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有點猶豫。
不止一點。
然而猶豫的韁繩沒有勒住你,你終於還是去了王府飯店。
王府飯店!
五星級畢竟是五星級。大堂裡的人造瀑布氣勢非凡。映入眼簾的每一個細節都有聲或無聲地宣佈著這裡的第一流屬性。
第一流。上流。
彷彿是因為太過於上流了,所以要在大堂里布置一個分層跌落的人造瀑布——展示「水往低處流」這一最單純的真理。真的,這裡如果設定一個噴泉,反倒敗興了。
約你到香檳廳,吃法式西餐。還約了胥保羅。老同學聚會。彈指35年!
2
你去,是因為你還記得,那時候,還僅止是一個初中三年級的學生,你就做著繽紛斑斕的文學夢;並且有一天,放學後去到年虔祈和胥保羅他們住的那個大院,你和胥保羅玩得很好,平時總在胥保羅家待著,不知怎麼搞的那天你從胥保羅家出來,偶然地去了年虔祈家,你和年虔祈關係很一般,可就在那裡,你宣佈說,你將來要寫一本書,一本很厚的小說,年虔祈就問你,那小說什麼名兒,你就告訴他,叫做《阿姐》。
年虔祈當時聽了,似乎感到很無味。你們就沒有再聊下去。後來你同年虔祈再沒提起,他也再沒問過。初中畢業後,你就跟年虔祈斷了來往。你跟胥保羅上了同一個高中,後來你斷斷續續地同胥保羅保持著聯絡,但奇怪的是你至今沒有跟胥保羅提起,你要寫一本書,一本小說,叫做《阿姐》。
你不知道那是為什麼。你常常不知道為什麼。不為什麼,結果說出了什麼,做下了什麼,留下了什麼。想為什麼,往往又說不出來,做不出來,什麼也沒留下。這是為什麼?
3
年虔祈從美國回來。他到美國已經18年了。他現在是個美國人。就是說他已正式加入了美國籍。他是一個外賓。
年虔祈在舊金山,也就是三藩市,也就是聖·弗朗西斯柯,定居。他做生意。他是一個美國商人。他賺這邊的錢。當然,他的商業活動也給這邊帶來好處。他是一個受歡迎的人。
他從4年前開始回國,到這一次累計已是第9次。
他回到過母校。那裡的校長、教導主任、老教師和新教師,還有團幹部,熱烈地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激動人心地接待了他,把他介紹給今日的中學生。他也回到過昔日居住過的地方。那個他和胥保羅都住過的大院早已拆掉,現在那裡是兩排用鋼筋混凝土預製構件蓋成的居民樓,也還有昔日的鄰居,他受到了現今居委會和一些老鄰居及新居民的歡迎,熱烈程度稍遜於母校,但也充滿了令人難忘的細節。他也回到過赴美以前工作過的那個單位,原有的頭頭腦腦差不多都換光了,卻仍有不少往日的同事還在那裡上班開會領工資報銷出差費用,他受到了一般性的歡迎,但關於他的出國、發財、榮歸,那單位裡的人私下裡流傳著比母校、故居更多的故事與評論。
他來中國,當然主要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他的商務上,他同不下30個這樣那樣的機構、部門、單位之間建立了不同程度的關係。
四年裡九次來中國,直至這最後一次,在這邊人的嘴裡眼裡心裡,他一忽兒被當作華僑,一忽兒被讚譽地稱為「海外赤子」,一忽兒又被同情地稱為「海外遊子」,還有幾回被稱作「海外愛國人士」。有一回則被鄭重地冠以「美國北京人」頭銜,當然更常常被定性為「美籍華人」,又因為他是繼承叔父遺產而去的,所以還被稱為「華裔美人」,再加上他現在的妻子是從臺灣去的,所以他有時又被視為臺胞臺屬。有一次還被稱為「旅美愛國人士」,但在宴席上拍著他肩膀親暱地跟他論「咱們中國人」的更大有人在。
但是,儘管年虔祈在美國還確實不能從心理上同非少數民族的白種美國人完全認同,一旦回到中國,來到北京,在中國人面前,他卻充滿了洋溢於全身心的意識,我是一個美國人,一個美利堅合眾國的盡納稅義務的公民。
4
年虔祈很容易地打聽到了你家中的電話號碼。要不是你幫忙,年虔祈找不到胥保羅。你現在出名了。胥保羅仍默默無聞。年虔祈承認,他其實更急於見到胥保羅。他同胥保羅當年不僅是同學、鄰居,還是教友。
「胥保羅怎麼樣?」
胥保羅還沒有到。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胥保羅還沒出現。年虔祈先給他自己和你點了飲品,他喝人頭馬白蘭地,加冰塊,你喝他介紹給你的一種粉紅色的開胃酒,他用法文稱呼那酒的名字,說得很快,你沒聽清,也不好意思再問。
開胃酒很好喝。淡甜,有一點辣味,通過喉嚨時有一種撫摸天鵝絨般的感覺。
胥保羅怎麼樣?
