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別趕明兒!這就去!我的活全乾完了,我這就能去!」甘福雲逼我前往。

我拖著腳步隨甘福雲往廟外走,走攏前門內那片火災後僅剩殿基的空曠處,我計上心來。那片地方是各種表演性攤棚的集中地。我把甘福雲領到了那個演「破電影」的棚子前。

棚主見有生意來了,便扯開嗓門嘶叫起來:「看破電影噢——」

我立即拉上幾步,遞過500塊錢,說:「看電影!」

甘福雲一旁使勁搖晃我胳膊:「我不要看這個破電影!我要看蟾宮的新電影!」

那棚主便勸告她說:「嘿!我這電影才絕哩!蟾宮一萬年也演不了這些片子啦!你聽我說它破,以為它不好是不是?你回去問問你媽,是得一隻新瓷碗值,還是得半隻破金碗值?來吧來吧,您往裡頭瞧來往裡頭看!得,沒幾個人,我也開演,您這不是福氣嗎?……」

很多年以後,我才體會出,當時甘福雲眼裡充溢著多麼強烈的失望感,而且還摻雜著被出賣與被戲弄的憤懣……

「我不看這個!」她臉漲得通紅,大聲地喊。

「你不看,我看!」見另外幾位顧客都把眼睛湊攏到窺視孔上了,我便殘酷地置甘福雲於不顧,自己走過去看那「破電影」了。棚主開始放映,還是那些老掉牙的片斷。不過,有一小段外國人賽馬的電影是以前沒有的,我為了表示那「破電影」很精彩,故意跺腳叫好,並嘎嘎嘎地笑。

三分鐘過後,電影演完了。

「怎麼著,怪你吧!」我對呆呆站立一旁的甘福雲說。「我可是請你,誰讓你自己不看呢?」

那棚主便招來甘福雲說:「小姑娘,你咋不看呢?你也開開眼呀!」

甘福雲緊抿著嘴,兩片嘴唇都不見了,鼻子下頭只有一條縫。

我對棚主揮下手說:「咳!她還看個啥呀!她自個兒又沒錢!」

棚主分別再打量了我們兩人幾眼,臉上現出一個討好我、鄙夷她的表情。確實,我那時穿戴雖然樸素,但新衣新褲新襪新鞋,究竟帶出家庭小康的味道。甘福雲呢,她的衣衫上有很多大塊補丁,扎小辮連猴皮筋、絨線繩都沒有,有時是兩小截木匠用的彈墨線。

棚主朝甘福雲擺擺手說:「不看就別擋道兒啦!讓有錢的主兒好過來看呀!」

我和棚主都沒有想到,甘福雲忽然朝前大大邁上一步,滿臉噴火似地大聲宣佈:「我看!」

接著,甘福雲便把右手伸到衣衫裡面的一個暗兜處,先把一枚生鏽的別針鬆開,然後從那裡拿出一疊髒兮兮的小鈔來,數出5張100塊錢票子,鄭重地遞給棚主,再把其餘的鈔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再用別針別好。然後,她斜了我一眼,瞪了棚主一眼,便雄赳赳地邁步走向了窺視孔……

我很掃興。趁她看那「破電影」時,我溜了。我對她有點嫉妒,因為她身上有那麼多的錢,比我闊多了!我想那一定是她幹臨時工得到的工錢,她自己有錢,還讓我請她看電影!摳門兒大仙!好一個藍夜叉!

