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聖誕」是個無足掛齒的日子。儘管早已採用公曆,但每過一年也沒人想到耶穌又長了一歲,遠不如一年一年的「持續躍進」和隨之而來的「連續自然災害」更被凡人們所關切。「聖誕」的第二天「盒日」,自然也沒有什麼火雞之類上市。不過,這一天在中國卻是不尋常的,因為一位偉大的人曾經在這一天降臨神州大地,他的出現改變了中國的歷史。孫中山沒有完成的革命在他手中繼續,兇惡的日本帝國主義在他手下敗走,險些被一分為二的大江南北在他揮手之間統一了。一切功勞都歸於他。中國人民敬仰他,感激他,「他是人民大救星」。當人們含著熱淚唱這支歌的時候,同時還唱「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並沒有覺得這兩者有什麼矛盾。千秋萬代以後的子孫無論將怎樣評論20世紀60年代的歷史,也決不要懷疑祖先們的虔誠之心。蘇聯的赫魯曉夫在秘密報告中攻擊斯大林「搞個人崇拜」,訊息傳來,把中國人激怒了!對聖人為什麼不能崇拜?
1961年的12月26日,是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六十九歲誕辰。但和往年一樣,舉國上下並沒有家家吃壽麵以示慶祝,官方報紙也沒有報頭套紅或發表什麼獻辭,因為他本人早已明令不許為他祝壽。這就更讓人們崇拜。忠實的信仰者於是採取自發的方式表示紀念,比如北大西語系英語專業二年級學生鄭曉京便在這一期壁報上用英文發表了贊詩:《毛澤東,我們的父親》。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沒有理睬西方的「聖誕」,謝秋思就收到了她父親從上海寄來的「聖誕卡」。早年住在英租界,他們是每年都過這個節日的,未必信基督,只是「入鄉隨俗」。後來就成了習慣,到了這一天,父親或是給她買條項鍊,買件衣服,或是乾脆給她點錢,想買什麼買什麼。今年則只是寄來了一張「聖誕卡」,以示節儉。上面寫了兩句賀辭,和「聖誕」毫無關係,而是如今最為時尚的兩句口號:「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可見老父用心良苦,一個正在改造世界觀的資本家希望下一代能改造得更好,而並不覺得自己的走姿有些像邯鄲學步那麼不大像樣兒。
接讀父諭,謝秋思大哭了一場。父親不知道她「走」得多麼艱難!
那天的生活會,名義上是「重點幫助唐俊生」,其實箭鏃都落到她身上。鄭曉京口口聲聲「肅清資產階級思想的流毒」,而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是「資產階級」!唐俊生的家庭出身是店員,比她強多了,骨頭卻比她還軟,彎著個水蛇腰,朝鄭曉京痛哭流涕:「我意志薄弱,立場不穩,沒有抵制住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我羨慕謝秋思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講吃、講穿,被她的小恩小惠迷住了雙眼!她……她後來不跟我好了,我還留戀!她去找楚老師,我還……盯過梢,我……我汙衊了楚老師,我對不起老師,對不起黨的培養!……」謝秋思真後悔啊,自己當初為什麼會看上他呢?這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男子漢的氣息,完全是個奴才、亂咬人的狗!父親平時說的「近君子、遠小人」就是要她時時提防這種小人,可惜她意識得太晚了,甩都沒甩脫,還受了他的害!由於唐俊生賣友求榮,鄭曉京便放他一馬,朝著謝秋思猛攻,什麼「妄圖腐蝕班主任」「和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罪名比她老子戴得還大。父親作為「民族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沒有受過這樣的鬥爭,有時候還去市裡開開會,為了「體現政策」,擺擺樣子,人家還稱他「謝先生」哩!她不明白:「資產階級」的子女,連對班主任有些接近或者流露出一些好感都不許嗎?哼,「資產階級」的女兒總也要嫁人的,不許找你們無產階級,只能嫁「資產階級」嗎?那倒好,「資產階級」永遠也不會斷子絕孫!
謝秋思並不像唐俊生那麼軟弱可欺。她雖然沒有高貴的血統,卻也有值得驕傲的資本:漂亮、富有、成績優秀,如今班上少了韓新月,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和她較量了。在整個會上,她一言不發,不肯低下高傲的頭,不相信自己就已經一敗塗地……
現在,那個會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據鄭曉京說,她要把班會的情況向楚老師和系裡以至校黨委彙報,也許早已經彙報過了。謝秋思等待著更大的打擊,卻遲遲未見動靜。倒是原來私下流傳的「謠言」卻公開了,擴大了,鄭曉京始料不及,事與願違!
雪花靜靜地落在未名湖上,冰封的湖面和蕭疏的樹木都披上了素妝,像是新嫁娘潔白的婚紗。湖心小島上,徐徐走動著一個少女的身影。她在雪中待得太久了,墨綠色的舍味呢大衣和裹著頭髮的鵝黃色圍巾都掛上了雪粉。一雙做工精巧的半長筒黑色皮靴輕輕地走動,留下一串環繞小亭的腳印,雪花隨之便又去充填它們,皮靴再次踏出新痕……
謝秋思久久地矚望著北岸的備齋。她的腳下有一條小路,連著石橋也連著北岸,白雪一直鋪到備齋門前,她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走過去,但她卻遲遲地沒有向那邊邁步。她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走進那裡。就在那天晚上,《紅與黑》;第二天,《我的失戀》、生活會;急風暴雨,電閃雷鳴……她就再也沒敢叩動那間書齋的門。鄭曉京已經明確告訴她了:「楚老師對你根本就沒這個意思!」她應該相信的,卻又不願意相信。楚老師仍然和過去一樣上課,看不出對她有什麼特別的親近或者有意疏遠。他很穩重。要「近君子」也很難,現在就更難了。今天下午,楚老師沒有課,現在一定關在書齋裡埋頭用功,但她不敢去打擾他,擔心碰上什麼人,又添什麼閒話。她只想在這裡遠遠地看一看他住的那個地方,或者等他出來,湊巧了能往這邊望一眼。那她就裝作偶然路遇和他打個招呼,看他在沒人監視的時候對她有什麼表示。她知道這樣做是有風險的,但她不能阻擋自己的意志。她在心裡並不否認,自己已經真的墜入情網了,不再像過去和唐俊生在一起那樣吃吃玩玩、過後又覺得無聊,現在有一種斬不斷的激情撩撥著她、困擾著她,她對那個比她年長、比她強大的男子漢不僅愛慕,而且簡直是敬仰,今生今世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為伴,她不知道該怎麼生活。
她等著楚老師出現在備齋門口。
其實,楚雁潮此時根本沒在他的書齋。今天是星期二,是同仁醫院的探視時間,他答應了新月的,仍然按時前往。新月向他詢問班上的情況,他小心地避開那些亂糟糟的事,只說「還好」。天近黃昏,就趕回了燕園。這兩個星期以來,鄭曉京向他所做的「彙報」,以及周圍的人們對他若明若暗的「議論」,都使他很不安。他已經和唐俊生做了一次長談,說明師生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芥蒂,不必顧慮重重。並鼓勵唐俊生把精力用在學習上去,他筆譯的能力還是挺不錯的。至於唐俊生所說的「對不起黨」,他覺得話說得重了,一個連黨員都不是的普通教師怎麼能代表黨呢!唐俊生感動得眼淚汪汪,說了一大堆「老師恩重如山」之類的話,並且表示對謝秋思拋卻前嫌,不再「歧視」。按下了這一頭兒,楚雁潮還得去解決另一頭兒。不管謝秋思對他如何,也不管周圍有怎樣的輿論,他也必須和這個學生正面談一談。他走進二十七齋,女生宿舍裡只有羅秀竹在背書,以為班主任是來找monitor的,一聽他問「謝秋思同學呢」?驚得大睜兩眼,說不出話,也許她以為這證實了謠言吧?
楚雁潮找不到謝秋思,只好作罷,往備齋走去。當他在漫天飛絮下走在湖岸上時,不禁往玉樹瓊枝的湖心小島望了望,一個少女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啊,那是……
當然不會是新月,新月正躺在醫院裡。他看清了,那是謝秋思,他的學生,和新月一樣。他這樣想著,卻沒有像過去遇見新月一樣從容地向她走過去。最近,他和謝秋思被籠罩在一種奇怪的空氣之中。天快黑了,她一個人待在那裡幹什麼?臉還朝著備齋的方向!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命令自己走上了那條通往石橋的小路。他不正是要找謝秋思嗎?他有話要對她說,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沒有關係!
謝秋思的目光只盯著備齋,直到他出現在面前,才驚奇地叫了起來:「哦,楚老師!儂從啥地方來?我一直以為儂嘞浪屋裡廂……」
「從你們宿舍來,想找你談談。」楚雁潮說。
「我就是在這裡等儂啊!」謝秋思眼裡閃著淚花,「楚老師,我,我……」
積聚得太多的委屈、壓抑得太久的情感,就等著向他傾訴,他終於來了!但他沒有走近她,在距離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溫和地微笑著說:「不要哭,一個大學生了嘛,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一句話,反而把謝秋思含在眼眶中的淚珠催落,這是班會的唇槍舌劍都沒能做到的!她當然「不是小孩子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她需要的已不是父母的慈愛,而是更高、更深的情感;這些,似乎同學們都不能理解,也許理解她的只有楚老師!
「楚老師,伊啦那樣整我,好像我同儂犯了啥格罪,」她淚眼仰望著楚雁潮,「儂……儂勿會怕格,對?」
楚雁潮臉上的微笑退去了,他哪還能笑得起來啊!「這根本談不到‘怕’還是‘不怕’,」他說,「班上開那樣的會,我是不贊成的,因為‘問題’並不成其為問題,我對你和對每個同學都一樣,沒有什麼可‘議論’的!是不是這樣?謝秋思同學!」
謝秋思愣住了。難道鄭曉京所說的話就這樣被證實了?「楚老師對你根本就沒這個意思!」她苦苦尋找的、頂著壓力追求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楚老師從來都沒有歧視過她的家庭出身,還在英語課上多次表揚她,並且對她的課外閱讀提出比別人更高的要求,難道這些都和別的同學「一樣」?一點兒特別之處也沒有嗎?楚老師的回答似乎是很肯定的:沒有!
羞澀、懊惱燒紅了她的面頰,對一個少女來說,沒有什麼能比愛情上的碰壁更難堪的了。小小的年紀,她已經兩次失誤:先是愛上了不值得愛的人,後是愛上了根本不愛她的人!她是自愛的,現在應該退卻了,退到和別的同學「一樣」,但是後果是什麼?她失去的不僅是愛情,還有人格,她將在同學們面前永遠成為被嘲笑的物件,再也抬不起頭來!她不能退。父親常說:「成功往往在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父親解放前在事業上的成功、解放後對「進步」的追求,都是這種努力的體現。那麼,她自己的愛情道路就封死了嗎?也許楚老師在輿論的壓力下不得不說違心的話,不得不把心中的那扇門暫時封閉,她為什麼不再撞擊一下呢?把它撞開!
