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矛盾是永恆的嗎

鐘鼓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婆媳之間的矛盾,難道真是永恆的嗎?幫廚的倒勾起了一樁心事。

薛大娘一見孟昭英,氣便不打一處來。

「你怎麼這時候才到?你要心裡頭擱不下我們,你有能耐別來!」

孟昭英估計到婆婆會埋怨自己,但一張嘴話便這麼難聽,卻頗出乎她的意料。她儘可能忍住湧動在胸中的委屈,解釋說:「一早起來小蓮蓬就嚷嚷不舒服,給她試了試表,三十七度二,低燒。能讓孩子燒著不管嗎?我心裡火急火燎的,早點沒吃,就牽著她去廠橋門診部,掛了個頭一號,人家一開診就給她瞧了,還算好,心肺正常,說是感冒初起……」

孟昭英說這些話的時候,薛大娘伸手摸了摸小蓮蓬的額頭,只覺得汗津津的,也未見得發熱。小蓮蓬叫著:「奶奶!我要吃魚!」她看見了苫棚裡鋼種盆1中的黃花魚,不禁有點饞,畢竟那季節魚很不好買,她家已經好久沒有吃到了。薛大娘聽她嚷「吃魚」,便知她算不上有什麼病,因為真要感冒起來,頭一條就厭煩葷腥。薛大娘心裡頭忖度著孫女兒身體狀況的時候,發現孟昭英身後並沒有跟進來大兒子薛紀徽,不禁大聲地問:「徽子呢?他怎麼沒跟你們一塊兒來?」

孟昭英便告訴她:「一早就加班去了,說跑完一趟就收車,收了車趕緊來咱們這兒。」

一早就加班去了!薛大娘聽見這話,心裡只是心疼兒子,不由得對孟昭英更加反感。她盡情地數落起來:「你也太賢惠了!大禮拜天的,你還讓他加班去!你們就缺那麼點子加班費嗎?你不知道小躍子今兒個辦事呀?你成心讓咱們家團不成圓是不?我一大早就到門口等你,左等右等不見影兒,敢情你打了這麼多埋伏!……」

孟昭英哪容得婆婆這麼數落!畢竟她是新一代的兒媳婦,經濟上獨立,人格上自主,她憑什麼要嚥下這口氣?於是她把臉一繃,揚起聲音,振振有詞地辯解說:「他自個兒要去,能怪著我嗎?我跟他說了嘛,你要不一早趕到家去,媽準得埋怨。他說,埋怨就讓她埋怨吧——這話要是我編出來的,我舌頭今兒個就爛在嘴裡。他說現在不比過去,幹多幹少都成,他們組得完成定額,組裡的大老趙病了,他當組長不帶頭頂班,成嗎?他頂上午一趟,小齊頂下午一趟,他說他昨兒個就安排了,不能再變。他非要去,我能拽住他不讓他去嗎?一大早起來小蓮蓬就低燒,我跟他說了,他管嗎?他光讓我帶著孩子去門診部,自個兒甩手走人了。我頭沒梳,早點沒吃,帶孩子看完病就往這兒奔,我容易嗎?……」

盂昭英是個伶俐人,她要講起理來,一句跟一句,句句都站得住,薛大娘在媳婦的這種攻勢面前,只覺得對方忤逆,話可是頂不上去了。在屋裡待著的薛師傅,聽見了婆媳二人的聲息,知道又是一見面就鬧矛盾,趕忙走出屋來,心裡琢磨著該怎麼打個圓場,讓雙方都有臺階可下。誰知他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詹麗穎卻插了進去,以抱打不平的口吻對薛大娘說:「大娘呀,您就消消氣吧!這算不了什麼!如今的年輕人,有幾個能體諒老人心的!」

薛大娘正感到氣淤語塞,詹麗穎這話一出來,倒讓她解氣,她不由得長嘆了一聲,一時間換氣不勻,她不禁又連續咳嗽起來。

孟昭英對詹麗穎一貫沒有好感,見她這麼多管閒事,便毫不客氣地說:「詹姨,您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我們怎麼不體諒老人了?您換到我的位置上試試,要依著您那脾氣,您能像我這麼心平氣和地解釋嗎?您早就翻兒1了!」

薛師傅在一旁直著急,真怕那詹麗穎再撂下幾句著三不著兩的話來。誰知詹麗穎聽了孟昭英的話,反倒呵呵地仰脖笑了起來,笑完大表贊同地說:「可不,要我是你,我準跟大娘頂撞得七竅冒煙!嘿,我這個脾氣喲!」說完,竟徑自把小蓮蓬一牽,宣佈說:「小蓮蓬,跟你詹奶奶吃糖去!」拉著小蓮蓬回她家去了。

薛師傅借這個空檔,趕緊走過來,若無其事地說:「昭英來啦,屋裡先喝茶去吧!」

孟昭英笑吟吟地叫了聲「爸」,自動下臺階地說:「我來晚啦,茶不忙喝,先洗洗手,幫助弄菜吧!」

孟昭英洗完了手,走進苫棚,薛大娘也便恢復了常態,向她交代完應當給路喜純搭哪些下手,自己便離去了。薛大娘還是那麼個習慣,只要媳婦一到,她就不再弄菜燒飯。孟昭英早就對她這種心理和做派有所腹誹。不過既然回到家中,孟昭英也總是主動進廚房操辦。為了求得一種心理上的平衡,她一邊在苫棚裡忙著,一邊揚聲對屋裡的婆婆說:「媽呀,您得便去詹姨那兒招呼一聲——小蓮蓬衣兜裡裝著藥呢,讓詹姨按藥袋子寫的哄小蓮蓬吃藥,可別吃錯了!」當她看見婆婆的身影向對過詹姨家移動時,不由得在心裡說:對呀,我年輕,多幹點活應該。可不能因為我是媳婦,你是婆婆,就什麼都得我幹,你在那兒享受著;誰跟誰都是平等的,家裡的事,得大夥兒分擔著幹!

孟昭英一邊幹著活,一邊跟喜純聊了起來,開頭不過是些應酬話,聊上一陣以後,她覺得這小夥子的一些想法,倒跟她挺合拍。

她說:「我跟我們那口子結婚的時候,哪有這麼個排場。瞧今兒個,請你們飯館裡的大師傅來幫忙不說,還非得倒騰出什麼四四十六盤,不許重了樣兒……等一會汽車還得到呢!原來說讓我們那口子借輛小轎子2開,後來又說大伯子開車不合適,讓他給走個後門,請個開小轎子的朋友給捧捧場。我們那口子不幹。你不知道,他思想進步著呢,他不是請不來,再嚴的制度,開公車的司機也能插空兒跑幾趟私活,可他楞不幹。為這事我婆婆急得抹了好幾回眼淚——她疼她大兒子,覺得他不孝順,也不像對我似的呲兒1上一頓。她就光是抹眼淚,小叨嘮,我們那口子讓她給哭軟了心,收起了那些個‘勤儉辦婚事’的套話,一拍大腿說:‘您別這麼哭天抹淚的了。依您的意思,咱們小躍子結婚也用小轎子接新娘——咱們租出租汽車去,我出錢!’這不,一會兒出租汽車就該到了,先奔咱們這兒,我們坐進去,到女家迎親,再打那兒坐回來,這麼三跑兩跑的,得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