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她怎麼也使用了這個可恨的詞!
i楚老師,不要憐憫我,不要為了我而毀掉您自己,您有您的人生,您應該得到本應屬於您的一切——事業的成功,愛情的美滿!向前走去吧,不要回頭,不要猶豫,不要讓慈悲心腸誤了您的終生,把我忘掉吧,您並不屬於我,而屬於您自己!/i
i至於我,一個半途而廢的人,今後的道路當然不會平坦,讓我默默地獨自走下去吧,我把自己交給命運,不再埋怨它對我不公平!我珍藏著美好的過去,並將在千遍萬遍的回憶中度過自己的餘生,直到這顆不可救藥的心臟停止跳動。來日還有多少?也許還很漫長,也許非常短暫……/i
i楚老師,不要為我悲傷。您對我說過:自知是一種幸運,現在我終於自知了,也算是一個幸運的人了。感謝您過去所給予我的全部關懷,但願我今後不再打擾您了,您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再佔用您的寶貴的時間。希望您不要再來看我,只盼望您的書早日出版,請寄給我一本,留作永久的紀念。/i
i對不起,您剛剛回來,就讓您看到這封向您告別的信,又寫得太長了,希望您能平靜地把它看完,並且答應我的全部請求。/i
i致以/i
i深切的敬意!/i
i您的學生新月/i
像一枚重型炸彈從天而降,穿破書齋的房頂,轟然爆裂,把楚雁潮擊垮了,擊碎了!他的手劇烈地顫抖,雙眼茫然地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新月為什麼要給我寫這樣絕情的信?為什麼她的熱情突然降到了冰點?這半個月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是誰向她透露了病情,摧殘一個少女的生命,蹂躪一顆尚存希望的心?
他從書桌前一躍而起,立即返回去,去找新月!可惜,太晚了,手錶指標已經過了十二點!為什麼剛才鄭曉京要說那些昏話而不早點兒給他信?為什麼下午見到新月的時候,匆匆告辭而沒有看出她的情緒變化也沒有深談?太粗心了,男人的頭腦總是太簡單!可是,這一切誰又能夠預料呢?
楚雁潮頹然跌坐在椅子上,悔恨交加,仰天長嘆!他悽然地望著窗外的慘淡月色,盼著天亮,他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求早一點兒見到新月!
又一個清晨到來了,「博雅」宅卻依然像往日一樣寧靜。誰也沒看出新月最近有什麼反常,包括她那愛女如同愛玉的老爸爸。也許是因為新月把情感隱藏得太深,也許是別人已經習慣了家裡有一個長期休養的病人,比起慌慌張張地送醫院搶救的日子,現在還算好的呢。韓子奇吃過了早點,鎖上書房的門,就默默地上班走了。他至今不知道那本《內科概論》引起的波瀾,他決心繼續瞞著女兒,配合盧大夫,從藥物和精神兩方面進行治療,爭取病情好轉,至少不再加重。他囑咐姑媽想方設法調劑新月的飯食,並且告誡全家人都不要對新月提起復學的事兒,避免引起她的情緒波動。韓子奇的心情一直是十分沉重的,但他極力不讓女兒察覺出來,他要讓女兒心中繼續保持著美好的幻想,不去擊破它,就像歐·亨利筆下的那個老貝爾門,用畫筆為病重的少女瓊西留下常春藤上的最後一片葉子——維繫生命的葉子。
「博雅」宅潛伏著危機,醞釀著難以預料的未來。
吃早點的時候,陳淑彥突然感到一陣噁心,捂著胸口,想嘔吐,卻又吐不出來,憋得臉色紫紅、眼淚汪汪。
天星生怕家裡再添個病人,不安地望著妻子:「你怎麼了?」
韓太太臉上卻泛出喜色:「淑彥,你八成是有了!」
也許,「博雅」宅裡的第三代已經在孕育之中了,這使韓太太由衷地興奮,而在陳淑彥心中喚起的卻是一片茫然:沒有愛情的婚姻也能夠製造生命?
