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1

二十多年沒穿過這條衚衕了。

變化不是很大。

夾道的槐樹似乎也並沒有變粗。想來是童年時我人細,那時的槐樹望去便覺很粗。現在我人粗了,槐樹雖已增加許多年輪,我望去感覺上卻持平。不過槐樹是更高了。兩邊枝葉的密合度更稠了,陽光透過槐樹的綠冠絲絲縷縷地瀉下來,腳踏車響著清脆的鈴聲從身後駛來又擦身而過,白髮蒼蒼的老大媽提著菜籃緩緩地迎面而來。誰家院門邊,把門的槐樹枝椏上吊著鳥籠,鳥主人——一位乾瘦的老大爺坐在小竹椅上,不是仰靠椅背而是直腰垂頭地打著瞌睡,椅子邊擱著一隻沏好花茶的、纏著玻璃絲套子的果醬瓶……

我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童年時代。

不過我不願意回憶。回憶是個討厭的東西。我愛一位朋友,他的名字叫忘卻。忘卻長得很醜,是個麻子,但麻子其實就是個篩子,他能幫我們恰到好處地篩下那些不必記憶的東西,只留下甜蜜、自豪與無所謂。人不嫌友醜。我擁抱篩子。

……漸漸走攏衚衕口,忽然發現一些赤膊男子在施工,一位不赤膊的男子似乎在指揮他們,或者在訓斥他們,而三三兩兩的路人或衚衕裡的鄰居在一旁觀望。我走近一看,看出是在修一個存放小轎車的車庫,不消說,那是一座新翻修過的小院的組成部分。

我也站住圍觀,順便問身邊一位老大爺:「哪位首長的宅子?」

「首長?」老大爺白了我一眼,告訴我說。「首長沒有自個兒來監工的!是甘木匠的老七,搞個體大發了,燒包兒,擺譜哩!」

甘七?

對,甘木匠,他生了一大堆子女,不僅有甘七,那以後還有甘八、甘九……

我仔細端詳那甘七,吃了一驚,活脫脫就是當年的甘木匠啊!只是,當年的甘木匠不曾穿過他那樣的t恤;我不由得走上前去,我看出那t恤胸袋上有帶雙葉的花朵商標。啊,那是法國的大名牌「夢特嬌」,倘非水貨,那麼起碼值數百元人民幣;他腰上的皮帶,金燦燦的金屬帶頭上有兔頭標誌,那是美國的大名牌「花花公子」,看來當然是正宗貨,那就也起碼值二三百元人民幣……

甘七見我朝他走近,擰著眉毛,警惕地望著我。我則友好地朝他打招呼:「小七!」

甘七退了一步,斜眼上下打量我,問:「你哪位?」

「我當年也住這衚衕,咱們兩家是鄰居啊!你那時候還小,我也不大……我小學時候跟你大姐是同班同學……」

「我大姐?」甘七仍舊很不放心地盯著我,他似乎並不存在過什麼大姐。他完全是質問的口吻:「什麼大姐?她叫什麼?……」

「你大姐不是叫甘福雲麼?」我熱切地說,「那時候她淨揹著你抱著你,你怎麼忘了?」

我期待著他那僵硬的面容軟融下來,企盼著他眼中漾出記憶的波環,乃至泛出晶瑩的淚花,然而,顯然他同那位名叫忘卻的朋友關係更瓷,忘卻給予他的篩子上簡直全是碗大的篩孔,他簡直想不起誰曾經有過甘福雲這樣一個名字……

我在甘七和周圍人們詫異的目光中突然抽身離去,我快步走出那條衚衕,後悔自己不該一時興起重新去穿過它那幽長的身軀。然而,我那忘卻朋友卻突然細密了他的篩網,使我心上有些不算沉重也不算粗大的記憶,滾動在篩網上卻怎麼也跌落不下,毛毛磣磣的好生難過……