無從說起。
你望著年虔祈,奇怪,這麼多年過去,他彷彿並沒有什麼變化,他當年就那麼個高個子,那麼個大臉龐,那麼個大鼻子,兩條眉毛離得就那麼遠,兩隻眼睛就那麼有點往下撇「八」字,眼神就那麼老成……儘管他穿著一身昂貴的西裝,還灑了香水,但你還是總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一種陳舊的呢子大衣的氣味,一種樟腦丸和黴菌混合而成的氣味。少年時代的那一天你在他家跟他說你要寫一本厚厚的小說名兒打算叫《阿姐》時,他穿著一件父輩留下的舊人字呢大衣,那大衣上的氣味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彌散到今天……
你想跟他細細地說說胥保羅。但是無論他,還是你,都沒有那份時間。也許胥保羅來了,自己會說。但很可能胥保羅只會很簡單地用一句話概括:「我很好,我很熱愛我現在的教學工作。」
你在想:年虔祈從什麼時候同胥保羅失去聯絡的?
那有許多年了。一定是當年虔祈一家從那個大院裡搬出去以後,他們就再無聯絡了。
那以後,直到年虔祈到美國去之前,還有好多年,找到胥保羅並不困難,但年虔祈沒有找,甚至沒有打聽。那很自然。現在年虔祈第九次從美國回北京,商務大昌的餘暇,忽想以與老同學、老鄰居、老教友的聚會調劑一下神經,也很自然。
「胥保羅怎麼樣?」
5
應該出名的應該是胥保羅,而不是你。
早在16歲的時候,胥保羅就能在鋼琴上彈奏莫札特、李斯特的複雜的奏鳴曲,他並且在當年全市中學生業餘文藝創作會演中,因演奏自己作曲的《麻雀之歌》而獲得過一等獎。
也就在那個時候,胥保羅便能在單槓上和雙槓上完成許多驚險而優美的動作,他一度是區業餘體校體操隊中的佼佼者,在全市中學生運動會的體操比賽中獲得過全能第三和雙槓冠軍。
一到冬天,溜冰場上便閃動著胥保羅的影子,他總愛穿一件紅毛線衣,一條勞動布細腿褲,頭上罩一頂黑色的絨線帽,腳上蹬一雙球刀,一忽兒跟穿跑刀的人一起跑大圈賽速度,一忽兒跟穿花樣刀的人一起在場心舞8字旋轉跳金雞獨立,一忽兒又操起冰球棍到球賽區追堵奔射……
在課堂上,胥保羅顯示出超凡的數學頭腦,他心算的能力極強,考試幾乎總是輕而易舉地便得個100,每學期發下數學課本,他不等老師開講,幾天裡便翻閱完一遍,幾周內便自己演算完所有習題。以至於當年輕的老師在講授例題出現了困難時,便只好求助於他,請他到黑板前分步解說,他倒比老師更能讓同學們明白那其中的訣竅;後來他就自己找高年級的數學課本來自學,到初三畢業的時候,他已經把高中的數學全自修完了……
但是,胥保羅從初中起就一直遇到麻煩。
生物課一開頭講的是植物學,後來講到動物學,再後來就講到從猿到人,記得生物老師剛講完從猿到人的頭一堂課,下課鈴響過生物老師還沒離開講臺,胥保羅就走過去很真誠地對生物老師說:「人怎麼會是猿猴變的呢?人是上帝造的呀!」
一些同學圍了過去,你也在其中。你記得,生物老師一開頭以為胥保羅是故意調皮,不屑理他,一些同學也隨即發出了笑聲,但胥保羅一臉嚴肅,他竟以一種要同生物老師辯論的口氣說:「上帝造了猿猴也造了人,上帝造人是先造了男人,叫亞當,後來又用亞當的肋骨造了女人,叫夏娃……這都是有根據的!猿猴變人的根據在哪裡呢?」生物老師氣得目瞪口呆。
你不記得詳細的情形了,總之,生物老師把這事及時地彙報給了校長和校黨支部書記……
胥保羅因此在你和許多同學都戴上了紅領巾成為「中國共產主義少年先鋒隊」的隊員之後,儘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了申請,卻長時間地不被批准。
胥保羅的父親是個牧師。
那時候你不懂得什麼是牧師。你去胥保羅家,見到過他父親,他父親同別的成年男人沒有什麼兩樣,相貌體態沒什麼兩樣,在家裡的穿著也沒什麼兩樣,他父親也同你說過話,你覺得跟自己父親和自己父親的那些朋友同你說話也沒什麼兩樣,你不記得他父親跟你說過什麼上帝造人一類的話,他說的也無非是應當好好學習,應當飯前洗手,應當積極要求進步,應當當天的事當天做完,諸如此類的一些話。
