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歸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1頁,共2頁

誰也說不清那場戰爭消耗了多少鋼鐵,吞噬了多少生命,毀壞了多少家園,粉碎了多少美好的夢,改變了多少人生之路。善和惡在全世界搏鬥,德、意、日三個魔王攪亂了整個地球。面對共同的災難和仇敵,中、美、英、蘇和一切遭受法西斯蹂躪的人民攜起手來,東、西兩個半球都燃起了復仇的烈火。一九四三年九月八日,義大利正式宣佈投降,十月十三日,反戈一擊,對德宣戰。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國正式簽訂無條件投降書。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裕仁面無人色地發表了《停戰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飽嘗了戰爭苦難的全世界人民終於迎來了悲壯的勝利日!

「二月二,龍抬頭」。驚蟄的雷聲搖撼著凍土,蟄居在洞穴中的昆蟲蛇獸從冬眠中醒來了,沉睡的龍也醒來了,緩緩地抬起那僵木的頸項。這一天,是華夏古國的「中和節」,百姓們把元旦祭祀餘下的餅,用油煎了,燻蟲兒;用草木灰圍繞宅院、水缸蜿蜒迤邐撒成「引龍回」;吃「龍牙」即水餃,吃「龍鱗」即春餅,吃「龍鬚麵」;給孩子理髮,稱為「剃龍頭」;婦女不動針線,以免傷了龍眼;端著蠟燭照房子照牆壁,「二月二,照房梁,蠍子蜈蚣無處藏。」……八年的禁錮,使人們把這些都忘了。當一九四六年的早春二月降臨北平的時候,瓊華島下的湖面還封著薄冰,裹著枯黑的殘荷;正陽門箭樓的琉璃瓦上還蒙著厚厚的塵灰;大柵欄街旁商店的布招還在朔風中顫抖,稀稀落落的行人躬腰縮頸;恐懼兵燹的百姓還在緊閉著院門。對這個「中和節」,連漢民族好像也無動於衷了,更何況與此沒有什麼關係的穆斯林!龍似乎還沒有醒來。

一箇中年男子朝著「博雅」宅走來。他孑然一身,只在左臂下夾著一隻黑色皮包。蒼茫暮色中,他步履匆匆地走進這條熟悉的衚衕,褐色牛皮鞋的硬底踏著灰黃的土路,發出並不清脆的橐橐聲。那腳步由於急切而顯得有些踉蹌,以至於好幾次左腳撞了右腳,右腳絆了左腳。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旁的院落房舍,極力搜尋著深深印在心中的影像,與眼前每一個久違的細節相對照,奇怪的是,除了十年歲月使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風化、蒙塵,幾乎一切照舊,這讓經歷過歐洲戰場的人感到不可思議,十年一夢,北平和倫敦竟然是完全不同的。

他走到「博雅」宅前。

家門未改,故園仍在。他沒有立即踏上石階,站住了,解開大衣的紐扣,棕黑色的人字呢西服大衣的肩上披著風塵,繫著領帶的襯衫領口散著汗氣。他微微地喘息,黧黑而清瘦的面頰上肌肉在抖動。在他把頭緩緩抬起的時候,被黑色禮帽遮住一半的寬廣額頭上顯出了幾道深深的皺紋。那雙微陷在眉弓下的清澈的眼睛,閃爍著淚花。啊,十年,終於回來了,讓我好好兒看看你,我的家!宅前的槐樹斷了,屋脊上的鴟吻殘了,門扇上的紅漆褪了。但是,風霜還沒有剝去「玉魔」老人的遺墨:隨珠和璧,明月清風!凝望之中,彷彿十年的歲月退去了,他清晨出門,日暮還家,像往常的無數個黃昏一樣,他勞累了一天,回家來了……

不!這裡還是他的家嗎?如果說日佔時期這所院子曾被「當局」徵用,現在日本人已經敗走,裡面住的會是什麼人呢?無論是誰吧,他都要問個明白!

他踏上那五級石階,伸出右手,拍著鏽跡斑斑的銅環。

「誰呀?」裡面傳出一個童聲。

他的心一陣驚悸,怎麼裡面還有孩子?

「是我……」

「你是誰?查戶口的還是幹嗎的?我媽說,男人叫門不許開!」

「哎呀,這是怎麼說話呢?」一個婦人的聲音,隨著腳步聲傳過來,「外邊是誰呀?」

從那語聲兒,他已經聽出那是誰了,心怦怦地跳著回答說,「是我,我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姑媽迎面看見個穿洋服的生人,不由得心裡發慌,正待要再關上門,那人已經邁進門檻了,兩眼緊盯著她,極度的驚喜難以言表:「真是您啊?大姐!」

「哦?」姑媽愣愣地打量著這個人。

「真沒想到,你們還活著?這房子還是咱的?」那人又問,那神情像是活見鬼了,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竟然是真的!

這話讓姑媽聽得沒頭沒腦。「怎麼說話呢這是?你是誰啊?」

那個不友好的男孩兒站在她的身後,個子快趕上姑媽高了,穿著對襟兒小襖,臉圓圓的,膚色黧黑,厚嘴唇緊繃著,好像隨時在防範什麼威脅和攻擊。

「這是天星吧?」他聲音顫抖地俯下身去,一把抓住男孩兒的手,「我的兒子!」

「主啊!」姑媽突然像失了火似的驚叫起來,「天星,天星,這是你爸!」

「啊?我爸?」天星那黑亮的眼睛疑惑地閃了閃,突然迸射出狂喜的火花,兩串淚珠滾落下來,「我爸……我有爸爸了!」

韓子奇的心酥了,他忘了一切,丟下皮包,雙手摟住兒子,抱起來,把臉貼在那張圓乎乎、黑黝黝的小臉上,「兒子,我的兒子!我沒有失去你,終於又看見你了!」

天星掙脫了父親,撒腿就往裡院跑,大張著兩手,直著嗓子地喊:「媽!快看,快看,爸爸回來了!」

十年來,「博雅」宅第一次響起這樣的歡呼。

喜訊來得太突然,韓太太被驚呆了,心慌慌地奔出上房,猛抬頭看見垂花門裡的木雕影壁旁邊閃出了那個高大的身影,眼睛就被淚水矇住了,忘記了腳下還有臺階,她想一步就跨到他的跟前,往前一撲,跌倒在階下的甬路上!

「奇哥哥……」她哭著,笑著,呼喚著,還是兒時叫慣的稱呼,還是初做新娘時親暱的稱呼,還是十年來夢裡相逢時情意綿綿的稱呼!

他奔上前去,扶起她,「璧兒,璧兒……」他低低地叫著她,彷彿還是二十年前那個事事處處都要依仗師兄扶持的師妹……不,十年沒叫,已經口生了!