「楚老師,我知道……」謝秋思不再使用上海方言,為的是使自己顯得更穩重、更「書生氣」,也就更靠近楚老師的氣質,但下面要說的話卻又有意和他拉開了距離,「您對學生是一視同仁的,特別是像我這樣出生在‘資產階級’家庭的人,也沒有嫌棄……」
楚雁潮的神經不禁被刺了一下,他避開謝秋思探究的目光,向小亭走過去:「‘資產階級’……‘無產階級’……標準的‘無產階級’應該是個什麼樣子呢?」
謝秋思當然不知道老師此時的心情,但她根據自己的理解來猜測:老師顯然沒有把她入「另冊」,而且對於像鄭曉京那一套盛氣凌人的做法是否就算「無產階級」也表示懷疑。這就更鼓起了她的信心,跟著他走過去,進一步大膽地提出了一個她苦思已久的問題:「老師,您說,一個人想到愛情……就是‘資產階級思想’嗎?」
「愛情?」楚雁潮心裡一跳,這個女孩子好勇敢,她到底面對面地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一個繞來繞去的話題,終於挑到了明處。楚雁潮不能迴避,但他也只能就她提出的問題本身,按照自己的見解給予解答,「愛情當然不是資產階級獨有的東西。漫長的奴隸制社會、封建社會就沒有愛情嗎?無產階級就沒有愛情嗎?我在英語課上說過:革命者也會有愛情。恐怕到一萬年之後,人類之間已經沒有了階級,也仍然會有愛情!」
謝秋思臉上泛起了笑容,老師的話無疑給她那被重重繩索捆綁著而又試圖掙扎的思想鬆了綁。既然愛情不受「階級」的限制,她還怕什麼?「就是嘛,愛情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想愛誰愛誰,誰也無權干涉!楚老師,您說呢?」她的眼中閃耀著青春的光彩,熱切地望著她所愛戀的人。「您說呢」三個字並不是簡單的發問,而是要牽動他的心,讓他更主動地袒露情懷,一個女孩子總不好先說「我愛你」。
然而很遺憾,楚雁潮自有楚雁潮的思路,並不由她牽著走。
「愛情當然是每個人的權利,但它很神聖,決不可濫用!濫施情感,必然葬送了最純真、最珍貴的愛情!愛情對於人,就像生命。古人很崇尚‘士為知己者死’,但也不能因為一時衝動便輕易獻身,那樣並沒有什麼價值。‘知己’應該是一種很高的精神境界,而且是雙方面的、缺一不可的……」
謝秋思熾熱的心冷卻了!楚老師雖然一個字也沒說到對她的情感,但字字都在告訴她,在他們之間並不存在那種「神聖」的東西。謝秋思俊美的外貌和纏綿的情感都沒有牽動他的心!難道他是一個無情的人嗎?不,無情怎麼會這樣談論愛情?也許他的心目中已經有了更理想、更完美的「知己」?那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愛情,是一種信仰,」楚雁潮踏著亭邊的積雪,緩緩地說,「它貯存在人最珍貴、最真誠的地方——貯存在心裡,它和生命同在,和靈魂同在……」
雪花飄飄。小亭周圍的雪地上,兩雙腳留下兩串印痕。週而復始,各人踏著自己的腳印。一男一女,談論著一個並非存在於他們之間的、虛虛幻幻而又實實在在的神物:愛情。
……
1961年12月28日,北京大學校務委員會稽核了關於楚雁潮等教師的職稱確定與提升問題的報審材料。
西語系黨總支委員兼英語專業二年級班長鄭曉京列席了會議。
根據1960年頒發的有關檔案有關條款:
……
(三)高等學校教師必須接受共產黨的領導,擁護社會主義制度和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貫徹執行黨的教育方針,努力做好教學、生產勞動、科學研究和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歷史清楚,思想作風好,努力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和毛澤東著作,不斷提高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水平,積極參加勞動鍛鍊,自覺地進行思想改造,不斷提高思想政治覺悟和共產主義道德品質的修養。
……
(五)合於本規定第三條要求,並且具備下列各項條件的助教,根據工作需要,可提升為講師:
1已經熟練地擔任助教工作,成績優良;
2掌握了本專業必需的理論知識和實際知識與技能,能夠獨立講授某門課程,並且有一定的科學研究能力;
3掌握一門外國語,能夠順利地閱讀本專業的書籍;
……
會議通過了對其他教師職稱的確定或提升,但對楚雁潮卻展開了爭論。
多數委員認為:楚雁潮作為嚴教授的助教,一年來工作成績極為突出。實際上,在嚴教授健康狀況極差、根本不能授課的情況下,他完全獨立地講授英語課程,表現出出色的才幹,並且具有很大潛力。在英語教學和對中國文學、外國文學的研究、講述中,都有獨到的見解。他已經完全具備提升為講師的條件。
但是,這些畢竟都是第二位的,必須隸屬於「合乎本規定第三條要求」的前提下,當然也沒有人認為楚雁潮反對黨的領導和「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但「歷史清楚」這一條一旦被鄭曉京十分顯眼地提出來,就誰也說不清楚了,況且還有「思想作風好」,他夠不夠,可以討論嘛……
少數壓倒了多數,結果楚雁潮的提升未獲通過。他將繼續以「助教」的身份做講師的工作,而實際上必須完全頂替嚴教授。
楚雁潮本人是沒有資格聽會的,等他知道了這個結果,命運已經被決定了。他感到蒙受了一次無法容忍的侮辱!不是因為那一點兒工資待遇的差別,而是「名」,他和許多知識分子一樣,不可能不十分珍重自己的「名」。既然我沒有做講師的資格,為什麼還要我獨立授課?不能另請高明嗎?但是,他一想到恩師嚴教授,滿腔的怒氣卻又不能發作。嚴教授也是校務委員,雖因病未能出席,但會議的決定也「代表」了他。嚴教授是他最尊敬的老師,他是嚴教授最喜愛的學生。兩年前,他畢業的時候,外文出版社點名來要,嚴教授猶豫再三,儘管認為外文出版社是個非常理想的去向,還是建議他留在母校,先幫老師幾年,因為北大師資缺乏,嚴教授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他聽從了老師的挽留。他知道,嚴教授這樣做完全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學生,未來的學生。他決心繼承老師的風範,在教學園地上躬耕下去。他幫助老師甚至頂替老師做多少事情,都是應該的。現在,他難道能夠一怒之下推掉這一切嗎?
他默默地接受了校委會的決定,沒有向任何人申訴。即使申訴,也沒有任何意義。他知道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是什麼……
12月30日,星期六。
雪還在下。嚴冬總要過去的吧?1962年的春天已經遙遙在望。窗外那漫天飛舞的雪花,令人嚮往陽春三月那拂著窗簾、撩人思緒的柳絮。
新月在醫院裡住得太久了。同室的那兩位病友先後都出院了,現在只剩下她自己。她應該感謝這囚室似的病房,這裡比她的西廂房溫暖,整整一個冬季,她沒有再被風寒侵襲,關節疼痛、胸悶氣短、咳嗽等等症狀漸漸消失了,抗o、血沉、心電圖、x光……一系列的檢查,她從盧大夫那兒得到的答案都是慈祥的微笑,她覺得自己在好起來。家裡的親人經常輪流來看她,她詢問家裡的情形,他們總說,挺好,挺好,好像家裡什麼事兒也沒有,一切正常,她也就不必牽掛了。每個探視日,楚老師都準時到這兒來……
今天又是探視日,她等著楚老師。
陳淑彥卻先到了,披著一身的雪,臉凍得通紅。
「嫂子,這種天氣,你還來?」新月感激地說。
「不來,我怎麼放心呢?」陳淑彥放下手裡的飯盒,撣著身上的雪。
「你……又帶吃的來了?」
「趁熱吃吧,姑媽特意為你炸的松肉,讓我趕快送來,你瞅,還沒涼呢!」陳淑彥開啟飯盒蓋,姑媽做的拿手好菜炸松肉,黃燦燦、香噴噴,冒著熱氣。
新月用筷子夾起一塊松肉嚐嚐:「真香啊,還是家裡的菜好吃!」
陳淑彥笑笑說:「你愛吃就好!姑媽本來要給你炸黃花魚,哪兒都買不著,所以……」
「不要為我這麼費事兒!」新月放下筷子說,「這兒又不是沒飯吃,剛才的午飯就吃得挺飽,你送來這麼多松肉,就只好留到晚上吃了。以後你再來,別帶吃的了,見到你們,我就很高興,感情比物質更珍貴!」
「那我以後就多帶點兒感情來!」陳淑彥笑著,坐在她旁邊,「看起來呀,姑媽對你的感情,比我更深,今兒非得親自送來,我說天兒下雪,路滑,就沒讓她來……」
「那你怎麼沒和我哥一塊兒來?」新月問。
「你哥?」陳淑彥對這個問題有點兒措手不及,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然,她可以說:今兒不是星期六嘛,你哥下班兒晚;也可以說:你哥最近太忙,我就多跑跑腿兒吧,或者隨便說點兒別的原因,都可以,但是,這些都不足以說明她心裡所想的。幾個月來,她總覺得自己和天星之間好像隔著點兒什麼,卻又說不清。那天,他一夜都沒著家,天明瞭才像個落湯雞似的跑回來,問他上哪兒了,只說:「加班兒!」問他車呢?雨衣呢?他愣愣地說:「哦,忘了。」她又問他是不是在外頭出了什麼事兒,他只說:「沒有。」就再也一言不發了。她暗暗地為丈夫擔心,後來卻也沒看出有什麼事兒,還是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話卻越來越少了,雖然夫妻之間沒吵過嘴,沒打過架,有時候甚至互相很客氣,但這就夠了嗎?兩人從沒有一塊兒去看過電影、逛過商店,就連到醫院裡來看新月,也常是各來各的,這哪兒像兩口子啊?她過去所憧憬的愛情、婚姻,是這樣的嗎?她懷疑丈夫是個木頭人、石頭人,根本不懂得愛情,怎麼一顆熱心暖不過來他的冷腸呢?她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只看著公公婆婆好、小姑子好、家庭好,就以為一定是個美滿婚姻,而這些,並不能代替丈夫,也並不等於愛情啊!……片刻之間,陳淑彥的心頭翻起千頭萬緒,卻一句都不能對新月說。新月畢竟是天星的親妹妹,聽她說這些,會怎麼想呢?她不願意給病中的新月再增添煩惱,影響病情,況且,她心裡的那一團亂麻要想理出個頭緒來,用語言表達清楚,也難。沒法兒回答新月,她只好往別處扯了,勉強笑了笑,說:「你哥不能跟我一塊兒來!」
「為什麼?」新月覺得奇怪,也覺得好笑,「都結婚那麼久的人了,還不好意思一塊兒……」
「不是我們不好意思,」陳淑彥故意嘆了口氣說,「是因為醫院只有兩個探視牌兒,得給你那位楚老師留一個,人家大老遠地來了,不能讓他白跑啊!他不是每逢探視都來嗎?」
「噢,你處處想著別人!」新月感激地說,她並沒注意嫂子的話裡有什麼別的意思,卻抓住淑彥的腕子看了看錶,「哎,楚老師怎麼還沒來啊?」
這時,匆匆趕往同仁醫院的楚雁潮還在路上。因為被一件重要的事情耽擱,他來晚了。
昨天晚上,他接到從燕東園打來的電話,他的恩師嚴教授病危!
