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田麻子的唇動了好幾動,但是沒出一聲,他的三角眼往下扣著,不敢看夢蓮。
「為什麼?」夢蓮湊近,問了聲。
麻子的嘴唇顫動得更厲害了。
「你去看看吧!」夢蓮假意央告二狗,「他是我的父親!」「對!他是我的老丈人!」二狗得意的笑了笑。「我去,馬上去,馬上回來;你等著我!」他用手摸了她的臉蛋一下。
二狗往外走,田麻子隨著。夢蓮一把抓住麻子的腕子,「你等等!」
田麻子的綠臉上出了汗。
殺一山的是他,他知道一山是夢蓮的未婚夫。現在,他又陷害王舉人,夢蓮的父親。他不怕殺人,但是他始終沒有完全殺死自己天良。同時,夢蓮是這麼瘦弱,純潔,正道,他覺得對不起她!
「來!告訴我怎回事!」夢蓮扯住他的袖口。
「姑娘!你快走!一刻別再耽誤,快走!」
「走?」
「逃命!」田麻子的汗出得痛快了一點。「我無惡不作,我是壞蛋!可是,我願意救你的命!快走!」
「到底怎回事呢?」
「不要再問,趕快出城!我對天鳴誓,我沒對你扯謊!」說完,他奪開胳臂,象條鑽出網眼的魚似的跑出去。夢蓮想鎮靜一會兒。但是,一山、二狗、石隊長、父親、文城、敵人、戰爭……象同時燒起的火頭,她不曉得應當先去撲救哪一個。她想倒在床上去慢慢思索,但是二狗的壓迫,父親的被請去,與田麻子的警告,已經使她感到危險;這已不是慢慢思索的時候了!她身上出了汗。東看看,西看看,她決定不了什麼。可是她的腳自動的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趕快走回來,她用力扯開抽屜,抓了一把戒指一類的首飾,塞在口袋裡。然後,她抓起件大衣,披在身上。披上了大衣,她更慌了。她彷彿已經看到危險。腿上的肉發著顫,她匆匆的走出去。
經過外院,她往父親屋中打了一眼,沒有人。她想進去看看,可是她的發顫的腿不敢停。她象被什麼惡鬼驅趕著似的走出大門。她著急,恨不能一步跨出城門去。但是,她不敢跑,恐怕惹起注意。她不快不慢的走,每一步都踏在針尖上。她覺到不能忍受的寂寞孤獨。她已經失去可以作她的終身伴侶的一山,現在她又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家。她捨不得家,但是她決定不再回去,而且不敢再多想;她知道再往下想,她的腿就會軟得不能再走一步。
她切盼遇見石隊長,她的眼往四處瞧,希望能從什人中把他找到。找不到他。她的腳步慢下來:上哪兒去呢?
她的腳步又加快了:她想起松叔叔,她出了東門。松叔叔的家好象比她自己的家更美,更安全;松叔叔的家是她能得到自由的起點。她加速了腳步,她看見了希望。她想起當初為和一山定婚而逃往松叔叔的家裡那一幕喜劇,那時候,她是多麼幼稚,天真,可是也多麼快樂自由。那時候,她的唯一的敵人是父親,而父親也不過是隻要多管點閒事,並沒有,絲毫沒有,傷害她的意思。現在,她變了,變成了個沒有快樂與自由的人;她須用她的腦子、眼睛、手、腳,去對付真正的敵人——她自己的,也是全國人的,敵人。她感到孤獨、難受;可是也有點得意:人是要長大的,不能老是小孩子。她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鞋上滿是黃土。