7

那天晚飯後,甘木匠家突然傳來了一片孩子們的哭聲。我媽媽趕著過去,看是怎麼一回事兒,我跟著,我媽進了他們屋,我卻留在窗外,只從窗外偷覷。

原來,是甘木匠要懲罰甘福雲,讓她伸出左手,正打算用木尺,打甘福雲的手心。

甘福雲又緊抿著嘴,鼻子下面,現出個不見嘴唇的「一」字。我注意到,哭的是她的弟弟妹妹,她倒並沒哭。

我媽自然馬上去勸。甘木匠哪裡聽勸,而且甘木匠的妻子很支援丈夫的做法。我從窗外旁聽,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甘福雲幹那臨時工,是每天開一回工資,每回1000塊錢。她已經幹了十多天,以往每天,她都能按數上交掙的那1000塊錢。可是今天她回到家,卻只交了500塊錢。問她,開頭她還撒謊,說不留神丟了,後來說了實話,卻比不說實話更糟糕——原來她是用500塊錢看了那「破電影」。後來我能很深刻地理解,甘木匠夫婦認為她花500塊錢看那「破電影」,簡直是荒唐透頂,「抽風了!」「中邪了!」用文明的詞兒說,便是徹底地墮落。家裡這麼大一群人,500塊錢買醃鹹菜疙瘩能買兩疙瘩哩,夠吃三五天,好,她今兒個一個人竟拿去看了什麼「破電影」,不教訓教訓她,讓她記住下回再犯絕不寬饒,行嗎?!

當著我媽的面,甘木匠便用那木尺一記一記地打甘福雲的手心。她兩個不大不小的弟妹嚇得大哭,另外幾個弟妹呆呆地站在一邊。多年後我回憶那一幕,省悟到甘木匠還是手下留情的,並且打滿規定的二十記,也就中止。但是你想用慣了斧頭錘鑿的手,無論怎樣加以自控,那木尺落在甘福雲掌心,也仍有超出常人的力量。第二天我見著甘福雲時,她正揹著最小的弟弟——就是如今發了大財買了院子買了小轎車親自指揮工人修車庫的甘七——到街上買菜,我注意到,走到賣凍蝦的攤子前,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些濺落的冰塊,捏在左手心中,那一定是為了用冰塊緩解被打腫了的手心那鑽心的疼痛……

甘福雲又多天不理我,我也不理她,但我暗暗觀察,她對於自己的父親母親,並沒有什麼怨恨的表情,她照樣去當臨時工,照樣幹各種各樣的家務事。晚上,還坐在馬櫻花樹下,把當時才一歲多的甘七攬在懷中,哼哼唧唧地給他唱歌,逗他玩……

本來,我是應該把進到毗盧殿,看到毗盧佛、大藻井和天龍八部的情景,跟我爸爸吹噓一番的,可就因為發生了看「破電影」的事件,我就沒講。我爸爸因此也就終生沒有去看過他所向往的那些古建築精華和佛教藝術珍品。

8

那以後,一年的「六一」國際兒童節,部裡工會決定向部裡所有職工的未成年子女發放節日禮物,工會派出了幹部,專門到我們宿舍大院的傳達室放發給我們大院的兒童。我們院裡有資格領取禮物的孩子們頓時在傳達室前排起了長龍,嘰嘰喳喳活像一座讓牛郎織女跨越的鵲橋。

我家只有我一個屬於兒童,而且,隨著上面幾位哥哥姐姐陸續走上工作崗位,我家的經濟狀況在大院中漸漸升入上層,我的零花錢標準,也升到平均每日一角錢(那一年已實行幣制改革,原100塊錢算做1分,原1000塊錢算做1角,原10000塊錢算做1元,餘類推),那回放發的「六一」禮物,是每位兒童一紙袋小人酥糖。那時候小人酥糖於我已不算稀奇,我已能吃上上海出的大白兔奶糖和北京出的義利太妃糖,所以對於排隊領取,並不積極。

甘福雲對於那回的發放禮物,不消說表現出高度的熱情。她聞訊去排隊領取時,已居中游,但她興高采烈地等待著輪到她的時刻。她將代表全家八位兒童一次領取(那時甘木匠夫婦又生下了甘七的弟弟甘八),因此她懷抱中將有讓全院兒童羨慕死的一大堆糖果!