天星心裡一動,頓時覺得肩膀壓上了更重的分量,他不僅是個丈夫,也將要是個父親了,他必須徹底忘掉容桂芳,忘掉纏人的鬼「愛情」,跟淑彥好好兒地過日子!他扔下吃了半截兒的油餅:「是嗎?我陪你上醫院檢查檢查去!」
「一個大老爺們兒懂得什麼?這得上婦產科!」韓太太甜甜地笑著說,「你上你的班兒去吧,我帶淑彥檢查去,要真是有喜,我可就當奶奶嘍!」
韓太太迫不及待,領著兒媳婦說走就走!天星推著腳踏車,一直陪著她們走到衚衕的盡頭,送她們上了公共汽車,他這才騎上車,奔向他那忍著誤解和屈辱掙錢養家的地方。
……
倒座南房裡,姑媽沏上茶,慢慢地喝著,心裡也喜滋滋的,她親自奶大的天星要生兒育女了,韓家的孫子也等於是她的孫子,她等著那孃兒倆帶回來好訊息。
西廂房裡,新月又懶懶地躺下了。想到這個家將增添新的生命,她感到欣慰;而一想到自己,卻只有默默地嘆息。在親人面前,她極力保持平靜,而胸中的那顆心啊,卻正在被痛苦撕裂!昨天,送走了楚雁潮,她就懊悔了,啊,那封信,他馬上就會看到那封信,想收回都不可能了;她希望郵遞員一時失職把信弄丟了,或者因為她把收信地址寫錯而無法投遞。這怎麼會呢?那麼熟悉的地址,每個字都是用血寫的!那麼,就只好讓他看到了,那封信也許會使他痛苦,但既然已經無法避免,就但願這痛苦趕快過去,闖過這個分別的關口,雙方就都得到解脫了!
她躺在床上,全身軟綿綿、輕飄飄,頭腦空空,四肢無力。最後的情感寄託已經被自己切斷了,楚老師從此不會再來,她將這樣靜靜地躺著,一天天打發時日!不,她怎麼能忘了那個人?一閉上眼就看見他,他說他今天來就一定會來,她怕他真的再來,卻又在痴痴地等著他……
她開啟了留聲機,在那首貯滿深情的樂曲中尋找失去了的一切,麻醉自己。琴聲又響起來了,那熟悉的韻律,如今聽來,聲聲都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乘坐早晨第一班公共汽車,楚雁潮匆匆進城,趕到「博雅」宅前已經將近八點鐘,卻又幾經猶豫才終於拍響了門環,他害怕,他實在害怕門開了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新月出了什麼事兒!
什麼事兒也沒有!姑媽來開門,臉上沒有一點兒驚惶,還帶著笑意:「噢,楚老師……」
「新月……新月怎麼樣?」他像奔進急診室似的問。
「歇著呢,聽歌兒呢,」姑媽說,「我跟她言語聲兒!」
楚雁潮長出了一口氣,攔住她說:「姑媽,您別這麼客氣,我自己進去看她吧!」
他急切地走進裡院,纏綿悱惻的琴聲環繞在他的耳畔,彷彿又回到了兩情相許、無猜無疑的過去……
他輕輕地推開西廂房的門,一眼就看見新月斜倚在枕上,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是閉目沉思,長長的睫毛下面滲出了晶瑩的淚珠,在臉腮上垂下兩條小溪。
他朝著她走去,急於要向她傾訴,又不忍驚動她。
他默默地站在她的床前,凝視著她。新月突然睜開了眼,苦思苦想的那個人就在面前,她決不懷疑這是幻覺和夢境,深情地呼喚著他:「楚老師!我在等您……」
「新月!」楚雁潮俯下身去,衝動地抓住她的手,「為什麼要給我寫那樣的信?」
「我……」新月卻只能回答這含混不清的一個字,她知道,那封信的筆墨全部白費了!