他匆匆趕到,嚴教授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臥室裡擠滿了人,有嚴教授多年的摯友,有他教過的各種年齡的學生,有特地請來的大夫。教授夫人和子女們泣涕不止,懇求大夫再做最後的努力,設法把老人的生命延長一些,再延長一些,但垂危的嚴教授卻無力地搖搖手,請大夫走開:「不必……再用藥了,我……本無病,是生命到了……盡頭,非人力可以挽回。」
他躺在病榻上,睜著視力極弱的雙眼,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夫人,和他最喜愛的學生楚雁潮。
他們伏在他的床前,拉著他的手,不知道這位視外語事業為生命、執教將近半個世紀之久的老教授在臨終之際要囑咐些什麼。
「不要哭,不要用哭泣為我送行……」嚴教授用低微的聲音說,發出長長的嘆息,似乎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我該走了,許多想做的事情……都無力去做了,只能留給我的學生,我……有幸教了那麼多的……學生,你們不會讓我失望,我可以走了……我不放心的是……你們的師母,我和她……一起走了那麼長的路……從來還沒想到……分手……」
教授夫人伏在床邊痛哭,楚雁潮也落下滾滾熱淚,落在嚴教授那蒼白虛弱的手臂上!
「不要哭,不要用哭泣……和我告別……」嚴教授近乎失明的眼睛閃動著,那裡面已經流不出眼淚,「雁潮,為我……背一首詩,讓我在美好的……詩的意境中離開人間……」
「老師!」楚雁潮拭去臉上的淚水,俯下身去,把嘴湊在教授的耳邊,「好……我背給您聽,您要聽哪一首?」
「背……我翻譯的拜倫的詩,」嚴教授喃喃地說,「那一首……《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讓我和你的師母一起聽……」
楚雁潮強忍住悲痛,遵從老師的最後囑託,他望著這一對年逾古稀仍然依依不捨的情侶,真摯的詩句像淙淙清泉湧流出來:
i 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i
i消磨這幽深的夜晚,/i
i儘管這顆心仍舊愛著,/i
i儘管月光還是那麼燦爛。/i
i/i
i因為劍能夠磨破了劍鞘,/i
i靈魂也把胸膛磨得難以承受,/i
i這顆心啊,它得停下來呼吸,/i
i愛情也得有歇息的時候。/i
i/i
i雖然這夜晚正好傾訴衷腸,/i
i很快的,很快就要天亮,/i
i但我們已不再一起漫遊,/i
i踏著這燦爛的月光。/i
詩句終止了,像清泉流盡了最後一滴,再也沒有任何聲響,病榻旁彷彿是空谷曠野,寧靜肅穆,只有那一對手拉著手的白髮情侶。
嚴教授在純美純情的詩意中停止了呼吸,他安詳地閉著雙眼,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彷彿靜靜地睡去了……
楚雁潮在老師的靈前一直守到天亮。清晨,白色的靈車碾著白雪鋪成的道路,送走了老師的遺體,他踏著白雪走向燕園的英語教室。十五名學生在那裡等他,臨時來不及請別人代課,為了他的學生,他不能再陪伴他的老師,「我們不再一起漫遊」,每走一步,他的心裡都回響著這令人斷腸的詩句……
下了課,他重返燕東園。至親好友都在忙碌,學校和系裡也派來了人,起草訃告,撰寫悼詞,商量遺體告別和追悼會的日期。楚雁潮作為嚴教授的學生和助教,料理後事當然責無旁貸!可是,他卻懷著深深的歉意,低聲對教授夫人說:「師母,原諒我!我晚上再來,現在……我……我有一個臥病的學生在等我,我今天下午的時間,是屬於她的!」
他揮淚離去了。
匆匆回到備齋,帶上他給新月準備的東西,披著一肩風雪,去趕進城的公共汽車……
一路上,他反覆想著兩個字:生,死。嚴教授,為外語而生,為外語而死;昨天還活著,今天已經死去了;一位傑出的教育家、外語教育事業的楷模,被死神奪走了,死神結束一個生命,是那麼輕而易舉!這不僅使他痛惜,也使他感到恐懼!二十六歲的楚雁潮,想到「死」,未免為時過早;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新月!這幾個月來,新月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渺茫的希望給她病弱的肌體注入了生機,但是,盧大夫那可怕的預言時時在他腦際盤旋,他無法否認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新月已經沒有也不可能再有一顆健康的心臟,現有的一切醫療手段都只能是小心翼翼地「維持」,不知道在哪一天,突然的變故會降下災難,後果將是一個可怕的大字:死!
啊,楚雁潮的心臟不禁戰慄!新月才只有十八歲,人生的道路那麼漫長,難道她也不能再「一起漫遊」嗎?不!多情的詩人拜倫啊,你的詩已經送走了一位老人,不能再送走這位少女!死亡,墳墓,不能屬於她!他似乎看見了死神在一步步逼近新月,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急切地要馬上見到她!
風雪撲打在他的臉上,他抬頭看著天,銀灰色的天空飛滿白花,攪得他頭暈目眩,腳下一滑,跌倒在雪地上。他急忙護住懷中抱著的東西,免得被摔壞。幸好,雪是軟的,那東西完好無損!他小心地拂去沾在上面的雪粉,重新捧起來。他感到,有一股力量通過他的手指傳遍全身,傳到他的心臟,這力量,使他敢於無視盧大夫所宣稱的科學,無視生命的仇敵——病魔和死神!我不信!我要用人的力量建立一座天堂,和你們的地獄對抗!
也許,他楚雁潮的力量太小了吧?他沒有任何職權,只是一個小小的助教,連做講師的資格都沒有!是的,他所能給予新月的,太少了!但是,他畢竟還是一個身心健全的七尺男兒,他不能卸去肩上的責任!這責任,是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心靈賦予他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某種神奇的啟示所賦予他的!……學校裡的一切都不要對新月說,讓她感到老師的力量!
他站起身來,大踏步朝前走去。
風雪中,他望見了灰濛濛的崇文門城樓,望見了已經換上「慶祝元旦」標語的同仁醫院大門。啊,新月,我來了!
他的身影剛剛出現在病房門口,新月就快活地叫起來:「噢,楚老師,您變成了雪人!」
「楚老師,您……」陳淑彥連忙站起來,為楚雁潮撣去肩上的雪,接過他懷抱著的東西,「這麼大的雪,您還帶來挺沉的東西?」
病房裡暖融融的,和外邊是兩個世界,楚雁潮頭髮上、眉毛上的雪粉立即化成了水珠。看到新月那快活的笑臉,他心頭的憂鬱和悲傷就悄然退去了。窗臺上,新月讓家裡送來的那盆巴西木頑強地伸展著蔥綠的葉片,在隆冬季節勃發出一股盎然春意。啊,那生命的神木,是嚴教授傳下來的!現在,楚雁潮連一個字都不能對新月提起嚴教授的死訊,他把目光從巴西木上收回來,動手開啟他帶來的那個紙箱,喃喃地說:「這是我送給你的新年禮物……」
「楚老師,這是什麼呀?」新月伏在枕頭上,好奇地看著他。
楚雁潮沒有回答。他仔細地剝開紙箱,一臺嶄新的留聲機出現在床頭櫃上,閃著漆黑的亮光。
「啊,留聲機!太好了,您是讓我做聽力練習用的吧?」新月神往地問,「我們班的同學們已經開了聽力課了吧?」
楚雁潮還是沒有回答。對於新月,需要回避的問題太多了,她已經離開了的那個班集體的事情,最好不要提及。楚雁潮輕輕地開啟留聲機的蓋子,放上一張唱片,搖著搖柄上足了弦,然後,提起搖臂,把唱針放在那緩緩轉動的唱片的邊緣。
開始,寂靜無聲的短暫的空白。像潔白的稿紙開頭的幾行空格,像沉重的大幕拉開之際的一息,像月明之夜推開臨湖畫窗之時的一瞬,靜靜的,靜靜的……
彷彿從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幾聲「叮咚」,幾聲鳴囀,隨之,一個悠長徐緩的聲音出現了,像舒捲的輕紗,像幽咽的泉流,像春蠶傾吐著纏綿不盡的絲絲縷縷……
「哦,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俞麗拿演奏的!」陳淑彥喃喃地說。這首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由上海的幾位年輕的音樂家創作、演出的樂曲,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風靡全國,使多少顆年輕的心如醉如痴!曾經和新月一起讀完了高中的陳淑彥自然對此也是略知一二的,並且也相當著迷,只是她不曾料到,在這冰封大地的隆冬季節,在這隔離塵世的病房,楚雁潮為新月送來了這醉人的樂曲,她能夠有幸分享,那顆在婚後漸漸冷漠的心,不禁隨著琴弓和絲絃震顫了!
新月沒有說話,在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任何聲響都是對那天籟之音的破壞。「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她的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熟悉的旋律之中,隨著樂曲進入了一個純淨的世界,沒有嘈雜,沒有汙染;只有月光照耀下的小路,清澈見底的小溪,迎著晨霧飛走的白鶴,倒映在水中閃閃發光的星斗。啊,那個世界,是為天下最真最善最美的心靈準備的,藝術家懷著虔誠的情感,用充滿魔力的琴絃,在人們的心中築起了一座不朽的天堂,它像天地一樣長久,日月一樣永恆!新月微微地閉著眼睛,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座天堂,真真切切地觸到了那座天堂,冰凌砌成牆壁,白雲鋪成房頂,霧靄織成紗幔,星星串成明燈;在那裡,她的頭髮像淋浴之後那樣清爽柔軟,隨風飄拂,她的肌膚像披著月光那樣清涼潤滑,她的那顆心啊,像浸潤著濛濛細雨的花蕾,掛著晶瑩的露珠,自由地呼吸……她沉醉於那個一塵不染的美好的境界,如歌如詩,如夢如幻,如雲如月,如水如煙……
一個古老的、家喻戶曉的故事,為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它被改編成戲曲、電影,下里巴人,奔走相告;它被譜成樂章,陽春白雪,舉國而和!人們並不關心歷史上是否真的有一對梁山伯與祝英臺,撥動人們心絃的恰恰是活著的人們自己的感情,人類的子子孫孫啊,世世代代重複著常讀常新的一部僅有一個字的書——情!