「得,進屋吧,」姑媽抬起袖子,擦著欣喜的淚,「瞧瞧,這一見面兒,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韓子奇隨著妻子走進上房。畢竟離開十年了,他像在夢中似的環顧著室內的一切,雕花隔扇,硬木桌椅,鑲了螺鈿的長案,紫釉瓷瓶,插著顏色已經發暗的孔雀羽毛……真是不可思議,一切都還在,還照老樣子擺著,只是顯得陳舊了,冷清了。

「坐下呀,快坐下,」姑媽把韓子奇的皮包擱在八仙桌上,扶著椅子,招呼他,現在主人倒像客人了,「大老遠地回來,快坐下歇歇!」

韓子奇脫下大衣,遞給姑媽,坐在椅子上,把站在旁邊的天星攬在懷裡,此刻最讓他動心的就是懷抱中的兒子了,「天星都這麼高了,我還是老記著他小時候的模樣兒……」

「可不,都十年了,他虛歲十二了,跟我們柱子……」姑媽嘮嘮叨叨地搶話說,說到這兒,卻突然嚥住了。

韓子奇聽得出來,這個可憐的女人又想起她的兒子了,就說:「唉,戰爭啊,什麼事兒都可能發生!……」

「你一走就是十年,連封信也沒有!」韓太太說,委屈得眼含著淚。

「怎麼沒有啊?我給你們寄了多少封信?可是,只接到老侯一封回信,他說……」

「老侯?」韓太太一聽他說到老侯,臉唰地變了色兒,「老侯給你寫信了?他……他信上說什麼了?」

姑媽也慌了,她知道,韓太太最怕提的就那檔子事兒,一隻戒指兒毀了奇珍齋,也毀了老侯,沒想到老侯會給老闆寫信告狀!這會兒,天星他爸剛進家門兒,可不是翻騰這筆賬的時候,得趕緊給岔開!

「那什麼,甭管老侯了,」姑媽把話題攔腰掐斷,轉移得八不沾邊,「哎,玉兒姑娘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就是啊,」韓太太也突然回過神兒來,丈夫的突然到來衝得她頭腦發昏,這才發覺還沒看見她的胞妹,「玉兒呢?」

「爸爸,小姨怎麼沒回來呀?」天星也問,「聽媽媽說,我有一個特好的小姨,我還等著她呢!」

「她……」韓子奇的臉色黯淡了,悵然地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說玉兒的事兒。

「她留在外國了?」韓太太著急地問。

姑媽也急了,她估計得比這更糟:「玉兒姑娘出了什麼事兒了?」

「不,她也回來了。」

「那怎麼不上家來?」

「她在哪兒呢?」韓太太又追問。

「她……噢,我們經過上海的時候,她在那兒停了停,有點事兒要辦,」韓子奇極力讓自己的神情顯得自然些,話也只能暫時說到這兒,「我先回來了,晚兩天,她也就到家了。」

「唉!」韓太太這才放下了懸著的心,氣卻又上來了,「這個瘋丫頭,在外國還沒瘋夠哇?來到家門口兒了,還不趕緊地奔家,逛什麼上海?真是的!」

姑媽又在感嘆了:「瞧瞧,甭管跑得多遠的,都有個下落,說來就來了,怎麼我們那爺兒倆丁今兒沒個影兒呢?」

「大姐,您彆著急,」韓太太最怕聽她魔魔怔怔地嘮叨那的確「沒影兒」的事兒,在韓家團圓的時刻,更不願讓她傷心,就像過去千百次一樣地安慰她,「咱等著,人總有回來的時候!瞧,天星他爸這不就回來了嘛!您給他沏碗茶去呀?」

「哎,哎,」姑媽答應著走出去,還在擦眼淚,「瞧我,光顧著說話兒,忘了沏茶了……」

姑媽出去了,夫妻倆對望了一眼,各人心裡都藏著不願意提的事兒,得小心翼翼地繞著說,這麼一來,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韓子奇感嘆道,「現在我又坐在自己家裡了,心裡覺著跟做夢似的!」

「知感主!」韓太太兩眼淚汪汪,「真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回來!」

「是啊!」韓子奇的胳膊肘支著桌子,手託著臉,無限感慨,「哪兒都是天塌地陷,整個倫敦城差不多被炸平了,亨特的店關了,他家裡房子塌了,連兒子都被炸死了!那種時候,人的命連個螞蟻都不如,一眨眼就沒了,我都沒想到自個兒能活下來!」

「吔!」姑媽端著蓋碗兒茶走進來,正好接上這個茬兒,「敢情外國打得比咱們這兒還邪乎?你這是躲一槍、挨一刀啊!」

「早知道這樣兒,何必上那兒去呢!」韓太太聽得一陣後怕,「你帶走的那些東西,也都毀了吧?自找!」

「嗨,為那些東西,差點兒送了命!」韓子奇抿了一口茶,說,「多少人想買,沒捨得賣;房子都炸塌了,東西倒沒毀,真是萬幸。現在,我總算把它帶回來了!」

「啊?帶回來了?」韓太太喜出望外,「你擱哪兒了?」

「擱到……」韓子奇遲疑了一下,說,「還沒運到呢,等玉兒回來,東西也就到了。」

韓太太的精神頭兒來了,她知道丈夫帶走的都是頂值錢的東西,有了這批財寶墊底兒,她就不擔心以後的日子了,「東西回來了,人又沒受閃失,咱還怕什麼?又有奔頭兒了!」

韓子奇臉上卻不見笑意,倦怠地靠在太師椅上,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幾萬里的輪船,兩千多里的火車,已經使他筋疲力盡;況且,他的路還沒走完呢,現在,亂麻似的岔路口橫在面前,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能力、有勇氣走下去呢!

「那什麼,大姐,您去燒水,讓他好好兒地衝一衝;咱姐兒倆張羅著快做飯,熱熱乎乎地吃了,早點兒歇著。瞧他累的,鐵打的人也擱不住啊!」韓太太吩咐著姑媽,這繁忙,這體貼,是一個妻子最愉快的時刻。

「哎,哎,那就吃麵吧!」姑媽答應著往外走。

韓子奇卻無力地把腦袋垂在椅背上,睡著了。他實在是太累了。

「爸,爸,您先別睡啊,天還沒黑呢,」天星搖晃著他,「您給我說說外國的事兒,告訴我小姨什麼時候能到家?」

這個從記事兒起就沒有享受過父愛的孩子,對天外飛來的父親是那樣新奇,還不懂得體貼。

韓子奇片刻的逃遁,又被他晃醒了。

韓子奇洗了澡,換了中式衣裳,吃了飯,天已經黑定了。

一家人還圍在飯桌邊,向他問這問那,說不完的話。煤油燈芯兒在燻得發烏的玻璃罩中靜靜地燃燒,輻射出柔和的光輪,溫暖而朦朧,使韓子奇想起在亨特家的地下室裡那昏黃的燭光。綿綿夜話千萬裡,面前的人卻改換了,這是夢嗎?

