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不再笑,小眼睜開,身上顫動著,楞了一小會兒。忽然的,他的手抓住她的臂,從牙縫裡擠出:「你過來!」他猛的往前一拉,她的肩碰到他的胸。
夢蓮的血流漲了小臉。她不能再忍受。想往外奪她的臂,可是被他抓得很緊,奪不出來。他的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頭低下來:「給我!」他向她求吻。
她往外奪胳臂,奪不動。他越握越緊,她感到疼痛。他的唇已碰到她的腮門上;熱,臭,使她噁心。她閉住氣,低著頭,拚命奪她的胳臂。但是沒用。他已經瘋了。他急,喘,一股股不好聞的熱氣吹到她的頭髮上,腦門上。她沒辦法。淚來到她的眶中,她咬住嘴唇,還拚命的掙扎。
她抵禦,他進攻。他的臉紅起來,眼中發出含著毒素的光。象個摟抱住人的猩猩,他要把她摟碎。她的頭髮亂了,眼已被淚迷住。她盲目的掙扎。雖然已經筋疲力盡,她還不敢停止抵抗。她知道一鬆懈,她便丟失了一切。
「給我!給我!」他喘息著低叫。
幸而,她穿著皮鞋。忽然的,她想到腳下的利器。她掙扎著調動,把腳抬起,把鞋後跟象個小釘錘似的砸在他的腳指上。
「哎喲!」他象受了傷的野獸,叫了一聲。他撒開了手。她急忙往外跑。
他顧不得用手撫摸腳指,極快的去擋住她。「哪裡跑!」象一座罪惡的十字架,他的雙手左右平伸擋住了門,他的洋服上全是摺皺,領帶歪在一邊。他的臉由紅而白,小眼睛狠狠的放出毒光。「給了我戒指,就得讓我×!」他喘息著說出實話。
她往後退,抓到剪刀,心中安定了些。不,她不能刺殺了他,她的責任是敷衍他,套他的話。當她在他的手中的時候,她沒法子不抵抗。她本能的要保衛自己,保衛那比身體更重要的,那比歷史還久遠的,一點什麼近乎神秘的東西。現在,剪刀在手,她把那點顧慮減輕,而把注意全移到石隊長的囑咐上來。她既要保衛自己,象任何一個女性所必為的;同時,她也要敢於戰鬥,象一切在抗戰中英勇的女性那樣勇敢。她不大會作這些,但是她必須去作;私人的,文城的,全國的,仇恨,逼迫她必須去作。她把氣壯起來。
「不用擋著門,我不跑!」她隨便的用手理了理頭髮。「跑?你敢喊一聲,我就槍斃了你!」他垂下手來,摸了摸身上的槍。他確是急了,象一條發了性的野牛那樣著急。這時候,夢蓮在他眼中只是一塊洩獸慾的肉,得不到這塊肉,他就打死它。
「我不會喊叫!」夢蓮輕蔑的一笑。「我給了你我的戒指,還能反悔嗎?你想想!」
「你想想」這三個字,在這種時節說出來,有多麼不合適;可是,唯其極不合適,彷彿才有些特別的,想不到的作用。他開始思索。
「你要我!」他楞了一會兒才這樣說。
夢蓮並不願和他多費話,可是唯有費話才能教他的野性慢慢的減退。「誰要你?我要你幹嗎?」
這些沒用,無聊的話果然教他心中痛快了點;他的智力只能欣賞這種沒用無聊的駁辯。他笑了。
他湊近來一點。不是強迫,而是央求:「給我!」他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語,他找補上:「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知道嗎?新近來的東洋官答應了我,教我作會長。以前的東洋官們要禮物,不要錢;新近來的這位要錢,也要禮物。我已經送過去這個!」他得意的伸出三個手指,頗象童子軍行禮似的。
「三萬?」夢蓮故意的擺出笑臉。
他得意的點了點頭。「反正你爸爸也老了,這不算我頂他。他退下來,我上去;我是會長,你是會長太太!你要太陽,我都可以給你掰下一塊來!好不好?好不好?給我!給我!」他又慢慢的往前湊。「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何必呢,早晚不是一樣?」
夢蓮不敢假作媚態,那適足以引逗他的火。同時,她也不敢太強硬,惹翻了他。她只搖了搖頭。然後,她把眼釘在他的臉上,教他知道她一點也不怕他。「等一等!婚姻大事,哪能這麼潦草?我問你,這些日子,城外是不是打仗呢?」「打呢!關你什麼事?」
「打的怎樣?」
「我不大知道!」
「你還會不知道?」
「東洋官不說打仗的事。」
「嘔!你一點也不知道?」
「嗯,知道一點。大概中國兵打了兩個勝仗,都退了!」「都退了?」夢蓮的心沉落下去。她想:假若國軍撤退,石隊長就也必不久離開文城;一山的仇怎麼報呢?假若不能報仇,她何苦忍辱受恥的和二狗敷衍呢?她想立刻用手中的剪刀!
