸。當然並不是為了愛護我們的身體,她是怕我們燻壞了她的那些電腦。」
蔣颯找不到菸灰缸,便從書桌上抻過一隻小瓷碟來,那小瓷碟裡殘存著幾粒幹縮的葡萄乾——可見常嫦仍未改掉吃零食的習慣,而這也是常娥的嗜好——她往小瓷碟裡彈掉一點菸灰,這才問:「你姐呢?」
常娥說:「你多長時間沒見著她了?不知道嗎?上星期起,她每天這個時候到天倫王朝飯店大堂彈琴,鬧好了,一天就能掙不老少——當然,我說的是有那外國人給她小費,她說前天有個德國老太太給了她100馬克,說她彈的《月光奏鳴曲》妙極了……」
蔣颯抽著煙,還微微縮著眉,問:「你還沒回去見你媽嗎?你打算住這兒?」
常娥說:「對呀!我媽見我突然回來,肯定生氣,得把我罵死。我連辭職也不是。我是不辭而別。領了第八個月的工資我就走人了。都沒跟一塊兒的幾個姑娘說明白。她們看見我收拾東西了,嘿,她們一個也不問。我們心照不宣。各人的事各人管,誰也不干涉誰。你說妙不妙?這樣真好,不是嗎?」
也是一個躲媽的。蔣颯不禁微微一笑。她吐出一個菸圈,沒成功,不圓,而且有裂口。
常娥這才注意到蔣颯坐的椅子後面有個旅行包。她忙問:「你怎麼回事?來這兒住嗎?跟你媽吵架啦?」
「算是吵架了吧,」蔣颯說,「可現在沒我的床位啦!」
「只要你願意,能沒你睡的地方?咱們把兩張床並起來,三個人睡!」常娥說,「正好痛痛快快地聊聊!你知道,這八個月我有多寂寞!跟我一塊兒幹活的那四個姑娘,兩個本地的,兩個湖南的,她們倒成雙成對的,抱團兒,本地的兩個人光說東莞話,嘰裡咕嚕的我都聽不懂;湖南的兩個倒不怎麼說湖南話,說一種怪腔怪調的普通話,能聽懂,可她們兩個是那邊美專畢業的,學歷比我高,對我一臉的傲氣,我怎麼跟她們交朋友?所以特想找你們聊聊!老實說,跟你聊,比跟我姐聊更過癮,咱倆同齡,姐姐比咱們大五歲,這五歲可不得了,不知怎麼搞的我有些個想法她怎麼也理解不了,她有些個想法我又怎麼也明白不過來……」
蔣颯笑了:「我的想法你就都能弄明白嗎?」
常娥一拍手:「可不!忘啦?那回看人體藝術展覽,多少人覺得你的想法古怪,我就能不假思索地支援,心有靈犀一點通嘛!」
蔣颯在小瓷碟裡捻滅了香菸,眉尖抖動著……
3
那一年在北京中國美術館有個轟動一時的「人體藝術美術作品展」,算是三十多年頭一回在官方準允的展覽會上掛出了若干全裸的女模特兒油畫像,參觀的人潮湧來湧去,有人驚駭不已,有人讚歎不止。蔣颯和常娥也結伴去看了那個展覽,轉完兩圈,蔣颯忽然發現好像是展覽組織者之一在現場接受若干新聞記者的採訪,她便大大方方地擠到最跟前,大聲地發問:「為什麼這個展覽只有女裸體的畫沒有男裸體的畫?!不是人體藝術嗎?難道只有女的是人,男的不是人?!」
她的出現,特別是那鋒利的問題,使在場的人都不禁一驚,儘管因為頓時圍聚過許多湊熱鬧的人,秩序一時有些混亂,兼以主持者沒想到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在工作人員跑來維持秩序的當口,主持者也就趕快走開了。但後來報紙上登出的文章裡,還是有提及這個場面引用她那一串子質疑的,那確是一個不應迴避的問題。
有位評論家,後來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裡面轉引了「一位年輕女觀眾」即她的問題以後,便發揮說:「女權主義運動的潛流,正在變動中的中國大地上拱動……」其實蔣颯發出那串質問的心理契機中並沒有什麼「女權主義」,她那樣問,全然出於一種積鬱已久的苦悶。
當蔣颯12歲左右隨著父母從南方下放地重新返回到北京,暫住在南郊屠宰場的一間小屋裡,並且經常跑到場南的內部火車站觀看運羊的悶罐車卸羊,又揚著樹枝子幫人家轟羊入圈時,她對男女的區別還是混混沌沌的;但是有一天她又尖著嗓子歡叫著轟了一陣羊以後,突然下體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令她不適而驚慌……她扔掉樹枝跑回那間暫住的小屋,母親蔣盈波正在屋裡和麵準備包餃子,母親看見她一臉的汗水把那惶恐的表情襯托得格外強烈,不由得馬上問她:「怎麼啦?出什麼事啦?」
她捂著短褲的褲襠,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母親說:「媽,我、我……我流紅水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