「天星,別纏你爸了,他回來就不走了,往後爺兒倆聊天兒的日子長著呢!快跟姑媽睡去吧,你明兒早起來還得上學呢!」韓太太哄著兒子,實際上也是連帶說給姑媽聽的。

姑媽一點就透了,「快著吧,天星,你爸也困了!」

天星挺不情願地跟著姑媽往東廂房走去了。

韓子奇卻絲毫睡意也沒有。漫漫長夜又橫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該怎麼往前挨!

他走到院子裡,外邊是幽幽的夜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沉沉的天井中,只有窗紙透過來的一點黯淡燈光,海棠和石榴的枯枝把窗紙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紋,好似瓷器釉面的「開片」。簷下的遊廊,廊下的石階,階下的甬路,路又連著石階,木雕影壁,垂花門,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銘記在心的,即使沒有任何光亮,他也瞭如指掌。他撫摸著廊柱,撫摸著黃楊木雕影壁上四扇不同月色的浮雕。以為要失去的,卻留下來了,付出的只是歲月。歲月是留不住的。歲月留給人的是創傷,在倫敦,在北平。北平並沒有經受倫敦那樣的轟炸,所以「博雅」宅還在,這令他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慨。但是,奇珍齋卻失去了,為什麼會失去呢?他心中有太多的疑問,都得讓璧兒說明白,可是現在,有更迫切的難題擺在面前,他還顧得上問那些事兒嗎?

他回到上房,韓太太正在東間臥室裡做夜間的宵禮,虔誠地感激萬能的主,送她的丈夫平安歸來。韓子奇不打擾她,推開了西間隔扇的門。裡面很暗,一股久無人住的陰潮氣息。他回身端起了客廳裡的煤油燈,走進闊別十年的書房。

書案還在,座椅還在,書架還在,那些陳舊的線裝書、硬脊的洋裝書,顯然沒有人動過,蒙著厚厚的塵土。如果房子被「徵用」過,會這樣原封不動嗎?

他把燈擱在案上,在案旁的明式硬木椅上坐下來,這一坐,好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覺得腳下觸到了什麼東西,這地不像過去那麼平整了,硬硬地硌著他。他彎下腰,低頭看看案子底下,是一塊黑色的長方形木板橫臥在那兒,是什麼?他端了燈去照。啊,燈幾乎從手裡摔落,那是他的黑漆牌匾,燈光下,三個鎏金大字雖已斑駁暗淡,卻仍然清晰可見:奇珍齋!他放下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塊厚重的木板,拂著上面的塵土。他的手在顫抖,清淚滾落在染著黴斑的金字上!他早已從老侯的信中知道奇珍齋倒閉了,但那是什麼時候?在天塌地陷的大轟炸中,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多少家店鋪灰飛煙滅,「天塌砸眾人」的痛楚已令人麻木了。如果奇珍齋「死不見屍」,他也許不至於這樣動心。而現在,當劫後遺物擺在他的面前,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完了,半生的心血果然是完了!

韓太太已經做完了宵禮,在向真主表達了至誠的感激和更加美好的願望之後,她感到輕鬆舒暢,懷著夫妻久別重逢的欣慰與喜悅,往西間走來了:「他爸,還不早早兒地躺下,在那兒瞎翻騰什麼?家是你的,該怎麼歸置,你說話,明兒叫大姐給你好好兒地……」

好興致突然被攔腰截斷了,她神色慌了,手剛扶著西間的門框,就看見韓子奇跪在地上,無聲地拂拭那塊奇珍齋大匾!

「他爸,我不敢叫你瞅見,誰知道你……」

「告訴我,店是怎麼毀的?」韓子奇抬起頭看著她,揹著燈光,那閃爍的淚眼令人望而生畏。

「他爸,你聽我說,」韓太太麻木了,全身都在瑟瑟發抖,丈夫的詢問觸動了她內心的傷痛,「都是我的‘古那亨’(罪過)!我對不起老侯,對不起你!奇哥哥,我糊塗啊……」

跟他說實話吧,一切都無法再隱瞞了!她無力地撲在丈夫的肩上,歲月在眼前痛苦地倒流!一隻戒指,就是因為那一隻藍寶石戒指,她不該委屈了老侯,犯了眾怒,十幾號人一起「夥辭東」,沒法兒收場了。更不該的是,她竟然兩眼一抹黑地把奇珍齋賣給了有殺父之仇的「堵施蠻」,讓蒲壽昌稱願了,正是他,親自指揮著把這塊大匾從門臉兒上摘下來,哐噹一聲摔到地上!

……

韓子奇被這致命的一擊打蒙了!他視若生命的奇珍齋,竟然是這麼毀掉的,與其如此,還不如干脆被炸燬呢!毀於戰火,只能使他痛惜,而如今留給他的卻是恥辱,永遠難以雪洗的恥辱!如果僅僅是破產,並不可怕,他經歷過貧困,經歷過磨難,家業正是在貧困和磨難中創立的,縱使一切都退回到零,也不足以使他氣餒,只要有人在,他就相信「千金散盡還復來」。大戰之後匆匆趕回家園,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家破人亡。但是,事實卻完全出乎預料,家還在,人還在,而除此之外的一切——名譽、地位、信義、人格,統統都被毀掉了。在北平玉器行中名噪一時的「玉王」,廢黜了,首屈一指的字號「奇珍齋」,不存在了。奇珍齋毀於強敵之手,也毀於內訌、內亂、自相殘殺。夥計集體辭職,這在商界中是極為罕見的,足以把奇珍齋的字號抹黑了,它的垮臺也就無可避免了。再想把這塊被玷汙了的金字招牌掛上去,難,比登天還難!

「你……把我毀到家了!」他喃喃地說,不是怨,不是恨,而是心灰意冷的呻吟,「從今以後,我沒有臉見人了,同行、朋友、主顧、街坊四鄰……唉,躲開吧,遠遠地躲開一切人,北平沒有韓子奇這個人了,只當我死在外頭了!唉,早知如此,我何必回來呢?何必……何必呢?」

「他爸,你……心裡難過,打我罵我都是該當的,別這麼懊糟自個兒,」韓太太看他那愣愣怔怔的樣子,讓人心寒,寧可挨他一頓打,也比這樣兒好受,「都怪我啊,我毀了家,丟了人,對不起你,對不起老侯,也對不起祖墳上的亡人!昨兒黑間,五更天的時候我才打了個盹兒,看見咱爸來了,他對我說:‘璧兒,璧兒,你等著他;子奇是個好孩子,把家交給他,我就放心了!’我抓住怹的胳膊就哭:‘爸,咱的店沒了,我不敢見他了!’咱爸掄起胳膊就給我一巴掌……我就醒了!哭啊哭啊,越哭心裡越害怕:盼著你回來,又怕你回來;我真是沒臉見你啊,奇哥哥!」

