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1

他還記得十幾年前在南郊的一幕:裝載活羊的悶罐小車沿著專用鐵路駛攏了那個肉聯廠的專用車站,車停後很快有人拉開了一扇扇鐵門。於是,一群群懵然無知的羊群便自動擁出車廂。在另外一些人的轟趕下順著一條鐵柵欄住的通道奔向一個寬大的倉庫——它們在那裡頂多只待上一夜,然後便被送去順序加以宰殺。

80年代中期出現了一個文筆優美的作家叫阿城,曾寫過一篇傳誦一時的散文,講在城北德勝門外看到從口外一路轟趕來也是供人宰殺的羊群,當想到那些羊竟然是自己把一身肉從幾百里外不勞人類耗費運輸工具而迢迢地運至屠場,不禁悲從中來,愴然深思。

但他十幾年前目睹到那些羊群時,卻全然沒有悲愴的聯想。他的阿姐、姐夫屈晉勇、侄兒屈嘹和侄女蔣颯,也一定沒有。他們看到那景象甚至於非常快活。

城北的那些「走羊」也許會被分散地用老式方法非常殘忍地被宰殺掉,城南的這些「車羊」卻是用現代化的手段,吊起來按順序先被電擊失去知覺,然後才被「科學地」、非常「羊道」地肢解……他隨阿姐和勇哥參觀那肉聯廠的屠宰車間時很為新時代的技術進步而自豪。

他們高興,究其實,當然還並不是為了肉羊的豐收或屠宰技術的進步,而是因為經過「文化大革命」中連續數年、充滿奔波與不安的生活之後,阿姐一家終於又回到了北京。

在部隊那個文工團裡,鞠琴、常延茂兩口子,還有屈晉勇,原是很本分的成員。但在令人難以把握又難以逃避的政治風浪中,他們在所謂「五·一三」事件中,都站錯了隊。所謂「五·一三」事件,就是1967年5月13日,軍隊中的一部分文工團成員在北京展覽館劇場演出蕭華將軍作詞的《長征組歌》大型演唱會,而另一部分文工團成員在據說是蕭華將軍本人的暗示或至少是默許下去衝擊了演出現場,不讓他們演成,雙方結果釀成了武鬥。那一場部隊文藝團體內部兩派群眾組織的衝突,很快由當時的林彪副主席和江青等「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的成員做出了裁決,他們判定演出的一方為「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衝擊演出的一方為被「一小撮壞人」操縱的犯錯誤者。這樣,不久後鞠琴一家和勇哥一家便相繼被文工團下放,鞠琴一家去了江西,鞠琴和常延茂都分配在南昌一個部隊機關的宣傳部當幹事,勇哥被一傢伙下放到了海南島生產建設兵團,倒是給了他一個兵團文藝宣傳隊副隊長的職務,阿姐便在兵團下屬的一個技術學校裡教書。阿姐不能適應海南島的生活,心理上總不能跟離開大陸的四面環海的島地認同,便一再要求勇哥想辦法調離海南島,回到大陸上去——哪兒都行,只要別一躺下睡覺便總感覺屋子外頭四面都是茫茫海水……後來想方設法託關係,總算調到了湛江,又轉到肇慶。在肇慶時,他們萬沒想到林彪自己構成了一個「九·一三」事件,林倉皇出逃,同老婆兒子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林的那些親信,黃永勝啦,吳法憲啦……全成了罪人。這樣,當年林和其親信所支援的「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便不香了,而蕭華將軍卻又復出,因此當年「五·一三」事件中衝擊演出的一派,其罪名也便不再成立,這樣,因「五·一三」事件站錯了隊而被下放的文工團員們,便紛紛要求「平反」,要求返京,鞠琴一家沒等「四人幫」倒臺便回到了北京,「四人幫」一倒,勇哥阿姐他們努力地爭取,鞠琴常延茂鼎力相助,這樣,在十幾年前的那個初秋,他們終於也如願以償。