「你糊塗啊!」楚雁潮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像在冒火,他那激烈的言辭,像征討、像報復,「胡說什麼‘同情’‘憐憫’?那種廉價的、卑微的情感能適用於你和我嗎?我是一個感情氾濫、隨處拋灑、隨處賜予以換取別人的感激的偽善者嗎?你是一個精神世界一貧如洗、仰賴別人感情的施捨的乞丐嗎?你褻瀆了我們之間的愛!你問我愛是什麼?我告訴你:愛就是火,火總是光明的,不管那熊熊燃燒的是煤塊還是木材,是大樹還是小草,只要是火,就閃耀著同樣的光輝!愛就是愛,它是人類的天性,人間最美好的情感,我因為愛你才愛你,此外沒有任何目的!愛,不是獵取和佔有對方,而是發自內心的責任感,愛是一生一世的承諾,就像信仰一樣永不改變,永不背叛!不要用‘自我犧牲’這樣的辭藻來貶低我,我們雙方都不是祭壇上的羔羊,我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愛得深沉,愛得強烈,愛得長久,這就是一切!」
新月任憑他緊緊地握著她那纖弱的手,任憑他發出這一連串嚴厲的訓斥。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樣激動,這樣暴烈,這才是個男子漢,他讓一個弱女感到了實實在在的依靠!這情感的爆發,不但不讓新月覺得委屈,反而痛快淋漓地衝刷著她心中的悔恨!
「新月,把那封信收回!」楚雁潮幾乎是在命令她,「我不能離開你!」
「楚老師!我……」新月的淚珠灑在他的手上,心中的防線早被他沖垮了,她想撲在他的懷抱中,說:我早就想收回,我根本就不該寫!但她沒有這樣做,清醒的理智在強制她的情感,而情感又在折磨理智,「……請您原諒,我不能收回它,這絕不是因為我不愛您!正因為愛得太深,才唯恐它不能長久,總有一天我會把您丟下,那時您會更痛苦,還不如……早一點兒……分開!」
「分開?誰能把我們分開?誰說要把我們分開!」楚雁潮急切地搖著她的手,「誰說的?你到底聽到什麼了?」
「沒有,誰也沒對我說什麼,您和盧大夫,還有我家裡的人,都瞞著我,是我從書上找到了答案,我的病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也不能再上學了,我完了!……」新月痛苦地閉上雙眼,心灰意冷!
楚雁潮愣愣地站在床前,兩雙緊緊握著的手都在顫抖,留聲機上的唱片還在轉動,悽絕纏綿的琴聲令人心碎!
「我的一切夢想都破滅了,什麼事業啊,愛情啊,都和我無緣了,放棄我吧,楚老師!既然我已經是個不幸的人,就讓我獨自承擔不幸;既然我只能做一個平庸的人,就讓我躲開您,度過平庸的一生!碌碌無為是生命的浪費,我曾想結束它,但又怕刺激了我的父母雙親,只好聽天由命,苟延殘喘,安安靜靜地等待不知哪一天降臨的死亡,而您,何必為我殉葬啊?離開我,您仍然擁有一切!」新月緩緩地抽出了被楚雁潮握著的手,「放棄我吧!沒有我,您就無牽無掛了!」
楚雁潮的淚水奪眶而出!他伸手關上了小提琴的痛苦呻吟,坐在床邊上,重新拉住新月的手,他懊悔自己剛才過於衝動,這個病弱的學生再也經不起嚴師的訓斥,那心靈上的傷痛,需要溫暖的手去撫平。「新月,」他輕輕地叫著她,「你怎麼能想到‘死’呢?你這點兒病算不了什麼,任何醫學權威、醫學著作都不能下這樣的結論!不能做手術,藥物治療也會有效的,何況科學還在發展,你還年輕!曾幾何時,被認為是不治之症的肺結核,已經被征服了……」
