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葬 老舍 第1頁,共2頁

石隊長抬了抬頭,又低下去。

「往前來點!」老鄭又表演了一招。

石隊長往前湊了湊:「放牛,趕車,挑糞……」「說那些幹什麼!」老鄭截斷內侄話。

「挑水,升火,跑腿,都行!」石隊長臉上居然有點害羞,本來嗎,在舉人公宅子上還能放牛挑糞!

舉人公留下了他。他又請了個大安道謝。舉人公當著老鄭的面說清:每月給這小夥子一塊錢的工錢,管吃管住;他得挑水,升火,砍柴,掃院子,跑路,和……舉人公相當的滿意,一塊錢能買這麼多的工作。石隊長心中說了許多真要命!

老鄭把內侄帶到下屬,不管是十九歲的的丫頭,還是沒有鬍子的僕人,一律是內侄的長輩;石隊長一一的給作了揖,然後用大手捧著碗,必恭必敬的給大家端茶,他不敢坐下,背倚著門板呆立,看看這位,瞧瞧那位,象個剛抱來的小狗似的。

「照應著點,」老鄭也向大家作揖。「他沒出過門,有點想家!」

「別說咧!」石隊長哭喪著臉。「俺剛忘了,你老又提!」

大家都笑了。石隊長也轉悲為喜,隨著大家笑。

老鄭給了內侄一角錢,又託咐了大家一番,才偷偷的去看夢蓮。

夢蓮的眼上有個小小的黑圈,臉上的皮膚象是鬆了許多似的。她一夜沒曾閤眼。晚上七點鐘,她就上了床,剛一躺下,她的淚就不知道怎麼來的,流滿了她的臉。她沒有哭,而只任著熱淚往外流。一會兒,她迷忽過去,看見一山穿著新衣服約她出城去玩耍。她看見東門外的松林,松林象下過雨後那麼翠綠:上面罩著一片沒有一點雲霧的青天。她可是看不見太陽,所以天是那麼藍,那麼靜,而沒有熱力,沒有光,好象一種要死的天,藍得可怕,靜得可怕。她害了怕,她想抓到一山的手,而一山不見了。她喊「一山!一山!」樹林裡回應著她的聲音。她把自己驚醒。她的胸口發癢,頭痛,淚還在流。

屋內很黑,屋外很黑,她把頭蒙上,把自己藏起來,蒙在黑暗裡。她咬了一咬牙,自己的苦痛須自己受,她不願意任何人知道一山的事。大家知道了,適足以增加二狗的威風——她和老鄭都猜到二狗是兇手——而使王舉人更氣餒。在被子裡,她低聲的喚一山,口中的熱氣碰在被子上,回來,又碰在自己的臉上。

她又到了松林中,一山拉著她的手。她不是那種粗壯的,內感的,女性;她不肯把肩靠著他的,而只教他握著她的手。可是,有他在身旁,她究竟得到一點別人所不能給她的安全之感。她覺得快活。她不敢想結婚後的一切,她知道治家,作飯,生兒養女,都是使她頭疼的事。她只願意這麼淡而不厭的和一山在一處,沒有憂愁,沒有顧慮,腳底下是柔軟的,香甜的松枝松葉松花,頭上是綠枝和枝葉間隙中的青天,忽然,他們被包圍了,四面都是比野人還狠毒的日本兵,槍彈由四面颼颼的飛來,她想掩護著一山,一山想掩護著她,他們跑由一株大松跑到另一株大松。一個槍彈穿透了他們倆,由他的背後穿入,胸前穿出,又穿入她的背。她抱著他,一齊向上飛,象兩個蝴蝶,又象一根箭穿到一處的兩顆血淋漓的心。他們飛,飛到很高,一隻飛機從他們上面飛過,把他倆碰落。落,落,落,落在一個懸岸上,下面是萬丈深淵。她喊了一聲「一山!」又把自己驚醒。噢,日本人,日本人,已侵入了她的夢境,而一山是躺在了大槐樹下!

一夜沒睡,她感到孤寂,苦痛,絕望。有時候,她似睡不睡的,耳中輕輕的響,眼前飛舞著許多象飛塵那麼小的金星,她半意識的覺得生與死相距並不遠,而且願意死——死至少會給她一種無憂無慮的安恬。可是,她沒有死。很早的,她就聽見了父親的嗽聲——舉人公上了年紀,每天都起得早。她也起來,輕輕的漱了口,擦了臉,坐在床上等候天明。她決定不教父親知道一山的死與她的痛苦。

她等著,等著;等著什麼?她開始覺得煩躁。她想去狂跑,跑出東門,跑出松林,頭也不回的跳在大河內,教河水洗碎了她的身體,洗淨了她的苦惱。可是,不能,不能,她不能那麼輕輕的赦放了自己。生命是不容易得來的,也不能輕易的舍掉。現在是在打仗,她至少須挺胸向著槍彈走,不能去跳河。