勇哥回到北京,是用了「復員」的方式,這樣當然就不是回到文工團去重操紅氍毹上的舊業,而是分到了二商局下屬的肉聯廠,安排為工會主席。阿姐便相應安排到二商局所屬的一個食品研究所。

他記得,剛回到北京,在南郊的肉聯廠裡,阿姐一家暫時住在一間不足15平方米的平房裡,運回來的許多傢俱箱籠都仍然用棕繩草繩捆紮著,阿姐、勇哥和剛過10歲的颯颯合睡一張臨時借來的大木床,大木床一側剛好可以豎放一個長條櫃,已經14歲的嘹嘹晚上便到那上面睡覺。餘下的空間因為畢竟要居家過日子呈現出一片混亂的景象。屋子外頭有個臨時搭就的小廚房。因為是肉聯廠,又在郊外,所以蚊蠅格外多。他記得他頭一回去看望落下腳的阿姐一家時,被那屋裡屋外成團舞動的蒼蠅嚇了一跳,阿姐每在屋外炒好一盤菜,端到屋裡的小桌上,勇哥都要立即蓋上一張報紙,就那樣揭開報紙吃飯時,菜裡還是免不了要落著幾個被熱油燙死的蒼蠅。他面對那個情境覺得難以下嚥,但阿姐一家卻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管怎麼說他們吃的是北京飯了!

他記得,鞠琴約他們去看部隊文工團的新演出——鞠琴和常延茂也沒回到部隊文工團,而是到了一個地方的文工團,鞠琴參與組建合唱隊,常延茂作行政工作,但鞠琴同原文工團聯絡很密切,所以手裡常有大把原文工團演出的入場券——演出的地點不是別處,仍是那北京展覽館劇場,而演出的節目也並非什麼新的創作,仍是那蕭華的《長征組歌》。他注意到,在觀看演出的過程中,連平日最不把內心活動反映到臉上的常延茂,以及似乎淚腺裡從無淚水的勇哥,臉上竟然也明白地寫出了滄桑之嘆,眼眶裡竟然也亮起了晶瑩之物,阿姐也在唏噓,最能以樂樂呵呵化解一切的鞠琴也眯著眼睛陷入了必定是沉重的思緒……是呀,將近10年的下放,始於斯,終於斯,繞了一圈,還是這個「組歌」,人生怎麼如此奇詭?

2

但剛從南方返回北京的阿姐,即便暫時落腳在那麼個地方,仍是心情大暢的。

阿姐甚至認為跑到肉聯廠最南端的內部車站,看火車御羊,也是一大快樂。他記得,幾乎他每一回去阿姐那裡,只要有運羊的火車來,阿姐勇哥便總招呼上他,帶著嘹嘹和颯颯,去看悶罐子車下羊。

確頗壯觀。一定比阿城在德勝門所見到的羊群不僅數目多而且更密聚。有的羊在悶罐車裡大概因吸氧不足已近乎昏迷,一下車便四蹄不穩打上了趔趄,而另一些羊大概不畏艱難生性強悍,一下車便四蹄高揚亂跑起來,一些轟羊的工人便不得不揚著鞭子驅趕那些遲慢的羊、管束那些逸出通道的羊,這時嘹嘹和颯颯便進入最亢奮的狀態,他們手中各持一根長長的柳條,跳躍著,跑動著,尖叫著,游弋著,為轟羊的工人助威——也同時添亂。因為有的羊本是溫馴地在往柵欄攔出的通道里跑,他們一吆喝,反倒慌張地逸出了應在的行列……但寥寥的幾個轟羊工人對兩個孩子的助威雖不甚歡迎,倒也並不反感。阿姐在那景象前面便咧開嘴笑,也不顧羊蹄掀起的昏黃沙塵——她笑,顯然並不是為了羊群,而是為了她的兩個孩子,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欣慰於自己總算把生於北京的兒女又帶回了北京……