「您不必安慰我了,我得的是心臟病。沒有一顆健康的心怎麼能活得長久?或早或晚,死亡將不可避免地來臨。楚老師,我不願意死啊,可是,沒有人能夠救我,您,不能;我,更不能!……」
「不對啊,新月!能夠救你的不但有我,還有你自己,死哪有那麼容易?你不是一隻小鳥、一棵小草,你是一個人,人是大自然最光輝的傑作,地球上最頑強的生命!不要低估它,不要放棄它,要珍惜屬於我們的只有一次的寶貴生命!」楚雁潮用寬大的手掌為她擦去眼淚,撫摩著她的小手,「知道嗎?新月,列寧在臥病的時候還念念不忘傑克·倫敦的一篇傑出的小說,讓克魯普斯卡婭讀給他聽,從中汲取戰勝病魔的力量,小說的題目就叫《熱愛生命》……」
「哦,我不知道,不知道……」新月喃喃地說,「傑克·倫敦……我欽佩他的作品,讀過《雪虎》《海狼》,可是沒讀過這一篇,寫的是一個病人嗎?」
「不僅僅是一個病人,而且是一個大寫的‘人’,一個不朽的生命!他讓你看到人的意志、人的力量怎樣不可戰勝,讓你因為作為人而感到驕傲!」談到文學,楚雁潮充滿了激情,彷彿又登上了英語課的講臺,「傑克·倫敦早年曾經到阿拉斯加淘金,有過那種艱苦卓絕的生活經歷,我一直認為這篇東西是他自己的化身。透過文字,我總是看到他那膚色略黑的臉,濃密的、鬈曲的黑髮,閃耀著智慧和無窮的生命力的眼睛,自信地微笑著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齒,那兩枚尖尖的‘犬齒’,比狼的後代‘雪虎’更鋒利、更堅硬!……」
新月靜靜地聽著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講述,彷彿回到了未名湖畔的書齋,她的老師是她汲取智慧和力量的寶庫。
「在寒冷的、深入到北極圈的阿拉斯加地區,一顛一跛地走著兩個淘金的人,飢餓、疲憊和寒冷折磨得他們筋疲力盡,已經很難走出這杳無人跡的荒原,而在這時候,其中的一個人又扭傷了腳,他的朋友丟下他朝前走去,再也沒有回頭……」楚雁潮低聲講起那個故事,一開頭就把新月深深吸引住了。
「這個失去了朋友的人,陷入了絕境。這是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只有一片遼闊得可怕的、死氣沉沉的荒野。他的身上早已經沒有了食物,獵槍裡也沒有了子彈,他甚至已經弄不清日期,只憑著猜測的方向,揹著沉重的行囊,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地朝前跋涉,他欺騙自己,幻想著他的朋友在前面等著他……
「一天又一天,他在雪裡、雨裡掙扎著前進,渾身都是溼的,膝蓋和雙腳鮮血淋漓。餓得太久了,胃裡像刀絞一樣的疼痛感已經消失了,他的胃‘已經睡著了’。他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起初偷偷地哭,後來就朝著無情的荒原號啕大哭,誰也不理睬他,這兒沒有第二個人,只有飛奔的馴鹿和狂嗥的狼群。他已經極度虛弱,沒有力量去獵取食物,費盡千辛萬苦撈到了兩條像小指頭那麼大的魚,純粹出於理智,逼著自己生吞下去,為了活,他必須吃!