2

整個50年代,我家都住在那條衚衕的35號大院裡。那時候,35號大院是部裡的幾大宿舍院落之一。

那是很大的一所院落。估計在晚清的時候築成,並非貴族的宅院,所以院門並不堂皇,裡面也不按皇家釐定的格局建造。據傳是一位富商的私宅,原籍江南,所以除了垂花門以內的四合院,以及圍繞那內四合院的若干小偏院和代替院牆的淺進身房舍外,靠東邊一大片還有仿江南樣式的不算太小的花園,花園裡原有太湖石堆砌的小山、月洞門、之形走廊和小軒舍;又據說日本鬼子佔據北京時,宅主逃往南方,這院落成為了日本佔領軍的一所特務機構,因而到我們住進去時,院內的裝飾性建築和花木已被破壞得所剩無多,那花園部分尤其已失去原有光彩,稍能令人有愉快感的,只剩月洞門和一株極大的馬櫻花樹。那馬櫻花樹盛夏時如一柄巨傘,投下大片的陰涼,並且開出一茬又一茬芬芳的馬櫻花來。開敗的馬櫻花落到地上,並不即刻枯萎,拾起來湊成一把,擱到鼻子底下用那絲狀花瓣摩擦鼻孔,可以使你接連打出好些個很香的噴嚏來。

那時部裡沒有冗員,住進宿舍大院的職工個個生龍活虎,各司其職,不過都是拉家帶口的,單身職工另有宿舍,不入此院。那時候似乎並無房荒的問題,那宿舍大院有好幾年都並未住滿,對入住的職工,總務處大概也有什麼級別給什麼待遇的某些規定,但大家似乎都採取了夠住就行的入住原則,因為剛從供給制轉換為薪金制,本來並不多的房租,對一些家裡人口多、負擔重的職工來說,便成了須精打細算、儘量節省的一項開支。因此,出現了這樣一種當今北京人難以理解的現象:本來可以住三間或四間房的家庭,他自己卻只要一間或兩間房住,為的是少付房租。

我父親算是解放前與地下黨合作的進步職員,解放後從重慶調到北京這個國家機關得到信任和重用,父親當時也不過40出頭,已是行政十一級的副局級幹部,但我們當時兄弟姐妹五人除大哥已參軍、二哥已在東北工作外,其餘三人都仍在上學,所以父親沒要總務處安排的內四合院中的五間北房,而主動要了月洞門中原作書房用的三間西房,那時候不講究什麼傢俱擺設,別說組合櫃、沙發沒有,記得我阿姐新縫出一件布拉吉,想照鏡子看看效果,都是跑到內四合院別人家,借人家大立櫃的穿衣鏡去滿足那簡單的慾望的。當然,50年代中期後,我家總算添置了從舊貨店買來的大立櫃和舊沙發,那是後話。

我家住的那個月洞門裡的花園小院,馬櫻花樹的那邊,有兩間比較低矮的房舍,原是闊人家撫琴清心的小小軒舍,部裡作了宿舍用後,將破敗的軒舍翻蓋成了兩間水泥瓦頂的小小平房。那時候,部裡的木匠師傅甘大全便自願選擇了那兩間平房作為他家的居室。當時,他和老婆以外,已生有七個子女,但他同我父母一樣,覺得自己選擇的房舍足夠一家之用,並且房租上也節約些。我去過他家,回憶起來,似乎也並不怎樣的擁擠——外間屋,一個大通鋪,睡六位子女,空出來的地方,一張大炕桌,一架碗櫃,一些小椅子、小板凳,足可供全家用餐和上學的子女做功課;倘在夏日,用餐都挪到院中馬櫻花樹下,那麼,那外間屋便有一半是空的;裡間屋,一個大通鋪是甘木匠夫婦帶著幼子睡覺的地方。另外有一隻甘木匠打出來的農村式大躺櫃,全家的細軟可以盡收於內,你想像一下,便可以明白,甘木匠當時何以並不覺得租用那兩間平房有什麼委屈之感。