胥保羅家裡的牆壁上掛沒掛過十字架?你不記得了,也許掛過,但你那時候不注意別人家牆上掛了些什麼。你只記得有一回注意到胥保羅家的書架上,有兩三排好大好厚封皮兒好精緻書脊上的外國字燙成金顏色的好漂亮的外國書,你問:「俄文的吧?」因為那時候最流行俄文,也搭上你哥哥正在北京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系深造,但是胥保羅告訴你:「不是俄文,也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德文、西班牙文,是羅馬文。」當時你不禁一愣。什麼是羅馬文呢?你意識到胥保羅的父親懂羅馬文。那是你頭一回感覺到他父親跟別的成年人有所不同。一種古怪的、令人不放心的不同。
那時候你同胥保羅為什麼合得來、總一處玩?你常去他家,他也來過你家,什麼東西把你們粘在一起?你至今不能作理性回答。你不會彈鋼琴,也不練體操,溜冰溜得很蹩腳,數學更是學起來費勁,而你所愛好的文學胥保羅則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語文課上經常打瞌睡,寫起作文來彷彿駱駝被逼著穿過針眼,直到高中的時候,他仍然沒讀過《水滸傳》,並且也不讀那時候很流行的外國小說,從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到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全不讀,也不怎麼喜歡看電影和話劇。也就是說,你們兩個並沒有什麼共同的愛好,可你們兩個偏合得來,一塊兒玩,為什麼?
難道僅僅是一種命運的偶然?難道那僅僅是因為命運之神,要你親眼目睹和感受胥保羅的不幸與幸、不變與變?
初中畢業時,你們的總成績都達到了被保送到高中的標準,你們填寫了同樣的志願單,志願單上的頭一個志願學校沒有錄取你也沒有錄取他,第二個志願學校同時錄取了你們。這樣你們就又繼續同窗。
上到高中的胥保羅早就皈依了從猿到人的科學觀念。他甚至比你還要更積極、更迫切地申請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記得高一上完的暑假期間,你因為總想跟從東北農學院回來度假的阿姐,還有也正放假的小哥和恰巧從外地出差來北京的二哥一起在家裡玩和一起外出遊覽,就很不想參加班上團支部組織的「團課學習活動」,胥保羅卻不僅自己報名參加,還非拽上你,你有時候該去的時候不去,他就生你的氣,還找到你家裡,批評你,動員你,下一回就乾脆一早趕到你家,拉著你一起去……
那時候班上的團支部書記是一個皮膚黝黑長相不佳的女同學,一笑便露出大塊粉紅色的牙齦,一嚴肅便鼻子皮起皺,但是大家都知道她父親是某一個文化部門的級別很高的領導,她母親則是一個著名的話劇演員——不是舒繡文那樣的出身經歷可疑的演員,而是,據團支部書記自己說,是一個愛惜自身形象,只演工、農、兵的革命演員,實際上也確是那樣,從1950年到1965年15年間她只演過三個戲,一個戲裡演先進的紡紗工,一個戲裡演農村的女幹部,再一個戲裡演紅軍中的女政委。團支部書記不姓父親的姓而姓母親的姓,她經常談起母親而諱談父親,這都更讓同學們感到她父親的非同尋常。團支部書記叫黎曙霞。
「團課學習活動」的主要環節,是大家在教室裡圍成一圈,對照團課裡所講到的革命道理,檢查自己的不足。胥保羅總是非常認真地作那樣的檢查。但黎曙霞一聽胥保羅開口發言,便鼻子皮起皺,彷彿在警惕一隻飛得越來越近的蒼蠅,有一回沒等胥保羅說完,便截斷他說——
「不要繞來繞去的,要向組織上交出真心。比如說,你為什麼要作一首《麻雀之歌》的鋼琴曲子,還跑到大庭廣眾當中去彈奏?你為什麼不歌頌雄鷹,不歌頌和平鴿,而要歌頌麻雀?」
胥保羅非常狼狽,他鼻子皮繃得蒼白,囁嚅地說:「我早就不彈了呀……」
黎曙霞便冷笑著,露出粉紅的牙齦,環顧著會場上我們其他的「爭取入團積極分子」說:「不要以為組織上不知道,從前的事,家裡的事,社會上的事,組織上都一清二楚!」