事隔多年,我實在已無從分析當年我那樣乾的心理動機,也許不過是僅僅想惡作劇一下吧。我把八九顆已成為「麻殼」的玻璃彈子,擱放在月洞門裡面,甘福雲經過時必然要踏腳的地方,然後,自己遠遠站到一旁,還招來幾位和我一樣慣會惡作劇的男孩,等待著那戲劇性的一瞬出現。

甘福雲領到那八份糖果了,她用雙掌和兩隻上臂,小心翼翼地託著那八隻疊放在一起的糖果紙袋,如履薄冰般地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滿臉漾著幸福的微笑,朝月洞門裡走去。一進月洞門,就該到她家了,而這時,她的幾位弟妹,不顧她母親的吆喝,都迎出了屋門,他們即將分享那工會賜予的甜蜜福利……

可是,甘福雲往月洞門裡一伸腳,正好踩在我預先布放的那八九顆「麻殼」上。於是她一下子跌了個馬趴,懷抱裡的糖果袋,頓時飛落一地,袋破糖滾,一塌糊塗!

就在她跌倒的一瞬,我高興地雙腳跳起,拍著巴掌大笑起來,跟我站在一處的幾個哥兒們也跟著我起鬨,又跳又笑。

忽然,我聽到一種極不熟悉的聲音,使我靈魂悚然,我不由得立住腳,剎住笑,呆望過去——那是趴在地上的甘福雲的哭聲,那也許是我一生中所聽到的最淒厲最痛苦最憤懣最絕望的哭聲……

真不願再回憶那些細節。我的朋友忘卻,你的篩子眼,不能再闊大些麼?

我原以為,甘福雲是不會哭的。事實上,我也只看見聽見過她這一次哭泣。這哭泣純然是我一手製造出來的。

當年那部裡的工會,不知是哪位幹部,想出了那麼個送每個兒童一紙袋小人酥糖的主意,那真不是個高明的主意!而且,也許是為了實惠,為了節約開支,是從糖果廠裡,直接批發出來的,因此那些小人酥糖,都沒有包上糖紙,而是赤裸裸的——偏發糖前一晚,下過一陣雨,那月洞門裡面的地面上,或者還汪著水,或者還溼粘粘的,從甘福雲懷抱中撒出去的小人酥糖,大多數都飛濺撒落到了積水中,或粘在潮溼的泥巴地上……

在人類文明史的程式中,那當然是一樁太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波詭雲譎的一生中,那當然也算不得一樁多麼值得掛齒的事情……然而寫到這裡,我的靈魂忍不住顫動,至少,對於我自己,需要深入地挖掘,惡,為什麼有時候會那樣輕鬆自如地駕馭著我們馳騁?

我父親、母親陸續回家以後,我一直提心吊膽地等待著甘家來將我告發,或者甘福雲來,或者她母親來,或者竟由甘木匠本人親自出面,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實在太傷天害理!

天快黑淨了,甘家誰也沒有到我家來。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書桌前,做不下功課,心猿意馬。忽然,我嗅到一陣香甜的氣味,或者說,是有一種香甜的氣味,鑽進窗隙,躥進了我的鼻孔中。我想那不是馬櫻花樹上頭一批花朵的香氣,那香氣該是淡淡的,並且不該有甜味;我不由走出屋子,進行偵察。於是我發現甘福雲和她母親兩個,在他家的小廚房裡忙活。我悄悄走近,從小廚房的小窗朝裡一望,明白了:她們已經將那些弄髒的小人酥糖,用水淘過,現在正把損壞的小人酥糖,放到一隻鐵鍋裡,兌上些水,先化成糖漿……

當天黑淨了時,她家的一大鍋像大餅般的糖漿(或者叫作糖醬,因為小人酥糖裡有許多別的成分)已經冷凝成了一個整體。甘福雲用一把刀,將那整體豎切成一條條,再橫切成一塊塊。於是,她家便又有了一堆消過毒的小人酥糖。只不過外面沒有一層珠光罷了——甘福雲她媽,便把那些自家加過工的糖果,分給她的一群孩子們。甘福雲最後也分到了一份。她和幾個弟弟妹妹,坐在馬櫻樹下,快活地擊掌遊戲,不時吃上一顆糖。她似乎已經把被我暗算的事,全然忘卻了……

我心想,也許她並沒有悟出,她的跌倒,是我設計陷害。她一個人捧著八包糖果走路,本來就有點像雜技裡的走鋼絲表演,跌倒,似乎也並不足怪。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齣屋門就發現,我那屋門外的窗臺上,不多不少擺放著我那使她跌倒的九顆「麻殼」。