她覺出來,她已不是個孩子,而是個小婦人,一個沒有結過婚就守了寡的小婦人,一個失去一切而還得掙扎奮鬥的,一個由無憂無慮而變為家破人亡的小婦人。什麼是前途?誰知道。她只知道她須向前走。她不能再退回去。生命、年歲、遭遇,都不能向後退。她得勇敢的前進;過去的不會再回來;眷戀、怨恨,是最沒有價值的。她覺得孤獨,可也覺出點獨立的精神;她感到前途的空虛,可也感到一種渺茫的充實;生命的力量會把空虛填滿,使它充實。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鐘。昏黃無力的太陽象要偷懶早睡似的,已離西面大山的山頭不遠。大地上薄薄的罩著一層比霧乾燥輕淡的煙、給山、林、房屋,一點寒意與淡淡的灰色。寒鴉成群的緩緩的飛,彼此相憐相喚。夢蓮不敢往遠處看。大地上的寒、遠、荒、靜,使她害怕。她的身上已出了汗,而腳上更加了勁,她幾乎是小跑著了。她只盼快快到了松叔叔的那片松林:松林的茅舍會給她安全與溫暖。
離松林不遠了,她放緩了步兒,喘喘氣。微淡的陽光使松樹的綠葉發黑,朝西的樹幹上有點微黃。黑綠的松葉上是淺灰的天。她不願再看那天上的使人心寒的顏色,她願立刻鑽進松林去,那黑綠的松葉好象是一團團的最有力的什麼神秘的東西,會抵抗風雪冰霜。從前,她總以為這一片松林是一首浪漫的詩,是情人們幽會低語的地方。現在,她覺得松林代表力量,沒有半點浪漫氣息,而是老老實實的立在那裡抵抗著風寒。她自己應當堅強,象那些松樹似的。
她看見了松叔叔的草房。草房的頂子也是灰黃的,可是在她眼中卻好象有些和暖的熱氣與金光。她向著那光亮的地方飛跑,希望立刻看到松叔叔的和善面孔。
離茅屋有五百多步吧,地上有三尺長的一塊紅的東西。天是灰的,山是灰的,太陽是灰的,四處的煙霧是灰的;在這灰寒的世界裡忽然看見一塊紅,夢蓮的眼睛昏花了一下,她立住了。她想不起那應當是什麼東西。眨了眨眼,她看明白,那是一個村婦的紅棉襖,那塊紅在動。她想出來:一定是鐵柱的媳婦在掘白薯或是蘿蔔。
那一塊紅的左邊有個小小的田埂。田埂的那邊蹲著一個男人。夢蓮只能看到他的頭與背的一部分,下面都被小土崗兒擋住。她猜:那是鐵柱子。
夢蓮不想驚動這小夫婦。她向右走,想擦著松林走到草房去。同時,她還有點不大喜歡這小夫婦似的,所以想躲開他們。平日,她因為愛松叔叔,所以對小夫婦也有好感。今天,她看小夫婦在田間工作,而她自己是逃亡,不由的有一點忌妒。
離草舍有幾十步了,她聽到一聲尖銳的女人的喊叫,尖銳得象要把靜靜的天空劃破!她立住,未加思索的向鄭家媳婦那邊看。那塊紅的東西已被一個敵兵摟住。她的心要跳出來。她往前跑了兩步,想去救那個媳婦。可是,她沒有武器,她的熱心只足教她去自投羅網。她又立定。這時候,那蹲在田崗後的人,象忽然從地裡鑽出來似的,手中拿著條黑的東西,撲了過去。夢蓮忘了一切顧忌,不由的喊出來:「打!」黑的東西落在敵兵的頭上,敵兵晃了幾晃,紅的衣服又全露出來。由田崗的後邊發出槍聲,小鄭直挺著身軀,臉朝下,倒下去。又是一聲尖銳的狂喊。紅棉襖在動。又一聲槍聲,紅衣服也倒下去。
夢蓮向草房狂奔,一邊跑一邊喊:松叔叔!松叔叔!沒有回應。她跑進了茅屋,沒有人。松叔叔!松叔叔!極快的,她把茅屋都穿了一過兒,沒有個人影。外面,雞在驚叫。
她又走回來,走到房門口,她看見三個敵兵都託著槍衝著草房走來!