人的空間感和空間佔有慾,確是隨著時代變化的。

3

我那時覺得甘木匠是一座塔。其實當年的甘木匠還不到40歲,我卻以為他是位老大爺。也許甘木匠身高不過只有一米七幾,我印象中的他那是必須仰望的。他總鬍子拉碴的,不僅是絡腮鬍,有時候,他那微凹的腮窩上也佈滿長長的鬍鬚,如果他剃一點鬍鬚,那就只剃腮上的部分;他一年四季裡除了冬季,似乎三季裡上身都僅穿一件中式的無袖無領的白布小褂,前後兩部分中間只用若干布條相連,前面用中式紐襻系合;他的胳膊似乎特別長,稍一彎曲,上膊的肱二頭肌便鼓起老高,彷彿皮下蜷伏著一隻松鼠;儘管他總在露天裡幹活,但他皮膚不黑,甚至相當白淨。有時候他看上去皮膚髮黃髮暗,我媽媽看見就說甘木匠又病了,準給他送藥去。

我媽媽弄得清他那一串子女誰比誰大,誰是哥哥誰是妹妹,我卻只清楚老大是個姑娘,叫甘福雲。因為我倆在小學一直同班,而且常常在排座位時排成同桌——很長時間裡,我的身高總與她持平;甘福雲比我大一歲,我媽媽告訴我的,對此我很不服氣,但這件事是不能通過,比如說發奮或競爭加以改變的,對此我只能抱恨終生。

和甘福雲同座是很倒霉的。往往已經開始上頭一節課,她卻還沒到校,老師看見我旁邊的座位空著,便會望著我問:「甘福雲呢?她怎麼又沒來?」

我便大膽地同老師對視,一臉「問得著我嗎?!」的抗議表情。可是老師知道我家和甘家是近鄰,所以有時候便毫不留情地把我叫起來問:「蔣盈海,甘福雲怎麼沒來上學?」我便「騰」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故意先說一聲:「我知道——」然後話音一轉,慢條斯理地說:「我知道我自個兒一早上沒見著過她的影兒……」同學們便嗤嗤發笑,老師便揮手讓我坐下並讓大家安靜,而這時候往往甘福雲恰巧汗津津地邁入教室。於是同學們便不用組織地來了一個鬨堂,其中我的笑聲一定最尖最響並且持續最久。

開頭,我確實沒有探究過甘福云為什麼遲到,後來,我發現了那一秘密——我們衚衕中段,當年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廠,生產什麼的,已不復記憶,但它有一個挺大的鍋爐房,每天早上,值班的工人要把頭天封的火扒開,從後門用小推車推出幾車煤渣來,那些煤渣往往還冒著煙,有些未燃盡的煤塊還亮著紅光。煤渣剛一倒完,後門剛一關上,便有不少拾煤渣的孩子,蜂擁上去搶拾還可再燃的煤渣。有一天,我上學出發得比往日早,路過那裡時,發現衝上去拾煤渣的孩子裡,最勇最魯的一位,便是我的同桌甘福雲。原來她幾乎每天都來做這件事,拾完一滿筐煤渣,她便把煤渣筐送回家,然後再去上學。因為那工廠的鍋爐工並不能準時清渣倒渣,有時倒得晚,甘福雲拾完煤渣再上學,自然便會遲到。

我知道甘福云為什麼會遲到以後,之所以仍不向老師揭發原委,是因為我不願意讓老師和班上同學知道我們部裡的宿舍大院中有拾煤渣的人,尤其是跟我同住大院中一個小院的鄰居,竟然天天早上拾煤渣,這說出去太讓我臉上無光。

可是有一天,甘福雲不僅又一次遲到,還自己暴露出了她的秘密。她那天不知為什麼沒有把拾到的一筐煤渣送回家去,就到學校來了。她把一筐煤渣擱在了教室門口,喊了聲:「報告!」老師停下講課,准許她進教室後,她在眾目睽睽下揹著書包走進了教室,所有的人都看見了——她右手拿著一個拾煤渣的工具,是她父親為她製作的一個木柄上安裝著五根粗鐵絲彎成的笊籬狀叉子。大概我又是頭一個發出響亮笑聲的人,整個教室中又是一個滿滿當當的鬨堂,把站在前面講小數點乘法的老師氣得臉色煞白。他沒有讓甘福雲坐下,而是讓她站在座位上,厲聲地質問她:「你怎麼回事?你提的那是什麼東西?不許把玩具帶進教室來,你懂嗎?」

