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他提到一位親戚,他們的姨父,他們都叫他曹叔,他告訴阿姐部裡有人提名曹叔當一個局的副局長,話沒說完,阿姐便切斷說:「才副局長!小死了!他早該當局長了!」

其實,他得到的訊息是曹叔連那副局長也未必能當上,因為有人排擠,而曹叔又無過硬的後臺。

又提到小哥給他的來信,說見到了去成都籤什麼銷售協議書的魯羽,當年同臺唱戲的那個「袖珍美男子」,發了大財了,家裡一座小洋樓,間間屋子都安了空調機……

阿姐便撇嘴:「還不都是偷稅漏稅得來的……什麼好東西!」

他便感到阿姐心底裡有一團烏雲,不管遇到什麼山什麼水,總要冒出來籠罩其上。

他知道,阿姐在學院第一輪評定副教授職稱時,竟然落選,這是駭人聽聞的,因為她不僅完全符合規定的條件,而且,在那學院裡她的學歷是最高的——50年代的研究生,蘇聯專家親自帶出來的。阿姐的煩悶暴躁,說真的倒未必是更年期使然,其緣由蓋出於此。

他便有意扯到二表姐田月明,說你看她在那一界幹了那麼多年,高階職稱沒拿到不說,連調級提薪也總是落榜……他想田月明的例子,也許能緩和些阿姐心中的失落感,至少使阿姐感到不那麼孤獨……

阿姐卻揚起下巴說:「誰讓她上的不是五年的本科,只是三年的專科!又偏要去嫁個混血兒,生一串千金,不好好上班……」

他便只好拿鞠琴當舒心丸:「鞠琴姐他們文工團評職稱,她和茂哥知道自己沒學歷,爽性根本不申請,倒也省心……我看鞠琴姐還是那麼樂樂呵呵的,一點兒不在乎……」

誰知阿姐卻突然發起火來:「她一點兒不在乎!她那人總那麼一點兒不在乎!可你看她給我介紹的是個什麼地方?她介紹完樂樂呵呵地走了,把我擱在這兒她就不管了……她不在乎!我能不在乎嗎?!」

他愕然。同時酸辛地想到,確實,鞠琴姐和阿姐似乎有一種由冥冥中的主宰者設定的古怪關係,自從鞠琴姐父母在火災中雙亡,阿姐挽著她胳膊在蜀香中學操場上走過一圈又一圈之後,鞠琴姐就總在阿姐生活轉折期的關鍵時刻,起一種介紹的作用,阿姐開始總是無比感激地領受,後來卻又總是無比煩惱地在心中乃至口中對之抱怨……

記得嘹嘹生下來以後,頭一個保姆也是鞠琴介紹的,那是個四川老太婆。按說鄉里鄉情的,勇哥阿姐又捨得給錢,保姆和孩子單有住處條件也好,該能和諧地相處。誰知沒待上一個月,阿姐就煩惱了,倒不是那保姆不能幹活,而是在幹活時特別是洗尿子時,公然嘮叨說:「哎呀,造孽喲,我命好苦啊!我落到這麼個地步,給別人家當苦力喲!」原來那四川老太婆是鞠琴一個什麼當處長的遠房親戚的母親。她原來並沒給別人家當過保姆,是她投奔兒子以後,兒媳婦整天跟她吵鬧,婆媳最後水火不相容,她自己賭氣提出來「不如到別人家當個保姆,自食其力」,兒子勸阻了一陣,而她決心似乎鐵鑄,這麼著才由鞠琴介紹到阿姐這裡來的,勇哥阿姐對她很好,奉為長輩,雙方並沒有發生任何摩擦,而嘹嘹也並不難帶……但那四川老太婆一而再再而三地當著阿姐那麼嘮叨,終於有一天令阿姐不能忍耐,阿姐便對她說:「你莫總說這個話嘛!你要老這麼說,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不讓你幹活了,我們自己來幹,或另找別的人幹吧?你幹活,我們不是給你錢的嗎?又沒有白讓你幹!」這話一出來,那四川老太婆便淚落連珠子,爽性掏出手帕揩眼淚擤鼻涕地哭了起來:「造孽喲!我好造孽喲!……」結果阿姐立即跑到鞠琴家,氣急敗壞地讓鞠琴趕緊——一分鐘也別耽擱——把那四川老太婆帶回她所來的地方……