韓子奇碎裂的心被淚水浸泡,一腔熱血在胸腔湧動,他想起了奇珍齋的第一次破產,想起了師傅梁亦清,那是他今生今世永不能忘懷的!梁亦清生前並不是他的岳父,永別之際他還是叫著「師傅」,二十多年之後的這一聲「咱爸」,喚起了他多少情感,那原是父子之情都不能相比的!師傅「無常」之前沒有來得及臨危託孤,但是親密無間的兄妹情結卻把他和璧兒牢牢地連在一起了,「奇哥哥,你娶了我吧!」這就是奇珍齋東山再起的根基。奇珍齋是梁家的,不是你韓子奇的,你有什麼資格譴責師傅的遺孤呢?如果沒有璧兒這個剛強的長女,也許後來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不怪你,璧兒,」他叫著她,撫著她的肩,「怪我這個無能的男子漢,沒擔起沉重,在最緊要的時候,我跑了……」

「別,奇哥哥,」丈夫的體諒和寬容,是對妻子的最大安慰,對於一個沒有文化知識、沒有獨立職業、沒有事業追求而心中只有丈夫和家庭的女人來說,她所需要的,她所期待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好容易盼到你回來了,還能再叫你朝我告饒兒?別折我的壽了!人家都說,男人的心狠,你的心還是像過去那麼軟。奇哥哥,別難過,事情已然這樣兒了,難過也是枉然,得珍重自個兒的身子。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都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我還求什麼?再者說,你帶走的那些東西,萬幸都還能歸了家,我這兒也留著幾件兒呢,咱還能害怕吃不上、喝不上?」

女人的臉,七月的天。不定從哪兒飛來一塊雲彩,瓢潑大雨下得天昏地黑;一會兒工夫興許又刮來一陣風,吹得萬里無雲。韓太太心懷恐懼地哭訴了傷心往事,得到的卻是丈夫的安慰,韓子奇不但沒有雷霆暴怒、惡言謾罵、拳腳交加,反而還把沉重往自己肩膀上攬,直說自己的不是,韓太太壓在心上的烏雲就立時散去了。一句好話三分暖,大難之後的這份溫情,來得何等適時!這樣的男人,她等得值,疼得值;男人回來,家裡又有了頂樑柱了,她什麼也不怕了,一切憂愁煩惱都沒有了,日子還得好好兒地過!

「瞧瞧,別這麼愁眉苦臉的了,把那些事兒都扔到腦勺子後頭去!」她反過來又安慰丈夫,臉上泛出賢淑溫存的笑容,端起了書案上的燈,「睡去吧,都到這時候了,剛回來就熬夜!快睡去,好好兒地歇一宿,明兒早上晚點兒起,我叫大姐買牛肉去,包好了餃子等你!」

一團熒熒的光亮往東間臥室走去,韓子奇默默地跟著她,遊魂似的。

臥室裡,還是十年前的老樣子,照原樣擺著榆木擦漆的大立櫃、衣箱、床頭櫃、錢櫃、茶几和靠背椅,還有那張帶雕花欄杆的大銅床。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但一切又都隔絕十年了。

韓太太把煤油燈擱到床頭櫃上,轉身抄起掃炕笤帚,打掃著床單。其實,那床單她剛才已經掃得纖塵不染了,靠北牆整整齊齊地疊著兩床棉被,東頭床欄邊,並排擺著一對兒枕頭,比翼雙飛的鳥兒似的。

「快躺下吧,哪兒也不如自個兒的家好啊,在外頭,誰給你鋪床疊被?」韓太太扔下炕笤帚,脫鞋上床,跪在那兒把被子攤開,並排鋪好,轉過身來瞅著韓子奇,「還耗什麼?你不困?」

「我不困,你先睡吧。」韓子奇說。那神色懵懵怔怔,如在夢中。煤油燈下的臥室,朦朧中有一種溫馨的氣息,像是新婚夫婦的洞房。人說小別如新婚,何況是十年的長別?天涯倦客,萬里歸來,故園應是溫柔鄉!但是,置身於自己的床前,面對著溫存的妻子,韓子奇卻惶然悚然,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他隔開了,「你先睡吧,我……我坐一會兒。」

「怎麼的了,你?」韓太太好笑地瞅著丈夫,「是不是睡外國的地窨子睡慣了,回到家裡倒擇席了?賤骨頭不是?」

「不,我……反正是睡不著,」韓子奇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睡不著,還不如在這兒坐一宿……」

「你……怎麼回事兒?」韓太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突然也意識到了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夫妻之間的情感一下子拉得老遠老遠。對男人最敏感的是他的妻子,韓子奇這異常的神色,不近情理的言語,使韓太太的心從滾熱驟然降成冰涼,一股被冷落、被委屈的幽怨之情油然而生,「怎麼著?我熱腸子熱肺地對待你,你倒嫌棄我了?你十年不著家,我是怎麼樣兒等你來著?是沾上什麼灰星兒了,落下什麼話把兒了?街坊四鄰有什麼閒言碎語了?你打聽打聽去!韓子奇的媳婦是個什麼樣兒的人,世人有眼,為主的有眼!……」

韓太太珠淚垂落。鳥愛自己的羽毛,人愛自己的名聲,良家婦女珍惜自己的貞潔甚於生命。萬里歸來的丈夫久別重逢不同眠,這等於宣判她有「七出」罪!可是,她是乾淨的啊,她不能承擔莫須有的罪名,「你說啊,捏我什麼短兒?」

「我……我什麼也沒說啊,」韓子奇躲開她的視線,轉過身去,把頭埋在燈光的陰影裡,「我知道,你是個自重的人……」

「那你耷拉著臉,裝什麼蒜?拿什麼勁兒?在那兒坐一宿,瘋了?」韓太太得理不讓人,氣呼呼地下了床,走到韓子奇的跟前,狠狠地伸出一個手指頭,點著他的額頭,「說話呀,你!」

韓子奇一言不發。他不是沒有話說,他心裡有許許多多的話,非說不可,卻又沒法兒說。他把那些話掂量來,掂量去,像做文章似的變換了千萬種章法,也找不到一套最合適的起承轉合。不說,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進這個家;說,是真難,進了家他就覺得自己的嘴不受頭腦的支配了,幾次要開口,又都嚥了回去。正因為如此,他聽到奇珍齋倒閉的奇恥大辱也沒有發火,看到那剜心刺目的牌匾也只有黯然垂淚。他心裡有比這還大還難的事兒,瞞著妻子和告訴妻子對他來說都是同樣的難。此刻,烏雲在他眼前翻滾,雷霆在他頭腦中轟鳴,刀槍劍戟在他五臟六腑亂攪一鍋粥,有生以來的四十三年他沒有陷入過這樣的困境,完全自作自受、自我毀滅的困境,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麼沒在倫敦的大轟炸中粉身碎骨。那樣,留給別人的是恩、是怨、是思、是忘,他全然不知道了,也不必清理這一團亂麻了!

