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煙館的田麻子?」
二狗點點頭。
「好!俺走咧!」石隊長立起來。「俺走咧!」石隊長立著不動。「俺走咧!」石隊長反倒湊到二狗的身旁。「大爺!不給倆酒錢嗎?你大喜咧!」
二狗掏出來一塊錢。石隊長笑著把錢放在桌上。「俺走咧!」二狗把一塊錢收回,換了一張五元的票子。「給你!」石隊長還往外走。二狗趕過來,塞給他兩張五元的票子。「道謝咧!」石隊長走出來。
在路上,石隊長看見一位弟兄,石隊長和他碰了個滿懷,把兩張鈔票換了手:「買幾斤肉吃,不準喝酒!」
石隊長把田麻子調出東門來。在關廂外大槐樹那裡,他埋伏下兩個人。
田麻子很有些武藝,十年前,他還能客串武戲呢。酒、色、煙、毀壞了他的身體,但在必要時,他還能手疾眼快的應付兩下子。高身量,長臉,三角眼,臉上有些細麻子,他的嘴唇老在顫動。
一見石隊長,田麻子的心裡就明白了一半。他知道,假若不跟著這個傢伙走,馬上就得出岔子。他的三角眼是不揉沙子的。
快到了大槐樹,田麻子的長而黃暗的臉上出了汗,嘴唇顫得更厲害了。「你到底要幹什麼?」他煩躁的問。
「到時候告訴你!」石隊長的大手握住麻子的手腕。
麻子是練過工夫的,他想用技巧補助力氣,抽冷子翻過手腕來。但是沒有用。石隊長的手象個扣緊了的銬子,殺得他的肉生疼,麻子無可奈何的笑了:「鬆鬆我!我走就是了!」到了大槐樹底下,石隊長鬆了手。
田麻子一個箭步,躥出去,把身子半掩在槐樹後,要掏出傢伙來。石隊長哈哈的笑了。兩個弟兄從後面把麻子的腕子和脖子同時攥住。槍被奪過去,一搡,田麻子的嘴,顫動著吻了地。兩個人又藏起來。
「起來!」石隊長抓住麻子的衣領往起一提。
田麻子坐起來,長臉象犯了煙癮似的出著汗,顏色變成暗綠的。
石隊長指著樹下,「田麻子,我的朋友把血流在了這塊!」
「不是我!不是我!」麻子的髒而黃的手指也顫起來。「二狗都說了!骨氣點,好漢作事好漢當!」
田麻子的三角眼向下扣得更厲害了,自言自語的:「二狗賣了我,好個王八蛋!」
「你有兩條道好走:一條是教我把子彈放在你的髒臭的腦子裡一兩個。別以為你在日本人手下,我就斃不了你;正因為你給他們作事,我才要斃你,什麼地方我都能斃了你。另一條是改邪歸正,跟我作事。你自己挑吧!」
麻子半天沒說話,最後,他出了聲:「還有第三條道,我去打死劉二狗!」
石隊長搖頭,「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打死二狗,你偷偷的逃跑,太便宜!你是哪國的人?」
「嗯?」麻子好象沒有聽明白。
「你是哪——一國——的人?」
「中國人!」田麻子低聲的說。
「完了!中國人不給中國作點事?」
「我能幹什麼呢?」麻子啃了啃指甲。
「他們倆,」石隊長指著樹後,「從今天起,就住在你的煙館裡。給你,這是一百塊錢,他們倆的房飯錢。你探聽來的訊息,告訴他們倆。可以吧?」
「探聽什麼呢?」田麻子的臉上松潤了點,用又髒又黃的手指數著鈔票。
「聽著!日本人在哪裡藏的軍火最多,先去打聽明白!你能進到司令部去?」
「跟二狗進去過!」
「他們都認識你?」
田麻子點點頭。
「去偷作戰的地圖!」
「那?」田麻子的三角眼瞪開了。
「有你的好處!三天內地圖到手,有你五百塊錢!」「我,我,」田麻子嚥了兩口吐沫。
「你試試?」
「我,我,試試!」
「好,你同他們倆走,」看田麻子立起來,石隊長又把他按下,手指指著他的鼻尖,「你要是耍壞,不好好作,我隨時教你的血也流在這裡,給我的朋友報仇!」
文城有空襲警報,天空來了十一架中國飛機。城裡的人們聽著那空中的有規律的響聲,心裡跳動的很快。石隊長的心跳得最快。他覺得在他腰中睡覺的手槍應當馬上醒來,作點什麼了。