9

有一天,是個星期日,媽媽忽然從院子裡跑進屋,神色緊張地說:「不好!甘師傅把自己砍了!」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找紅藥水、繃帶。

爸爸正在看書,一聽就從沙發上蹦起來。我拔腿便往院裡跑。

那時候,甘木匠常利用業餘時間,為院裡鄰居們打製傢俱。這樣,也可以就便掙一點外快,補助生活。那天他是為內四合院裡的一家處長打製大立櫃。那家的木料,並沒有事先在鋸木廠解成板材,所以甘木匠必得先費很大力氣,把那料分解為可供進一步加工的板材。也許是因為他連日公活私活都太繁忙,身體疲勞,精神不濟。也可能僅是因為一時失手。不知怎麼的,他右手一斧子砍下去,竟砍在了自己左上臂上,頓時砍開的肉翻著,鮮血濺了他自己一臉一胸……我跑過去看熱鬧時,已經有幾個男子漢扶持著他,幫他掐住血管止血。他卻依舊叉開腿站著,像一尊被夕陽染紅的寶塔。鬍鬚抖動,兩眼中充滿慚愧與自責……

甘木匠住進了醫院。儘管治傷有公費醫療的保障,對他家來說,那仍然不僅是人身之災,也是經濟之災。

那一年,我和甘福雲都小學畢業了。我繼續升學,甘福雲卻不再升學,在隆福寺商場裡幹臨時工。回到我們院裡,她除了分擔父母的種種家務外,還攬去鄰居們的被單床單,通過洗滌這些物件,再掙一點錢補助家用。

我從中學上完學回到家,往往會看到月洞外我的晾衣繩上,晾滿了一溜洗得雪白的被單,風吹動那些被單,被單翻卷著邊角,快乾的時候啪嗒啪嗒發響。

上中學跟上小學確實完全不同。中學生跟小學生的心理狀態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我到中學去不用再穿過隆福寺,功課漸漸繁重,我也難得專門去那裡頭逛,而隆福寺裡面也漸漸改變了模樣,不再有廟會的風味,變成了一個「合併同類項」的大型百貨商場。實行「公私合營」以後,更蓋起了售貨大廳,許多原有的專案不是禁止了便是自動消失了,比如那演「破電影」的。小學生時期的那些個見聞經歷,慢慢地都變成了遙遠的夢影。再後來,春夢了無痕,我簡直都不記得有過那麼些事了。

和甘福雲不再是同學,我們便簡直斷絕了來往,儘管仍住同一個月洞門裡的小院,磕頭碰臉的時候很多,但在我心理上,她簡直是一個同我不復存在任何關係的人物。我無論如何也回憶不出來,那一時期我同她迎面遇上,是不是會對她點個頭或笑一笑,因為我心裡面,就連故意不理她的想法也不曾有過。她見到我是不是對我點個頭或笑一笑,我也連一星記憶都搜尋不出,因為我心裡面,從不曾有求於她的一點頭或一微笑。

後來,記不清是上完初一還是沒上完初一。有一天媽媽在飯桌上說:「福雲病了,這回真是病得不輕,不吃不喝的,又不好好平躺著,總倚著被子在床上靠著……」我也沒顧得往下聽,因為我一邊吃飯還一邊偏頭看一本美國童話《綠野仙蹤》。飯後,大概爸爸媽媽都去了甘家,他們勸甘木匠別淨拿自己公費醫療領來的藥給甘福雲亂吃,她那看來不是一般的傷風感冒,還是該正經送到醫院裡作一番檢查,對症下藥。必要的時候,得住院、動手術。爸爸說可以幫助他從部裡申請特殊補助。媽媽說可以為他家在院裡募一點捐。臨末了爸爸媽媽給他們留下了30塊錢,甘木匠夫婦說也好,先借下,趕明兒有了,一定還。第二天甘木匠大概用腳踏車馱著甘福雲去隆福醫院看了病,帶回許多的中藥。那以後我們小院中就總瀰漫著一種煎中藥的味道,一點也不像我後來在《紅樓夢》裡看到的那種描寫,似乎有一種與花香、脂粉香媲美的藥香。不,我們那月洞門小院裡的藥味,簡直可以說是一種古怪的臭味,可惜了那時候的馬櫻花,它們再不能以其淡淡的幽香構成我們小院的特色。