韓太太進了迷魂陣。三刀子攮不出一句話來,韓子奇從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麼了?十年不見,他變了,那個精明爽快、出口成章、處事果斷的韓子奇哪兒去了?變成了這麼個窩窩囊囊、吞吞吐吐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聽見?聾了?啞巴了?」韓太太氣得咬著牙,兩手攥拳直哆嗦。她是個急性子人,容不得這種軟磨硬泡。

「我……心裡煩……」韓子奇不得已抬頭看看她,話說了半句,又停住了,那雙陷在眉弓下的眼睛,竟然黯淡無光,像個半死不活的人。

「煩?煩什麼?有話就跟我說,是不是在外邊兒惹了什麼爛兒了?」韓太太心裡直打鼓,又為丈夫著急了,頭腦裡冒出一串但凡她能想得到的惡話,一個個地試著問,「是那個洋人亨特坑了你了吧?把東西昧下了?你不敢告訴我?」

「沒有……」

「路上遭了搶了?」

「沒……」

「外頭該著人家的賬?」

「不,要是這些事兒就好了!」韓子奇失神地望著發黃的高麗紙頂棚,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射上去,腦袋像鍋蓋似的,黑幢幢猶如追蹤著自己的一個魔影,使他毛骨悚然,在陰冷的春夜,脊背和額頭上卻在冒汗,「我該怎麼跟你說呢?我……」

猜謎語似的一次次都落了空,韓太太慌了,在她的心裡,閃過了一個女人最不願意想到的念頭,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心跳:「你……是不是在外頭靠上什麼女人了?」

韓子奇頹然垂下了頭,頂棚上的那個魔影猛地撲下來!

最壞的謎底,卻不幸言中!

韓太太頓時如雷殛頂,她的精神寄託,她的幸福憧憬,十年來她苦苦盼來的美夢,在這一瞬間被擊碎了;她所信賴、所依靠的丈夫,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頂樑柱,坍塌了,折斷了,垮了,完了!她感到渾身的血脈都凍住了,手腳都麻木了,連嘴唇都冰冷了,「好哇你個沒良心的!我們在家吃苦受罪下‘多災海’,你倒在外頭花哨上了!什麼騷娘們兒、浪女人、狐狸精迷上你了?」

韓子奇把頭垂到胸前,大氣也不敢出了。

「說呀,你說!」

韓子奇雙手捂著臉,他沒法兒說。

「說不說?你不說我這就死在你臉前頭!」

韓子奇咬著自己的嘴唇,他恨不能搶先找個地方死去!

韓太太臉色鐵青,手裡當真舉著一把剪子,對準了自己的胸膛!這個男人,她已經絲毫也不留戀了,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也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兒。過去活著是為了他,往後就用不著了!「你說,那個女人是誰?」

韓子奇一個冷戰,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了兩個字:「玉兒……」

「噹啷!」剪子落在了地上!

沉默,長久的沉默。

節外生枝的男女私情打碎了韓子奇在妻子心中的形象,打碎了韓太太的一切希望,這遠遠超過了藍寶石戒指的失落和奇珍齋的倒閉,她生命的全部意義都不存在了。而奪走她的丈夫、拆散她的家庭的那個「騷娘們兒、浪女人、狐狸精」不是別人,竟然是她的胞妹,是玉兒無情地拿刀剜了姐姐的心!韓太太腳跟發軟,地暄得像棉花,身上輕得像柳絮,她撲倒在床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突然像被紮了一刀似的跳起來:「噢,我可是真傻,真傻!怎麼我那會兒就沒往這上頭想呢?你們是早就捏咕好了的:一個先出門兒,一個後追上去,到外頭再碰面兒,還假模假式地往天星身上塞張條子,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了,糊弄我這個傻沒心的!你們跟我弄彎彎繞兒,我對你們可是實打實,一個是我孩子的爸爸,一個是我親妹妹,我做夢也沒敢往這兒想啊!韓子奇,你這個沒人倫的東西,我爸爸我媽是怎麼對待你?我是怎麼對待你?玉兒她……她也跟你的親妹妹是一個樣啊!……」

「是……我知道……」韓子奇垂著頭,囁嚅著說。

「知道?知道為什麼還這麼不要臉?」韓太太火冒三丈。

「不,我不知道……走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自己跑出來了,你……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我們沒有……」韓子奇極力想把事情說清楚,卻語無倫次,越說越不清楚了,「我沒有……她就像我的親妹妹,她還是個孩子!在外邊兒,我供她上……牛津大學,我沒有……後來……」

「後來又能怎麼著?後來就不是你的親妹妹了?後來你就起了邪念了?後來你就不是人了?」韓太太咬著牙,恨不能把這個無恥的男人撕碎!

「不!你聽我說,我……怎麼跟你說呢?」韓子奇茫然地抬起頭,幽暗的燈光下,他彷彿又回到了人間地獄般的倫敦,「是戰爭,毀滅一切的戰爭,令人絕望的戰爭,把我們……」

……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顛倒的歷史,混亂的歷史,毀滅文明、毀滅生命、把人推到死亡的邊緣、推到曠古的原始狀態的歷史!

斷壁殘垣下的地穴裡,囚禁著尚未了結的四個生命,也許明天的轟炸過後,這裡就是他們永久的歸宿了。奧立弗的慘死,給亨特夫婦的心靈以致命的戕害,財產的積聚、事業的追求,變成了分文不值的糞土、隨風飛散的泡沫,一切都毫無意義了。和善而多語的亨特太太變得木訥呆滯,不再嘮叨了。每當警報解除之後,她那穿著黑裙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坍塌的小樓的瓦礫之中,沿著裸露的樓梯上來下去,下去上來,再扶著折斷的欄杆,愣愣地往遠處望上半天,好像在等待著她心愛的兒子歸來。

「走吧,親愛的,奧立弗已經離開我們了,他不會回來了!」

「怎麼會呢?我還等著他吃晚飯呢!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沒有了呢?我等著他,他會回來的,會回來……」

夜晚,沙蒙·亨特把她拖進地下室,在昏黃的燭光下,喂她一點兒吃的,是老亨特好不容易從炸得稀爛的街上買回來的。亨特太太不再失眠了,她在夢中尋求安慰,尋找失去的一切,發出甜蜜的夢囈:「奧立弗……」

梁冰玉整日整夜地躺在地下室裡的鐵床上,深重的創傷不但摧毀了她的心靈,也擊垮了她的肉體,她像一個垂危的病人,沒有任何力量再使她支撐著疲倦的生命站起來了。

韓子奇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床前,喂她水,喂她飯,強迫她珍惜自己的生命:「玉兒,不吃東西是不行的。你病了,得想辦法去看看……」

「不用看了!奇哥哥,我沒病,是我的心……死了!」

「心死了?」韓子奇心裡一沉,「玉兒,你……怎麼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真話……」梁冰玉悽然垂淚,「一個人,怎麼有這麼大的罪啊?從北平逃到倫敦,還是逃不出去,現在,姐姐也沒了,家也沒了,我還能往哪兒逃呢?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容身的地方了!」

這番話,字字打在韓子奇的心上。他當然明白,玉兒所說的「逃」,並不僅僅是逃離戰爭,比炮火硝煙更殘酷的是心靈的折磨,不要說一個柔弱少女難以忍受,七尺男兒又何嘗不如此?他真後悔,三年前不該從家裡出來,現在即使想回去也無家可歸,奇珍齋、「博雅」宅、璧兒、天星都不復存在了,一想到這兒,他就剜心地痛!現在,這個家只剩下他和玉兒兩個人,如果再失去玉兒,他還活著幹什麼呢?還不如一起死去!