鞠琴姐卻還是不斷地給阿姐幫忙。阿姐也還是不斷地接受鞠琴姐的幫忙。

鞠琴姐幫阿姐調成的那個學院,原是一所中等專業學校,「文革」前一年才升格為大學,因而學校的班底裡,掌實權的一大半是當年中專畢業的留校生,他們原來學歷很低,但後來一方面拼命參加自學考試提升了學歷,一方面在長期的教學實踐中也確實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而在評高階職稱的過程中他們上下抱成一團,儘量佔據百分比中所允許的那些個名額,排斥像阿姐那樣,儘管有高學歷,但去得晚的大學本科的教師——鞠琴原來何嘗知道這些,阿姐上趕著去時,最初也主要是貪圖坐一趟公共汽車便可抵達校門,來回方便,誰曾想興起了高階職稱的評定!誰曾想阿姐竟在評定中敗北!那評定過程的最後一關是無記名投票,事前誰也沒流露出對阿姐的絲毫否定與排斥,但投出的結果卻是名落孫山,你說阿姐窩囊不窩囊、憋氣不憋氣!

但阿姐又不允許任何人對她當面表示同情。有一回崩龍珍來訪,他在場,崩龍珍自己情況柳暗花明,自然樂於向阿姐傾瀉同情:「他們真是欺侮人!這麼投票太離奇了!你應該往上反映!看他們怎麼解釋?上頭一批示,他們就該傻眼了……」

阿姐卻白了崩龍珍一眼,硬邦邦地說:「我才不會跟你和你們那口子一樣,寫一大摞申述材料,沒完沒了地往上送……我又沒給打成右派!我不用!」

崩龍珍當時臉上好下不來。自那以後崩龍珍似乎就很少去阿姐那兒了。

……他記得,那天勇哥買菜回來,依然是過量,知道他最愛吃韭黃,便買了一大捆,說是給他炒韭黃肉絲,阿姐一見那大捆的韭黃便叫喊起來:「怎麼回事兒?!你當那是草呀!你當小弟是頭牛呀!誰吃得了那麼多!」

勇哥便說:「吃不了存起來……」

阿姐跳下床,氣沖沖地說:「存哪兒?存冰箱?弄得冰箱裡全是那麼一股味兒?我冰箱不存這個!存陽臺我也聞不得那個味兒!……」

他便趕忙表示,剩下的他樂於帶走,他明天再吃一天韭黃炒肉絲也不會厭煩……

那天開飯時,依然是一大桌子菜,勇哥照例不斷往他碗裡搛菜,阿姐不斷氣昂昂地說:「少給小弟搛那個……那肚絲膽固醇高,小弟吃多了不好!……你少喝兩口吧,看你眼珠子紅得像炭球兒一樣了!颯颯,多吃些豆腐,豆腐裡有卵磷脂,健腦的,你正該吃它……嘹嘹,別老那麼沒眼力,總得讓人支使你你才動嗎?——給小舅舀湯,從底下撈點蝦仁兒……」

颯颯從放學回來到吃飯,一直沒怎麼講話。他記得,那天外甥女兒臉色格外沉鬱,與她那個年齡極不相稱。颯颯比以前稍豐滿了些,個子超過了一米六五,仍顯得高、瘦,她頭髮依然焦黃而稀薄,紮了兩個乾巴巴的小刷子,崩兒頭下深陷的大眼睛極像阿姐,卻閃避著別人的觀察,彷彿那裡面深藏著許多生怕別人窺探的秘密……