老鄭來了。他可是不會花言巧語的安慰人——安慰往往是善意的欺騙。夢蓮看見松叔叔,想再哭,可是眼圈辣,淚彷彿已經幹了。

「我的內侄來了,舉人公已經給了他事作。」松叔叔找不著別的具體的事實,只把這一件浮在心頭的事情說出來。「內侄?」她低聲的問。

「一山的朋友,假充我的內侄!」

「他在哪兒呢?」她立起來,心中好象看見了光明。「別忙!別忙!他會拿著他的時候來看你!」松叔叔不忍再多看這樣不快樂的蓮姑娘,搭訕著告辭。

夢蓮的心熱起來。仍然很煩躁,但是心中有了力量。一會兒,她想一山沒有死。一會兒,她又以為他確是死了。但是,假若他是死了,就白白死了嗎?被疾病奪去生命的,還會詛咒老天爺,而況是被敵人打死的呢?她心中此時的敵人不僅是些短腿的猙猙可怕的敵兵,而是更具體當作為報仇的一種肉靶子樣兒的東西。應當報仇,應當把刀和子彈插入那些塊會走路的肉裡!

她等著。等得不耐煩了,她便向窗外,門外,望著。她希望看著一個新的面孔——一山的朋友。這個人一定會給一山報仇!

倒好象松叔叔有意騙她,她看不到那個新面孔。室外的每一個腳步聲,都使她心裡亂跳,可是她所希望見到的人沒有來。

天擦黑的時候,舉人公出去有應酬。院裡的偵探們全都彷彿怠了工,各自去我休息的方法。夢蓮點上了燈,拿起一本一山送給她的書,對著書名發楞。

一抬頭,她看見個新面孔,一個七稜八瓣的面孔,他手裡提者一把銅壺,壺嘴兒冒著一點熱氣。他什麼時候進來的?不知道。他立在門板前,彷彿是怕把自己的影子印在窗子上。

看她沒有動作,他極快的走過來,把背倚在山牆上。「我姓石,一山的好朋友!」他的黑棋子似的眼對準了她的,聲音很低,很懇切。「我奉命令到這裡來工作,你得幫助我!不許再哭,幫助我給一山報仇!有什麼事,寫在皮鞋裡,喊我來擦皮鞋。不要對我多說話!我告訴你什麼,我會自己拿定時候來看你!對舉人公,對二狗,你要敷衍,套他們的話。不要淨想一山,得想給他報仇!」沒等她說話,他把一壺熱水倒在臉盆裡,然後當聲的說:「要水就喊俺一聲,俺小名兒叫石頭!」說罷,大腳噗噗喳喳的走出去。

夢蓮看著他走出去。她的身子立不起來,也忘了怎樣說話,她好似受了催眠術。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是也很有力,很痛快,就象看著耍真刀真槍的武戲時,刀或槍刺過去,而並未真的刺著的那樣。她覺得她也有了事作,她自己會跳上臺去,耍一套刀槍。她已不是夢蓮,一個沒辦法的,可憐的夢蓮,而是一個必須作些什麼的角色。抗戰的熱氣充滿了她的全身。

石隊長甚忙,可是也很自在。他的心裡極忙,忙得象剛開春的蜜蜂。他的臉上和身上可是沉穩的象個老牛。王宅所有的人都喜歡他。他不常說話,可是隻要一開口就招人笑。他的嘴很甜,一張嘴不是「二叔」就是「四大媽」。他的手又很勤,人家的眼睛向茶壺那邊一轉,他馬上端過茶去;人家剛要欠身,他過去把火添上。他有力氣,又不偷懶,他一個人作了三個人的事。

他並不教大家起疑心,因為他替他們作事,並非故意的討好,而自有他的打算——一種狡猾的誠實。他常常念道:「俺可就是吃的多咧!」大家放心了他,他的熱心幫忙,敢情是為多吃一口。於是,四大媽在餐後,還給他藏起兩個大餅子來。

他不愛多說話,可是抽冷子也會說個頂放肆的農村間的笑話,招得大家把肚子笑疼。別人笑,他板著臉。女人們臉紅了,他滿不在乎。連男帶女都善意的指著他說「真是活寶!」

在他的種種工作中,他最喜歡挑水。自從他上工,王宅的水缸,罈子,罐子,永遠是浮著沿兒的水。一看缸中空了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馬上他挑起水桶就走。他不僅到離王宅最近的井去汲水,他各處去找井,他的理由是試一試各井的水,看看哪一口井的水最甜。