甘福雲微仰著臉,一雙小眼睛坦然地望著老師,從容地回答說:「老師,這不是玩具,這是幹活用的!」

教師以為她是蓄意頂撞,越發聲色俱厲起來,批評她說:「幹什麼活?!這兒是教室,只許帶書包,帶書本文具,你那是什麼東西?像是把叉子,你用那東西幹什麼活?」

甘福雲便回答說:「這是拾煤渣用的。我把煤渣筐擱教室外頭了,這把叉子我怕丟了,所以拿進來了。」

同學們忍不住又來了個鬨堂。我笑得喘不過氣來,心想,你那拾煤渣的玩意兒,送給誰,誰要呢?你還怕丟了它!哈哈哈……

老師氣得用粉筆擦使勁敲講臺,待我們笑聲終於平息,又厲聲問甘福雲:「你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送回家去?你幹嗎要把它們帶到學校?」

甘福去仍舊從從容容地回答:「每天我都是送回家再來學校的,今天他們煤車倒得特晚,我怕來得太晚聽不上您講小數點乘法,所以趕緊跑著來了……我願意聽明白,兩個數乘完了,小數點往哪兒擱……」

大家仍舊笑,並且竊竊私語,我朝隔走道的幾位男生歪嘴角、眼睛,右手四指握攏、單伸直大拇哥,使勁用大拇哥指點甘福雲手裡那把叉。

老師聽完甘福雲解釋,竟不再追究批評,讓她坐下,繼續講小數點乘法;甘福雲認真地聽講,我卻總同幾位男生齜牙咧嘴。

下了課,我們蜂擁而出,我率先從甘福雲擱在教室門外的小筐裡拾起一塊煤來,投向一位男同學,那同學豈能甘休,便也拿起幾塊煤來追著我投擲,自然「殃及池魚」,「池魚」又豈能容忍,於是,很快便在教室門外釀成了一場煤塊大戰,大多數男生都捲了進去,女生們抗議著躲到一邊,也跳不成猴皮筋了。甘福雲狂叫著制止我們、咒罵我們,我忽然靈感勃發,便指著她大叫:

「你——母夜叉!」

幾個男同學如獲至寶,立即跟著我有節奏地呼叫起來:「噢嗬!母、夜、叉!母、夜、叉!……」

甘福雲氣得一張小臉成了金紙,可奇怪的是她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

結局對我來說是很悲慘的,我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捱了一頓,這倒也罷了,他還打電話到部裡,找我家長,結果我媽媽來到學校……

回到家,爸爸、媽媽,還有那自以為已經是個大人的上高中的姐姐,都對我一頓猛批,爸爸說:「你對勞動人民,怎麼會有這種態度?甘叔叔家子女多,經濟上困難一些,為了省出煤錢,所以讓甘福雲每天去拾煤渣,這有什麼好嘲笑的?你還亂給人家取外號,母夜叉,多難聽!這是侮辱人家人格!你必須去他家,給甘福雲賠禮道歉!」

沒法子,我只好由媽媽領著,硬著頭皮去甘家給甘福雲道歉。誰知甘木匠和他妻子,並不以為這是一樁多麼嚴重的事,甘福雲呢,一邊坐在洗衣盆邊洗衣服,兩隻細胳膊上糊滿肥皂泡,竟也彷彿全然忘卻了我對她的無禮,只是笑著說:「甭道對不起,沒關係,以後別拿我開心就成。還有,以後我沒聽懂的地方,比方小數點究竟該怎麼移位,你得一五一十告訴我!」

臨出他們屋,甘木匠還往我手裡塞了好大一個烤白薯,我不接,我媽也代我推讓,甘木匠硬塞給我,他妻子更添上兩個,對我和我媽說:「福雲她大舅從鄉下給我們帶來一麻袋,多著哩!你們嚐嚐!」

我捧著那熱烘烘的散發著香味的白薯往自家走,不由得想:這白薯,就是用甘福雲拾的煤渣烤得的啊!