當她這樣橫心的時候,她的淚反倒無可遏止的流下來,她想起來一切。一山與她,都這麼年輕,可是一山已經死去,她也得結束她的性命!她不怕死;因為死,在敵人的魔掌下,已是家常便飯。她只是覺到一種孤寂——到死的時候,還沒有一個親人安慰她幾句。不錯,死後也許能和一山在一處。可是兩個魂是否還有青春所應有的愉快呢?
偷偷的把剪刀藏在背後,她看著二狗往前湊。
假若二狗再前湊一步,雖然他不一定死,可是夢蓮的剪刀必會刺傷了他;自然,也許他的手槍會打死夢蓮。
擱在平日,二狗與夢蓮無論如何也不會湊在一處,演一齣喜劇或悲劇。戰爭,可是,動搖了一切,改變了一切。它使正與負會同時立在一處,良與惡同時昌旺。它不但殺人也要消滅人間的正氣。人,在這時候,須勝過戰爭,才能使正義勝利。被炮火燒殺恐嚇住的,一低頭,一屈膝,便把自己從國民的名冊上勾銷了。把一時的利益看成千載一時的機會的,便喪失了永生。夢蓮很弱,可是有一顆安正了的心。只要她的一點熱血沸騰起來,她便會勝過了戰爭。她未必能刺死二狗,但是她的決定是和正義一樣偉大的。
正在這個時候,田麻子來找二狗。
「你來幹什麼?」二狗發了脾氣,因為田麻子打斷了他的求愛的進行。
田麻子的三角眼往下扣了兩扣。「有要緊的事!請你老出來!」
「什麼要緊的事?就在這兒說吧!夢蓮不是外人!」二狗指了她一下。
「夢蓮」從二狗口中叫出來,使夢蓮的胃部向上翻了一下。可是,她壓住氣,勉強的擺出點笑容,向田麻子說:「對啦,就在這兒說吧!」她要聽聽他們的話。
田麻子的暗黃色的臉上顯出為難的樣子,他不願當著夢蓮的面談話。
「他媽的你說呀!」二狗對田麻子沒有好氣的說。他決定不離開夢蓮。「這,」他又指了她一下,「是我的太太!」
與其說是因害羞,不如說是因發怒,夢蓮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她嚥了一大口吐沫。咬上牙,她決定再忍耐。田麻子的嘴唇顫動了幾下,而後將三角眼閉了一小會兒:「那麼,待會兒再說吧!」他要往外走。
「回來!你又鬧什麼鬼呢?說!」
田麻子無可如何的立定。
「說呀!你有什麼毛病吧?」
麻子也嚥了一大口吐沫。憑他當年的工夫武藝,他看不起二狗。憑二狗的出賣他,他恨二狗。可是大煙毀了他的身體,也消滅了他的志氣。他得服從二狗,巴結二狗。「什麼事?」二狗急於聽完話,把麻子趕走,好繼續向夢蓮求愛。他心燒著一把慾火,而只有夢蓮的屈服才能使他心中平靜;他決定教她屈服。到必要時,他會掏出槍來。「那什麼,那什麼,」田麻子的嘴唇象秋風吹動的樹葉,一勁兒顫動。他老想作壞事,因為只有為惡才能賺來大煙。他又老不能忘去當年的英勇漂亮,而當年的光榮是以義氣為基礎的。英勇與衰頹,義氣與作惡,在他心中常常交戰;他常常後悔。可是,大煙使他的後悔失去改過的決心,他越後悔,越頹喪;結果,他常帶著悔意去作惡,後悔反給他自己一點安慰,他會繞著圈子原諒自己。
「到底是什麼呀?」二狗催了他一板。
夢蓮輕輕的坐下,揉了揉太陽穴,她覺得頭痛。「那個——」田麻子又遲疑了一下。「你看看去吧!大概王舉人教他們給‘請’了去啦!」
夢蓮聽得出那個「請」字是另有一個意思。在文城,被敵人綁去的與被請去的都會永遠「失蹤」。她極快的立起來,想問個詳細。可是,她說不出話來。不錯,舉人公是她的父親,而且是極慈愛的父親;但是,由國家民族的立場來說,他是漢奸。她沒法不關切他,又沒法不怨恨他。她不能只顧父女之情,而把更大的事情忽略了。
「教誰請去的?」二狗問。
「東洋人!」
「什麼時候?」
「剛才!來了四位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