由田麻子的情報中,他知道了小城隍廟裡的軍火最多,而且守衛的人很少。由城外的弟兄們的報告,他知道車站上有大批的棉花,就要往北運走。他下了命令:在城外的就住在城外,不必進城來;什麼時候聽到城裡動手,都焚燒棉花和其他值得消滅的東西,工作完成,他們在城外接應由城內往外衝的弟兄們。對城內的弟兄,他的命令是四門同時放火,分散敵人的兵力,而後一小股包圍司令部,而主力去偷劫城隍廟。假若敵兵太多,不易得手,大家應當都集中到城隍廟一帶,隨時聽候命令,他自己必定在那裡。王舉人的,劉二狗的,和別的兩三個地位較高的漢奸的,房子,都是放火的地方。他要教漢奸們知道點國軍的厲害。
全佈置好了,他的心中成了一片空白。買了一大堆煮地瓜,連須帶皮的吃下去,吃得他胃中直冒酸水。他等著李德明回來,才能發令教大家動手。他覺得他的佈置非常的周密,必定成功,所以不願再去多想。他只盼著老李快快回來,好快快動手,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場。
天黑了,李德明還沒有回來。石隊長急得頭上出了汗。不是慌,是急。他怕夜長夢多,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了岔子。當兵多年,無論在怎樣危險的時候與地點,他都不懂得害怕。但是,他怕誤了時機而損失了自己的弟兄。他自己什麼時候死,他向無顧慮;可是他不能因為不謹慎而白白送了弟兄們的命。
對夢蓮的安全,他本應當不管;那不是公事。但是,為了死去的朋友,一山,他在情義上又不能不管她。這很使他為難。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姐。假若不幸因保護她而使公事出了岔子,那可怎麼辦呢?想來想去,他決定只能給她個警告,教她趕快逃避開。她若聽信呢,算是他盡了朋友之誼;她若不聽從呢,也就無法。
可是,當他在街上辦事的一會兒工夫,王宅已發生了「不幸事件」。
二狗戴著夢蓮給他的戒指,來向她求愛。他的永遠象肉蛆那樣扭動的身體,現在象中了電似的那麼活動;胳臂,腿,脊背,屁股,都在動,好象四肢百體都要分家似的。他的嘴張著,眼睛只剩下一條縫,滿臉都是笑紋,象一條野貓在發笑。
夢蓮,沒有忘了石隊長的囑告,想和他敷衍。她討厭他象討厭一條醜惡的蛇,但是她必須忍耐;為了給一山報仇,她不敢發脾氣。
一看見他,她的臉上立刻發了白,臉似乎忽然縮小了一圈,眉頭擰在一處,滿臉上起著小冷疙疸。費了極大的力量,她才把眉頭解開,勉強的一笑。她恨自己這樣擠出一點笑意來。可是,為了一山,為了文城,她不得不這樣作。她已不是一位小姐,她應當作個對抗戰有用的人。心中這樣一算計,她心中平靜了許多,臉上的小冷疙疸都退了下去。她希望二狗好好的坐下,和她談一談;在談話中,她好探聽敵軍的動靜。
可是,二狗並不肯坐下;他混身抽動著向前走。「坐下!」夢蓮的聲音很低,可是很有力量。二狗的嘴角插到腮部去,扯成一條長縫。他抬起在手,用右手的食指指那個戒指。「悽!悽!」他口中響了兩聲。
「你坐下!」夢蓮想阻止他的前進。
他還往前湊。腰部扭了扭,匆忙的用手抓了抓腰桿。而後,幾乎是一步,邁到她身前。他混身發著癢,發著燒,發著臭氣,逼近了她,象一塊放在火裡的生鐵,冒著臭味,發著熱氣。夢蓮感到一股臭熱撲來,她噎了一口。她要發怒。她又抑制住自己。把聲音提高,帶出厭惡與無可如何的神氣,說:「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