他問颯颯:「還有工夫去看卸羊嗎?還有興趣操根棍子幫著轟羊嗎?」

颯颯冷冷地回答說:「早忘了!」表情、聲口甚像她的母親。

……那天從阿姐家裡出來,在樓下的空場上,他看見巨大的暖氣鍋爐仍擺放在乾枯的雜草之中,上面已經出現了許多鏽斑——那鍋爐頭年就運抵了,卻又不知為什麼總不能裝進鍋爐房啟用,周圍幾座樓裡的居民,從苦苦盼望到漸漸失望乃至絕望,終於能心平氣和地在那開始生鏽的新鍋爐前耐心地運煤、搬煤,過他們那屋裡有暖氣管和暖氣片,卻仍要燒煤爐子取暖的冬季生活……

那鍋爐赫然在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矗踞著,他不忍心多看,他把頭別了過去……

6

常常回想起,阿姐和她的同學們那歡快的歌聲:

小乖乖小乖乖,

我來說,你來猜……

惹得他家對門甘木匠一家的一群孩子,都跑到院心,甚至趴到他家窗戶上,朝裡張望、聳耳諦聽……

常常回想起,夜幕降臨,院中的馬櫻花樹合上了滿樹的羽葉,絲狀的馬櫻花放送出陣陣沁人心脾的馨香,阿姐端坐在書桌前,在一盞墨綠罩子的檯燈下,抿著嘴寫她的日記,當中還不時停筆,托腮凝神沉思……

常常回想起,阿姐把一本小說捧在胸前,兩眼炯炯地望著空中,回味著她從那些小說裡獲取的教益與鼓舞,那些小說的封面事隔多年仍如在眼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海鷗》、《遠離莫斯科的地方》……

常常回想起,阿姐用娟秀的筆跡抄寫一些激動人心的格言在自制的卡片上,鄭重地贈送給他,他過10歲生日時所贈與的格言竟是:「當我死後,請不要在我的墳墓上安放悲哀的安琪兒……」那是一位叫伏契克的捷克共產黨人——寫過一本書叫《絞刑架下的報告》——說過的;還有一回抄給他的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裡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的話:「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伏契克和保爾的話最後都歸結到人應當為崇高的共產主義理想和事業而生存而奮鬥,那也是阿姐當時的信念,是的,他常常回想起,阿姐自己用繩子在捆一個鋪蓋卷,媽媽問她:「學校既然沒規定女學生去,你二哥過兩天又正好要來北京,你是不是就……」阿姐把長長的小辮用力一甩,堅決地說:「我要去!我們要去!」她們五個班上的女生,非要自願參加農村的秋收勞動不可,那本是學校裡只組織男生去的……他記得那四個高中女生是來他家集合的,阿姐同她們吃過媽媽煮出的麵條後,便一塊兒歡聲笑語地揹著鋪蓋卷出發了……

常常回想起,阿姐穿上姑媽送給她的一個粉紅綢子縫製的布拉吉,領口處有當時極為不尋常的木耳形鑲邊,她穿上容光煥發,高興得飄飄欲仙,但忽然猶豫起來:「這布拉吉能穿出屋子去嗎?」姑媽說:「怎麼不能!就是讓你穿出去的呀!」阿姐興沖沖地跑到鄰居郭大娘家去照大穿衣鏡——當時他家竟沒有那樣的大鏡子——他悄悄跟了去,阿姐在鏡子前提起裙裾,轉動著身子照了好一陣,後來忽然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彷彿做了什麼值得害臊的事。又忽然一扭頭瞧見了他,便伸手拍了他腦袋一下,說了聲:「討人厭!」……後來阿姐到底沒把那粉紅綢子帶木耳領飾的布拉吉穿到街上、穿進學校……

更常常回想起的,自然是那五斗櫥前,阿姐和達野哥默默對視的一幕……五斗櫥上有一臺已然陳舊,但聲音很好的美國電子管的收音機,是姑媽送給他們家的,曾經不亮燈沒聲音了,是小哥的同學——唱老旦的徐明益來家裡給修理好的……