阿姐他們一家下放時,嘹嘹已能歡蹦亂跳,他見到已成為少年的嘹嘹那樣奔跑著趕羊,並不覺得奇怪,而嘹嘹在奔跑中也不時朝他投過親切的一瞥,彷彿要格外向小舅顯示出回到北京的快樂;颯颯卻不然了,阿姐他們南下時颯颯還是個完全不省事的、瘦小得可以裝進旅行袋拎著走的小丫頭。她對小舅根本沒有留下印象,而重逢後他對她也完全感到陌生,令他無比驚異的是雖然長高變大,卻依然顯得乾瘦精黑的颯颯,在揮舞柳樹枝轟趕羊群時竟比嘹嘹還要衝動激烈。她頭髮稀薄焦黃,在腦後結紮出兩根細細的短辮,一點兒沒有她媽媽少女時期頭髮烏黑豐茂乃至獲得「小辮」綽號那樣的丰采。她的胳膊和腿杆也顯得過分細長,惟有那「崩兒頭」下深眼窩裡的一雙大眼睛,煥發出阿姐青春期特有的炯炯神韻;他至今記得颯颯在那火車站轟羊的情景:簡陋的連衣裙在跑動中緊裹在她身上、大腿上,敞開的毛線外套下襬閃動著,她額上汗津津的,嘴裡不斷髮出用粵語撥出的尖叫,在興奮的東攔西截的跑動中使勁地舞動手中的柳枝,一隻鞋跑丟了,便爽性甩掉另一隻鞋,光腳在那沙石地上跑,而她做這件事時,眼光只盯著羊,沒有一次朝他,或阿姐、勇哥站立的地方瞥視過……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比男孩更樂此不疲?他對外甥女颯颯的這種驚異感一直保持到今天。

3

其實阿姐本身可謂「百廢待舉」——首先他們連正式的宿舍還沒分到;兩個孩子雖然總算進入了附近的小學插班就讀,但因戶口未正式落定,也只能算是借讀;阿姐本是學農業機械的,食品研究所的技術工作與她的專業並不對口……但也許是感到前面的一切都充滿希望吧,阿姐不僅生氣勃勃地張羅著自己家的事,還生出了管閒事的雅興。

他記得那一天去看阿姐,勇哥沒下班,嘹嘹颯颯也沒放學,阿姐卻早已回到家中,一邊招呼進屋的他坐下一同折豆角,一邊對他說:「喂,你那些老同學裡,有沒有還沒有結婚的?我們所有個老姑娘,跟我特別親熱,我想她也實在該嫁人了……」

接著便絮絮地講起了那老姑娘的種種情況。

一開頭他沒聽進去。他只是望著阿姐,心裡無限感慨。阿姐明顯老了,南方的氣候水土使她本已偏黑的膚色更加黝黑,眼角的魚尾十分明顯,臉上的肌肉雖然仍很飽滿結實沒有鬆弛下落,卻已減去了原有的紅暈。但生活的這一良性轉折明顯恢復了阿姐心中仍瀦留著的可貴熱情……他回想起阿姐上大學期間寒暑假常帶許多外地同學到家裡留宿,有一晚一個福建籍的小個子同學半夜裡滾到她懷裡,嗲聲嗲氣地叫:「盈波,我肚子喲,肚子疼喲……」阿姐便給她揉肚子,又給她找藥吃……

「喂,你聽清了嗎?你倒是說呀,怎麼樣,你老同學裡,有沒有還沒結婚的、合適的……」

阿姐催促著他,他便只好再請她重講那老姑娘的情況。原來那老姑娘乃將軍之女,原是最令人羨慕的家庭出身,本不至於快30歲了還未嫁人,自然是由於乃父「文革」中受到衝擊,她受到株連,才一下子淪落到生活底層,在農村插隊多年,直到最近才隨著父親的起復,回了城,並進了那個食品研究所……不錯,她淳樸、善良、能夠吃苦耐勞、懂得珍惜真情,但,他不得不提醒阿姐:「她家裡很快會恢復到‘文革’前的狀態,也就是說,她很快便會成為許多男子追逐的名門之女,她那自視高貴的意識,也許沒有多久便會恢復……而我的老同學裡,沒結婚的,你想那家庭情況好得了麼?本身又無非是些中學教師一類的清寒職業,年齡也比她要大上許多。總之,門不當戶不對的,介紹給她,合適麼?……」