陳淑彥聽得呆了。她並沒有欣賞音樂的特殊天賦,但這故事太熟悉了,她把那千迴百轉、絲絲入扣的樂句和曾經看過的電影鏡頭相印證,節奏的疾徐,情緒的張弛,使她能夠準確地辨別出哪一段是同窗共讀,哪一段是十八相送,哪一段是樓臺相會,情切切,意綿綿,她被梁祝之間那銘心刻骨的痴情所感染,為自己那麻木不仁、兩相隔膜的婚姻而感慨,她流連於樂曲之中,又游離於樂曲之外,由此思彼,自憐自嘆,眼睛中不禁湧出淒涼的淚花……
楚雁潮坐在新月床邊的椅子上,一隻手臂彎起來,托住疲憊的臉腮,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勞碌,他累了,也許正需要片刻的休息。那熟悉的樂曲,鬆懈了他疲勞的筋骨,昨夜師生之情的嚴酷摧折,在今天的師生之情中得到了安慰和補償,看到新月那陶然怡然的神情,他滿足了!
窗外,瑞雪紛飛,挺拔的白楊,嬌柔的垂柳,婆娑的合歡樹,都披上了白紗,輕輕地搖曳,彷彿和著這樂曲的節拍蹁躚起舞,彷彿這悠揚的琴聲,在那串串玉珠、條條銀絲、朵朵白花之間纏繞回旋……
琴聲飛出了病房,驚動了鄰室的病友,驚動了值班的護士,驚動了巡查工作的盧大夫。誰在病房裡拉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盧大夫循聲走去,她要制止這種與醫院的環境格格不入的娛樂活動!
她匆匆走過去。她看到在旁邊的病房中,一個患急性心肌炎的老太太在仰臥靜聽,顫抖的手攥著床欄;她看到一個肺動脈栓塞、右心衰竭、脾氣又暴烈得想死的漢子,此刻安安靜靜地伏在枕頭上傾聽;她看到病情較輕的幾個病人,被前來探視的妻子或是丈夫攙扶著在走廊裡散步,也不禁駐足諦聽……她走過那一排病房,終於找到了琴聲的源頭,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放輕了。她看到新月那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面龐,看到楚雁潮那疲憊的身姿,就什麼話也不說了。纏綿的琴聲向她訴說著一切,真摯的情懷感染著這位並非無情的科學工作者,科學在藝術和情感面前退讓了,她站在門外駐足良久,又悄悄地退去,沒有打擾他們。楚雁潮,這位不諳醫學的青年學者,在用他的心靈幫助她治療病人的痼疾,她的內心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她抬起右手,攏了攏露在帽簷外面的一綹夾雜著銀絲的頭髮,在迴圈往復的《梁祝》主旋律中緩緩地走去……
樂曲已告尾聲,雨過天晴,一道七彩長虹飛跨蒼穹,一雙斑斕彩蝶翩翩起舞,如泣如訴、撼人心扉的主旋律又響起來,說不盡如夢佳話、似水柔情!
淚水漣漣的陳淑彥站起身來,她不忍再聽下去了,也不忍打斷這心靈的協奏,擦去腮邊的淚珠,極力做出一絲笑容,默默地對楚雁潮點點頭,再望望閉著眼睛的新月,沒有驚動她,就步履輕輕地走出去了……
樂曲在春蠶吐絲的節奏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歸於一片純淨,一片空靈,任何聲響都沒有了。
新月還沉醉於那夢境詩情之中,久久沒有醒來……
終於,她睜開了眼,面前有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正在等待她的目光。
「哦,楚老師,謝謝您!」她輕輕地說,「您給我送來了春天,送來了人間最美好的情感!只可惜……這不是您的琴聲!」
「我?」楚雁潮笑了笑,「俞麗拿可比我拉得好啊!」
「不見得,俞麗拿是俞麗拿,您是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靈,自己的情感,誰也不能代替誰,」新月喃喃地說,「您的琴聲,我聽過的,在去年冬天,天也下著雪,不過我沒有驚動您,是偷聽的……」
「噢,幸虧我當時不知道,不然……」楚雁潮臉上泛起靦腆的紅暈,「以後吧,以後我一定當面拉給你聽……」
「那,我就等著!」新月期待地說,「不過,我這就已經非常感謝您了,您那麼忙,花費了那麼多時間來看我,我去年說了那麼一句喜歡這首曲子,您到現在還記著,我該怎麼感謝您呢?」
「新月,我們之間,用不著說這些話,」楚雁潮似乎不假思索地說,「愛情,就是奉獻,就是給予!」
新月愣住了,彷彿有兩顆明亮的星星,突然在她面前升起!那不是星星,那是楚雁潮貯滿深情的眼睛!
楚雁潮熱切地凝視著她,熾烈的詩句脫口而出:
i請讓我叫你相信,/i
i我只盼一件事情——/i
i給你獻上我的心靈,/i
i和這心靈中蘊藏的全部感情!/i
新月驚呆了,粉紅的嘴唇輕輕顫動:「老師,您說的是……」
「是卡爾·馬克思贈給燕妮的詩,」楚雁潮說,「現在,讓我轉贈給你,連同我的愛情!」
「愛情?愛情!愛情……」新月被震撼了,在她的心目中,愛情,是一個多麼崇高的字眼兒,她憧憬過,她嚮往過,她思索過,但還沒有去尋找過,十八歲的年齡,她還沒有能力清晰地認識愛情,那是一個縹緲的夢,一團朦朧的光,一首無字之歌,一條通往天際的路,一座遙遠的不可企及的宮殿……現在,突然出現在面前了嗎?也許,許多人苦苦追尋而不可得,而她呢?當愛情叩動她的心扉的時候,卻感到迷茫,「老師,這就是……愛情嗎?我們之間是愛情嗎?」
望著這個純真的少女,楚雁潮的心在顫抖:「新月,」他說,「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當兩顆心經歷了長久的跋涉而終於走到了一起,像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無猜疑,當它們的每一聲跳動都是在向對方說:我永遠也不離開你!那麼,愛情就已經悄悄地來臨,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它們分開了!」
「啊,啊,那也許就是了……」新月喃喃地說,她感到有一股暖流從她的心中、從她的全身流過,彷彿冰封的大地解凍了,泥土酥軟了,春水湧流了,花木復甦了,春筍出土了,嫩芽吐綠了,花蕾綻開了,她生命的春天,人生的黃金季節,突然宣佈到來了,而帶來這一切的,是她所景仰、所信賴的老師!她當然知道,在過去的一年多的相處中,老師在她的心中佔據著怎樣的位置,她也知道,老師為她傾注了多少心血!也許正因為他是她的老師,她是他的學生,彼此之間情感的表達才坦然自若、毫無滯礙,但是現在,這種樸素的、自發的情感突然昇華到愛情,少女的羞澀立即燒紅了她柔嫩的面頰,她有些驚慌失措了,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扶著床沿想坐起來,避開楚雁潮熱烈的目光,說:「我們之間,可以談……愛情嗎?您是老師,我是學生……」
楚雁潮輕輕按住她,當他那男性的勁健的手掌觸控到她那纖柔的手指,他的胸中泛起了難以表述的複雜情感!不錯,新月是他的學生,他是她的「園丁」,在他過去為這棵小苗灌溉耕耘的時候,他的心中懷著深深的愛,但是,理智使他時時壓抑著自己的感情:這是師生之愛,無論如何不要超過它!如果這棵小苗能像預期的那樣茁壯成長,成為出類拔萃的棟樑之材,也許他今天的話就不必這樣急於說了,他期望新月在事業和愛情上都取得圓滿成功,而這些都不必非他楚雁潮莫屬,因為他比誰都明白,自己在出生之前就命中註定要走一條坎坷的路,何必去連累別人!只要新月能得到幸福,哪怕他最終失去新月,也願意忍住自己的痛苦!但是,後來的情況發生了太大的變化,新月還沒有成才便倒下了,還有誰能比「園丁」更惋惜、更痛苦!直到現在,新月仍然把他看作「園丁」,而他心裡卻明明知道,她已經很難再回到那塊「苗圃」!該做的,他都做到了;能做的,他也都盡力做到了;他所餘的,只有自己的一腔熱血和一顆赤誠的心,現在,他決計把這些也都獻給她!十八歲,向她表達愛情或許太早了點兒,但是,時間!時間這個惡魔對於新月是那樣吝嗇,如果太晚了,新月也許就等不及了!但願這顆心能伴隨著她那顆傷殘的心一起跳動,但願他的愛能給她生命的力量!……這一切,楚雁潮能對新月傾吐嗎?命運對他是多麼殘酷,真誠的話語還必須字斟句酌!這也不必遺憾,繞開愛的路途中太多的荊棘,他吐露給新月的每一個字仍然都是真誠的:「不,新月,你不是很欣賞那句話嗎?‘人和人是平等的!’在愛神面前,只有兩顆串聯在一起的心,沒有什麼學生和老師!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把我當成了同學,我第一次上課,就宣稱我是你們的朋友!告訴你,新月!幾乎可以說,自從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悄悄地在愛著你!」
「啊,那是命運,讓您等著我,讓我遇到您!」新月甜甜地笑了,心靈的隱秘一旦敞開,揭開羞澀的面紗,她也必須承認今天的愛情早早就播下了種子!春天來了,春風吹拂著她的面頰,春水浸潤著她的心田,愛情的種子終於落地生根了,幸福使初戀的少女陶醉了!緩緩地抬起頭,她望著他,一雙眼睛仍然是那樣純淨澄澈:「請允許我,以後還是那樣叫您——老師!」
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啊,這裡畢竟是醫院,是病房;不是花前月下,河岸柳堤;沒有熱烈的擁抱,沒有甜蜜的親吻……這有什麼?最深沉的愛,自有它最樸素的方式!
春天來了,把融融東風、綿綿春雨灑向人間,把愛和希望灑向人間。
樓前的花壇中,嬌豔的繁花次第開放,競吐芳菲。粉紅的碧桃,嫩黃的迎春,斑斕的蝴蝶花,還有那愣乎乎的仙客來,羞答答的含羞草,以及那雖然開放不出燦爛的花朵卻也要憑著旺盛的生命力與百花爭一分春色的「死不了」……辛勤的園丁對它們一視同仁,精心護持,春天屬於所有的生命!
