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排長,孫排長!馬上出發!」唐連長和兩位排長握了手。
不出唐連長所料,敵人不敢進城,而先在四面的關郊細心的搜尋。在南關北關,他們沒有遇到槍彈與手榴彈,只搜出不少手無寸鐵的壯丁;隨便的選擇了一下,有的留下作苦力,有的死在刺刀下。
將近黃昏的時候,文城城內靜寂得象一座古墳。小兒抱著母親的膝,老人藏在屋中最黑暗的地方。年輕的婦女把臉塗黑,穿上最破的衣衫,象看到貓的老鼠,向門外,廁所,和最不舒服的地方亂躲亂藏。沒人顧得作飯,泡茶,或點燈,而只想象著由門板刺進來的刺刀的可怕!他們知道敵兵已到了城外,逃走是來不及了。他們知道我們的守軍,那給他們打了好幾個勝仗的守軍,已經都躺在了城外的黃土上。他們知道,縣長已把學生和壯丁帶走,城裡已沒有一個可以拿木棍或花槍和敵兵拚命的人!怎麼辦?怎麼辦?誰也沒有一點主意!他們已經沒有心思去想明天,因為死亡就在眼前;他們知道自己是拴在屠場的豬羊,刀已經離他們的脖子不遠!刀,或者還是最好的東西;怕只怕,敵人還有比刀更厲害的刑具,最愛體面的姑娘本能的感到她們的刑罰必定不是刀,而是絕對不能忍受的汙辱。她們有的上了吊,有的把剪刀揣在懷裡。最親愛的父母,在這時候,不能給她們半點安慰與主張,而只呆呆的看著她們採取最聰明或最愚笨的辦法。聰明與愚笨,在這時節,已失去界限;因為快要進城來的敵人是人獸未分的動物!悲泣,自殺,黑暗,恐怖,教文城城裡靜寂得象一座古墳。實在沒有主意了,他們反倒盼望敵人快些進城,殺剮存留,給個乾脆!
正在這個時候,西門外起了火。城內沒有一個燈亮,城外起了好幾個火頭;城是黑的,天是亮的;人們開始由黑暗的角落裡出來,在門外呆呆的望著火光。火光永遠有一種悲壯的吸引人的力量,不管是在什麼時候。火光給大家一點刺戟,大家都想狂喊幾聲,把心中的黑暗吐出來,而使自己與火一樣的光亮。可是,大家並沒敢喊叫。看看那把半個天燒紅的火光,他們反倒覺得分外寒冷,不住的打噤。這悲壯而有吸引人的力量的紅光也給人以渺茫之感:沒人能抓到那光,或挨近那火;火與光中宜示著毀滅死亡!
「燒啊!燒啊!」忽然一位老人狂喊起來:「燒了房,燒了城,不給日本鬼子留下呀!燒啊!燒——」
這個呼聲幾乎沒得到任何響應。它沒使大家興奮,也沒使大家恐懼。當最大的危險來到眼前,人們反倒在表面上露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隨著這呼聲,大家低聲的彼此說了點什麼;此外,別無動作。
那老人——城中最正直剛強的教過私塾的先生——還在喊,而且把一玻璃瓶洋油倒在土炕的草褥子上,預備放火。
這時候,城外的火光忽然暗了一些,漆黑的煙柱,象受了什麼不可忍的刺戟與壓迫,瘋狂的往上冒,似乎要把星天變成黑幕。煙鑽得極高,下面的火舌變成無光的血紅,從黑煙裡吐出來,又吞進去。煙在高處散開,火光又明亮起來,把天都照亮。這時候,城內老人的草褥已經燃起,老人仰臥在火光裡。不久,黑煙與火舌從門窗內吐出,比城外的小,而熱氣直撲到人們的臉上。大家開始喊叫,開始奔跑,爭著來救火。這時候,城外有了槍聲。