「有什麼不合適?難道找物件,談戀愛,結婚,要考慮那麼許多麼?……」阿姐閃動著一雙眸子依然油黑的眼睛,反駁說:「只要兩個人見了面,碰撞出了感情,那就行了麼!」

他記得,阿姐這句話一出來,他心中便似有一道清純的溪流潺潺淌過,不由得又回想起許多年前阿姐同達野哥在他家那間屋子裡倚在五斗櫥旁對視的一幕……

「……她還挑什麼呢?你要曉得,她可一點兒不漂亮,不過是乾乾淨淨、壯壯實實的罷了……她也實在等不得了,該嫁人,自己成家了……」

阿姐在繼續議論,不知怎麼的,他頭腦中又閃回了當年在北京舊火車站月臺上,阿姐同勇哥對望的一景……

他被阿姐說動了,將老同學中仍未成家而又仍能聯絡上的排了排隊,很自然地,便挑出了一個胥保羅來——那是初中、高中六年都在一起的同窗,後來又是同行,現在胥保羅仍在中學裡當語文教師。

「啊喲,他呀!」阿姐笑出了聲來。「不就是那個愛彈什麼《麻雀兒》的嗎?他怎麼會還沒結婚呢?他可比你漂亮,比你帥,比你多才多藝哩!……」

他便把胥保羅的情況扼要地介紹一番,末了強調說:「儘管他父親是個虔誠——甚而可以說是頑固——的有神論者,可我敢保證胥保羅本人早已自我改造成了一個堅定的——比你我堅定萬分——的無神論者,一個信仰共產主義的理想主義者……我可以把他約到你這兒來,先會一次,你看一看,聊一聊,如果覺得有幾分把握,再把他介紹給你們那個老姑娘,如何?只是,你跟他聊什麼都行,可千萬別提那個鋼琴曲,不是叫《麻雀兒》,是叫《麻雀之歌》,那曲子可給他帶來了影響一生的麻煩,是他心上未必已經完全癒合了的傷痕……」

過些天,他果然把胥保羅帶到阿姐那裡去了。胥保羅那天穿戴得很整齊,新理了發,把鬍鬚剃得乾乾淨淨,但仍然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胥保羅心裡如何想不好猜測,但他對阿姐一家臨時湊合的蹩腳居住條件,沒有顯露出絲毫的鄙夷、困惑或好奇,他該問的問,不該涉及的絕不涉及,對阿姐的提問則有問必答,並偶爾不待提問便自動涉及一些他自己和他父親及弟妹們的情況。

本來跟阿姐說好頭一回見胥保羅,先不要把那邊的情況和盤托出,以便下回有充分斡旋的餘地,但阿姐到飯後喝茶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把那老姑娘的情況特別是家中的現狀淋漓盡致地介紹了一番。

胥保羅聽完,本來就一臉嚴肅的臉色愈加嚴肅,沉吟了一下,便斬釘截鐵地說:「那我不合適。我這樣的父親,怎麼好去玷汙她家的光榮?不行。不行。」又說:「蔣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如果是她,我萬萬不行。」

一旁不怎麼說話的勇哥便說:「如果對方同意跟你見,就見見嘛!這畢竟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跟雙方的父親關係哪有那麼大!」

他也說:「如果人家不在乎,你又何必在乎?」

阿姐更提高聲音說:「你父親有什麼不光榮的?她家又有什麼格外的光榮?……」

「那當然是有點兒彆扭。」勇哥忍不住插了句。

「不用你添亂!」阿姐偏過頭把勇哥罵了回去。「什麼彆扭!依我看一點兒不彆扭!不是都捱過別人整嗎?都倒過黴嗎?都落實政策了嗎?都好轉了嗎?可以找到不少的共同語言!……」