田麻子出賣了王舉人。
在石隊長威脅利誘下,他曾想到:從此改邪歸正,洗淨自己手上的血。雖然吃著二狗與日本人的飯,他並不喜歡他們。二狗會隨便的賣了他,日本人的拳腳也並不因為他的諂笑而不加在他身上。他想:假若給石隊長作點事,然後戒了煙,他大概可以將功贖罪,也去作個敢抵抗日本人的人。他不十分喜歡石隊長,因為石隊長知道他的惡行。可是,他不能不佩服石隊長:石隊長是條好漢。他自己在從前也曾充過好漢,他曉得什麼是好漢,什麼是狗屎。
他有知非改過的傾向,可是,沒能成為決心。石隊長給他錢花光了,他感到比悔改更實際更迫切的困難。沒有錢買不來大煙;沒有煙就沒有了生命。他須活著。他不能教自己鼻涕眼淚長久的流著,身子象塊破棉絮似的癱在床上。他忘了石隊長給過他錢,而反恨給的不多。
他聽說二狗遞給新東洋官三萬元,二狗有作文城維持會長的希望。他看不起二狗,懷恨二狗,他可是不能與最無情的實際為敵。假若他自己有三萬塊錢送給日本人,他也可以作幾天會長;他既沒有,而二狗有,那麼他就無法不從新巴結二狗,好保險自己有大煙吃。他知道日本人接了二狗的錢,而未必準教他作會長,日本是犯不上對中國人講信義的。他想盡力促成二狗的高升,而後好教二狗因感激他而給他個肥缺。他也知道日本人受了賄賂以後,發表了行賄人的差事,不到兩三個月便免了他的職,好去再另收一份賄賂。所以他願二狗快快的升官,而且也快快給他個有油水的位置。不管二狗能作三個月還是半年,不管二狗在這短短的期間內怎麼去摟錢,或是不摟錢(二狗家裡有錢);反正只要他得到個事便拚命的去摟,在兩三個月裡便要摟足了錢,摟夠了大煙,而後他可以洗手不幹,自自由由的躺在床上享受一個較長的時期。
為促成二狗的升官,他須從速的打倒王舉人。王舉人快快的下臺,二狗才能快快的上臺。他與王舉人沒有仇,但是王舉人可也對他沒有過好處,於是他下了結論:對自己沒過好處的差不多也就是仇人;他有充分的理由去陷害王舉人。他知道石隊長在王宅。於是,他一方面供給石隊長訊息,安住石隊長的心;一方面他報告日本憲兵:王舉人「通敵」。他並沒實指出石隊長——王宅的僕人——就是「敵」,因為他怕日本人馬上去捉石隊長,而他自己的性命也要有危險!他知道石隊長手下有不少的人。他只說王舉人通敵。這就夠了。他曉得日本憲兵愛捉人,和狗熊愛吃蜂蜜一樣。日本人捉人並不要多少證據與考慮。
王舉人被憲兵「請」了去。
當田麻子計劃這一切的時候,他忘記了夢蓮。假若他記得,他一定不會漏下她。一來,多害一個人和少害一個人並沒有多少分別,反正害人就是害人;二來,他知道一山是她的未婚夫——他不曉得她知道不知道一山是他害死的,可是他自己總心虛。王舉人被請走,他急切的想見到二狗表功。他沒有想到二狗正在夢蓮那裡。看到了她,他發了慌,他忽然的明白了自己的計劃有個漏洞。及至他看清楚二狗是在和她求愛,他覺得他已經不能害她:害了她便得罪了二狗。他是來向二狗表功,不是來得罪他的,同時,他感到忌妒。二狗既要升官,又要得個年輕漂亮的太太,未免太多了;他不願教二狗福祿雙全。還有,看到夢蓮那麼純正,那麼脆弱,他覺得只有釋放了她,才能教自己心中舒服一點。多害一個人是不算什麼的,假若他沒害過一山與王舉人;他覺得殺害全家未免太毒狠,他想給罪惡留一條縫子,好教自己有可原諒自己的餘地。他決定放了她。
由王宅出來,他三步改作二步的趕上了二狗。二狗真要去看王舉人,他,不錯,是要把舉人公頂下來,取而代之。可是,他並不想陷害那個沒有多少用處的老人。況且,無論怎麼說,舉人公是他的明天的老丈人。為取悅於夢蓮,他必須去營救他。
田麻子的一片話把他說服:「我給你辦的,我夠個朋友不夠?文城只有你們王、劉兩家,配作會長。王家不是劉家的仇人,也得算作仇人。舉人老壓著你們劉家一頭!有他,你永遠爬不到樹尖兒上去!你還去看他?看他幹嗎?他的老骨頭碎在獄裡,還不是活該!」
「夢蓮呢?」二狗問。
「舉人是舉大,她是她!」田麻子用破袖口擦了擦顫動的唇。「女人的心是朝外的,她丟了個會長父親,而得到個會長丈夫,還不心滿意足?再說,女人多的很,何必非她不可?她愛丁一山,一山的鬼會跟著她;你想想看!」
二狗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決定不去看舉人公。同時,他既捨不得夢蓮,又很信一山的鬼有跟她一塊兒來的可能:對付鬼還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他想不出妥當的辦法來。