轟炸還在繼續,希特勒的「海獅計劃」是要摧毀英國的一切港口、機場、工業城市,消滅英國的空軍主力,破壞英國的經濟潛力和國家管理體系,征服英國的民心!英國空軍和地面高炮部隊奮起還擊,拼死戰鬥,但是,代價是慘重的,九百多架飛機被損毀了,一百多萬幢房屋被摧垮了,八萬六千名居民被炸死了!對每個人來說,死亡隨時都是可能的,而活著的希望卻渺茫得像夢想!

「韓先生,走吧,」沙蒙·亨特抬頭望著顫抖著的水泥板,「我們一起搬到地鐵去,搬到更牢固些的防空壕去吧,這個‘家’,恐怕住不得了!」

「亨特先生,您和太太走吧!冰玉衰弱得這個樣子,我怎麼走啊?」韓子奇絕望地嘆息,「不走了,我不怕死,死了倒好了!」

「死了好?」沙蒙·亨特側過臉來,認真地琢磨著其中的哲理。

「人間是苦海,死了,不就解脫了嗎?」韓子奇一臉嚴肅,不像是隨便發發牢騷,他真的希望就此和玉兒一塊兒告別人生,免得她隻身到另一個世界去受苦,也免得自己孤獨地留在人間苟延殘喘。

「說得對!死了,就可以看見我的奧立弗了?那就一起死吧,死吧!」沙蒙·亨特含著淚在慘笑,他摸索著走到牆角里,找出那瓶被冷落的陳年「老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啪地摔碎了瓷瓶,瞪著血紅的兩眼,踉踉蹌蹌摔倒在床邊,用沙啞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歌,那歌兒本來是在倫敦街頭晃晃悠悠的醉鬼唱的,遊戲人生,放蕩不羈,如今出自亨特口中,淒涼得卻像唱輓歌,像號哭!

i親愛的老夥計/i

i快活的老夥計!/i

i不論禍福兇吉,/i

i我們緊緊挽在一起!/i

亨特醉了,麻痺了,睡去了。對他來說,能夠借暫時的麻醉逃避清醒的人生,已經是莫大的享受,「但願長醉不願醒」!

地穴在災難中沉睡。人們今天一起活著,也許明天就一起死去。

梁冰玉躺在鐵床上,閉著眼睛,她似乎睡著了。

黑暗中,她的腦際閃現出一個明媚的世界,清亮的陽光,和煦的春風,青翠的叢林,嬌豔的花朵,輕柔的鳥啼。啊,世界應該是這樣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平緩的沙灘,碧藍的海水,輕盈的白帆,寧靜的小島,啊,世界應該是這樣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當她從孃胎中呱呱落地,作為一個人向這個世界報到,她本來就應該擁有這一切,可是,她擁有了嗎?

突然,小島不見了,白帆不見了,海上風起雲湧,巨浪滔天,急劇的漩渦中,一個少女在掙扎,在吶喊!那是誰?是九十年前被命運拋棄的維也納姑娘,還是她梁冰玉自己?洶湧的波濤中,她在下沉,下沉,掙扎、呼喊也無濟於事……

「奇哥哥!」她呼喊著,睜開了眼睛。

「玉兒,我在這兒呢!」韓子奇攥著她那溼淋淋的手。「你怎麼了?」

「我……我要沉到海底去了,我不願意死!」她說得語無倫次。

「做了個噩夢吧?」韓子奇聽懂了,安慰她說,「別怕,你不會死,你還這麼年輕,怎麼能死呢?」

「是嗎?……」

「當然!你是個好姑娘,人生才剛剛開頭兒啊,真主會賜福給你的!玉兒,你應該有勇氣,往前走……」他這樣說著,其實連自己也不知道前面是什麼。

「不,我沒有勇氣,我怕;我愛人生,可是,愛,是罪惡……」說到「愛」這個字,她不禁瑟瑟發抖。

「愛,怎麼會是罪惡?玉兒,你不要總是用過去的痛苦折磨自己,將來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

「是嗎?」她驚恐地抓住他的手,「我還有愛的權利嗎?還有嗎?不,沒有了,我就要死了,就要沉到海底去了,我怕!奇哥哥,抱著我……」

韓子奇把她抱在懷裡,讓她的臉貼著自己的胸膛,聽著那心臟的跳動聲,讓她相信還活在人間,驅散對死亡的恐懼,什麼魔鬼都不能從他的懷抱中奪走她!

「噢,我還是一個活著的人……」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一個活著的人,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有……應該有,你應該有一切……」他安慰著她,也安慰著自己。

「奇哥哥,抱緊我……」

他抱緊了她。

「奇哥哥,吻吻我……」

他驚呆了。這是什麼?是愛的潮水在向他湧來?是兄妹之愛,還是男女之愛?是二者兼而有之,還是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轉化,突然爆發的狂潮迅雷不及掩耳,反而讓他驚慌失措?

「不,玉兒,我們不能……」

「為什麼?」

他沉默了。在世間匆匆奔跑了半生,名滿京華,蜚聲英倫,三十八歲的韓子奇,第一次被「愛」震顫著靈魂,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情感。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其實只知道人和人之間存在著恩怨,恩恩怨怨,你來我往,就是為了報恩或者報怨,卻不知道還有屬於自己的「愛」。現在,過去的一切都被切斷了,他還有什麼?他緊緊地抱著玉兒,一種罪惡感在威脅他,阻止他做任何非分之想!她是誰,是親如手足的妹妹?是自幼耳鬢廝磨的夥伴兒?是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的朋友?這些都是,但如果僅僅是這些,為什麼在奧立弗要把她「奪」去時,他曾感到恐慌?為什麼在她掙扎於死神面前時,他甘願和她一同死去?為什麼當她終於向他袒露著愛、渴望著愛,他卻又是這樣地惶惑?他說不清這一切……

「啊,你也是一個……懦弱的人,和我一樣!是人毀滅了人,毀滅了自我!奇哥哥,我們是人,活著……就應該像一個人,有愛的權利!」

「我……有嗎?」他問著她,也問著自己,「我可以愛嗎?」理智在和血肉之軀搏鬥,他在心裡編織著層層羅網,把自己牢牢地束縛,而這羅網竟然又鬆散無力、不堪一擊,被他自己衝破了。他懷抱之中的這個天生麗質卻多災多難的姑娘,這個溫情脈脈卻被拋到無情世界的姑娘,她究竟是誰啊?不,他們沒有共同的血緣,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是同命相連的兄妹,又是各自獨立的兩個人:男人和女人!