如今回想起來,甘福雲得的那種病,就是肝癌。30多年過去,尚且仍無特效藥可治,何況當年!可憐她很快就出現了腹水,甘木匠只好單為她架了一張床,讓她沒日沒夜地圍著被子,倚靠在枕頭垛上,痛苦地呻吟。不呻吟時,甘福雲便呆呆痴痴地朝屋門外望著,我想她一定是望那馬櫻花如何迎風飄落到地上……

有一天我從學校回來,在大院門口忽然撞見了甘木匠。甘木匠正揹著甘福雲朝外走,傴僂著身子,下半邊臉全是黑森森的鬍子。甘福雲用兩隻細得像麻稈一般的胳膊,摟著她父親粗壯的脖頸。我不由得問:「你們上隆福醫院麼?」

甘木匠回答我:「不,上蟾宮,看電影。」

我吃了一驚。一瞥已經脫了形的甘福雲,她那雙從未曾美麗過的小眼睛裡,竟放射出一種幸福而滿足的光芒!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甘福雲一生中頭一回到正式的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並且那也是她最後一次,是她那樣一個生命實體存在期間惟一的一次。

我直到很久以後才憬悟,上小學時,每逢班上組織看集體場電影,文體委員收錢時,收到我們那一排,甘福雲總是說:「我請假……」我那時何曾在意過!她家事多,請假就請假,跟我什麼關係,我簡直沒有想到。因為她家沒有錢供她看電影,所以她就一場也沒有看過!而那時的小學生集體票,不過只要500塊錢(相當於今天5分錢)!我也才恍然大悟——那一回她帶我進毗盧殿看毗盧佛、大藻井和天龍八部,提出來讓我請她到蟾宮看一場電影,該下了多麼大的決心,付出了幾乎全部的自尊,抱著多麼巨大的期望,企盼著多麼難得的快樂啊。而我,卻把她引到那「破電影」布棚前,騙了她,耍了她,並且使她捱了父母一頓好說,一頓好打!

但是那時,上中學的我仍然不能消化這一切,不懂得生活,不懂得人,不懂得別人,也不懂得自己。

我只是多少有一點奇怪,天氣漸漸轉涼了,甘福雲的病不見好轉反在加重,可是甘木匠還是把她的病床,安放在她家一進門的地方,並且總半掀著她家的門簾,讓她那幅病容,展露出來。從我住的那間屋子的門窗望過去,尤其明顯。那是為什麼呢?不怕人家覺著刺眼、覺得噁心嗎?

甘福雲本來就絕難同漂亮兩個字聯絡在一起——她父母生她的時候,就先天不足,後天又過早承載著生活的重負,所以,她那平板的顏面上,小鼻子小眼,從無半點嫵媚。她的頭髮總是黃焦焦的,也從未豐茂過。她脖子有點短,背很早就有點駝,腳丫子卻相對比較大。自打得了病後,她頭髮一把把地往下脫落,臉色發青,嘴唇發黑,再加上腹水愈來愈嚴重,望上去,確確實實讓人聯想起在毗盧殿裡見到的那個藍夜叉。那時候,我有過這樣的胡思亂想:甘福雲,也許真是天龍八部裡的夜叉,托胎生在了甘木匠他們家裡吧?