「唐連長還打呢!還打呢!」大家的心又欣悅的跳動起來,幾乎和前幾天打勝仗的時候一樣。
城外,有鐵路路工的幫忙,士兵們把所有應該破壞的東西都付之一炬。火起來,他們散開,各自為戰。敵兵到了,首先嚐到槐林中射出的子彈。
敵人一方面包圍槐林,一方面到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去搜尋。不管是樹林,還是獨木,不管是一道淺溝,還是一堆垃圾;不管是一段矮牆,還是鐵道旁邊的小木閣子,都使他們遲疑,害怕,只在一陣兩陣三陣猛烈的射擊之後,他們才敢前進。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而只感到這裡的樹、溝、土堆、牆、和一切東西,都有眼睛,都有子彈,都會要他們的命。火光把整個的車站,照得如同白晝,但是火光越明,他們越怕;他們只能象蛇似的爬伏在地,看到一個黑影或黑點,便把頭貼在地上,火忽然明瞭,又忽然暗了;火忽然移向東邊,西邊暗起來;又忽然移向西邊,東邊暗起來;在這一明一暗,忽東忽西之中,他們惶惑、恐懼,只管放槍壯自己的膽子,而不管子彈向哪裡打,和打什麼。
從一株樹後跑到另一株樹後,唐連長和他的六個弟兄變動著地位,向四面八方射擊。唐連長的汗把襪子都淹溼。天氣還相當的冷,他的身上可是隻脫剩下了一件汗衫。他的心中,現在完全是空的,假若還有什麼感覺的話,他只是想喝水;他的口中冒著火。在敵人的槍聲稍靜一點的當兒,他倚著樹吐了口氣;更想喝水。從樹旁來了一隻手,輕輕的放在他的腿上。他以為是那個也拿著槍加入作戰的勤務兵呢。不是,地上臥著的人,不是兵,而是個鐵路工人。「給你!唐連長!」工人聲音很小,而很清晰的說:「三個饅頭,一瓶水!」
唐連長順手把饅頭接過來,馬上扔在地上,再伸手,他摸到那玻璃瓶的脖子,很涼,很滑;他的心裡也立刻感到清涼滑潤。水有點煤油味,可是他一氣把它喝光。「哈!」他吐了口氣。這時候,他才覺得工人的可感與冒險。沒顧得道謝,他教工人快走。工人遞給他一支香菸。
唐連長搖了搖頭。「快走!謝謝你!」
敵人的槍彈又象雨點似的打進來。唐連長不曉得工人是怎麼走開的,他又開始從樹後向外射擊。這時候,他感覺到身後有人在地上爬行。他以為還是那個工人,所以連頭也沒回。可是,身後有了聲音:「報告連長,我,我,完了!」唐連長急轉身,藉著閃動的火光,看清:長長的,象一條不大有形狀的口袋,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的勤務兵!「老劉!老劉!」他一腿跪著,扳起老劉的頭。老劉的眼還微睜著,可是全身都已不動。他手上摸到血。他輕輕放下老劉的頭,想找一塊布或一件衣服蓋上老劉的臉。