是的,還常常回想起寒假裡阿姐從哈爾濱回來,給一家人講她們到北大荒實習的種種情形,有幾天,她們是分散到不同的農機隊活動,有一夜人家安排她一個人在一間有火牆的屋子裡睡,結果她發現那屋門裡面沒有插銷……屋外北風怒嚎,雪花狂舞,她把屋裡的一張桌子頂住那門,自己放心地睡,半夜裡忽然有拱門的聲音,越拱越兇,阿姐就跳起來,拼命把屋裡所有的東西都往門邊頂,還大聲地喊:「你敢!你敢!!你敢!!!」後來那拱門的聲音終於停止,阿姐便疲憊不堪地重新上炕去睡,昏昏然睡到天光大亮……白天她把那情況講給農機隊的男子漢們聽,大家都愣了,隊長直為沒發覺門後插銷壞了的事認錯道歉,隊員們都說這事非查個清楚不可,要不都有嫌疑……最後一查,門外雪地上留下的是野狼的蹄印!……是的,他還常常回想起,阿姐講到這些事時,媽媽眼中那擔憂的表情,爸爸臉上那自豪的紅光……

是的,他常常回想起,阿姐出嫁前,把那一摞大小厚薄不一的日記本,用當年最心愛的一塊蘇聯進口的絲織頭巾裹好,又用細繩捆紮起來,遞給了媽媽……那裡面記載著她少女時期全部純真的感情、熱烈的憧憬、誠摯的自剖、隱秘的痛苦、難言的困惑……

但這一切的回想,最好都消失掉吧!

尤其在那一天。那是怎樣的一個日子啊……

儘管阿姐職稱的事仍然極不合理極不公正地未能解決,儘管嘹嘹第二次高考依然失利,儘管颯颯的脾氣變得相當古怪和一家人,尤其和阿姐總那麼樣地不和諧,但當他把媽媽從二哥那裡接到北京來長住時,阿姐還是總說也該讓媽媽到她那裡住上一陣,她要好好給媽媽做些可口的菜吃,陪媽媽逛逛城南的天壇、龍潭,跟媽媽說些母女間的私房話……

正好勇哥隨廠裡一個小組去內蒙古考察肉羊放養情況,阿姐便把媽媽從他家接了去,勇哥不在,媽媽在阿姐那裡才有了床位,本來阿姐要颯颯到大屋和她睡大床,把颯颯那個「小屋」讓給媽媽暫住,媽媽說不用,說她很願跟阿姐合睡,這樣夜裡母女倆還可以繼續談心……

他想有媽媽去阿姐那裡暫住一時,可以大大緩解阿姐心裡的煩憂,更可大大促成阿姐和嘹嘹、颯颯母子、母女間的和諧,對於勇哥回來後同阿姐的相處,也有回溫潤滑的作用。他幫阿姐把媽媽安頓好,返回自己家的一路上,都在默默地為阿姐一家和媽媽祝福……

半月後他去阿姐家,一進門便發現媽媽果然是絕妙的潤滑劑,整個單元沐浴著一種春草返綠、楊柳拂風的溫馨氣氛。

……摺疊圓桌前,颯颯坐著,面對桌上橢圓的鏡子,媽媽站在她身後,正給她梳理剛洗好的頭髮;媽媽矮胖而慈祥,颯颯黑瘦而喜悅;嘹嘹則在圓桌對面的沙發上坐著,膝蓋上立著個畫板,正給姥姥和妹妹畫一幅炭筆素描;阿姐則站在書桌旁,正在一隻陶缽裡拌餃子餡,屋子裡因而瀰漫著一股茴香豬肉餡的氣息……

「小舅!你看我頭髮是不是黑多了?」颯颯一反以往的冷漠,活潑地報告說。「姥姥每天給我衝‘黑髮飲’喝!是姥姥自己用黑芝麻、核桃仁、熟薏米、炒砂糖給配的,我每天早晚喝兩回,姥姥還天天給我按摩頭皮,我現在天天晚上頭髮癢滋滋的,就是在長哩!小舅你看呀看呀……」

「是呀,媽說得對,」阿姐也笑嘻嘻地說,「我們蔣家,還有你勇哥,誰的頭髮不黑不稠呀?颯颯的頭髮根本不是先天的問題,不是遺傳的問題……都是跟著我和你勇哥‘征戰南北’,營養不良,過度緊張,才沒長好,顯得又黃又稀的……是得好好地給補補啊!」

「小舅!我報考了一個廣告設計班,正苦練哩……」嘹嘹也舒眉展眼地向他報告,「結業以後可以分配到大的百貨商場搞櫥窗設計,掙的能比我爸我媽他們還多!」

看到聽到這一切,他是多麼高興啊!