彷彿是發自地層深處、發自冥冥之中、發自血肉之軀的呼喚,將一顆封閉的心喚醒了,將一種埋得太深藏得太久的情感喚醒了,人世被忘卻了,天地塌陷了,山洪暴發了,海水吞沒了陸地,雷電毀滅了生命,只剩下孤島中的阿丹和哈娃,世界將重新開始!

世界重新開始了,兩個人的世界!不知道它是罪惡、是苦難,還是幸福、是希望?兩個靈魂的垂死掙扎,兩個靈魂的遙相呼喚,兩個靈魂的猛烈撞擊,兩個靈魂的痛苦呻吟。是人毀滅了人,還是人拯救了人?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無限……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人生是一場夢嗎?不,夢醒之後還可以忘卻,人生可以忘卻嗎?

人生是一部書嗎?不,書成之後還可以刪改,人生可以刪改嗎?

人生從來沒有藍圖,度過了人生,才完成了人生。

歷史從來都是即興之作。而當它成為歷史,才被千秋萬代喋喋不休地評論。而無論是怎樣評論吧,都不能改變它的曾經存在,只有從偶然中尋找必然,使它順理成章。

歷史是人的足跡。但並不是所有留下足跡的人都敢於正視自己的歷史。

歷史是無法重寫的。不管它是牽動億萬人的命運的一場鉅變,還是不值得寫在紙上的區區凡人的一段尋常經歷。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留下了。

……

又是長久的、難堪的沉默。

女人的不幸,莫過於發現丈夫另有新歡;男人的恥辱,莫過於向妻子招供外遇。而這「新歡」,這「外遇」,卻又出自同一個家庭,同根相生的姊妹!命運啊,為什麼這麼殘酷?

奇珍齋主完美的形象破碎了。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完美無缺的人,那只是由愛而產生的錯覺。也許,直到奇珍齋主韓子奇返回故國、跨進故園之時,他也在相信自己四十三年來所塑造的形象是無可指責的。但在這一瞬間,卻散了,碎了,不乾淨了。「博雅」宅那條百年不朽的木頭門檻,像一道凜然界石,把他的靈魂分成了兩半,在跨進這道門檻之前自認為順理成章的一切,跨進門檻後都變得荒謬絕倫。當他重新面對妻子的時候,才突然發覺原來妻子對他懷著這麼強烈的愛,而在過去的歲月裡卻被他漠視了,正因為這樣,他才會在變換了環境之後像一個初涉世事的少年那樣去認識、去經歷另一場愛!玉兒……玉兒到底算他的什麼人?他們在國外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數年並且以這樣的身份回國,那麼,璧兒又該置於什麼地位?韓子奇,你做下了什麼事啊?對於師傅身後留下的這一對孤女,你……你有罪啊!

韓太太痴情的心破碎了。她要撕了這個負心的男人,這個停妻再娶的「陳世美」,站在當街罵他,當著街坊四鄰寒磣他,讓世人都知道平日裡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韓老闆是個什麼東西;讓他丟人現眼,身敗名裂,見人矮三分,今生今世抬不起頭來!但是,她不忍。他是誰?是和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奇哥哥,是她在危難之際沒有嫁妝、沒有宴席、沒有賓客的「婚禮」中委身的丈夫,是在奇珍齋家破人亡之後重振家業拯救了梁家寡母孤女的恩人,是她那生在福地、長在難中、十一歲才見著親爹的天星的爸爸,戰爭拆散了這個家庭,他大難不死,又回來了,奔著孃兒倆來了,她恨他,但狠不下心去置他於死地!她要撕了那個蕩婦,那個勾引她男人的狐狸精,擰她的嘴,抽她的臉,往她身上啐唾沫,扭著她去遊街,讓兩旁世人、大人小孩兒都唾罵她那見不得人的醜事兒,臊得她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但是,她不忍。她是誰?玉兒,五歲沒了爹,十二歲沒了媽,苦根苦苗苦孩子,在姐姐手底下長成了人,那情感,一半兒像姐妹,一半兒像母女;玉兒大了,天下沒有不出門兒的閨女,當姐姐的把這件大事兒忽略了,誰知道她在「燕大」受了那樣的委屈?誰知道她在外國一耗就是十年?天下沒有不開的花兒,這十年裡頭姐姐能做了她的主?要是嫁了個黃頭髮、大鼻子的洋人,你也一點兒咒兒沒有!她還是小,還是傻,沒個管束太任性,一步走錯了,還能當真宰了她不成?當姐姐的恨她,但又有什麼法子啊?這個不爭氣的丫頭!

韓太太伏在枕頭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把我妹妹毀了!」

「……」韓子奇張口結舌。

「你把你自個兒也毀了!」

「……」韓子奇無言以對。

「你把我們孃兒倆早就忘了!」

「哦,忘了?」他茫然地抬起頭,「我……忘不了啊,要是真忘了,我還會回來嗎?」

「回來?誰叫你回來的?」韓太太猛地轉過臉來,「既然做了那樣的事,又何必回來?你們不會隱姓埋名,躲得遠遠的?一輩子也別回來,我眼不見,心不亂,只當你們死了,還能留個念想,祖墳上沒有你們的骨頭,倒落個好名聲!」

「唉!」韓子奇揪著自己的衣襟,發出一聲痛悔的悲鳴,「要真是那樣,倒好了!」

「怎麼著?」韓太太一愣,她沒想到韓子奇竟然會這麼說、敢這麼說,「你還真有這個心啊?」

「剛接到老侯的信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韓子奇實話實說,「北平,不回去了!」

韓太太心裡咯噔一聲。老侯的出號和奇珍齋的倒閉,是她的軟肋,她的心病,一提到這檔子事兒,就心裡愧得慌。韓子奇剛進家的時候就說在英國接到過老侯的一封信,剛提起個頭兒,就讓姑媽給岔開了,看來,還是岔不過去啊,那裡頭準沒好話。

「老侯……信上說什麼了?」她問韓子奇,心裡給自個兒壯膽兒,甭管老侯說什麼,那事兒都過去好幾年了,能怎麼著?哼,韓子奇,你還別拿這個摔打我,現在,我手裡可捏著你的短兒呢!