「有一次,他從昏迷中被驚醒,一頭大棕熊正用好鬥的驚奇眼光看著他!熊向他發出試探性的咆哮,他呢?他沒有逃跑,而竭力擺出威風凜凜的樣子,也在朝著熊咆哮,聲音非常粗野,非常可怕,在生死關頭,那緊緊纏著生命根基的恐懼變成了勇敢!那頭熊被這個站得筆直、毫無畏懼的神秘動物給嚇跑了,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陣,倒在潮溼的苔蘚裡。
「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前進,白天黑夜都在趕路,摔倒了就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閃爍起來、微微燃燒的時候,就再慢慢地向前挪動。他已經不像一個人那樣掙扎了,他的靈魂和肉體並排向前走,向前爬,它們之間的聯絡已經非常微弱,逼著他前進的是他的生命,因為他不願意死!他不再痛苦,腦子裡充滿了怪異的幻象和美妙的夢境……
他終於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了,只能一寸一寸地爬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他已經扔掉了空槍、行囊和金子,現在,比金子更貴重的是生命!強烈的求生願望逼著他向前爬,一隻無力捕食的病狼緊緊地追蹤著這個生命垂危的病人,貪婪的眼光盯著他,希望他先死!而他卻在想把狼幹掉!一幕殘酷的求生悲劇就開始了,兩個生靈在荒原裡拖著垂死的軀殼,一路爬著、跛著賽跑,等待獵取對方的生命!……」
新月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屏住呼吸……
「後來,他連爬行的力量也沒有了,奄奄一息,但還是不情願死,就是到了死神的鐵掌裡,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清晰地聽到病狼喘著氣,向他逼近,伸出粗糙的幹舌頭像砂紙似的舔著他的兩腮。他憑著毅力伸出手來要掐死狼,卻撲了個空,敏捷和準確是需要力氣的,他沒有這種力氣。對峙,繼續等待時機,狼和人的耐心都同樣可怕,等著吃掉對方的最後時機。
「他又一次從昏迷中甦醒,狼正在舔著他的手!他靜靜地等著。狼牙輕輕地扣在他手上了,緩緩地扣緊,病狼終於用盡了最後一點兒力量,咬進了它等了很久的人的肌體……」
「啊……」新月緊張地驚叫著,手上滲出了汗,緊緊地抓著楚雁潮的胳膊,彷彿那頭惡狼正朝她張開了嘴,她要求生,她要呼救,她不願意死!
「聽下去,你安靜地聽下去!」楚雁潮輕輕地撫著那隻汗溼的、顫抖的手,「……你知道,這個人也等了很久,他決不甘心讓自己的血肉喂這隻令人作嘔、只剩下一口氣的狼!狼咬住了他的手,他那流血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現在,雙方的耐力和意志在緩緩的掙扎中對抗,像電影中的慢鏡頭,非常緩慢,可是,那是生死關頭的最後一搏!他一隻手抓著狼牙,另一隻手緩緩地伸出去,抓住狼的脖子,他強迫自己翻滾,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身上,但他的手卻沒有足夠的力量把狼掐死,他把臉貼近狼的咽喉,張開已經不會咀嚼的嘴,緩緩地咬下去……一股暖和的液體慢慢地流進了他的喉嚨,灌進了他的胃,他的力氣用完了,仰面倒了下去……」
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結束了,西廂房裡寂然無聲,靜得可以聽到兩個人的心跳和呼吸。新月還在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兩眼凝神望著他:「後來呢?」
「後來?」楚雁潮眼睛中閃爍著驕傲的光彩,「狼死了,人活下來了,他的生命勝利了!他乘坐一艘捕鯨船返回了人間,在陽光燦爛的南加利福尼亞,有他的親人和花叢中的家園,他不能丟下這一切,終於活著回來了!這個淘金者沒有得到金子,卻得到了人間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不屈的生命!」
「生命,生命……」新月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新月!」他熱切地望著她,「你現在也面臨著一隻‘狼’,那隻‘狼’並不強大,並不可怕;而你又不是一個人在和它搏鬥,還有我呢,任何時候我都不會丟下你,兩個生命合在一起該有多大的力量?我扶著你、揹著你、拖著你,也要向前走,走出‘阿拉斯加’,我們就有美好的明天!」
「楚老師……」新月把臉貼在他的胸前,聽著他那心臟強勁有力的跳動,「我們……還走得出去嗎?我不能再上學了,也不可能從事翻譯工作了,‘明天’恐怕不屬於我了……」
「不,新月,如果看不到明天,今天也就毫無意義;牢牢地抓住今天,明天才能屬於你!誰說你不能上學、不能再做翻譯工作?積極地治療,把身體養好,一年不行,兩年,總有一天,你會健康地返回燕園!人,最可怕的不是疾病,而是喪失了意志和信念,不要自暴自棄,不要消極等待,你不是早就在做我的助手了嗎?」