……然後親骨肉們圍著圓桌包餃子,阿姐說:「原來我根本不能吃茴香,聞見那氣味就受不了……哈,都是你勇哥把我拉下水的——現在一包餃子,首先想到的倒是茴香!韭菜、大白菜都屈居二三位了……」他聽了更覺順耳,實在是有很長時間沒聽見過阿姐以這類的語氣提及勇哥了……

但是大家剛吃完餃子還沒來得及喝餃子湯,忽然有人敲門。都覺得詫異。因為阿姐那裡一般很少有客人去,她同鄰居們也幾乎從不來往……

嘹嘹開的門,門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說要找一個人,說出的名字不是阿姐不是勇哥不是嘹嘹和颯颯,甚至也不是他,但他們又並非找錯了門,他們說出的那個名字是媽媽!

真是咄咄怪事。

只好把他們請了進來,他們這才提到他的名字,說是已經去了他家,他愛人接待的——他們要找他的媽媽,他愛人便只好告訴他們他媽媽現在住在他姐姐家,他們便記下了地址一徑地找了來……

「找我?!」媽媽眯起眼睛發愣。大家都望望媽媽,又望望那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五十多歲,相貌毫無特點,女的比較年輕,看樣子不過三十出頭,其貌不揚,右臉頰上有個很大的痣,暴突著,深褐色。

「蔣師母!」那女的主動招呼起來。

「啊!是你——」媽媽認出那女子來了,臉色頓時不快,皺起眉頭問,「你跑這兒來幹什麼?你找我幹什麼?」

那一男一女便態度極為謙恭地從從容容地解釋起來。

阿姐只好請他們坐下。嘹嘹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原來,那一男一女是爸爸原來所在的那所軍事學院的辦公室工作人員,他們說最近徹底清理了一次檔案室,發現檔案室角落裡還封存得有一些當年「文化大革命」中抄家抄去的東西,不止一家一人的,有前院長的一些筆記本,副院長的幾本集郵冊,某教員的幾軸古詩詞畫意,某教員的幾本私人照相簿……而他們在清理中也就發現,還有一包日記本,是從爸爸那裡抄去的,現在雖然爸爸已經故去,但他們覺得有必要把那包日記本歸還給爸爸的未亡人,因為他們遠道專程而來,須當面歸還並獲得收領人親筆簽名,所以冒昧地追蹤到阿姐家裡……

阿姐聽至一半便喝令嘹嘹和颯颯回到他們自己屋裡去,並讓他們關上屋門。

媽媽坐在床沿上,彷彿被撕開了剛剛癒合的傷疤,她五官抽動著,瞪視著那臉上有痣的女子說:「多此一舉!你們這算是做什麼?!……」

那女子便竭力賠笑地說:「蔣師母,這也是為了徹底落實政策,不留一點尾巴嘛!當年我也做過錯事,很痛心的……我本人願意向蔣老師的亡靈,向您,賠禮道歉……」

那男子一旁說:「當時是那麼個特殊的情況嘛,那些個胡鬧的‘造反派’頭頭後來我們也都一一處理了……小姜她當時只是一般的捲入者,受了矇蔽,後來一直作檢查。我們也批評了她……這回特意讓她一起來,也正是為了徹底地向您賠禮道歉……」

說著,那男子便從手提包裡取出了一摞裹在一塊已經褪色,而且破損的頭巾中又用繩子捆紮了幾匝的日記簿,伸手遞給媽媽。

媽媽不接,她只望著那臉上有痣的女子,聲音喑啞地說:「我當時就跟你們說過,那不是蔣一水的東西,那是我女兒蔣盈波上中學、上大學時候記的日記,你們偏抄走不可,偏抄走不可……」