從那一回,他就隱隱感覺到,阿姐有一種超常的自信,但那自信卻脫離了對人情世故、世道人心的準確、深入的把握,而僅止建立在一種粗糙的主觀直感上,這就埋伏下了以後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悲劇。

胥保羅竟不為所動,甚而至於說出了這樣的話:「無論如何,即便她不嫌我,我也不能去犯這個錯誤!」

「你這個人!」他不禁又好笑又生氣,斥責胥保羅說,「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形成了這麼個思路?那你這輩子就別結婚,打一輩子光棍吧!出身好的跟你結婚你犯錯誤,那你跟出身不好的結婚不也是犯錯誤嗎?你自編自彈《麻雀之歌》的那些個靈氣兒怎麼點滴不存了?!」

阿姐一聽他這末尾一句,便忍不住同他對了個眼。胥保羅一聽《麻雀之歌》四個字,臉色頓時一變,原來那嚴肅的表情如果是一池靜水,那麼這曲名便猶如一粒石子,使他滿臉生出抖動的漣漪,拼命加以抑制而不能及時復原——最後竟呈現出一個明顯的痛苦而委頓的表情。

虧得這時嘹嘹汗津津地闖進屋來,宣佈說:「運羊車到了!颯颯已經去了!你們今天不去看嗎?」

他和阿姐、勇哥便邀胥保羅一起去看那卸羊的情景。胥保羅開頭莫名其妙,及至到了現場,目睹了那一般城裡吃涮羊肉的人不去想也想像不到的壯觀的卸羊和轟羊場面,便不禁大表驚愕。

嘹嘹和颯颯在寒風中依然尖嘯著來回跑動,手裡各舞著一根木棍。颯颯頭上罩了個毛線帽,遮住了小辮兒、尖下頦、深眼窩、小棉襖、長棉褲、圓頭棉鞋,看去不像個丫頭,因而胥保羅對他讚歎說:「這哥兒倆渾身有多少沒處使的勁兒喲!」

「是呀,就像那活潑潑的麻雀一樣,體現出一種原始生命力的美!」

他確實是無意中又提及麻雀,朝胥保羅一瞥,這一回胥保羅的臉色並不難看:嚴肅,但又摻和著某些感奮與領悟的成分。

4

20世紀70與80年代初的那七八年,對所有步入生活的人來說都具有無比重要的意義——彷彿時代老人突然一改往昔的吝嗇,竟猛地開啟了一個裝滿機會的寶匣,並將許許多多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機會像仙女散花般地從寶匣中抖落了出來……連往日最麻木最愚笨的人也知道到了踮起腳尖甚至蹦跳起來抓獲機會的時候了!

他便是在那幾年之中,一舉成名天下知,儼然成為人五人六的作家的。

他的大哥因肺癌死於20世紀70年代末,當時只不過50出點頭,實在可惜,但畢竟在臨死前得以由組織派專人出面,徹底、乾淨地推翻了「文革」中強加於他的種種誣衊不實的「問題」,不僅完全平了反,還得到一大堆讚美之詞,並分配到了一套嶄新的住房,後來大嫂和侄女侄兒都搬了進去,生活蒸蒸日上。

他的二哥二嫂都順利地評上了工程師,並又進一步評上了高階工程師,也有了四室一廳的寬敞住房,兩口子還多次出國參加本行業的學術交流活動。

就連那前20年充滿了別人難以理解的辛酸,生性懦弱而又性格獨特兼有古怪癖好的小哥,也終於從窮鄉僻壤的中學調到了省城的大學……

甚至於那個小哥、阿姐他們中學的同學,曾被打成右派沉淪20年的崩龍珍,也有了令人——也令她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變化:她那原也一度被打成「右派」的丈夫,一個原民主黨派中的工作人員,改正後又回到恢復活動的民主黨派中,並被委以秘書長的要職。從而相當於局級幹部,分到了兩個相連的兩室一廳的單元,使她過上了幹部夫人的生活——更何況她自己也很順利地評上了副教授的職稱,並有機會以交換學者身份去了美國半年。