你不記得胥保羅是怎麼檢查自己竟然喪心病狂地歌頌麻雀的,也不記得黎曙霞及其他團員和積極分子是怎麼幫助他認識那一罪惡的,幸好那時候麻雀還未正式列入與蒼蠅、蚊子、老鼠並列的「四害」之中,還沒到1958年「全民殲滅麻雀」的時候,否則,胥保羅恐怕更難矇混過關,但你記得當時心裡「咯噔」一下,好不自在,因為,胥保羅初中時候參加市裡文藝會演,自編自彈《麻雀之歌》的事,是你對黎曙霞講的,你當時不但不以為那是罪惡而是當作一樁趣事,隨隨便便講出來的……
你記得事後胥保羅對你說:「向組織上彙報是靠攏組織的表現,你做得對,你一定比我更早地成為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
但你一直沒有獲得那份光榮。胥保羅更沒門兒。奇怪的是胥保羅越沒門兒越玩命兒地靠攏團組織,他每週週末都主動向黎曙霞遞上一份書面的思想彙報。你注意到,黎曙霞每回接過那份彙報時鼻子皮都起皺。
後來就發生了一樁你至今想來仍感到驚心動魄的「廁所事件」。
那一天課後你同胥保羅在操場打完球,一同到教學樓裡上廁所撒尿,廁所挺新式的,小便池鑲著白瓷磚,上頭安著刷有銀粉的自來水管,自來水管上有許多小孔,往白瓷磚上噴淋著水絲,以隨時沖掉尿池裡的尿液。你同胥保羅在那裡撒尿時,學校裡負責思想教育工作的教導主任王老師,也正好去撒尿。那天胥保羅那泡尿又多又衝,你撒完了等著他,他撒完了繫好褲釦你們才一起出了廁所。
誰知剛出廁所就聽見一聲嚴厲的呼叫:「胥保羅!」
胥保羅一愣。你也一驚。
原來王老師出了廁所並沒有離去,他在外面等著你們出去。
「胥保羅,你幹了什麼?!」王老師的眼光透過眼鏡片,射擊般地釘到胥保羅臉上。
胥保羅半張著嘴,懵了。
「你呢?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他幹什麼了嗎?」王老師又把眼光移到你身上,還好,和緩多了,不像射擊,只像掃描。王老師好像並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慌得不得了。想哭。你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王老師又把眼光移回胥保羅臉上,宣判般地說:「你破壞公共財物!你故意把尿高射到自來水管子上,腐蝕那管子!你心理陰暗,你思想很成問題!」
你費了好大勁才弄懂那一指控。
胥保羅臉色煞白。
「你看見了,對不對?你可以作證!」王老師又對你說。
你的臉色如何?一定也很難看。你心裡更慌。說實在的你不記得看見了什麼,你不知道該作什麼證如何作證。
「你去吧!」王老師一擺手,把你發落了,卻厲聲地對胥保羅說,「跟我去辦公室!」
胥保羅跟在王老師身後走了。
你感到恐怖,卻又感到一種意外的安全,你依稀記得自己也曾在撒尿時把尿線高揚,下意識地去射濺噴水線的自來水管,但王老師只著意於胥保羅的行為思想,而對你毫無興趣。
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清楚胥保羅去了王老師辦公室以後的情況。後來也沒有人找你去作證。那以後你仍然同胥保羅一起復習功課一起玩耍,你也沒有主動問他。
後來就到了1958年,開展了全民圍剿麻雀的戰役,有一天北京市全民動員,工廠停工,學校停課,集體出動,用敲鑼打鼓敲盆打罐等辦法發出不間斷的騷擾性噪音,讓空中的麻雀被驚嚇得無處可以落腳休憩,便只能在飛累後跌落到地上心力衰竭而死——你們學校的師生被分配到故宮博物院即紫禁城的城牆圍子上去敲鑼打鼓,你們班分到的是西華門附近的一段城牆,那真是令人興奮的事,那真是人生中難得的經歷,你記得那天你們在那段城牆上親眼見到空中不時落下被驚嚇勞累而死的飛鳥——不止有麻雀,也有烏鴉和喜鵲,以及別的叫不出名兒的鳥兒,每落下一隻飛鳥,黎曙霞就帶領你們發出一陣歡呼,誰讓這些飛鳥偷吃公社田地裡的糧食呢?它們是罪有應得!——不過這是後話。且說黎曙霞在宣講完消滅麻雀的重大意義之後作具體佈置時,她唸完了每一個滅雀小組的組長和組員的名單後,胥保羅舉手提問說:「我呢?我在哪一組?哪一個地段?」同學們都扭頭看他,又都扭頭望著黎曙霞。黎曙霞先冷笑一下,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又面色極為嚴肅,皺起鼻子上的皮,對胥保羅說:「你呀,你家裡待著吧!」