當他挑水桶在街上走的時候,他的眼睛給同他來的弟兄們點了名。他們誰也不招呼他,大家的眉毛往上一挑便彼此會意。有的面向南,手抓抓頭,他知道了:這傢伙是住在南門外。有的用手摸摸鼻子,他知道了:這傢伙已住在城內。他不用向他們作暗號,因為他的水桶上有很顯明的「王宅」兩個字。他把水桶換換肩,他們知道了:要小心。他把水桶放下,休息一會,他們曉得等候命令。

他真勤,真愛挑水,王宅的人都曉得了他有挑水的癮。看他,當挑出空桶的時候,他故意的教水桶左右的搖擺,口中哼唧著又象老鷹叫,又象是一種什麼古怪的梆子腔,他的快活簡直象每頓都吃肉餡的餃子似的,當把水挑回來,離朱漆大門不遠的時候,喝,他一手扶著一頭的繩子,水桶紋絲不動,他的大腳象在地上彈似的,快步如飛。直到晚上入寢,他才摸著肩上紅腫起來的肉,偷偷的說幾聲:真要命!

他不敢早睡,也不敢晚起,他怕夜裡說夢話,教別人聽去。別人都睡了,他才睡;別人都沒起來,他先起來;這樣,他才放心自己。他很疲乏,有時感到焦躁,可是他須管住自己的脾氣——真要命!

在井臺上,他遇見了李德明——也挑著一副水桶來打水。石隊長一邊汲水,一邊下命令:「你回去報告這裡的情形,趕快回來!不容易進城,就到老鄭那裡去,他會幫忙!」李德明邁步就走。石隊長急切的說:「水桶!真要命!」

文城的人這幾天頗有點死而復活的樣子,而敵人的檢查與防備也就更嚴的,所以石隊長告訴李德明「不容易進城,就去找老鄭。」

文城的人們不曉得軍情,但是敵軍一調動,他們便想到國軍來反攻。他們的苦痛無法解除,他們的恥辱無法洗刷,他們的生命無法得到安全,除了國軍反攻。在最初,他們怕敵兵。後來,他們恨敵兵。現在,他們覺到敵兵是應當被殺死的東西。敵兵的調動多半是在夜裡,文城的人們在晚上九點鐘就不敢出門,可是他們的耳朵並沒有聾。他們聽到城外火車的不斷的響聲,城內路上的馬嘶與車聲。他們不能入睡,不約而同的想到「裡應外合」。假若國軍真攻到,他們願意破出命去參加戰鬥。他們覺得唐連長雖死而並未曾死,他永遠活著,光榮的活著。他們才是真死了呢,雖然還帶著一口氣。他們收納了石隊長帶來的人,冒臉!但是他們願意冒險,只有冒險才能救活他們自己。他們沒有打聽,而自然的認識了王宅的新來水夫。他裝得那麼象;但是他瞞不了大家:大家久希望來個英雄;現在,英雄來了!

象螞蟻相遇,彼此碰一碰頭上的須,象蜂巢有什麼危機,蜂兒們馬上都緊張起來,文城的人們雖然沒有任何顯明的表示與動作,可是全城都有一種不活動的活動,不言而喻的期待,安靜的緊張。象聽見樹葉飄落,便知秋已來到似的,王舉人的心裡也有些不安。他知道的比大家更多一點,可就也更多一些不安。他知道敵兵是出去消滅山下的軍隊,可是他知道出去的敵軍已經有不少已經回來——帶著彩,或已經一聲不出了。

他常常無緣無故的出一身冷汗。假若國軍攻到,他怎麼辦呢?是的,他是為保護他的生命財產才投降的;但是,這是個可以邀得諒解的理由嗎?他覺得自己是已立在懸崖上,一陣風便能把他吹下去——粉碎他。他沒有從什麼氣節,名譽上著想而懺悔,他只後悔投降了敵人而仍不能安全。這種後悔慢慢變成憤怨,恨老天爺為什麼把他放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教他前怕狼,後怕虎的受罪!

正是在他這麼怨天尤人的時候,石隊長把帶來的信交給他。

「怎麼?你——」王舉人的臉上白得象張紙。

「我是石隊長,請你寫回信!」

「寫回信?」

「到了你將功折罪的時候了!」石隊長的話象預備了許多時候的,簡單扼要的。

「我並不知道多少他們的事,你看……」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喉中被一股怨氣噎住。

「從今天起,你得設法多知道點他們的事,告訴我!」「幹什麼呢?」

「我們好反攻!」

「反攻?又打仗?又——」他以為日本人既攻下城來,文城就從此不會再有戰事,一直到他整整齊齊的入了棺材。他死後,日本人是永遠佔據著文城呢,還是國軍再打回來呢,便與他一點不相干了。

「當然!快寫信!我給你半天的限,你要是想陷害我呢,我還有許多同伴呢,會在一點鐘內要你的老命!我挑水去啦!」石隊長很有禮貌的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