「信上說,北平兵荒馬亂,奇珍齋垮了,咱家的房子被充公了,你和姑媽帶著天星出去投親靠友,不知流落何方,也不知是死是活,勸我千萬別回來……」

「什麼?」韓太太聽著這八不沾邊的瞎話,不禁火冒三丈,「誰的房子充公了?誰投親靠友了?他屈嚼!這是恨我們不死,盼著我們家破人亡!」

「還不是因為你傷了人家?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韓子奇說,「唉,要不是他那封信……」話說了一半,卻又咽住了。

「怎麼著?」韓太太立即接住這個茬兒。

「要不是他那封信……」韓子奇只好把難以啟齒的後半句話說出來,「後來的事兒……都沒有了!」

「嘿?」韓太太聽著不對味兒,張嘴就給他頂回去,「合著你造的孽,都是因為那封信?你可真會找轍,拉一個死鬼當擋箭牌!可惜,他死了,沒法兒替你說話了!」

韓子奇張了張嘴,卻只能無言地一聲嘆息。老侯,曾經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最可託付的朋友,最終卻反目成仇,那個生命的逝去在他心中引起的是悲、是恨還是遺憾?不知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一向誠實敦厚的老侯怎麼會編造那麼離奇的謊言?如果老侯還在,他一定會親自上門兒,替璧兒賠個不是,也把那封信的事兒問個明白,但是晚了,老侯走了,死無對證了。

韓太太的話還沒說完呢。

「哼,既然不想回來了,那就在外國過一輩子唄,怎麼又改主意了?」

說出話來就戧著茬兒。韓子奇聽得渾身刺癢,卻不能發火,他現在已經沒有資格發火,但還是本能地要辯解。

「你不知道,在海外漂泊的人是多麼想家!」他神色黯然,好像又回到了戰時的倫敦,「無論我走到哪兒,只要能見著箇中國人,甭管是福建的、廣東的、四川的、山東的,都親得了不得!天天打聽中國的訊息,誰又能說得清啊,在報紙上總看到哪兒被燒光了,哪兒死了多少萬人,真為你們著急啊!那時候,突然接到了老侯的信,唉,那封凶信,讓我們絕望了,把回家的念頭都給掐斷了!後來,英國不打仗了,我們離開了亨特家,另外租了房子。她到底也沒上完牛津大學,就在一所華人學校教書了。好容易盼到日本投降,流落在外的中國人都忙著往家趕,我們呢?既然北平連家都沒有了,那個傷心的地方還回去嗎?可是,人的心總是和故土連在一起的,有了回家的機會,就在外國待不下去了,走,非走不可!哪怕咱這房子只剩下一堆爛磚碎瓦,哪怕你和天星都……」

「都怎麼著了?」韓太太聽不下去了,「敢情你是來給我們收屍的?瞧瞧,我們都活著呢,不用勞您駕了!」

「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們可是真心實意往家奔!校長想長期聘用她,希望我們能留下來,可是,哪能留得住啊?我們還是回來了,兩個月的輪船,都嫌它走得太慢,恨不能一步跨到家!」

「別這麼‘我們’‘我們’的了,兩口子似的!」韓太太聽得硌硬,當多種情感交錯扭結的時候,梳理是困難的,「嗯?說了半天,怎麼還是你一人兒回來的?她呢?」

「她在六國飯店……」

「你不是說她還在上海逛嗎?」韓太太一愣,從床上坐了起來。

「不,當著大姐,我不得不那麼說。她回來了,跟我一塊兒回來了……」

「有膽兒回北平,沒膽兒進家?」

「不是。因為不知道這房子還在不在,就先安頓在六國飯店,我先來看看……」

「這兒,你都看見了,她怎麼著?能住店住一輩子,讓你偷偷摸摸地養一個‘外家’?她能永遠不進這個門兒?能捂著天下人的眼睛、耳朵?」韓太太的心亂了,遠在天邊的大火,眼瞅著要燒著眉毛了!

「你說……該怎麼辦?」韓子奇完全沒有了主意,一切全憑妻子定奪了。

「唉!」韓太太無力地發出一聲又怨又怒又憐又悲的嘆息,「把她接回家來吧,家醜不可外揚,過去的事兒都壓在舌根底下吧!她沒死在外頭,也是為主的祥助,回來了,我不打她,不罵她,連大姐都不能讓她聽出影兒來,就算泯滅了;過些日子給她找個主兒聘出去,當姐姐的也就盡了責任了。往後永世不來往,也不想她了!你也永遠不許再搭理她!」

「這,恐怕也難……」韓子奇膽怯地望著她。

「怎麼著?」韓太太心頭火起,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最大限度,「我可是把苦水都往自個兒肚子裡咽,把面子都給了你們,你們倒還不答應?你當這是在曉市兒上買東西呢,跟我討價還價,得寸進尺?你還憋著什麼狗雜碎?說!」

韓子奇垂下頭,「我們……有了孩子了!」

「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韓太太被驚呆了!

東廂房裡,天星睡得正香,夢裡還輕輕地叫著:「爸……」

姑媽翻了個身,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模模糊糊聽見上房那邊兒傳出了不高不低的說話聲兒,聽也聽不清,轉身就又睡了,心說:三十、四十也還算小夫妻,瞧這兩口子,見了面兒話可真多!

天亮了。

姑媽早早地起了床,慌著上街買來了芝麻燒餅、焦圈兒、薄脆,這都是天星他爸過去愛吃的,在外國橫是沒地方買去,回來準饞北平的吃食,叫他好好兒地回回味兒吧!

上房裡沒動靜。那就讓天星先吃了,打發他上學去。甭叫那兩口子,昨兒晚上說了一宿的話兒,讓他們多睡會兒!一等二等還是沒動靜,這燒餅可要涼了,薄脆可要疲了!最可惜吃食的是廚子,姑媽很有一種懷才不遇的遺憾,她沉不住氣了,就走到上房廊下,先咳嗽一聲,才說:「我說——天星他爸起來了嗎?」

沒人應聲,她只聽到了一聲嘆息。這是怎麼回事兒?樂還樂不夠呢,哪有嘆氣的理兒?上房的門沒上閂,她一推就開了,一邊納悶兒一邊走進去,東間裡頭的情景嚇了她一跳:一個趴在枕頭上掉淚,一個坐在椅子上嘆氣!

「這是唱的哪一齣?」她有意樂呵呵地問,心說準是兩口子昨兒晚上說起了這十年的苦處,免不了傷心落淚,她得沖沖這點兒晦氣,「大難都過去了,人回來了,還不該歡天喜地?走,擦把臉,吃早點去!」

倆人誰也沒理她。

「喲!是抬槓拌嘴了?敢情倆人幹了一宿的仗?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到底因為什麼?天星他媽,有什麼話不能明兒再說嘛,這大喜的日子使什麼性兒?」

「大姐,」韓太太抹了抹淚,轉過臉,說話了,「天星吃了嗎?」

「早吃了,都上學走了!你們還不快著?」

「您先吃吧,甭管旁人了!您也甭害怕,我們沒打架,在這兒商量事兒呢。您吃完了就歇著您的吧,甭理我們,我們還得好好兒說道說道!」

姑媽好掃興!默默地給爐子續上煤球,坐上銅壺,就退了出來,掩上門,暗自感嘆:這個家,還有什麼揹著我的事兒?唉,說不是外人,畢竟不如親姐妹!一路尋思著往外走,回到倒座南房裡,拿起燒餅也吃不下去了,心裡好不是滋味兒。

「啪,啪,啪……」外邊有人敲上門了。

姑媽丟下燒餅就往大門走去,心不在焉地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洋服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約莫兩歲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