「我算是什麼‘助手’?」新月笑了笑,「我只會給您誤事兒!要不是因為我,您的書早就可以譯完了……」
「別,別這樣說,對《鑄劍》的譯文你就提出了很好的意見嘛,讓我們一起把這本書完成吧,現在只剩下兩篇了:《非攻》和《起死》。我們先分頭各譯一篇,有了初稿,再討論、修改,好不好?」
「我……行嗎?」新月猶豫地問。
「試試看!」楚雁潮用信任的目光看著她,「邁出第一步,才知道第二步該怎麼走!用對事業的探索和追求把自己充實起來,我們一起朝前走,走一輩子!」
「楚老師……我……跟著您往前走!」
新月畢竟太年輕了,太年輕了,人生的路,她才剛剛走了十九年,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怎麼能放棄自己?即使命運剝奪了她的一切,只要楚老師還留在身邊,她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但又望不到盡頭的路,一個倒下了的人又支撐著站起來,不顧一切地朝前走去。那不是在阿拉斯加淘金的人,那是她自己,朝霞披在她的頭上、肩上,閃爍著比金子還要燦爛的生命之光。不,那不是她一個人,楚老師和她在一起,肩並著肩,手拉著手,兩個身影已經融成了一個生命……
韓太太興致勃勃地回來了。兒媳婦確實是有了喜,這使得婆婆平添了百倍過日子的興頭,路過自由市場,還特地買了只活雞,又繞道兒到清真寺請老師傅給宰了,回來就遞給姑媽,叫她炒了,給淑彥換換胃口,補補身子。
這盤「辣子炒筍雞」卻招待了楚雁潮。飯桌上,新月的情緒特別好,忙著給他夾菜,一口一個「楚老師」。韓太太當然也不好說什麼,趕上了吃飯的時候,她也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走。
等到楚雁潮走後,她對姑媽說:「這個楚老師……他怎麼對新月這麼好?」
「那是啊,」姑媽感慨地說,「人家是老師嘛,對待學生,還不就跟老家兒似的?」
「老家兒?他才多大歲數?」韓太太微微皺了皺眉頭,「新月也是個大姑娘了,既然休了學,再這麼樣兒跟老師常來常往,也不是個事兒;咱們是本分人家兒,可不能讓外邊兒說出什麼閒話……」
「噢?」姑媽心裡一動,琢磨著她這話的意思。
「往後,他要是再來,」韓太太進一步囑咐她,「您就跟他說,新月沒在家,出去遛彎兒去了……或者乾脆說,到親戚家養病去了,啊?」
姑媽聽著,卻沒言語。
又到放暑假的時候了。羅秀竹、謝秋思……又在歸心似箭地打點行裝,返里省親,每個人都有許許多多的話要稟報他們那日夜盼兒歸的父母。楚雁潮不準備回上海了,儘管他也思念母親和姐姐,思念那個家。不,他在北京也有「家」,不僅是燕園裡的小書齋,還有「博雅」宅,那兒也是他的家。
鄭曉京今年的暑假將隨著父母去北戴河休養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雖然太短了點兒,但畢竟是個難得的機會,班上的同學恐怕誰也不會享此殊榮。她還從來沒見過大海,激動得心已經飛了!啊,「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在開始這次愉快的旅行之前,她動身前往「博雅」宅,去看望臥病的韓新月同學。和自己對比,新月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不去安慰安慰她,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她有這個責任,並且也向楚老師表示過的,要比過去更關心新月。她想這恐怕不能算是「憐憫」,她批評楚老師在「憐憫」新月,用詞也不大得當;但是楚老師由此激烈地大談什麼「奴才的搖尾乞憐和主子的憐憫恩賜」,也太過分了。在新中國,哪兒還有什麼「奴才」和「主子」?這個楚老師,平時文質彬彬,可辯論起來還真衝!他能把他和韓新月之間的「愛情」描繪得比彩霞還要絢麗,比清泉還要純淨,他不再對學生迴避涉及男女私情的話題,並且講得那麼振振有詞、理直氣壯!鄭曉京也是一個剛剛步入青春妙齡的少女,怎麼能對這種富有誘惑力的言辭無動於衷?她自己也曾悄悄地在內心深處憧憬人生旅途中那必不可少的一步,也曾讀過不少描寫愛情的文學名著,並且還親自「導演」過《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對莪菲莉婭的那種真摯的甚至瘋狂的愛,深深地打動過她的心,她為他們的愛情悲劇灑下過淚水!《哈姆雷特》到底沒有在她手中搬上舞臺,她曾為此遺憾了好久。但是,媽媽卻對她說:「幸虧你那個女主角病了,不然,在‘五四’演那樣的戲,恐怕要出‘方向問題’哩!」她又感到後怕。的確,《哈姆雷特》和她平時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很難協調的,特別是她擔任了總支宣委之後。
但她為什麼對《哈姆雷特》總是有些留戀呢?為什麼主動去幫助楚老師卻又在他面前顯得軟弱無力呢?被他問得張口結舌!