沿著花壇旁邊的小徑,新月徐徐地踱步。夕陽的斜照透過白楊樹、合歡樹的樹葉,投下一束束清亮的光柱,暮靄朦朧的林蔭幽徑顯得開闊而深遠了。和潤的空氣,醉人的花香,使她心清神爽,正是讀書好時節,她一邊漫步,一邊輕輕地背誦著英語單詞。陌生的單詞,念上三兩遍,便牢牢地印在腦際,似有神助。
今天不是探視日,楚老師不會來,家裡的人也不會來,她就只有專心致志地把時間用到學習上了。自從那個難忘的雪天,她突然得到了愛情,或者說突然認識了早已蘊藏在心中的愛情,她就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生活在過去只有在夢中到過的那個美好的世界,一股奇異的力量注入了她的身心,就像拔節的春筍,抽芽吐葉的巴西木,伸展著充滿活力的雙臂,擁抱著明媚的陽光和湛藍的晴空!她不能辜負這美好的時光,又在發憤讀書,充實自己,為重返燕園做好充分準備。她對楚老師說:「一年級的課程我已經學了大半,復學之後就不想再從頭開始了;我打算利用養病的時間,把落下的功課都補上,請學校給我一次第一學年的補考機會,我相信自己會全部及格的!這樣,爭取在暑假之後上二年級,比別的同學也就只晚一年了!」楚老師聽了,卻沒說話,似乎有些猶豫。「您是擔心學校不會答應我這個要求,還是怕我沒有這個能力?」她又說,「您知道,我是多麼不願意被同學們落下,我一定要趕上去,並且還想明年爭取再跳一班,再回到原來的班上去呢!您應該相信我的力量,還有您的幫助,幫我向學校說說吧,啊,一定要滿足我的這個願望!至於您以後是不是仍然當我的班主任,我現在倒不擔心了,因為……我們永遠也不分開了!」她的決心和激情顯然使他深為感動,他終於說:「好吧,新月,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應該朝這個目標努力!只是,你不要搞得太緊張,為了明天和未來,一定要保重身體!」……從此,新月投入了緊張而愉快的複習和預習,除了最重要的英語,還有政治經濟學、中國文學史……已經學過的要鞏固,沒學過的要弄懂、記熟,這些對她來說,從來都不認為是負擔,反而從中享受到無限的樂趣!一度停止的攀登又繼續下去,朝著既定的目標,朝著事業的輝煌的遠景……
她輕輕地背誦著,沿著林蔭小路緩緩走來,夕陽的斜暉為她的倩影勾畫出一道金燦燦的輪廓。
盧大夫迎著她走去,她太專注了,兩人都快碰面兒了,她還沒注意到前面是誰。
盧大夫站住了,微笑著說:「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
「哦,盧大夫……」新月猛然看見那張慈祥的臉,親切地打了個招呼,微微一笑,「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我在背書呢!」
「背書?」盧大夫神秘地看著新月。這個少女心靈中的隱秘,由一曲《梁祝》已被她窺破,她從心底祝福她在危難之際獲得了至真至純的愛情,並且由衷驚歎愛情的力量使這個心臟殘缺的姑娘煥發了青春,她期望愛情在和病魔的較量中再創造更大的奇蹟,如果楚雁潮熾烈的愛情能夠保住新月的青春和生命,那麼,她這位大夫將十分榮幸地推翻自己的論斷。在心臟病醫療史上用詩的語言添上絢麗的一筆!她動情地望著初戀的少女,猜測她此刻的心思:「該不是又在背什麼纏纏綿綿的劇本臺詞吧?」
「您看嘛!」新月把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拿的果然是大學一年級的英語課本,她興奮地對盧大夫說,「我正準備手術之後升二年級呢!您什麼時候給我做手術啊?」
手術!盧大夫怦然心動,新月還一直在等待著她去年許諾的手術,她該怎麼回答呢?她能這樣說嗎:姑娘,你的二尖瓣閉鎖不全比原來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她能這樣說嗎:姑娘,你永遠也不會再有和正常人一樣的心臟,只能一天天地「維持」,直到生命的終點!她能這樣說嗎:姑娘,把希望寄託於愛情吧,你的病,今天的醫學還沒有辦法根治!當然不能,她只能和楚雁潮一樣,用善意的謊言來安慰很少猜忌之心的少女:「新月,你的體質恢復得很好,看來,手術的必要性不大了,何必再挨那一刀呢?又不是萬不得已!」
「不,我要做嘛!」新月卻非常固執,「我不怕那一刀,我願意根除隱患,做一個真正健康的人!盧大夫,您不用擔心我,我能經受得住,您不是說我變得勇敢了嗎?放心地做手術吧,您答應過我的!」
「是的,我答應過你……」盧大夫喃喃地說,在這個孩子面前,她不能自食其言,但是,唉!無可奈何之際,她的心中又閃過楚雁潮的影子,對,她只好再用楚雁潮的辦法,給新月編織美好的夢,像海市蜃樓,清晰而又遙遠,可望而不可即。海市蜃樓雖然只是幻象,但對於在茫茫戈壁中跋涉的人來說,那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希望,因為有了那幻象的吸引,才能忍住飢渴、忍住疲憊,走出大沙漠,免於一死!讓這孩子保留著希望吧,不要打破它!「新月,」她說,輕輕地挽著她的胳膊,緩緩地向前走去,「你的確是個勇敢的孩子!既然你要求做這個手術,這也很好,我希望手術成功!但是目前還不是時機……」
「為什麼?」新月遲疑地停住了腳步,「您說過,等到春天,現在春天已經到了!」
「春天到了……」盧大夫重複著她的話,進退維谷,只好說下去,但審慎地留有餘地,「但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手術必須在風溼活動完全停止半年以後才能進行。可是,在這之間你又感染了,反覆了,所以,手術也只好相應地推遲……」
「推遲到什麼時候?」新月愣了,「我九月份就該復學了,您可別……」
「我不會耽誤你,」盧大夫替她把沒好出口的話說了出來,「一個醫生,一定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機,但是,希望你能夠和我密切配合,避免再度反覆。根據具體情況,我將考慮手術在適當的時候實施。在你秋天復學之前……說不定也來得及,讓我們攜起手來,一起爭取吧!」
盧大夫挽著新月的手臂,徐徐前行。哪怕前面是海市蜃樓,盧大夫也決不能後退!醫生的頭腦和慈母心腸在激烈地爭辯。這些,新月卻全然不知道,希望雖然推遲了,但那畢竟是希望,她熱切地、耐心地朝著希望走去。
「盧大夫,」新月說,「既然時間還很長,那就讓我回家去等吧。現在天氣暖和了,不容易感冒了,我保證聽您的話……」
「唔,你又想出院了?」盧大夫思索著說,「讓我考慮一下吧!」
三天之後,新月果然出院了。老父親和哥哥、嫂子來接她,帶走了盧大夫的囑咐,帶走了新月枕邊的一大堆書籍,帶走了窗臺上的巴西木,帶走了床頭櫃上的留聲機和一大摞唱片。
楚雁潮事先已經和盧大夫做了一次長談,今天特地來接新月出院。這次,他沒再拒絕韓子奇的邀請,登上了小汽車,坐在新月的旁邊,一直把她送回家。
「博雅」宅前,那一棵老槐樹綻開了串串白花,芳香撲鼻,等著新月呢。
大影壁前,那一架藤蘿紫霞蒸騰,蜂蝶紛飛,等著新月呢。
西廂房前,那一株海棠嫩紅盈樹,笑迎春風,等著新月呢。
新月回來了,西廂房的大銅床、梳妝檯、寫字檯和閒置已久的檯燈、默默無語的相框,都等著它們的新月呢。新月帶回來的不是孤寂,不是離愁病苦,不是夜思無眠;她有一顆充實的心,她有許許多多要做的事兒,她有遙遠而又切近的希望在吸引著她向前走去。
巴西木放在向陽的窗臺上,留聲機放在靠床的寫字檯上,愛和希望刻在心上。
過去的災難彷彿都被人們忘卻了,「博雅」宅中又洋溢著歡樂。韓太太笑吟吟地向楚雁潮獻茶,韓子奇懷著感激與尊重和他對坐敘談,陳淑彥歡愉地幫著新月安置西廂房裡的一切,連擰種天星臉上也出現了難得的笑意。
老姑媽則忙著下廚房。
「姑媽,今天留楚老師吃飯噢!」新月從西廂房探出頭,興奮地喊道,全家人都聽見了。
這頓飯,因為是臨時張羅,自然不可能豐盛,但是新月卻覺得勝過了珍饈美味,這是因為有一個楚雁潮在,他已經是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了!
吃過了飯,楚雁潮沒有立即告辭,又到西廂房坐了一會兒,他要把新月以後的生活一一安排妥帖,才能放心地走。
「今天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飯,您是不是有點兒緊張?」新月小聲問他。
「哦,我緊張了嗎?」楚雁潮反問,事實上,他是有些緊張,因為從今以後,他的身份就不完全是來做「家訪」的教師了,韓子奇和韓太太也就不僅是他的學生家長,而且是他未來的「岳父」「岳母」了。
「我看見您好幾次擦汗呢,天又不熱,」新月笑著說,「哎,您打算什麼時候向他們公開我們的秘密呢?要搶走人家的女兒,總得事先打個招呼啊!」
「搶走?」楚雁潮深情地望著她,「我願你的月光,照著我,也照著生你養你的父母,他們和我一樣愛你,我不能把你從他們手中搶走,以後……我們也將和他們永遠生活在一起,你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
「啊……」新月被這真誠的心跡陶醉了,她當然不可能告訴楚雁潮,這個家庭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和諧,父母之間、母女之間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隔膜;她但願,這個家庭有了楚雁潮,就從此改觀了,不再有心理阻隔、言語齟齬、情感折磨,像楚雁潮希望那樣,「連誤會都不再有」!
「不過……」楚雁潮說,「我覺得現在還沒必要向兩位老人公開,我的形象……」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他們心中還是應該像個教師而不是像個‘女婿’,至少在目前應該這樣,你說呢?」
「那好吧,」新月甜甜地笑了,「就等以後……等到我畢業,就可以公開了!」
一個強烈的刺激使楚雁潮的心猛然悸動!新月還有「畢業」的時候嗎?