4

有一座在北京歷史上極為顯赫的大寺——隆福寺。它的後門,便在我們居住的那條衚衕當中,我和甘福雲上的小學,在隆福寺前門所在的隆福寺街上,我每天上學,總從隆福寺後門走進去,穿過全寺再從前門出去,去往學校;甘福雲不常取這種走法,她往往是從寺牆外的兩廊下衚衕穿過,前往學校。

很多年後,我才悟出,甘福雲儘量少從寺裡穿行,是為了避開那些太有誘惑力的攤檔。

隆福寺建成於明代,據說它那主殿的漢白玉基石和圍欄,用的是大內即皇宮中的材料,殿堂極其軒昂華麗。清末一次火災燒掉了前門內的頭一層殿堂,民國時期和日偽時期坍塌了一些偏殿,但到我童年時代每日穿行其間時,它大體仍是完整的,幾進殿堂和最後面的藏經樓仍巍然屹立,裡面的佛像壁畫壁雕等都並未損壞,也仍有幾位喇嘛居住在裡面,看管廟產。不過,那時的隆福寺已無香火,殿堂都鎖起門不對遊人開放,如織的遊人之所以尋訪到那裡,是因為那裡有廟會。本來廟會有一定的會期,每月按日子在隆福寺、護國寺、白塔寺、臥佛寺(花市的臥佛寺,不是西山的那個臥佛寺)岔開輪流舉行。但後來隆福寺成為每天開市的一處廟會,形同今天北京個體戶雲集的農貿市場。

記得那時我每天穿過隆福寺四次(我中午回家吃飯,上學下學各穿行兩次),除了早上一次因為時間還早,廟會的攤檔大都沒怎麼開張,不太吸引我外,其餘三次都很讓我留連。所以,甘福雲常是早上頭一節遲到,我呢,卻是常在下午頭一節遲到,好在下午往往是自習課,所以縱使遲到也比甘福雲早上遲到容易混過。

那廟會的攤檔,是在殿堂兩邊的通道上蛇形排開,在各座殿堂之間,也分佈著一些;無論冬夏,攤檔大都以自制的布傘布篷或布棚作為遮擋,有的小,有的大,最大的攤檔像是一家頗具規模的商店。那些攤檔賣什麼的都有,比如有賣估衣的,賣針頭線腦的,賣絹花的,賣豬胰子球(當時的一種球狀香皂)的,賣香袋的(縫成粽子形、菱角形、蝙蝠形或其他種種形狀,裡面是天然植物、礦物研成配製的有香味的粉末)。記得有個很大的攤子是專賣各種梳子的,從梳齒粗大得像火柴棍的大梳子到梳齒密得只間隔個頭髮絲的小篦子,木頭的,骨頭的,賤的,貴的(最貴的是用犀牛角製作的),都有。攤檔中擺著一隻真物大小的木雕猴,漆成金色,蹲踞著手裡捧著個金元寶。據說那是該梳子攤的商標,「金猴為記」,很有名的……這些攤檔,還都不是吸引我的所在;吸引我的,有三種:一種是賣吃食的攤子,一種是賣玩具的攤子,還有一種是變戲法拉洋片練把式一類好看好玩的攤子。

賣吃食的攤子很多,有一些,我是幹流口涎,無從問津的。

比如賣炒肝的、賣油茶的、賣三鮮肉火燒(即褡褳火燒)的、賣門釘肉餅的、賣爆肚的……那些吃食,除非爸爸媽媽領我去,我吵著要吃,他們或許會請我吃上一兩種,我自己是沒錢吃的(其實按今天的幣值核算,那都是非常之便宜的)。我自己所具有的消費能力,只能從廟會邊緣處的一種賣最低廉的零食攤子上獲得快樂和滿足。比如,臨近主殿一側,百貨攤檔終結處,便有一個那樣的攤子,攤主是個瘦乾巴老頭兒,雙手上還都有白癜風,他的攤子上有半空的落花生、大大小小的糖瓜、粽果條(用各種未完全爛掉的水果剜去爛的部分,用餘下的部分熬成一鍋兌上澱粉冷卻製成,切成小條)、幹酸棗兒、牛筋兒窩窩(江米粘面製成)、鐵蠶豆、葵瓜子兒……有時候只用100塊錢(舊幣,相當於今天1分錢),便可得到一份食物。比如他賣一種糖稀球,他有一大罐麥芽糖製成的糖稀,並備有一大堆秫秸稈截成的小棍,從100塊錢到300塊錢,他都可以賣給你用秫秸棍蘸出攪成一團的糖稀,按錢多錢少掌握那糖稀球的大小。我試過幾次以後,就認定200塊錢買一球最為合算。

