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厭煩的熱心人

鐘鼓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一位令人厭煩的熱心人。

「喲,你們這味兒可不對呀!」

隨著聲音,一個人走進了薛家的苫棚。

路喜純正在弄冷盤,薛大娘正在火上炒米。薛大娘一聽這話音,心裡頭就「咯噔」一下,老大的不自在。她頭也不回,一邊使勁用鍋鏟翻米,一邊敷衍地招呼著:「他詹姨起來啦?」

被叫做「他詹姨」的,是一位48歲的婦女,名叫詹麗穎,住在這個四合院裡院的兩間東屋裡,她家恰好同薛家屋對屋。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值得同情的人——在她的生活道路上,遭遇過那麼多不公正的打擊,乃至於一般人難以忍受的懲罰——可是,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同情她的人總是不多。為什麼呢?……

按說人家薛家辦喜事,薛大娘又是個相當講究吉利的老人,你到人家那邊去,頭一句話無論如何不該是「你們這味兒可不對」,可詹麗穎想不到這一點。她絕對是善意的,並且,願意以一切方式來幫忙操弄,可她就那麼個做派——這星期日的早晨她睡了個懶覺,剛剛起床,洗了臉,漱了口,拿把梳子正在梳頭。也許因為心情特別好的緣故吧,她的嗅覺似乎比任何時候都靈敏——聞出對過的炒米似乎散發出了焦煳的氣味,便立即跑過去,仍舊用梳子梳著頭,甩著嗓門建議說:「快往裡頭灑點醋!快呀!」

正拌冷盤的路喜純,瞟了這位詹姨一眼,心想真是越外行越敢支嘴,不過他搞不清薛家同這位詹姨的關係,所以,一時便沒有張嘴發話。

薛大娘被詹麗穎的幾嗓子弄得慌了手腳。詹麗穎光咋呼還不算,還把頭直伸到鍋上來嗅,一邊嗅還一邊繼續梳她的頭髮,薛大娘厭惡得恨不能用鍋鏟敲她兩下——她那頭屑不知掉進了鍋裡多少,有這麼管閒事的嗎?

詹麗穎卻一點沒有覺察出別人對她的厭惡——她一生就吃虧在總不能及時體察出這一點,而及時抑制自己的言行——她把梳子往頭髮上一插,自己抄起案上的醋瓶子,揪開瓶蓋就要往鍋裡倒醋。

「別倒別倒,」路喜純不得不站過來干預了,他從詹麗穎手裡奪過醋瓶子,解釋說,「倒醋可解不了這味兒。等一會兒進鍋蒸的時候,拌一點兒辣椒末、灑一點兒酒,味兒自然就正了。」

他本以為把醋瓶子這麼一奪,對方非生氣不可,誰知那詹姨跟他臉對臉以後,卻忽然瞪圓眼睛,嘻開嘴巴,滿面笑容地驚呼起來:「咦,你不是嵇志滿教過的那個學生嗎?」

路喜純倒給她弄得一愣。冷靜地一想,對了,在嵇老師宿舍裡,見過這位婦女。原來她也住在這個院裡。嵇老師那麼個穩穩當當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個咋咋呼呼的朋友呢?何況還是個女的!

薛大娘見詹姨同這位請來掌勺的小師傅拉上了近乎,心裡更不受用。她有意用炒勺重重地敲打著鍋邊,提醒著詹麗穎不要礙別人的事。詹麗穎卻渾然不覺,甩著嗓門同路喜純問答了幾句以後,才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來似的,徑自跑回自家屋裡去了。

「你們怎麼認識的?」詹麗穎那邊合上了門,薛大娘便問路喜純。

「咳,就見過一回。您這街坊可真夠各1的!」路喜純可不覺得認識這位詹姨光彩。

「她呀,怎麼說呢?真不招人喜歡,」薛大娘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路喜純說,「她當過右派!」

在薛大娘心目當中,儘管新政策幾乎已經給當年所有的「右派分子」都改正了,她還是覺得戴過「右派」帽子是樁丟人的事。路喜純卻一聽「她當過右派」,反而對這位詹姨生出了幾分敬重。近年來的小說、電影、電視劇等文藝作品當中所出現的「右派」形象,幾乎都是些品質高尚、才學超群的人物,因此給了路喜純這一茬人這樣的感受——戴過「右派」帽子,實在是一樁光榮的事。這位詹姨,別看咋咋呼呼的,說不定倒是個女中豪傑呢!難怪嵇老師肯同她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