例子實在太多。又比如小哥當年一起唱戲的朋友,外號叫「袖珍美男子」的魯羽,誰曾想到20世紀80年代初時,竟已成了他家鄉無錫郊區一家日用化工製品廠的總經理兼總工程師,那廠子雖是集體所有制的執照,實質上是他同自己一家子近親組合成的他當老闆的私人企業,早在80年代初,他就已蓋起了外觀中西合璧而內裡全盤電氣化的小樓,購置了自用小轎車……

就連昔日鄰居——經濟上多年最為拮据的甘木匠的兒子甘七,不也發了財,成為京城的「大款」之一了嗎?

……

但他那阿姐,卻彷彿是一個在漫天飛舞的繽紛天花中,明明最該抓住最容易抓住「機會之花」,卻又偏偏使足了渾身力氣,也總是撈空抓漏的不幸者……

他很後悔,那幾年裡他總忙於自己的事,而沒怎麼在意阿姐,而當他發現阿姐處在不是一般的窘境中時,卻又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助她安慰她……啊,阿姐!

5

他記得阿姐,他們剛搬進永定門外那二商局分配的樓居時,不僅心滿意足,甚而是洋洋自得的。

是一個兩居室的單元。門廳很小,放了電冰箱和碗櫃後,便無法用來支桌子吃飯了。但大間屋方方正正地挺大,擺下雙人床、大衣櫃、小櫃櫥、一對沙發和茶几、一張書桌和轉椅之後,仍有不小的一個空間,足可支起摺疊桌、擺上摺疊椅吃飯,不吃飯時摺疊桌和摺疊椅擱到門廳或陽臺,在屋子裡從事各種活動便顯得頗為從容。小間屋雖小些,但是長方形,當中用書櫥一隔,恰好一分為二,嘹嘹和颯颯可以各自享有一塊空間,各有各的小床,各有各的小桌,哥哥照顧妹妹,讓她住裡面有窗戶的明亮部分,妹妹也體恤哥哥,便在書櫥分割時,儘量擴大哥哥那一部分,而嘹嘹所在那部分時常開著檯燈,也便並不怎樣感到陰暗。

那時候那一帶一大片陳舊乃至破朽的平房之中,只有那幾座紅磚的單元樓。有一回他去看阿姐,阿姐剛買菜回來,在樓梯口正好遇上,阿姐邊帶他上樓邊笑著說:「那邊自由市場的小販都知道說:您住大樓的,還在乎一分錢兩分錢的……嘿嘿,我們這就算‘大樓’了麼!」

還有一回勇哥告訴他:「修理電線的電工剛走,他問:您這單位住幾口人呀?我說四口,他嘬嘬牙說:您這麼大的屋子統共才住四口人……我跟他說我這兒還不夠呢,我眼看就大兒大女了,還缺一間,他就說:媽呀,我們家七口人才兩間,還是平房,也沒自個兒的廁所……」勇哥笑了笑,重複那一句:「您這麼大的屋子統共才住四口人……」