10

甘福雲死了。

具體怎麼死的,死了怎麼拉去火化的,甘木匠夫婦哭沒哭,她那些弟弟妹妹們怎麼個反應,我當時沒注意,沒過問,所以全無印象。

我對她的死,回想起來,似乎還有一絲快意。因為從我那屋子的門窗望出去,可以不必看見那樣一尊藍夜叉的醜陋面容了。

我敢打賭,我們那大院裡,人們很快就把甘福雲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忘記了。她到這個世界來生存過,生活過,但她去得匆匆。她去的時候,還不到17歲。

我們家,不久就搬走了,部裡蓋出了一批宿舍樓,樓裡家家有廁所,冬天有暖氣。這在那個時代,算很了不起的設施了,那時候不僅不懂得什麼電冰箱、洗衣機,就是燒煤氣,也沒怎麼聽說過。無論是罐裝煤氣還是管道煤氣,部長家裡也沒有。但當幹部的,畢竟待遇不同一般,我父親當時已被任命為專員,所以我們搬往了新宿舍樓。甘木匠是幫著給我們搬家的員工之一。臨完事的時候,媽媽非留大傢伙吃飯,卻都說不吃,都要走。媽媽就留大家喝茶、吃西瓜。後來大家都走了,媽媽收拾茶杯,忽見一個茶杯底下,壓著30塊錢。媽媽正發愣,我告訴她:「那是甘叔叔喝過的茶!」媽媽這才「啊呀」一聲。原來,當年為甘福雲去醫院看病,爸爸媽媽給過甘木匠30塊錢,他想著今後見面不那麼方便了,所以幫著搬完家,便還上了那錢。

那以後我爸爸調動了工作,我後來上完中學,又上大學。甘木匠及其一家,完全成了與我們生活軌跡無關的一種存在,我不記得那以後有過那樣的情況,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或聊天時,提到甘木匠,或他家的什麼人。我們簡直把甘木匠一家忘了。至於已經死去的甘福雲,那就更不在我們意識之中了,我敢說連意識流裡也不曾出現過有關她的螢光流痕。

後來我們一家,特別是爸爸媽媽,隨著時代潮汐浮沉。「文化大革命」前爸爸被調到張家口一所軍事學院任教。「文化大革命」期間,爸爸當時所在的軍事院校兩個對立的「造反派」武鬥,爸爸媽媽只好棄家逃到北京,在阿姐家暫避一時,後來阿姐那裡也住不安穩,就在一個老朋友的幫助下住進了一個特准不搞群眾運動不許外面衝擊的相對太平的單位,借了一間空閒的辦公室臨時落腳,而就在那兵荒馬亂的歲月裡,爸爸媽媽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甘木匠。

那一回爸爸媽媽同甘木匠的遇合,激起雙方內心裡許多已經偃落板結的感情。不消說,他們恢復了來往。爸爸媽媽那臨時落腳的住處全然無法安排居家生活,做飯的火爐只好放在門外走廊上,過來過去的人們都覺得礙事。爸爸媽媽他們總學不會封火,經常火熄斷炊,只好到街上去現買吃的。苦悶時,他們不願意到別處去,兼以甘木匠竭誠邀請,他們便帶些吃食到甘家消磨。那時候甘木匠仍然住在那條衚衕35號大院的那個月洞門小院中的那兩間小平房裡。部裡的幹部們宦海浮沉,起起落落,搬來搬去,甘木匠卻始終是木匠,哪朝哪代哪宗哪派也得有個木匠給他們幹木匠活兒,他江流石不轉,始終如初。他活著時子女中頭四個子女那時都已經工作,有進廠當工人的,有入伍當兵的,有當電車售票員的,有下鄉插隊的。剩下還有四個在上學。甘七那時可能已上到初中。那時候35號大院已經爆滿,人們再沒有儉省房租的念頭,只有擴大住房的慾望。但那時像甘木匠那樣的底層工人是不可能再分配到住房的。於是他們便全家動手,往那馬櫻花樹下蓋出了簡易的小房,把住房總面積大大地加以擴充,總算還能對付著夠住。

我當時正下放到遠郊農村勞動。後來我終於也可以回到北京。回北京那天我興沖沖地按掌握的地址趕到爸爸媽媽的住處,結果意外地撞了鎖,只見門上貼著一張留給我的條子,讓我到甘木匠家去「歡聚」。