新月卻在扳著指頭,計算著未來的日子:「還有五年呢!我今年夏天就十九歲了,畢業的時候,二十四歲;可是,您也要等五年呢,那時候,您‘三十而立’都過了,這是不是等得太久了?」
「不,」楚雁潮喃喃地說,眼睛中閃爍著強烈的信念,「我決心等下去,不要怕五年太久,我可以等你十年,二十年……我交給你的,是整個生命!我們永遠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啊,新月什麼話也不必說了,她所深深愛著的這個人,心是用水晶、用鑽石砌成的,像水晶那樣透明,像鑽石那樣堅實;這顆心已經獻給了她,她比天下最大的富豪還要富裕!她輕輕地開啟留聲機,讓那醉人的樂曲來表達她此刻的情感……
唱片在徐徐轉動,貯藏在裡面的聲音傳了出來——也許因為她醉了,把唱片拿錯了,不是《梁祝》,而是英語聽力練習的片子,《伊索寓言》當中的一篇《患難見真交》:
「從前,有兩個朋友……」
她沒有再更換唱片,靜靜地聽下去。
english的朗誦聲飄出西廂房的門窗,在這座院子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真正聽得明白的也只有愁腸百轉的韓子奇。
七月盛夏,迎來了新月的十九歲生日。
非常遺憾,楚雁潮沒有能親臨這次生日聚會。學校臨時抽調他去參加招收新生的工作,而且是去上海考區。儘管楚雁潮至今還只是個助教,但招生辦公室的領導認為,以學術水平和工作能力而論,他是非常合適的人選。至於他負責的二年級英語課,目前已是期末複習、準備考試階段,不再授新課,可以把他抽出來。期末考試則由系裡安排別的教師出題,在他不在的時候檢驗他的學生的成績,也是對教師水平的一次「審查」。對此,他都無法拒絕。行前,他對新月千叮嚀萬囑咐:「離別是暫時的,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千萬保重,按時吃藥,按時休息,不要讓一絲離愁別緒侵擾你的心,就像我時時陪伴在你的身邊!原諒我不能向你祝賀生日,但在上海也一樣能看到天上的新月,並且讓我的母親和姐姐也分享我的幸福!新月,等明年吧,明年我們一起過兩次生日:你的和我的!」
他走了,一步三回首,把他的心留下了,把新月的心帶走了。
陰曆六月初五的晚上,兩位稀客不期而至:鄭曉京和羅秀竹。
「啊,謝謝你們,還記著我的生日!」同窗之誼使新月激動了。
「嗨,怎麼能忘了呢?」小湖北佬羅秀竹說。多日不見,她那小巧的身材長高了好多,帶長江水味兒的鄉音也變成一口京腔兒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幫我度過了‘俄轉英’的難關!幸虧轉得及時,現在俄語可吃不開嘍!」
新月莞爾一笑。可惜,「長壽麵」已經吃完了,用來招待她們的只有兩杯清茶。久別的朋友卻顧不上喝茶,她們要說的話太多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語無倫次,漫無邊際。
望著窗臺上鬱鬱蔥蔥的巴西木,羅秀竹說:「嗬,楚老師的這盆花兒,在你這裡長得好快,真是‘向陽花木早逢春’!現在,他那個書齋裡可沒有花兒嘍!不過沒關係,他那邊,‘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話用來形容未名湖畔的備齋,自然是貼切的,但是不是有什麼弦外之音?新月聽得心裡怦怦地跳,又不好說什麼,只有裝作未加理會。
鄭曉京沒有搭茬兒。她覺得羅秀竹未免有些太愛賣弄,從哪兒躉來的兩句詞兒?亂用什麼?
羅秀竹又撫摸著寫字檯上的留聲機,說:「你的學習條件可真好!我們全班同學上聽力課才只有一臺破留聲機,課後老是被男生霸佔,你比我們都強啊!」
幸福和自豪感在新月胸中盪漾,但她不能說這也是楚老師送的,就笑了笑:「我也得訓練聽力啊!」
這時,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到「博雅」宅的大門外,郵遞員高叫著:「韓新月的電報!拿戳兒!」
20世紀60年代的中國,民用電報十有八九是爹死娘亡的急事兒。聽見郵遞員這一聲嚷,全家人都慌著往前院跑,連鄭曉京和羅秀竹也跟了出來。
「主啊,出了什麼事兒啊?」姑媽一邊開大門,一邊說,聲兒都變了。
「新月,彆著急,」天星扶著妹妹,走在前頭:「甭管出了什麼事兒……」
「不能吧?」韓太太倒還鎮靜,「咱家又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在外邊兒……」
嗯?韓子奇的心裡一動,朝著門外嚷道:「快瞧瞧,電報是哪兒來的?」
新月也覺得奇怪,趕緊把圖章遞給郵遞員,接過電報,匆匆撕開封套,抽出電報紙,在路燈底下便急著看,發報地點寫著「上海」,電文是:
i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楚。/i
「噢,是楚老師,向我祝賀生日!」她捧著電報的雙手,幸福地顫抖了!
全家人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新月興奮地往裡面走,手裡的電報卻被羅秀竹搶了去,返回西廂房,湊在燈下仔細地看。那兩句並不陌生的唐詩,在此時此刻卻別有新意,好像千年之前的作者張九齡是專為今宵而寫的!
「楚老師……」羅秀竹喃喃地感嘆,「他的心真好!」
「楚老師?……」鄭曉京挨在她的身邊,愣愣地注視著那十一個字,琢磨著來龍去脈。
一張紙片打動了兩個與新月同齡的少女的心,引起了她們各自的思索,而遠在上海、仰望明月、遙寄深情的楚雁潮,又怎能料到今夜在新月的身邊還有這兩個旁觀者!
新月的臉上泛起了羞澀的紅暈,她不知所措地呆立在一邊,左手絞著右手的手指,好像是個陌生人走進了別人的家,西廂房裡,主人和客人顛倒了位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羅秀竹反覆吟誦著,用異樣的眼光瞟著新月,「唉,我太麻木了,直到今天才明白了為什麼謝秋思那麼妒忌你!」
「謝秋思?」鄭曉京一愣,心直口快的羅秀竹突然點到那個根本不在場的人,使她的心頭閃過了許許多多的往事,原來是這樣!難怪楚老師對「謠言」矢口否認呢,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謝秋思,而在韓新月!為什麼她早沒想到呢?應該想到的,楚老師對韓新月那麼關心,休了學還處處想著她!也許自己的疏忽恰恰就在於韓新月的休學吧?唉,這個楚老師,我那麼苦口婆心地幫助你,你怎麼竟然……唉!
羅秀竹完全沒注意鄭曉京的情緒變化,做「政治工作」多年的monitor心裡想些什麼,也未必都讓人家看出來。羅秀竹對她過去整謝秋思本來就幸災樂禍,現在更開心了,只顧說:「嗨!她妒忌又有什麼用啊?該屬於誰的,就屬於誰,也勉強不得!呃,我怎麼當初沒看出來呢?哈姆雷特只愛莪菲莉婭嘛!monitor,你怎麼也那麼傻呀?」
鄭曉京絕不承認自己「傻」,她不願意像羅秀竹那樣顯得大驚小怪,卻極力表示自己早已洞察一切:「我早就看出來了,誰能瞞得過導演的眼睛!」
新月陷入了窘境,臉上發燙,心裡卻在笑:瞞不過也就沒法子了!
鄭曉京想起自己白當了一次導演,也不免遺憾,嘆了口氣:「唉,可惜了一臺好戲……」
羅秀竹說:「我們都準備好了嘛,到底沒演成,只能怪韓新月!」
「怪我?」新月分辯道,「我又不是故意耽誤,還不是因為……」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今夕何夕?她不願意在這個幸福的日子提到自己的病啊!
可是,話說到這兒,卻難以迴避了,嘴比頭腦運動得還快的羅秀竹急著問:「哎,韓新月,你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最近的幾次複查,還好……」新月說。
「那你暑假以後能復學嗎?」鄭曉京記著自己此行的目的,關切地問,「宿舍裡,我還一直給你留著床位呢,系裡想插一個一年級的新生來,我沒答應:這兒屬於韓新月,誰都別想佔!……」對同時入學的夥伴兒,她還是很有感情的!
「我們都等著你呢!」羅秀竹搶著說,「暑假之後我們該升三年級了,你可得抓緊啊!」
「我……」新月咬著嘴唇說,「這得聽大夫的,等做了手術……」
「手術什麼時候做呢?從春天推到夏天,還能再推到秋天嗎?等過了暑假,升級可就來不及了!」羅秀竹急切地看著她,巴不得明天就送她進手術室!
「我比你們還急啊!」新月嘆息著,她無法回答摯友的詢問,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施行那盼望已久的手術,每次去複查,盧大夫都是一番安慰,讓她等「時機成熟」,時機何時才能成熟啊?忽然,她的心中掠過一個大大的問號:那位讓人信賴的盧大夫,不會是在騙我吧?不會像羅秀竹說的那樣,是有意往後「推」吧?如果「推」得遙遙無期,那麼,我的一切計劃豈不都要落空?!希望突然變得渺茫了,新月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慌,無著無落,無依無靠,兩串淚珠垂落下來,她像求救似的抓住鄭曉京的手:「我怕被你們落下,怕……」
「韓新月,你別哭,別哭啊!」羅秀竹說,自己卻也跟著哭了。
鄭曉京扶著新月坐在床上,掏出自己的手絹兒替她擦去眼淚:「新月同學,別,別這樣!要相信大夫會把你的病治好的!你自己就不要著急了,既來之,則安之……至於和養病無關的事兒嘛,就什麼也不要想了。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啊?一定要完全排除來自外界的任何干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新月沒有說話。這意思,她應該聽得明白!
「咦,」羅秀竹傻乎乎地眨著眼睛,「是不是我們也‘干擾’她了?楚老師也‘干擾’她了?」
鄭曉京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該告辭了,」她抬起腕子看了看錶,「楚老師也很忙啊,他的擔子很重……」
西廂房裡的氣氛變得沉悶了,新月的心亂了!
送走了兩位同窗,姑媽閂上了大門,囑咐她早點兒睡覺:「瞧這兩個丫頭,在這兒聊起來就沒完,可別讓她們把你給累著!」
「嗯……」新月答應著,緩緩地走回去,踏著院子裡的一片淒涼月色。
她沒有直接走回西廂房,卻朝上房走去。她看見爸爸書房的窗戶亮著燈呢,她想跟爸爸說說話兒。楚老師不在,她心裡的煩悶和疑慮只有向爸爸訴說。
她敲著書房的門,叫了聲:「爸!」
沒聽到爸爸的回答。東間的臥室裡,傳出了媽媽的聲音:「新月啊?你爸在水房沖洗呢,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他今兒累了!你也快睡去吧,有病,就得自個兒留神,別熬夜,這還用大人說嗎?」
「媽,我這就走。」她答應著,怏怏地想退回去,書房的門卻由於她剛才的敲動而緩緩盪開了。她不經意地往裡一瞥,爸爸確實不在屋裡,書桌上的檯燈卻開著,燈下襬著一本開啟了的厚書,書上壓著爸爸看玉用的放大鏡。
她心裡憐惜爸爸:這麼大年紀了,夜裡還看書啊?她想替爸爸把燈熄了,這樣,他洗完了澡也許就不會再接著看了,好讓他早點兒休息。
她輕輕地走進去,正要伸手熄滅檯燈,卻完全出於讀書人的習慣,翻起那本厚厚的書,看看封面上是什麼書名。
封面赫然印著四個特號老宋字:內科概論。
啊,這根本不是爸爸的專業,爸爸這樣靠著放大鏡艱難地夜讀,可以肯定完全是為了女兒!那強烈的父愛使她激動不已,她不想馬上離開爸爸的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要等爸爸洗完澡回來,向爸爸說一聲謝謝。可是……她又想:爸爸什麼時候買的這本書?怎麼從來沒見他拿出來過,也沒聽他說起過?