勇哥有一筆數目不算小的復員費,他們一搬進那單元樓,便買下了一臺14英寸的日本松下彩色電視機,成為家族中最早看上彩色電視的一家。

但是那樓房不通管道煤氣。阿姐勇哥他們借到了液化石油罐和灶架,做飯倒還方便——儘管換罐的地方離那裡極遠。那樓房也沒有暖氣——說是要安裝暖氣,後來也果然又鑿牆又穿壁地安裝了管道和暖氣片。但因為地皮呀歸屬呀種種的扯皮事,鍋爐房總建不成,好幾年都只能是一入冬便家家燒煤爐子取暖,阿姐他們只在大屋裡安了煤爐,嘹嘹、颯颯那邊屋只好任其成為「冷宮」,實在那邊也無隙再安插煤爐;安煤爐帶來了一系列敗興的後果,屋子空間因而變小了且不說,為通出煙囪去不得不取下一塊玻璃改裝成帶圓孔的三合板,為加煤方便又不得不在爐邊靠牆碼上幾摞煤餅,而一擻爐子便滿屋飛舞著煤灰,倘火沒封好爐子熄了,為重新點燃發火煤,往往要燒掉許多報紙和劈柴,弄得屋子裡濃煙滾滾……更何況還要去煤鋪買煤、往樓上搬煤;有一天早晨阿姐、勇哥都感到頭暈欲嘔、渾身無力,顯然是中了煤毒,又不得不從此注意開窗,並常常為封火的事、爐門是否保持通暢狀態、煙囪是否已被菸灰煙油堵住……而爭吵、擔憂,到頭來還發現枕頭被子一冬裡全免不了有一種煤煙燻過的氣味,剛穿上身的衣服,一轉眼不知怎麼的,就上了煤黑或被滴上了煙囪縫滴下的煙油……

「大樓」之說和「統共才住四口人」的話茬相繼湮滅。附近蓋起了一些有雙氣(管道煤氣、暖氣)的新樓,三親四友陸續住進好房子的訊息不斷傳來。而更重要的是嘹嘹和颯颯都呼呼呼地往上躥更往寬處展,颯颯漸漸要求在書櫥隔開後的空隙處再掛上門簾,又漸漸要求嘹嘹「到那邊屋裡待一會兒去」,自己紅漲著臉匆匆地奔波於廁所、廚房、水池和自己臥室之間……

阿姐搬進那單元不久便調換了工作。主要還不是為了專業對口。阿姐在「文革」前工作的那單位歡迎她回去,但她堅決不去。她對那時候每天來回擠公共汽車上下班的苦楚記憶猶新,現在離那單位更遠上了一倍,怎能考慮?食品研究所從地圖上看似乎離得不怎麼遠,但從住處去得換兩回車,下車後還得步行十多分鐘才能走到,必須調離。最後阿姐從地圖上找到了一所從她家附近搭公共汽車可以直達——儘管幾乎要坐滿全程——的一所學院,偏巧鞠琴姐又認得那學院人事處的一個什麼人,聯絡了一陣,便調成了。阿姐到了學院便滿腦門子心思要評上副教授。她似乎想把前一二十年讓生活給顛簸光的東西全都急茬兒地給找補回來。

不記得是住進那二商局宿舍的第幾年,反正有一回他又去那裡看望阿姐一家,一進屋發現阿姐正在發怒,她用火筷子使勁地捅著爐子,爐子裡竄出一股熱烘烘的煤灰,勇哥在一旁對她說:「你越捅那不就越滅得快嗎?」

阿姐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動作粗魯而任性,一邊還使勁地捅一邊幾乎是喊叫了起來:「滅!滅!滅!滅了就滅了!大家別吃飯!」

