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舉人足足的發了半個鐘頭的楞。弄來弄去,原來他自己的家裡就是個戰場——兩邊的人都有,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動手打起來,怎麼辦呢?
他不敢多在家裡,誰知道什麼時候石隊長一變臉,就把他打死呢!
他也不敢多到維持會去。平日,他只截三跳兩的去一會兒,有什麼要緊的公事,自有人送到他的家裡來。現在,假若他天天去,而且東看看,西問問,豈不教日本人疑心他麼?沒辦法!
這時候,夢蓮來了,他嚇了一跳。他彷彿已經不大認識了她,他很喜歡看見她,可是又覺得她很疏遠,疏遠了已經好久好久。
她很瘦,眼上有個黑圈,好象剛才病過一場似的,可是,她的臉上帶著一點琢磨不透的笑意。
「爸爸!」她的確是笑了。
「幹什麼?」
「二狗這兩天怎樣?」
「什麼怎樣?」
「那件事!我想啊,爸爸,一山大概是死了!」她低下頭去。
「怎麼?」
「老沒有來信了!」她抬起頭來,趕緊又低下去。「噢!」他燃著了火紙,想了一會兒。「你想明白了?二狗不壞!」
「我是這麼想,咱們跟二狗親密一點,他好多幫你忙!這兩天,」她望外打了一眼,把聲音放低,「外邊好象又亂。他要是多告訴咱們訊息,兵來將擋,咱們好有個準備呀!」「好孩子!對!」舉人公要笑,但只抿了抿嘴,表示出自己有涵養。
這時候,大門內有人發威——二狗的聲音。
二狗進大門。石隊長挑著滿滿的兩大桶水也進大門。他往旁邊一閃,為是讓開二狗,可是水桶一歪,灑得二狗的皮鞋與褲腿上全是水,二狗的小眼瞪得無法再大一點,「混賬!混賬!」
石隊長放下水桶,解開破襖,脫下來,跪下,給二狗擦鞋嘴中唏唏的幹出氣,他說不出什麼來。
二狗的氣消下去一點,口中還罵著,可是沒有前兩聲那麼有力了。「滾開!越擦越髒!」
「我叫石頭,鄉下人!」石隊長羞慚滿面的慢慢往起立,輕輕抖著破襖。「老爺!你要教俺賠,俺可貼不起咧!」夢蓮在二門裡向外探了探頭。二狗立刻擺出寬大與漂亮:「誰教你賠?賠得起!」說罷,疾步往裡走,希望追上夢蓮。她已經走出相當的遠,但是忽然立住,回了頭,二狗的眼暈了一小下。
真要命!就是那麼故意的把水灑在二狗的皮鞋上,石隊長教二狗認識了他。
拿好了時候,他又找到夢蓮:「給我個戒指,要金的!」他指著她的手。
她把小手垂下來,象要把它藏起來似的。她手上的戒指是一山給她的。
愣了一小會兒,她極快的開啟梳裝臺上的小抽屜,拿出個金戒指來,交給他,她完全信任石隊長,不想細問什麼,她是書香門第的女兒,她丟得起一個戒指,即使石隊長是有意騙她。
石隊長用手掌掂了掂戒指,笑了一下,走出去。
借了一件乾淨的藍大褂,石隊長去拜訪劉二狗。到了劉宅大門,他很客氣的求門上給他傳進去:「王舉人那裡來的人,王小姐派我來的!勞駕了,你老!」
二狗的臥室很大很低很黑。屋子很大,但是沒有什麼空氣。門關著,窗戶都用厚紙糊得嚴嚴的。屋子很大,可是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床上,地上,桌子上,全亂堆著東西,而且應當在地上的是在桌上,應當在桌上的反倒在床上。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頗有幾件玩具,什麼兔子王,鐵片作的小炮車,和走馬燈,都佔據著較比重要的地位。二狗喜愛玩具。他也喜歡動物,壁上掛著四五個鳥籠,有碧玉鳥,小黑八哥,和畫眉;鳥們由食罐中彈出來的穀粒和穀皮灑滿了地。桌上,有一玻璃缸金魚;缸上扣著二狗的一頂帽子,小金魚因為缺乏空氣,都斜著喘吸著最後的呼吸。地上,在痰盂夜壺果子皮臉盆之間,爬著一條大狼狗。這是個有傢俱與玩物的小動物園,腥臭,雜亂,黑暗。這裡的最重要的動物是二狗,穿著洋服。
石隊長一進門坎,眼前一黑,幾乎嘔吐出來。他還什麼也沒有看清,手上已覺得有個什麼溼淥淥的東西在舐他。「夜司!」二狗的聲音,在呼叱那條大狼狗。他只知道說一個英國字,「夜司」。狗是外國種,當然得有洋名字,因此它便成了有毛的「夜司」。
夜司——假若「狗象主人」的話是真的——是狗中的壞蛋:它永遠先舐人家的手或向人搖尾求憐而後冷不防的咬住一口肉不撒嘴。它連三歲的娃娃也照樣的咬。
「夜司!」二狗趕過來。
夜司向它主人翻了翻白眼,喉兀兀的響了一陣,才又爬在盆子罐子之間,端詳著石隊長的大腳。
「你?」二狗沒想到夢蓮會派這個愣傢伙來。
「就是俺!那天俺太對不起咧!」
「你出去!誰稀罕你來道歉!」二狗指著門,夜司的耳朵又豎起來。
「王小姐教俺來的!你看!」石隊長用戒指晃了二狗一下。「王小姐跟俺姑父好,俺是她的心腹人咧!」
「你坐下!」
「俺不敢咧!」可是,石隊長把倒在地上的一個凳子扶起來,大大方方的坐下了。「俺家小姐可想你咧,這不是她的戒指?」他把戒指端端正正的放在手心上。
二狗混身的每一個汗毛眼都炸了一下,伸手搶那個戒指。石隊長的大手一扣,把戒指扣住,「你老坐下!聽俺說!」二狗被催眠了過去,乖乖的坐下。
「丁一山是怎麼死咧?」石隊長的黑眼珠象釘子似的,把二狗的靈魂釘牢。
「她知道了?」二狗問。
「她怎會不知道呀!她沒疑心你,你是她的好朋友咧。」「一定不是我!」二狗心中鬆了一口氣。
「她愛的是你和丁一山;一山死啦,她不愛你還愛誰?可是,你得告訴我,誰打死一山的?」
「我,」
「你聽著!」石隊長越來越起勁。「你聽著!你要是知道誰是兇手,把他逮住,給一山報了仇。教城裡的人都知道一山死了,王小姐才好大搖大擺的跟了你,是不是?看,」他把大手開啟,又露出一次金光,「王小姐說咧,把一山的屍首找到,好好的傳送,她就眼你定婚咧!」
二狗沉默了好大半天,他決定犧牲田麻子。
「夢蓮是真心實意嗎?」他問。
「給你!」石隊長把戒指拿起很高,手指一鬆,戒指落在二狗的手掌上。
二狗覺得手掌上似乎落了一滴燒滾了的油!
「想想吧!」石隊長繼續訓話:「人家一位千金小姐,把戒指給了你,是鬧著玩的事嗎?」
二狗看看手上的金戒指,看著看著,手指一拳,緊緊的握住它。「好!田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