說實在的,那一天我毫無同甘木匠一家歡聚的慾望和心情,我只有一肚子的話想單獨對爸爸媽媽傾訴。但我只好去了。

進入那所我曾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的35號大院,我並沒有產生什麼滄桑之感,也並沒有勾出多少回憶,我的靈魂被打磨得粗礪,我無所謂地甚或說是有點不耐煩地走進那個破敗的月洞門。對於月洞門裡院落變得那麼狹小我並無驚異之感,對於已由完全陌生的人入住的故居我甚至都沒有怎樣顧視。而進入甘木匠家後,一見那麼一大屋子的人,我只感到煩亂……

甘木匠,他那也已經頭髮花白的臉皮起皺的妻子,陪我爸爸媽媽圍坐在一方炕桌旁喝酒吃菜,其餘幾個子女——當中一定有甘七——則在屋後的床鋪邊不知在做功課還是在嬉鬧。整個屋子裡瀰漫著劣質燒雞和劣質白酒的氣味,一地的花生瓜子殼兒和雞骨頭。儘管我自己也下放了鍛鍊了同吃同住同勞動了,但看見爸爸媽媽竟如此這般地趕著來與甘木匠夫婦共享一種我們不能理解的快樂,我還是大為吃驚。

我還沒來得及招呼他們,就只見甘木匠迎著我站起來,他滿臉紅光,剃了個光頭,鬍鬚也盡行剃去,半個臉青青的全是鬍子碴,倒顯得比當年年輕許多。他見到我似乎格外地高興,右手舉起個酒杯,伸向他自己唇下,左手舉起個酒杯,伸向我。那裸露的左上臂,有著一盤凸出的蚯蚓般的傷疤,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好啊!我女婿來了——來來來來,咱爺兒倆幹上一杯!」後來我不再記得什麼。我似乎是強忍著不耐煩度過了那一個傍晚的。但隨父母返回那間臨時當作家的辦公室時,我見他們似乎很快樂,也就沒流露什麼。

11

後來粉碎了「四人幫」,後來我父母住在離甘木匠很遠很遠的故鄉,而我自己雖然還在北京,但我成了家,娶妻生子,有了我自己的生活,我同父母哥哥阿姐等親人也難得一見,當然更無暇與甘木匠那樣的昔日鄰居交往,甘木匠漸漸又從我們的生活圈子裡逸出。起碼在我,是幾乎想不起他來,更想不起他那一大家子人……

我爸爸在1978年因突發腦溢血去世。1988年,在四川成都同二哥住在一起的媽媽突然查出來長了癌,是在肝部,這如同晴天霹靂。當醫生把實情告訴二哥和我時,我們兩個男子漢一下子都流出了眼淚,我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媽媽接受了這個事實。她沉著、堅毅、冷靜、頑強,同癌魔進行了不懈的鬥爭。

我不想敘說關於我媽媽死於癌症的事情。這對於世上千千萬萬其他的人來說也實在算不得什麼。幾乎每天都有癌症患者在死去。人們已經習慣於癌,習慣於死亡。

我只想說說那一天,母親也已經出現腹水,並開始脫髮。她倚在病床上,當時病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握住母親的手,母親也握住我的手,我望著母親,母親也望著我。我不知道該跟母親說什麼才好,母親卻神志清明地對我說:「盈海!你記得甘福雲嗎?甘師傅的大女兒,甘福雲,她去世,該有20多年了吧?我這病,就是當年她得過的。你知道她臨死以前,為什麼非要她爸爸把她病床,擱在一進門的地方,又為什麼要她爸爸,總把那門簾子半掀著嗎?從當年你住的那間屋,望過去,正好能見著她吧?其實,是她為了能常常見著你!她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情感,臨到快死的時候,她就跟她爸爸坦白了——連她媽媽她都沒直接說。她是趁她爸爸一個人在身邊的時候,也許是那回她爸爸揹著她去蟾宮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悄悄跟她爸爸說的。我想,她也沒有特別深刻的意思,只是那時她已經快17歲了,以她那樣的家境,她的早熟,是必然的。你也未必真那麼可愛。說實話,那時候你恐怕是鴻蒙未開,渾渾的,而且有時候非常可惡,非常討人嫌。但你想她的生活天地,只有那麼樣大,我們兩家,正巧住對門,又同在一個月洞門裡頭,同享一棵馬櫻花樹的陰涼芬芳。上小學時,你們倆又坐同桌,她的感情寄託,也只能落在你的身上……所以那時候,甘師傅就對她說你快點兒好吧!你病好了,我跟蔣大爺大媽他們說去,讓那蔣盈海娶你當媳婦!甘師傅打那以後,對你就特別愛惜,心裡頭總認你做他的女婿。現在你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了,我把這些個事情說給你,你該不在意了……想起來,甘福雲實在不幸!沒等上富裕的日子到來就那麼死去了,也沒能享受到許許多多最平常的人生快樂,比如愛情、婚姻、生兒育女……就流螢般地湮滅了。而我,我很滿足,我付出了許多,也獲得了許多……我該有的全有了。而回顧一生,我也沒有多少虧心、有愧的地方,我如果這就去了,也並無遺憾!……」