賣玩物的攤子,儘管大多數貨品是我買不起的,但是守在邊上看看,耐心地旁觀別人挑選,討價還價、試玩,也是一種樂趣。那些五光十色的玩具中記得有各式風箏、空竹、風車、鬃人、泥塑的兔兒爺、成套的泥壺泥碗、卜卜噔(一種玻璃製品,狀如喇叭,但不開口,一吹氣,頂端的薄玻璃便卜卜作響,因一不慎會吹破,並將碎玻璃渣吸入肺中,所以後來不讓生產)、布老虎、木製大刀扎槍……最吸引我的,是一種用紙漿製成的套頭玩具,叫大頭娃娃竇裡翠,是一個和尚的模樣,一個戲臺上的婦女模樣,成對地發賣。有時候一位大人帶來一對子女,買下一對讓他們套上,他們搖頭晃腦好不得意,令我不能自已。我雖買不起上述玩物,但如果剋制住吃糖稀球的慾望,把媽媽給的零花錢(平均每天100元)積攢一個時期,那麼;買一版三俠五義的「洋畫兒」,剪成一小張一小張的,和男同學們拍洋畫兒玩(一疊「洋畫兒」,伸掌一拍如有翻轉過去的,便算贏下);或者買上幾個玻璃彈子,在地上挖些小坑,和男同學們「彈球」玩,那還是辦得到的。

帶表演形式的攤子,有的可以混在人群中,站在大人腿邊看,他收錢的時候,我們小孩子愣不給錢他也就算了。當然有的戲法雜技班子和唱「落子」(就是評劇)的班子,用布幔將他們的表演區攔起來,交了錢才能進去看,但那些個表演我也並不怎麼愛看,當年我花錢看過的,是一種「破電影」。那是一位中年人,他在廟裡被燒燬的殿基一側,搭了一個一人高的小棚子,四面密封,但三邊開得有一些窺視孔,他不斷地在那裡扯開嗓子吆喝:「嘿!來看破電影噢——!」湊夠了大多數窺視孔的人數,他便讓交了錢的主顧們把眼睛湊攏那個孔。於是,他便開動了棚裡的一架老舊的電影放映機,在棚裡盡頭處的一張小小幕布上,放映出一些支離破碎的無聲電影片子,往往只放映兩三分鐘,便宣告結束。記得看一次要收500元之多,而我竟看過不止一次。如今回憶起來,他放映的那些「破電影」,有關於孫中山閱兵的記錄片、京劇名伶譚鑫培戲裝舞大刀的鏡頭、中國最早的無聲故事影片《孤兒救祖記》裡的片斷,等等。實在都是彌足珍貴的電影歷史資料,不知道那放映「破電影」謀生的人後來幹什麼去了?也不知道他那些「破電影」後來是不是為中國電影資料館當作珍貴文物所收購?