二狗不語,田麻子忽然害了伯。假若夢蓮嫁了二狗,而又發現了她的父親與一山都是他——田麻子——給害的,她能不鼓動著二狗來收拾他嗎?他恨不能一拳把自己打死。一個作惡的人,他想,為什麼要有時候後悔,而作出不利於自己的荒唐事呢!同時,在二狗還沒有放棄夢蓮之前,他又苦苦勸他把她舍了;那一定會得罪了二狗,而得不到他所希望的肥缺。他心中有些發亂,像煙癮犯了似的,頭上出了汗。「那什麼,」田麻子擦了一把汗說:「王舉人要是有罪,夢蓮恐怕也得受點委屈。你知道,她從前不是和丁一山定過婚嗎?一山是‘那邊’的,日本人知道了,他們還會饒得了她?這麼辦,你把她交給我,我把她送出城去,不至於教日本人把她拿住。過些日子,事情都平靜一點,我再把她送回來!我幫人就幫到底,只要我有大煙吃。」這末一句,他是同二狗要價錢。
二狗還沒有拿定主意。
「我幫著你作會長,幫著你得到夢蓮,二對一,你怎麼酬謝我吧?」田麻子乾脆的說出來。他心裡想:假若二狗能給他一筆錢,他就偷偷的溜了,或者比在文城作個小事——有油水的小事——更省事更安全。
二狗愛錢。他不但不願講價還價,連錢字都不願意提。「你好好的幫著我!只要我作了會長,還能沒有你的事嗎?」他不能掏自己的腰包,而只能假公濟私的給田麻子一個位置。田麻子到了該吸菸的時候。他恨不能當時把二狗殺了,可是精神已經來不及。他伸了手,「我先弄口煙吃!」二狗只給了他五塊錢。他癮得難過,連再央告一句都懶得張口。接過錢,他急忙往煙館跑。
王舉人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步厄運。他沒有什麼識見,可是他的老眼能看到的,他都苦心焦慮的思索,一點沒敢粗心。他不求什麼分外的功名利祿,而只求保住自己已有的財產,只求八面都不得罪人,好保全住老命。誰想到日本人會這麼翻臉無情,會把他捉到司令部來呢。
他害怕得厲害。他怕日本人沒收了他的財產,怕日本人殺了他,怕日本人拷打他——最後,怕日本人糟蹋了他的女兒。從一進司令部的大門,他便顫抖得象患著惡性的瘧疾。
當晚,他並沒有受審。在一間沒有窗紙,沒有燈盞,而只有一堆乾草與無限的潮氣的小屋裡,他被圈禁起來。這是優待室。優待室的左右都是普通的牢房,他看不見它們都是什麼樣子,而只能聽見鎖鐐的響聲與酸心的嗚咽。
他自己沒有受過這樣的虐待,所以他永遠沒有關心過別人的苦痛。假若不是他自己被囚禁在此地,他決不會想象到日本人是這麼野蠻,無情,殘忍,而他的同胞們都受著這樣的地獄裡的毒刑與煎熬。他以為,在他入地獄以前,大家的慘受刑戮,都是禍由自取。假若大家能象他那麼見機而作,處處順從,他想,日本人就不會無緣無故的給大家苦頭吃。大家吃苦,因為大家無知,日本人並不是豺狼。現在,他知道了日本人的真面目。
但是,他還不肯十分恨日本人。他總覺得自己的不幸多少是命運的關係。他在表面上自居為儒者;在心裡,他卻相信鬼神,報應,命運。什麼都是運數:國家的興亡,個人的昌敗,都由命運管著,無法抵抗。日本人的侵略,在他想,是上應天數,理有固然。他不敢太恨日本人,而委屈含冤的認識自己的命運不佳。因為不能決心恨日本人,所以他對四外的哭聲與哀嘆並不願予以同情。他只盼自己的厄運是個短時期的,不久他就會回到家中,享受著閉門悔過的清閒生活。至於那些哭號的囚徒是被日本人釘死在十字架上,還是被活活的燒死,就只憑他們的運氣了,與他無關。
這樣,他的心中安靜了許多,他坐在了亂草上。他還害怕,可是恐懼常常被希望減輕,沖淡。他希望自己的運氣不至壞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日本人來捉他,也許完全是一點誤會。慢慢的——更往實際一點的事情上想——他準備自己明天怎樣去對付日本人。他極願意得到他的水菸袋,假若吸上幾口黃煙,他的思想必然的會更周密。
他準備好:對日本人,他應當對答如流,問什麼說什麼,教他們徹底瞭解他的態度:「我不肯得罪人,因為只有誰也不得罪,我才能保住我的老命!我只希望保住老命,並不願爭權奪利!」他想好這些話,並且覺得這些話必能教日本人相信他的態度完全是一個讀書明理的人所應取的。只要他們相信他的話,他們便會毫不遲緩的釋放了他。出獄以後,他也順手兒想到,他應當辭職,閉戶讀書,以度殘年。不過,日本人若是仍舊教他作事呢,他也不便太堅決;堅決頗足以惹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