她瀏覽著書頁上的鉛字。醫書對病人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的,她很想看看關於心臟病的論述,也許這有助於瞭解自己的病情,有助於配合大夫的治療,也許這可以讓她解開對盧大夫的猜疑……
她急切地想尋找答案,迫不及待地搜尋上面的字句。
她翻到爸爸折著書頁的地方,大標題是:「二尖瓣分離術!」
這正是她天天在等待、急於要知道的!她趕快往下看,被爸爸用紅筆畫了記號的兩行字首先跳入她的眼簾,在「適應症」小標題下面的一行是:「風溼性心臟病,單純二尖瓣狹窄,或伴有輕度二尖瓣閉鎖不全,風溼活動已停止至少六個月……」其中,「輕度」二字被爸爸加了圈兒。
她看懂了,這和盧大夫過去說的是一樣的!這麼說,她的情況是在「適應症」之列,手術可以做!她的心興奮地跳動,繼續看下去,在「禁忌症」小標題下,畫了紅線的一行是:「二尖瓣狹窄伴有中等度以上二尖瓣閉鎖不全者……」而「中等度以上」五個字被爸爸反覆地畫了好幾次記號!
這是什麼意思?從「輕度」到「中等度」,從「適應症」到「禁忌症」,這意味著什麼?難道是她的「二尖瓣輕度閉鎖不全」變得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盧大夫的「推遲」只不過是對她的安慰?難道這就是她要尋找的答案?她被驚呆了!
美好的幻想頃刻之間被擊得粉碎!新月覺得頭腦被掏空了,胸腔被掏空了,整個身體都和希望一起化成了飄散的飛沫,她自己不存在了!
她在極度的空虛絕望之中,也許度過了一個世紀,也許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突然在茫茫的宇宙間清晰地聽到了不知來自何方的嘩嘩流水聲,她被驚醒了!奇怪,從來也沒有這樣靈敏的聽覺,她竟然能隔著好幾道牆,聽到在上房東頭、離這兒好遠的水房裡的流水聲?不,她什麼也沒「聽」到,只是「想」到了,「意識」到了那聲音,那是爸爸在洗澡!也許,他馬上就要出來,回到他的書房,看到女兒正在讀他畫了記號的書,爸爸會怎麼樣?她想起爸爸摔傷之後裹著繃帶的慘狀……不,不能再刺激爸爸了,趕快離開這兒,趕快!
她吃力地扶著桌子,勉強支撐著站起來,把書和放大鏡仍舊擺好,一切都照原樣,然後,扶著牆壁,扶著雕花隔扇,輕輕地走出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她扶著抄手遊廊,緩緩地走回西廂房去,熄了燈,像一根折斷的花枝飄落在自己床上。
天上,一彎上弦月朦朦朧朧,照著這寂靜無聲的宅院。
月亮一天天地圓了,楚雁潮回來了。古人說:「月是故鄉明,」他在久別重遊的故鄉夜夜望明月,心卻思念著北京。招生工作告一段落,他所承擔的口試任務完成了,便迫不及待地啟程北上!
下午兩點五十分,列車徐徐開進了北京站。車門剛剛開啟,他便第一個跑上月臺,穿過長長的、人流如潮的地下通道,走出車站大門,頭頂上渾厚的鐘聲剛剛敲完三點鐘的最後一響。
他匆匆登上公共汽車,並沒有急於回燕園,而是先奔「博雅」宅!
姑媽給他開門。
「姑媽,您好!」他習慣於隨著新月的叫法稱呼這位老人。
「喲,楚老師,您這是從上海回來了?」姑媽親切地微笑著說。對於新月歡迎的客人,她是尊重的,回過頭去往裡邊喊:「新月,楚老師來了!」
新月怦然心動,應聲從西廂房裡迎了出來。分別不過半月,她覺得像過了一年!現在,她盼望的人回來了,胸中積蓄得太多的情感、太多的語言,可以傾吐了!但是,一個魔影倏地從她心中掠過,她的腳步站住了,不,不必說,現在什麼都不必說,讓這個遠行歸來的人得到片刻的喘息吧!她極力使自己冷靜,不要吐露激情,也不要顯出憂傷,只需要安靜,給自己安靜,也讓他安靜。她重新在廊下邁開腳步,楚雁潮已經進了垂花門了,啊,他曬黑了,累瘦了,手裡提著一隻樸素的人造革皮包,風塵僕僕地回來了!看見他,新月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一雙溼潤的眼睛,蘊含著千言萬語!
「新月,我回來了!」他輕輕地、充滿激情地叫著,繞過木雕影壁,急急邁下垂花門裡的臺階,向新月走來,「你……怎麼樣啊?」
「還好,什麼事兒也沒有。」新月剋制著自己回答。
「這就好,這就好……」楚雁潮一路懸著的心才稍稍覺得安定了,隨著她往西廂房走去,到了門邊,又遲疑地站住,望著上房說,「兩位老人家和全家都好吧?媽媽問候他們呢!」
「哦,謝謝。」新月說,「他們都不在,我爸和哥哥、嫂子都上班去了,我媽去清真寺禮‘主麻’了,星期五是穆斯林的聚禮日。家裡只有我和姑媽。」
「噢……」楚雁潮進了新月的房間,忘了落座,只顧深情地端詳著她,「新月,你瘦了,臉色也不大好,是不是休息得不好啊?總在惦記我吧?」他嘆了口氣,喃喃地說,「其實我離開你並沒有多久,心裡要放開些,‘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新月無言地看著他,唉,這個征服人心的人啊,讓我怎麼回答你呢?說「是」還是說「不」?
「楚老師,」她說,「是您太惦記我了!我最近其實……挺好……」
姑媽送上來一盞蓋碗兒茶,「喲,幹嗎還站著說話兒呀?楚老師,您坐!瞧這丫頭,見了老師就跟傻了似的!」
楚雁潮這才不好意思地坐在寫字檯前的椅子上,姑媽不再打擾他們,微笑著退去了。
楚雁潮開啟手提包,取出大包小包的上海糖果、小胡桃、陳皮梅、巧克力……擺滿了一桌子。
「楚老師,您……」
「這都不是我買的,是媽媽送給你的,禮物雖輕,也表達了一點兒心意啊,她非常喜歡你……」
淚水湧出了新月的眼睛。楚雁潮今天一再使用「媽媽」這樣的說法而不說「我的母親」,顯然已經看作和新月共有的了,但她還能夠和他共有嗎?媽媽曾對哥哥說,「人人兩重父母」,那麼她呢?她還會有嗎?
「……媽媽還希望放寒假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回上海過年呢!」
這願望無疑是太美好了,可是新月已不再做這樣美好的設想,心中的魔影時時在壓抑著她。寒假?她這個早已休學而又復學無望的學生無所謂什麼「假」了,體會不到別人在假期中的樂趣了。
「我怎麼能去呢?」她眼淚汪汪地說,「您沒告訴她我正在……生病嗎?」
「有什麼必要告訴她?你又不會老是生病,到那時你就好了,一定會好的……」楚雁潮取出手絹兒,替新月擦去臉上的淚水;而他自己的心,正在被痛苦齧咬。新月,原諒他吧!這個從來不會撒謊的人,此刻說的卻全是假話!
這次回上海,母親和姐姐又在關切已經催促了許久的「終身大事」,忙著託人「介紹物件」。他告訴她們,他已經有了心中的月亮。
母親那憔悴的臉上立時綻開了笑紋,一雙飽經憂患的眼睛流下了喜淚:「總算盼到了這一天,我兒子要成家立業了,儂格阿爸在九泉之下也好瞑目了!」
姐姐則急於詢問新月父母的情況。楚雁潮據實相告,姐姐興奮得兩眼放光:「伊啦爸爸是國家幹部?好,好!將來儂格小孩子也有前途!」她又有些不放心,「儂對伊講過?阿拉屋裡廂格情況……」
楚雁潮說:「講什麼?又不是兩個家庭在‘戀愛’!」
母親倒是理直氣壯:「阿拉屋裡廂也不是壞家庭,儂格阿爸也不是壞人!說不定……」她又哭了。
姐姐又詢問弟弟:「的格小姑娘幾何年紀?啥辰光畢業?」
這是楚雁潮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但他不能對親人隱瞞,告訴了她們新月的現狀……
姐姐一聽就急了:「啊?儂找了個心臟病人?儂曉得:心臟病人是不能結婚、不能生育的!」
母親也慌了,兩眼失神地望著兒子:「阿拉楚家只留下儂一條根,儂勿要糊塗!」
親親密密、相依為命的一家人出現了裂痕,楚雁潮的生身之母和同胞姐姐並不能理解他,當然也不能左右他!
「中國人斷不了根!從三皇五帝到今天,繁衍出六億人口,世界第一啊,少我一個楚雁潮算什麼?哪怕我斷子絕孫,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和母親頂嘴。他並不怨恨母親,只覺得母親和姐姐都太可悲了!中國的女人啊,世世代代靠她們繁衍子孫卻在史書上不佔任何位置的母親們,竟然是那麼愛這條「根」!
就在那一天,楚雁潮獨自走出家門,給新月發出了那封電報。
他離開上海的時候,姐姐正在寫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十、幾百次的「思想彙報」,沒有像過去弟弟每次離家時那樣為他送行。母親畢竟心疼兒子,把好不容易買到的糖果、小胡桃……塞進兒子的提包裡,讓他補養身體。並且哀求兒子,「回到北京想辦法同那姑娘斷脫」,但又囑咐「要慢慢交斷脫,勿要傷人家格心」!
……
這一切,楚雁潮都只能爛在心裡,永遠也不吐露給新月!用虛構的「母愛」來安慰她、溫暖她,用自己的真誠來醫好她的心,讓她早日恢復健康,一切都像夢想的那樣!
……
小別重逢,說不盡絮語柔情。可是日影已經西移,楚雁潮沒有時間在此久留了,他戀戀不捨地站起身:「我得走了,回去還要向領導彙報工作……」
「您走吧,」新月垂著眼瞼說,「工作忙,就不要常來看我了……」
「不,我現在沒有什麼可忙的了,馬上就放假,不用上課了,」楚雁潮卻顯得很輕鬆,「我明天就沒事兒了,明天一定來!」
「明天,明天……」新月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送他走出西廂房,又送他走出院子。
「回去吧,新月!」他停下來,攔住她。
「楚老師,讓我送送您吧!」新月固執地陪著他朝前走去。
她一直送了他好遠好遠,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彷彿又面臨著一次長別。
楚雁潮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所惦念的新月一切正常,他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回到燕園,他先奔招生辦公室。離下班只有二十分鐘了,他只好簡明扼要地做了口頭彙報,留下了事先寫好的工作總結。然後去「勺園飯莊」,他已經飢腸轆轆,筋疲力盡,既需要吃飯,又需要休息。好好地吃一頓晚餐吧,慶祝此行歸來,一切順利!