這時候,他的左半邊身子已失去掩護。左肩上忽然一麻,他喊了聲「不好!」急要轉身,左臂上又中了一槍!他知道敵人已發現了他。他想立起來,可是左半邊身子已經不聽他的調動。用了最大的力量,他把自己挪動了一尺多遠。他的左肩靠住了樹幹。他要鎮靜的思索一會兒,可是心中極亂。一種無可形容的迷亂,隨著左臂的由麻木而疼痛,漸次主有了他的心。他決定不去思索。咬著牙,右手抓住樹幹,他立了起來。立不穩。他的右臂摟住了樹幹。象醉漢似的,他抱著樹幹繞了一個圈。他的背上又中了一槍。臉擦著不光滑的樹皮,他跌落下來。
臂上燃燒,腿上燃燒,心中也在燃燒。林外是火光,眼前是火星,心中也變成一團火,火催著他狂喊:「王排長!衝鋒!孫排長!衝鋒!」他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別人正在這麼喊叫,而只覺得有人喊衝鋒。他立了起來,喊了聲「殺!」隨著這聲「殺」,一切是靜寂。火漸漸熄滅,槍聲漸漸停止,唐連長的血,已漸漸流淨。到天亮的時候,文城變成了死城。
在文城的戰事中,老鄭——夢蓮姑娘的松叔叔——的生活差不多是個噩夢。自從松林內來了軍隊,他的平靜就受了很大的擾亂。他不知道把「棺材本兒」放在哪裡才好,而帶在身上是最不放心的事。他也不放心他的鐵筋洋灰的兒子——這小夥子是那麼楞頭楞腦,說不定哪一刻就會闖出禍來。媳婦,更難辦!她比棺材本兒還難找到妥當的地方藏起來。假若不幸,她……老頭子簡直不敢往下想!媳婦年輕,年輕人的膽氣往往使自己把該留神的地方故意的忽略過去。老鄭再三的囑咐她隱藏著一點,可是她還照常的出來進去。她不反抗公公的命令,但是由她的眼神可以看出來她是要說:「我要不出屋門,怎能把柴拿進來,把髒水倒出去?」老鄭不想拌嘴,而只終日提著心,手心上老出著討厭的冷汗。
為了兒子兒媳的安全,他囑咐他們要處處小心,而他自己倒去冒險。作父親的愛心每每有不合邏輯的地方。別等軍人們來找他,他想,他須先去找他們,於是,他揹著糞箕,或拿著斧頭,心裡不安,而臉上若無其事的,專往有軍人的地方去徘徊。
溜了幾趟,軍營中的人好象全都認識他了。出他意料之外,軍人是那麼客氣和藹,簡直象學堂裡教書的先生。他們給他說了許多他不大瞭解的事,許多不知道是在哪裡的地方,並且告訴他,他們是哪裡人,和家中的情形。在從前,他總以為軍人都是沒家沒業的壞傢伙,穿著虎皮到處欺侮好人。現在,嘔,他開始明白過來:為什麼丁一山肯去從軍。想起丁一山,也便想起夢蓮姑娘來,沒有什麼別的足以傲人的話,他把夢蓮姑娘的一切都告訴他們,把一切他所能想象到的美麗的形容詞都加在她身上。她就好比——擦了三四次迎風流淚的老眼,他才想起來——剛下過雨後的嫩青椒!
他不怕軍人了。反之,他倒去給他們砍柴,挑水。他們給他錢,他對天起了誓,(脖子都憋得通紅)他若伸手接錢,明年就教蝗蟲把他的莊稼都吃光!當他沒有工夫的時候,他就教鐵筋洋灰去代替。可是,他已經先跟軍官說好:我只有這麼一個「畜生」,你們不能把他拉走!