給他開了門的嘹嘹便告訴他媽說:「小舅來了!」

阿姐還只顧捅火,那火本來可以救活,那麼賭氣地一捅,便徹底塌下去,全線崩潰了。她頭也不扭,根本不看弟弟,只是發狠地說:「來了好!來了一塊兒喝西北風!」

他便過去勸慰。勇哥忙去給他泡茶。

一聽見勇哥取茶葉罐的聲音,阿姐便大叫:「少給人家放那麼多茶葉!誰跟你一樣,喝茶像喝苦藥一樣,稀奇古怪的口味!」

阿姐落身在沙發上,只是喘氣。嘹嘹剛要轉身回自己的屋子,她一聲吼:「嘹嘹!你又想偷懶!別溜!跟你老子一塊兒升火!」

嘹嘹滿心不願意,嘟著個嘴,反抗說:「明天‘二模’考物理,我還沒溫完呢……」

「你也別溫了!有什麼用?!」阿姐滿臉紅漲,毫不留情地說,「高考你物理才得了17分,‘模’一萬遍你也提不上10分!」

嘹嘹滿臉漲紅了,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好,嘹嘹你溫物理去吧,我來幫你爸升火,你去吧去吧……」他便把嘹嘹往那邊屋推。嘹嘹那年夏天高考失利,總分距最低錄取線還差50多分,正準備來年再考——參加了一個補習班,補習班經常搞「模擬高考」的測驗,「二模」就是「第二回模擬高考」,嘹嘹想溫好書考出個好成績爭口氣,完全可以理解。但阿姐對其前景的絕望也並非毫無根據,這孩子從小跟著父母下放、奔波,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學校,小學時根本沒學到什麼東西,到了北京上中學任怎麼努力也跟不上趟;颯颯雖然稍好一些,但畢業後能否考上大學也一樣是個很大的疑問。

勇哥一邊準備報紙、劈柴、發火煤,一邊說:「其實,反正也考不上,找個工作算了……」

阿姐便從沙發上欠起身子,殘酷無情地說:「算了?!你以為你兒子就該跟你一樣,什麼學歷都沒有,隨便找個破單位混就算了?!我的兒子就得上大學!就得有高學歷!就得像個樣兒!……找個工作算了?!找什麼工作?還找你們肉聯廠這樣的工作!整個北京市才算個部級單位,二商局勉強算個局級,下屬食品公司勉強算個處級,你們肉聯廠好幾百人,才是個科級,你一個工會主席,才算個副科級幹部,分這麼個破單元,據說還是看在你從部隊上下來的面子!我算倒霉!北京市分房子,又規定以男方為主,我看我就得跟你老死在這麼個鬼單元裡頭了!暖氣管暖氣片倒都有,不過那是裝飾品!裝飾品!什麼時候通氣?不知道!沒人管!沒人跟你解釋!沒人回答!……我算受夠了!受夠了!」說著便自己用手指揪額頭下兩邊的太陽筋。

勇哥便不再說話。默默地升火,他在一旁幫忙。

趁阿姐去衛生間,把衛生間的門「砰」的使勁關上,估計要在裡頭待一段時間,他便小聲勸慰勇哥:「阿姐是到了更年期了,你別在意……據說婦女鬧更年期,除了不死,什麼症狀都會有,脾氣會暴躁得嚇人,吃什麼藥也不靈,怎麼勸也沒用……就由她去,讓著她好了……過一段自然會好的……」勇哥清清嗓子,什麼也不說。

阿姐從衛生間裡出來以後,情緒竟基本平復,她重新洗過臉,梳過頭髮,身上飄出一種檸檬香皂的味道,她用正常的嗓音對勇哥說:「咦,你還愣著幹什麼?小弟來了,家裡什麼也沒有……」勇哥便立即默默地去取買菜的筐子,穿上棉大衣,戴上栽絨帽,又取過手套,臨出屋時,阿姐喊住他:「喂!錢夠嗎?」勇哥尚未答言,阿姐就從自己衣兜裡掏出錢包,從錢包裡取出兩張大票子遞給勇哥;勇哥拉開了門,阿姐又叮囑說:「別一買一大堆!知道你對小弟好,不用那麼買!買多了吃不掉,冰箱也塞不下,浪費!」勇哥點點頭,走了。

屋子又漸漸溫暖起來,阿姐把一缽滷水坐到火爐上,那是媽媽傳給她的一種家庭常備食品——滷水不斷加熱不斷續新,但老滷底子始終保留著,肉類、禽蛋、豆腐乾,都是可滷之物,隨時可以夾出來切開食用,佐酒輔餐都極為可口。滷水缽漸漸咕嘟咕嘟地哼唱起來。屋子裡一時又頗呈溫馨氣象。

阿姐倚著床上的枕頭垛為嘹嘹織一件毛背心,他坐在沙發上,呷著勇哥沏出的畢竟還是放了過多茶葉的茶水,姐弟倆且娓娓談心。

他講到自己事業上的展拓,頗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氣概,阿姐含笑聽著,對於親弟弟的任何成績和得益,她都絕無嫉妒只有高興。

但是一提到別的人的情況,阿姐的反應便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