那女子便勸慰地說:「事情都過去了,極左路線嘛!那時候我們都那樣,凡有字的東西都覺得可疑,都是敵情,都是嚴查……現在認識到那樣抄家完全錯了!對,您說得對,這的確並不是蔣老師自己寫的東西……當時由我分工檢查,我全讀過,沒什麼反動的內容……」

「你全讀過?!」阿姐忽然發出一聲——只能形容為怪叫。

那男子和那女子原來注意力全集中在媽媽身上,沒怎麼注意他和阿姐。這一聲異音才使他們把頭轉向了阿姐。

他記得,阿姐那一刻整個臉簡直變了形,兩隻眼裡閃動著熾烈的火苗,只有靈魂裡破碎了最寶貴的東西、劃下了最深的傷痕,一個人才會有那樣的面容和眼神……

「是呀,我們幾個造反派輪流讀過,是沒發現什麼反動的內容……」那女子和顏悅色地進行解釋,「所以後來就一直扔在檔案室角落裡,再無人過問,最近大清理才發現……」

「我不是讓你把它們全燒掉嗎?!」阿姐又突然朝著媽媽嚷,「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燒?!」

媽媽悽楚地望著阿姐,眼裡飽含著無辜。

他坐到媽媽身邊,握住媽媽一隻變得冰涼的、顫抖的手。他理解,媽媽當時沒有燒,也許僅僅是出於一種惰性,媽媽幾乎從不人為毀壞任何東西,況且媽媽怎麼會預料到,後來會有「文化大革命」,會有抄家,會有居然檢查人家女兒日記的「造反派」……媽媽又怎麼會預料到事過多年,爸爸已經亡故,還會有這樣的一男一女追蹤到阿姐家裡來,死纏著要落實什麼政策!

他便對那一男一女說:「你們是不速之客,你們把我媽媽給刺激壞了……為了我媽媽的身體,為了她的健康,請你們留下日記,趕緊走吧……」

那一男一女便站起身來,把日記本擱到了圓桌上。

那男的從提包裡取出一張紙來,點頭哈腰地說:「籤個名吧,籤個名我們就走……」

阿姐倏地衝上前,抓過那張紙幾把撕得粉碎,她怒喝一聲,伸手朝單元門一指:「滾!你們給我滾!」

那男的一驚,馬上繃緊臉抗議:「你、你這是幹什麼?!」

那女的嚇得往後一躲,連連說:「我們不是代表個人啊,單位派我們來的啊,我們是落實政策來的啊……」

阿姐一下子頓腳痛哭起來:「我的日記!我的日記!你們憑什麼看我的日記!你憑什麼看我的日記!」她掩面大哭。他一生從未見人那樣痛苦地號啕過……

他便起身連推帶搡把那一男一女排除到了單元門外,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剛扭轉身,就只見阿姐近乎瘋狂地把圓桌上的日記一把抓過,幾下子扯斷了繩子扯破了包裹日記本的紗巾,日記本劈劈啪啪落了一地,然後阿姐就蹲下抓到哪一本便撕哪一本,撕不動便咬牙發狠,後來又跑去取來火柴划著了便要燒……他從背後摟住了阿姐。親愛的阿姐!曾經因為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淌下青春熱淚的阿姐,曾經因為看了電影《幸福生活》決心以纖弱之身貢獻於農業機械化事業的阿姐,曾經同達野哥倚在五斗櫥兩過默默對視的阿姐,曾經與一群純真的大學同學敞開喉嚨高唱「小乖乖小乖乖」的阿姐,曾經隻身在北大荒的土坯房中與野狼抗衡的阿姐……

嘹嘹和颯颯衝過來,呆望著那令他們萬分驚愕與困惑的一幕。

阿姐跌坐在地上,側身撲到蹲在地上的弟弟懷中失聲痛哭。他緊緊地摟住阿姐。他深深地理解,阿姐被搶掠、褻瀆、姦汙了什麼!

媽媽仍舊坐在床沿上,雙手合扣在膝蓋。她沒有哭,甚至眼眶裡也沒有淚光,她一生中經過的事不太多,她只是悲愴甚而莊嚴地默坐著,緊抿著她的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