他們也知道了他有兒媳婦,而把一大堆衣服送了來,求她給縫補。他們給錢,她私自收下。以作公公的身分與尊嚴,他向來不敢在她面前說一句帶髒字的話。等到他發現了她接受了縫補衣服的報酬,他幾乎忘了一切規矩禮貌,而指著媳婦的臉罵了一頓:「下賤!下賤!他們是幹什麼的?是為大中國打仗的呀!(自從他剪了辮子那天起,不知由哪裡學來的,他把大清國改成了大中國。)沒有這幾個錢,你就會餓死嗎?要給大中國打仗的人們的錢,你偷墳掘墓去好不好!下賤!不要臉!」把錢要過來,他親自送了回去。
但是,這是他最快活的幾天。他本來準備好去接受損失,汙辱,與痛苦。萬沒想到,他所得到的是友誼與工作。他覺得世界的確是變了。怎麼變的?為什麼變?誰出主意變的?他都想不出來。他只感到一種未曾經驗過的樂趣。他很想把這點樂趣與變化說給夢蓮姑娘去。她,他想,必定能告訴他這種變化的所由來,而且欣賞他的工作——那似乎應當稱作「為國家出力」的工作。
在他挑水或砍柴的時候,他老想念著夢蓮。當他立著或坐著休息一會兒,他必面朝城牆。好象他會隔著城牆看到她似的。一會兒他想,假若她能看到他給軍隊服務,她該怎樣的誇獎他;一會兒,他又想到,假若日本鬼子真個打進城來,她怎麼辦呢?他屢次想進城去看看她,可是又不肯耽擱了軍隊中託咐給他的工作。他只能一方面工作,一方面想念她,關切她,而出現於他心中的她的形影,老使他心中發出些甜美的滋味。
可是,這點快樂是短命的。有一天,天剛剛發亮,他就起來了,吃了一塊昨晚剩下的貼餅子,喝了半瓢涼水,他到林中去,看看有什麼工作。到了軍隊紮營的地方,他懷疑自己是否完全醒清楚了。拍了拍頭,揉了揉眼,他知道自己的確是醒著呢,不是作夢。奇怪!軍隊不見了!地上打掃得非常的乾淨,連一兩團馬糞都看不到。
他坐在了那剛剛打掃過的地上,胃中的餅子與涼水幾乎翻出來。他感到空慮,失望,與恥辱——他們什麼時候走的?上哪裡去?為什麼不告訴咱老鄭一聲呢?他想不到軍隊的行動是絕對要守秘密的,他只主觀的以為;「咱老鄭對你們不錯呀,為什麼這樣的不講交情,一聲不哼就全開走呢?」他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創傷,他幾乎後悔了曾經那樣熱心幫他們的忙!「咱老鄭是窮人,巴結不上人家呀!」他一天沒吃什麼,而和兒子發了好幾陣脾氣。
不錯,城裡和河邊上還有軍隊,可是那似乎不是「他」的軍隊。那一片松林是官產,可是他以為是自己的,連樹上的松鼠和貓頭鷹也都是他自己的。因此,住在松林中的軍隊也應該是他的,至少,「也該告訴我一聲呀!怎麼不辭而別呢?」
幸而唐連長常常由城裡到河邊去,不管是步行,還是騎著腳踏車,他總到老鄭這裡休息一會兒。起初,老鄭對唐連長並不十分親熱,因為松林的軍隊剛剛不辭而別。唐連長,可是,沒介意老鄭的神色與態度。他很親熱的喝了老鄭的兩大碗開水。
唐連長第二次來,老鄭給他泡了一大壺棗葉「茶」——茶的代用品,曬乾的嫩棗樹葉。
第三次,老鄭拿出真正的茶葉來。他很喜歡這位黑塔似的軍官。為確定唐連長的官級,他問:「你老的官比守備大呢還是小呢?」
唐連長向來沒比較過連長與守備的高低,他只能以大笑一陣作回答。
「飛機怎麼就會飛呢?」近來老鄭對軍事感到很高的興趣。
唐連長解釋了半天,老鄭心中不明白,而口中一勁說:「啊!」
無論怎麼說吧,老鄭與唐連長成了好朋友。慢慢的,老鄭把松林中軍隊不辭而別的事說出來,唐連長給他詳細的解釋了一番,並且告訴老鄭,調走的朋友來了信,都問老鄭好。
老鄭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又獨自到松林中轉了一圈。從松林回來。好象詩人看到美景而得了靈感似的,想出一句話來。唐連長又來了,老鄭趕緊把這句話說出:「唐連長,你給他們寫信的時候,也替老鄭問他們好喲!」這裡的「老鄭」顯出很高的身分與很深的關切。