你記得,當時你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你被指定為一個小組的副組長,你就去跟黎曙霞說:「讓胥保羅到我們這個組吧!他可以負責統計掉下來的麻雀的數目!」黎曙霞瞥了你一眼,不理你,徑自和別的同學講話去了;你看見胥保羅去求班主任老師,可那位面團團的班主任老師搓著手說:「這事團支部負責……」你知道那位班主任老師不是共產黨員,凡帶有政治性色彩的事他都不管,交給黎曙霞掌握,班上所有同學都知道黎曙霞是真正有權的人物。
你不記得滅雀大戰那天見沒見到過胥保羅,更不知道那天胥保羅是不是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待在了家裡,你心裡掠過一種當時尚不能完全消化的人世悲哀,你意識到胥保羅的不幸全肇始於他幾年前自編自彈的那首《麻雀之歌》。那時候麻雀並沒有被宣佈為社會主義的敵人,所以還給他發了獎,但現在情況變化了……敵人似乎越來越多,那個頭幾年常到你家去的阿姐小哥他們的老同學崩龍珍,不也變成了一個敵人嗎?
後來,到高三快畢業的時候,有一陣你爸爸出差在外,你媽媽因為很偶然的原因到外地去了也不在家,你一個人在家裡到了晚上就有點害怕,因此把胥保羅找來陪著你住,你記得有一晚——不是剛來的那一晚也不是最後一晚——胥保羅對你講了這樣的話:
「我知道黎曙霞為什麼對我這樣,知道她跟王老師講了,所以王老師對我那樣……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吧?我爸爸,他三年前就劃了右派,兩年前又因為不認錯,表現不好,送去勞動教養了,直到現在表現也不好。我媽一個月去看他一回,我跟他劃清界限了,我不去看他,現在我恨他,他對我的毒害太深了!他從小給我灌輸《聖經》裡講的那些個東西,所以我初中的時候糊塗到去跟生物老師辯論,出了大丑!現在我誠心誠意地信仰唯物辯證法,擁護社會主義,渴望入團、入黨,成為一名共產主義戰士!真的!他們不相信,你要相信才對!你知道我把自己改造成這樣是很不容易的!我恨自己編過彈過《麻雀之歌》,那時候,只覺得麻雀是一種活潑潑的生命,以為用一種靈動諧謔的旋律表現麻雀的歡快,可以構成一種美,現在真認識到錯了!生命是具體的,而不可能是抽象的,不是革命的、進步的生命,就是反動的、腐朽的生命!黎曙霞讓我好好檢查頭腦裡的資產階級世界觀、人生觀,我一直在努力……你也要注意啊!你那麼喜歡《約翰·克利斯朵夫》,很危險!讓咱們共勉吧,看誰先改造好思想,先加入共青團……」
當時你很感動,真感動,所以你記住了他這一番話。他說這些話時很真誠,也很痛苦。那一晚月光很好,銀色的月光從月窗外透過馬櫻花樹的枝椏瀉下來,鋪到你們合睡的大床上,又用樹杈的陰影給罩上了一張網,你記得那月光,那「網」,月光和「網」都可以作證,你們當時是兩個真誠而苦悶的少年!
6
「中國人怎麼老不準時?」
年虔祈看看腕上的超薄永不磨損型拱形金錶,問。
你心裡想:難道年先生就不是中國人了嗎?接著又憬悟:確實,對面的年先生不是中國人,而是美國人。你望著他,他呷一口白蘭地,望著你,微笑。你意識到對面的這位美國人絕無半點譏諷、挑釁之意,他是很自然地說出這句話的。的確,離約定的時間已過去17分鐘,胥保羅怎麼還不來?我們中國人就是不如他們美國人尤其是美國商人遵守時間……但胥保羅其實是應該守時的,他是一個鈴響後必須進入教室授課的教師啊!
你覺得又彷彿嗅到了一種舊呢子大衣上的樟腦丸和黴菌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已經是美國人了,你還總感到飄過來這樣一種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