聽了媽媽這些話,我從默默流淚,到痛哭失聲。媽媽用甘福雲同她作對比,回顧一生得失,如閃電霹靂,照亮了我的良知,撕裂著我的麻木,我眼前浮現出一個藍夜叉來。我從此堅信,那確是護法的吉物,而並非猙獰的惡鬼……

12

我走出那條衚衕,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我不想打聽,那甘七究竟靠什麼發了那麼大的財;也不想打聽,他另外的兄弟姐妹,是都發了財,還是各有各的命運。我並且不想打聽,甘木匠和他的妻子,是否還都健在,對於子女的發財,他們是怎樣的一種心理反應,他們是將與甘七同住進那重金購置的小院中,還是仍固守在那月洞門中、馬櫻花樹下的老房子裡……是的,我都不想打聽,因為那一切,同我實在都沒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有一樁事是無須打聽的,就是在這條衚衕的35號大院裡,在那個月洞門裡面的小院落中,在那株巨傘般的馬櫻花樹下,活過,並且又死去了一個名叫甘福雲的女子,她臨死前,默默地愛著一個絕對沒有愛過她,並且不可能去愛她,甚至在今日的回想中也絲毫不愛她,今後也不可能通過臆想去愛她的,那麼一個比她小一歲的男子。那個絕對不愛她,並且簡直心目中沒有她,甚至連真正花力氣去鄙棄她欺侮她也不曾有過,無非是興之所至、偶一為之地戲弄她、傷害她一下的男子,對她惟一的印象,集中起來,不過只是一個怪誕的符號:藍夜叉。

我不想再打聽什麼。我曾去隆福寺——現在那裡是一幢現代化的高樓,稱之為「隆福大廈」。平日裡就開放著六層營業大廳,各層間有電動滾梯相連,裡面發售著一切最時髦的什樣百貨,從進口原裝食品到香水髮膠減肥霜,從金銀首飾到衛生間用具,從真皮沙發到卡拉ok演唱機——探問過:原來寺廟裡的那些文物,比如說毗盧殿裡那舉世無雙的藻井,究竟到哪裡去了?人們告訴我,所有能用來修築地下防空設施的東西,「文革」期間都用於「深挖洞」了,算是「化廢為寶」、「古為今用」吧。至於那架藻井,據說原也擬用於當做洞中撐柱的,但無論如何也拆解不開。後來又打算乾脆用斧子劈碎燒磚窯用。但據說斧下只爆金星,錛得持斧人虎口幾乎開裂,而那木料卻堅不可摧。於是乎,有位老職工告訴我,聽說是運到雍和宮裡存放去了。我曾又去雍和宮裡詢問過,那十幾年裡雍和宮幾易歸屬,現在被詢問的人茫然無知。看來也並不在雍和宮中。那麼究竟哪兒去了?「藻井知何處,剩有遊人處。」藻井如此,其他人事又何堪探問。所以,我想就一概勿再打探吧。逝去的就讓它逝去,湮滅的就讓它湮滅。

我的朋友,忘卻,你好!把你的篩眼,再豁達些吧。我擁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