可是軍情又出了岔子,友誼彷彿必然的產生痛苦。唐連長要在松林外王舉人的地土上挖壕溝!老鄭深知舉人公的脾氣,他若是不去稟明,舉人公會拿帖子把他(老鄭)送到縣裡去的。在另一方面,唐連長說得十分明白;這是國家大事,是個人就應當幫忙啊!老鄭十分為難,怎麼也想不出兩面圓的辦法來。最後他偷偷的見到蓮姑娘。
蓮姑娘的細白食指指著一個雀斑也沒有的小鼻子,說:請他們放心挖吧,我負責——「不用稟明瞭舉人公?」
蓮姑娘輕輕一搖頭。
老鄭幾乎是飛跑著去找唐連長,報告這個好訊息。可是他,很鄭重的「宣告」:「連長,我可不好意思幫著挖呀!你們挖,我給抬土吧!有朝一日舉人公問下來的話,我好說;我並沒動手挖呀!」
連長同意於這個足以使老鄭良心上得到安慰的提議。
松林外的壕溝剛剛挖了幾丈,河邊上就打起仗來。老鄭十分的興奮。他並不喜打仗,因為打仗和種地是永遠不相能的事。可是,他興奮。他好象——在跟軍人們有了些交情之後——看得千真萬確,我們的軍隊一定會打勝仗。再說,這次是和日本人打仗,他幾乎天生來的厭惡日本人。在興奮之中,他也關切著自己的茅屋,自己的兒子兒媳,並且極不放心夢蓮姑娘。假若槍彈打在茅草上,而把房子燒了,可怎好呢!自己的兒子沒有被我們的軍隊拉去,兒媳也沒受到驚險。可是,日本兵能這樣客氣嗎?不能,一定不能!夢蓮姑娘,那麼嬌生慣養的,能受到這個炮火連天的驚恐嗎?幾天幾夜,他幾乎沒有安睡過一個鐘頭。出來進去,他聽著四面八方的槍響,看著屋頂上的茅草,嘴中自言自語的:「早晚,早晚,這個洋火盒子是得燒個一乾二淨!」
有時候,他因關切與憂慮而忘了危險,迷迷忽忽的一直走到河邊,槍彈屢次由他的頭上或耳邊擦過去,他隻立住往四下看一看,好象是找槍彈到底落在哪裡似的。在這種時候,他若遇上抬傷兵,或輸送軍火的,他必過去幫一把手。但是,他卻不加入他們的組織,因為他須看著他的兒子與草房。這個使他感到一點慚愧。於是,在半夜槍聲最緊的時候,他會燒兩桶開水,挑到前線去,好教心中安定。
他只進城看了蓮姑娘一次。在城門上與街上;他看見了壯丁們耀武揚威拿著刀槍劍戟巡邏或站崗。他們幾乎都認識。在往日,他們對他都相當的敬重,因為他們在清明或十月一去掃墓,或出東門有事的時候,都免不了到他的茅屋喝碗開水歇歇腿。現在,他們改變了態度。他們居然高聲的問他:「鐵柱子呢?他為什麼不來守城?」
老鄭的尊嚴降落到零度。見了蓮姑娘,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喝了一口她特為給他泡的好茶,就告辭回家,一路都沒敢抬頭。但是,他下了決心,無論大家怎麼議論他,辱罵他,他萬不能放手兒子!他只有這麼一個「畜生」!他勒緊了腰帶。挺起那有時候發僵的腰背,自己叨叨:「他們要是找上門來的話,我老頭子自己去!別的不會,花槍還能刺幾下子!不能教鄭家絕了根!」
槍聲越來越近了。他不曉得那幾間茅屋和兒個草垛是怎麼會還不曾燃著,發起火來。說真的,他差不多已經忘了草房與草垛的危險,而懷疑到一家三口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他切盼舉人公能給他送個信來,指示一些辦法。可是舉人公象完全忘了他的樣子,一點訊息也沒有!連蓮姑娘也不派人給他捎句話兒來!
西門外起了火,松林裡已經安睡了的禽鳥都驚惶的啼叫起來。老鄭在茅屋外呆呆的立著,口中象嚼著一顆永遠不碎的米粒,連腮部和太陽穴都輕輕的動。「文城完了!完了!」他掩面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