我爸爸當時正值壯年,工作很忙。他對工作也很積極,因此隆福寺儘管離得那麼樣近,卻很少去逛;不過爸爸的業餘愛好是研究北京名勝故實。他讀了不少有關的書籍,很有「臥逛」的功夫——他臨睡前總要背椅枕頭讀一點那樣的文字,來鬆弛一下神經。因此,他雖然並沒有怎樣深入踏勘隆福寺,卻對隆福寺的種種情況知之甚詳。我那時就常聽他說,隆福寺現存的毗盧殿中,有全中國也是全世界最宏偉美麗的一個藻井。什麼叫藻井呢?就是中國殿宇建築中的一種屋頂結構方式,望上去像一口倒懸的井似的,那木結構的「懸井」裝飾華美,當心往往還雕出一條盤龍,口吐一顆碩大的寶珠……不知我爸爸依據的是什麼資料。他說,據專家調查比較,隆福寺毗盧殿的那個藻井,竟比故宮養心殿的藻井與天壇祈年殿的藻井,結構更為奇特,裝飾更為瑰麗,而且當心懸出的那個巨大的夜明珠,尤其價值連城!他還說,那毗盧殿中,除了毗盧佛外兩側壁上還塑有別的寺廟中絕少出現的「天龍八部」,堪稱另外一絕——我那時雖然還是個小學生,全然不懂古建築學和佛教藝術,但擱不住我爸爸誘說,並且多次聽他念叨:「可惜現在殿堂不開放,什麼時候能進去看看就好了……」所以,也就生髮出濃厚的好奇心;這也是我為什麼早在讀金庸的《天龍八部》之前,便知道什麼是「天龍八部」的原因。

5

記得小學五年級放暑假的時候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毗盧殿裡的藻井和天龍八部,便找到甘福雲說:「嘿!你跟你媽說說,讓我進那隆福寺的毗盧殿,看看那裡頭的玩意兒!」

我知道甘福雲她媽在隆福寺裡為許多攤主共同所僱,他們給廟裡喇嘛租金,租那殿堂當存放貨物的倉庫,甘福雲她媽幫他們搬運、保管那些貨物。我就看見過甘福雲她媽,扛著大紙箱子往那毗盧殿裡去。

甘福雲一聽我的要求笑了:「幹嗎跟我媽說!你想進去看什麼?跟我說就行!我這些天正在那兒幹活哩!當臨時工,幫我媽多掙些錢!我就能帶你進去,保你看個夠!」

原來如此,原來更有近水的樓臺,更能先得月。

那時候的隆福寺,廟會已漸漸發展為一個大型的百貨商場,有了一些簡易的售貨大棚,開始發賣大量的百貨新產品。所以那些殿堂全成了貨倉。其實,以隆福寺的古建築本身,以及殿堂裡高超的佛教藝術品,在這個世界上堪稱是無價的。歷年來在那些殿堂中存放過的貨物,它們的總價值加在一起,甚至再擴大一百倍一千倍,其實相對於那建築本身和裡面的藝術品而言,都仍是不堪一比的。但那時以及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人們都不懂得這一點,他們將那些古建築史上的孤例當作儲貨倉,任那些美輪美奐的佛教藝術品破舊、剝損、黴蝕而不覺可惜。他們有時代特有的某種價值觀念,那一觀念在那時候尚遠未膨脹與爆炸——到「文化大革命」時期方膨脹而爆炸為「破四舊」,整個隆福寺除名稱外完全湮滅無存。

那一天,我跟著甘福雲進入了毗盧殿。進去之前,她問我:「我讓你進去看了這個,你怎麼報答我呢?」

我說:「請你吃糖稀球!」

她顯然是嚥了一口唾沫,然而,搖著頭。

我便又說:「再給你買一捧半空,要不,還給你買一把粽果條!」

算來,這就得花上500塊錢了!

她卻一概拒絕了,她說:「我什麼也不吃。你,你請我看場電影吧!」

那時候,隆福寺前門外,隆福寺大街上,有家電影院叫蟾宮(現在改名叫長虹,真是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符號),我們隆福寺小學組織大家看電影,都是去蟾宮,買集體票,是每人交500塊錢;倘若自己單獨去看,那就是學生票也得1000塊錢。用一千塊錢請甘福雲看場電影,對我來說真有點不甘心,但因為鑽進毗盧殿看那藻井和佛像心切,再,那時我媽給我的零花錢也增長到平均每天200元,偶爾還另外多給個一百二百的,所以,真請倒也請得起,我就點頭答應了。

那真是一次終生難忘的經歷!