從勺園出來,他踏著月色走回備齋。
今晚的月色真好,圓圓的玉璧冰輪高掛在天上,清光灑滿燕園。未名湖畔,柳絲依依,蓮葉田田,潔白的荷花像冰雪雕成,在月光下暗放幽香。湖水深處也有一輪明月,水中月,天上月,遙相呼應,分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一隻魚兒躍起,水中蕩起漣漪,月影亂了……
他痴迷地望著月影,雖滴酒未沾卻感到微微的醉意。他想起「斗酒詩百篇」的李太白,明月給了他多少靈感,多少詩情,多少歡樂,多少慰藉!從舉杯邀月,到撲月而死,一生明月常為伴,此心永駐清光裡!啊,詩人是幸福的……
月下沉吟,湖畔徐行。好久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了,「今日得寬餘」……
回到備齋門前,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等著他。
「楚老師!」鄭曉京向他迎過來,「我聽招生辦的老師說,您回來了……」
「回來了!」看到他的學生,他首先感到的是親切,「這次期末考試,同學們的成績都不錯吧?我惦記著你們呢!」
「是啊,同學們也惦記您,」鄭曉京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楚雁潮的心猛然受到了意外的撞擊,他收斂了笑容,問:「你……最近見到韓新月了?」
「在她生日那天,我去看了看她。對於一個離開了集體的同學,我們還是應該關心的。」鄭曉京回答得很坦然,但並沒提到同去的那個無足輕重的羅秀竹。
「謝謝你,鄭曉京同學!」楚雁潮被感動了,新月的確需要更多的人關心!
「這是我應該做的,要讓她感到黨的關懷、母校的溫暖,」說到這裡,鄭曉京加重了語氣,「這也不是哪一個人的恩惠!」
話說得入情入理,一點兒不錯,但在楚雁潮聽來,無疑還有另外的含義。
一片雲彩從天邊飄過,遮住了月亮,湖岸突然籠進了陰影。
「鄭曉京同學,」楚雁潮在黑暗中喃喃地說,「我……我是在盡一名教師的職責……」
「當然,教師的職責,很神聖,」對面的黑影,兩眼閃著幽幽的光,「記得我們剛上小學的時候,許多同學常常忘了是在學校裡,把老師錯叫成‘爸爸’‘媽媽’。其實這也沒錯,我們的確像尊敬父母一樣看待自己的老師,包括您,楚老師!正因為這樣,老師也更應該像個老師,對每個學生的關懷都是無私的,而不應該摻雜個人的什麼企圖……」
浮雲掠過去了,月光明晃晃地照著楚雁潮的臉,照著他的全身,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照穿!
「個人企圖?」他幾乎是在呼喊,「我有什麼個人企圖?」
「您不必這麼激動,」鄭曉京說,其實她自己也很激動,並不能平靜,「去年我們的幾次談話,您不會忘記吧?作為您的學生,我一再提醒您:要在同學們面前樹立威信,一言一行,都不要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可是您呢?對那麼多的議論置之不理,完全否認和女同學有曖昧關係,事實是:您和韓新月在戀愛,而且由來已久!楚老師,您是一個成年人,對您個人的事兒,我本不該過問;可是,您和什麼人戀愛不行呢,為什麼非要找學生?班主任找自己的學生!……」
楚雁潮的喉嚨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一股血從胸腔裡往上湧,卻吐不出來!面前站著的也是他的學生,這個學生還滿腹經綸,他就是全身是嘴,又怎麼跟她說得清楚!
「也許,」鄭曉京繼續說,她是長於演講的人,可以不用講稿做長篇發言,滔滔不絕而且充滿激情,讓別人根本插不上嘴,「也許在你們男人眼裡,韓新月美麗、文靜、清高而又富於才華,那是很‘動人’的,但是請不要忘記,她還是個只有十九歲的女孩子,而且是個心臟病人!她已經夠不幸的了,您卻連一個病人都不放過!請問:這符合人民教師的職業道德嗎?符合共產主義道德嗎?」
「你……你太淺薄了,太殘忍了!」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責問,楚雁潮終於脫口而出,「鄭曉京同志!我雖然不是共產黨員,卻也自信不比你更不懂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應該比任何階級都更認識‘人’、尊重‘人’!請你不要用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尺子來丈量我,你不具備這個資格!在你眼裡,我簡直就是一隻惡狼,要吞吃一個無辜的少女,而她還在受著我的蠱惑,天真地被我欺騙!你……你瞭解我嗎?瞭解新月嗎?她的心臟已經沒有做手術的可能,她面臨的是死亡,正在和死神爭奪時間!對於她,難道任何人還可能抱有任何‘個人企圖’嗎?」
小政治家被她的英語教師問住了。她來不及去查閱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是否真有楚雁潮所宣稱的觀點,但老師突然爆發的激怒使她發慌,韓新月病情的嚴重使她震驚!「啊?她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自己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怎麼能讓她知道?她已經不能再受刺激!」楚雁潮警惕地看著鄭曉京,「你沒跟她談什麼班上的情況吧?你們開的那種會,不能告訴她!」
「沒有,」鄭曉京有些後怕,多嘴的羅秀竹畢竟說了什麼謝秋思「妒忌」之類的話,但願韓新月別放在心上,「我只讓她安心養病,排除外界的干擾……」
「干擾?什麼干擾啊?是說我在‘干擾’她嗎?」
「不,我也……沒有明說,」鄭曉京不安地低下頭,想著該怎麼開脫自己才好,這個楚老師不饒人!沉思良久,試探地問:「她的病,沒有希望了嗎?既然這樣,楚老師,您對她的憐憫又有什麼用呢?」
楚雁潮悲哀地嘆了口氣:「唉,‘憐憫’!你以為人和人之間,只有奴才的搖尾乞憐和主子的憐憫恩賜,而沒有更美好的關係和感情嗎?新月是個很剛強的女孩子,她不需要我憐憫,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如果你是她的朋友,給她的應該是真誠的平等的愛,而不是憐憫!你懂嗎?」
鄭曉京到底也沒說出「懂」還是「不懂」,因為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大老遠地跑去看韓新月算是「憐憫」還是「愛」,更弄不清楚楚老師和重病纏身、危在旦夕的韓新月之間有著怎樣的「愛」。楚老師的戀愛之謎,她追蹤了好久,終於真相大白,卻又把她繞糊塗了。這樣的「愛情」到底算哪個階級的呢?她作為總支委員和monitor,該怎麼對待呢?
「老師,我要更多地關心她!您……剛回來,早點兒休息吧,」她這時才想起還有一件捎帶的事兒,伸手從衣袋裡掏出一沓信封,遞過去,「您的信,擱了好些天了。」
「唔。」楚雁潮順手接過來,心思卻根本不在這些信上。一共有好幾封。他拿在手裡,並不想現在就拆,只是隨便看看信封,都是哪兒來的。
一個素白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看那熟悉的字跡,他立即就知道是誰寫的了!他無心再和鄭曉京多談,匆匆告別,就往宿舍走。
開啟自己的房門,走進小小的書齋,他開了燈,什麼都顧不上,第一件事就是看這封信,這是新月的信!這個新月,明知我不在,還往這兒寫信?他覺得有些奇怪。噢,是了,新月並不知道我哪天回來,先讓這封信在這兒等著我呢;少女的感情是很柔很細的,用語言表達不清的,就寫成文字吧?一股溫情油然而生,什麼煩惱都不存在了,他急切地撕開信封,抽出那幾頁素箋,坐在燈前凝神閱讀,這還是新月給他的第一封信!
i楚老師:/i
i當我給您寫這封信的時候,您還在兩千裡之外的上海,而當您看到它,就只有等回到備齋了,讓它替我在那裡迎接您!謝謝您在那個月明之夜打來的充滿真摯情感的電報,那十個字,不,十一個字,我已經反覆看了千百遍,刻在了我的心上。我這封信,權作是給您的覆電吧,但我不能把它寄往上海,在您忙於工作並且和全家團聚的日子裡,我不願意讓您為我分心!/i
果然是這樣!他想,新月為別人想得是那麼多,感情又是那麼細膩!其實,如果能在上海收到這封信該有多好啊,可以減輕我多少思念,又可以給我帶來多少欣慰!一片深情使他陶醉,如飢似渴地繼續讀下去:
i這封信該讓我從何寫起啊!感謝命運讓我認識了您,永遠忘不了前年秋天,我踏進燕園的第一天,首先見到的就是您!請原諒,我當時並沒有「一見鍾情」,那時看到的只是您樸素、謙遜的外表,後來才越來越瞭解了您淵博的學識和高潔的人品。是您,把我引上了事業之路,讓我看到了那遠在路的盡頭的輝煌的峰巔;是您,使我懂得了人生的意義,自知、自信、自強,最大限度地充實自己,讓生命之火在不懈的追求中點燃,在燭天光焰中獲得永生;您是我今生最尊敬的老師、最信賴的朋友,如果命運讓我忘掉一切而只記住一個人,那個人只有您!應當說,我真正開始自覺的人生是在認識您之後,我多麼希望能永遠在您的身邊,做您的學生、您的助手,和您分擔譯事之難——也是共享譯事之樂!可是,要實現這個平生最大的願望、唯一的願望,已經很難很難了,我像一隻小鳥,剛剛試飛,翅膀就斷了!/i
楚雁潮突然皺起了眉頭,心縮成一團:怎麼,筆鋒一轉,情緒一落千丈!新月,你……
i我感謝您,由衷地感謝您,在我危難之際,您給了我幫助、安慰和鼓勵,並且無私地獻出了全部的、最美好、最寶貴的情感!我為此而感到幸福和自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已經可以死而無憾!/i
i但是,當我真正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手術和復學都已經成了泡影,震驚之餘,又深深地懊悔我的無知和自私!您給予我的已經太多了,怎麼還能奢望得到您的愛情?您是一個健全的人,完美無缺的人,前途光輝燦爛的人;而我,卻命裡註定不能再返回事業之路,不能再陪伴您度過有意義的人生,有什麼理由在您那負有重任的雙肩上再增加負擔?又怎麼忍心拖著您和我一起墜入深淵!原諒我,我不能接受您的愛情,僅僅做師生和朋友已經足夠了,讓我們永遠記住這高尚純潔的情感!也許,我們之間並不存在愛情,愛情是什麼?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我想,愛情總不等於同情、憐憫和自我犧牲吧?/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