甘福雲領我進入那當作倉庫的殿堂後,便將沉重的殿門關合了,像剛剛進入已經開映的電影院一般,我兩眼一抹黑,覺得身體四周,被猛然襲來的涼氣所包裹。好一陣,瞳孔放大了,我才能辨認出周遭的事物,首先看到一些碼放成堆的大紙匣,還有一些石棉瓦、鋼筋、三合板、幹瀝青、成袋水泥、成桶油漆等等物品。抬起頭來,這時看出正中的毗盧佛像,給我的印象是它非常大,神態非常安詳。所棲息的蓮座雕刻非常精美,但頭部、肩部及一切接灰的地方,都積滿厚厚的灰塵,佛像身上的金漆,已經變成醬色,有很多處已經剝落,大概是往殿堂裡搬運擺放鋼筋時並不注意保護佛像,所以佛像下半身有不少劃痕,而且一隻本來姿勢非常優美的手,被撞斷了兩根手指。佛像兩側的帳幔有的地方已經糟爛,帳幔與佛像之間有大片的蜘蛛網,發出一種濃厚的黴爛氣味。毗盧佛兩側,還有別的差不多一樣大的佛像,黑黝黝地看不清楚。

「你不是要看藻井嗎?吶,你抬頭看呀!」甘福雲指點著。

我便使勁仰頭,朝頂上望去。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而且直到現在,我對中國古典建築中的藻井還是一個絕不懂行的角色,不能用科學的語言講述它的究竟,然而,那一回的仰望,對於我來說,的的確確是一次靈魂的震撼。那藻井在頂窗縫隙透進的菊色光線映襯中,極其神秘、極其輝煌、極其壯觀、極其瑰麗地映入了我的眼中,我「啊!」地驚撥出聲。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是整個中華民族賴以自豪的幾千年文明史的精華,一次性地流瀉、傾壓進了我的眼中心中魂中,令我自豪,令我陶醉,勝過一千次愛國主義的報告,抵過一萬次強制性的灌輸……

令我驚奇的還有,甘福雲在我一旁為我指點、解說,其言辭,竟與我爸爸給我講過的幾乎完全一樣。我本以為憑她那麼個拾煤渣的、當搬運的人物,不可能懂得這些呢,便不由得問她:「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喇嘛奧金巴告訴我的呀!」她從容地回答。

原來,廟裡的老喇嘛奧金巴——我常看見,胖得出奇,兩個rx房比女人的還高還大還鼓——來檢視殿堂時,給她媽媽和她講過,她都記下來了。

她知道的還不僅是關於毗盧佛和藻井的呢,她帶我去看兩邊牆壁上以浮雕雲朵、山川、城池為背景的「天龍八部」雕像。在晦暗的光線中,那些雕像格外猙獰恐怖,她從奧金巴那裡知道了「天龍八部」的全部名稱:天,龍,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羅伽。其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位全身幽藍色的雕像,頭部像一隻鷲鷹,張開的嘴裡卻排列著尖利的牙齒,伸出的雙手是巨大的雞爪,斜立著彷彿就要從那壁上躍撲下來……我一看便尖叫一聲,不由得拔腿往門外跑去,誰知讓甘福雲一把揪住了胳膊,為不在女孩子面前丟份,我只好剎住腳,任一顆心怦怦亂跳,對她說:「我不想看了,這裡頭太黑!」

「什麼太黑!是你害怕了,對不?」

甘福雲一對小眼睛閃閃發光,她盯著我,頗帶快意地說:「你怕什麼呢?別怕,那就是夜叉。告訴你吧,那不是母夜叉,那是男夜叉,奧金巴說,其實就跟觀音菩薩不是女的一樣,神佛菩薩羅漢跟天龍八部什麼的,都不分男女,所以說,夜叉就是夜叉,那夜叉渾身藍色,就叫藍夜叉吧!我如今也不怕你叫我夜叉了,叫我藍夜叉我還得意呢,為什麼呀?奧金巴說了,這藍夜叉是護法的好神,他不吃好人,專吃壞蛋,專吃搗亂鬼,專吃害人精。別看他醜,他心可好哩……」

但是出得那毗盧殿,我仍心神不定。

6

殿外陽光燦爛,人影兒墨黑。

「怎麼著,請我看電影吧?」甘福雲要我兌現諾言。

「行呀,趕明兒吧!」我有點想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