她的腦子裡翻騰著許許多多的理論:楚老師說的、系總支書記說的、黨委書記說的,還有爸爸說的……顯然,楚老師和他們的見解並不一致,甚至是矛盾的。為什麼他們都宣稱自己的觀點是馬列主義的,同一個「馬列主義」怎麼又有不同的解釋?為什麼互相矛盾的理論又都能打動她呢?也許自己的頭腦裡也有資產階級意識,所以就缺乏識別能力?她為此認真地去查閱馬、恩、列、斯的著作和四卷《毛澤東選集》,很遺憾,也沒找到專門論「愛情」的文章……
她反而比原來更糊塗了!
鄭曉京在「博雅」宅門前轉悠了許久,不知道見了韓新月該說些什麼。是預設班主任和她的戀愛,還是說服她「排除干擾,樹立革命的人生觀」?唉,誰知道她的「人生」還有多長?
突然,一個念頭閃入鄭曉京的腦際:學校不是有規定嘛,連續休學兩年,即自動失去學籍。韓新月因病休學已經兩年有餘了,她已經不是北大的學生,和我們班也沒關係了;她的事兒,我管不了就別管了吧?一個人的力量畢竟不能拯救全世界!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解脫,唯恐此時有人出來看見她,像逃跑似的離開了那座緊閉的「博雅」宅大門,儘管她也為此感到不安。
……
1962年9月24日至27日,中國共產黨八屆十中全會在北京舉行。毛澤東主席在全會上做了重要講話,指出:在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中,資產階級都將存在,並且還有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階級鬥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他的講話,在國民經濟困難局面剛剛開始好轉之際,為中國共產黨人在政治鬥爭中提供了思想武器,敲響了長鳴的警鐘……
《故事新編》的翻譯工作還在繼續,兩個人反覆討論、修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部稿子,斷斷續續已經拖了兩年,楚雁潮並不願意拖啊,繁忙的工作,各種各樣的干擾,新月的病,佔去了他絕大部分業餘時間,他不得不一次次地中斷譯文,一次次地推遲交稿日期。現在,不能再拖了,不是因為出版社催得太緊,而是為了新月!早在他這部稿子剛剛開始的時候,新月就那麼熱切地關注著,後來躺在病床上還一直記掛著,她對這項事業愛得那麼深,這「第一個讀者」又給了楚雁潮多少力量!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新月未來的命運是什麼,但他要改變她的命運,給她愛,給她事業的樂趣!他要和新月共同完成這部譯著,署上兩個人的名字!他在爭分奪秒,希望這本書儘早交稿,儘早出版,他想象著,當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精裝書送到新月的手裡,她會得到多大的快樂!這將標誌著,命運沒有拋棄她,事業沒有拋棄她,其樂無窮的譯著生涯,就從這本書開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他固執地堅信,只要有他在,他和她並肩走在這條路上,新月就決不會倒下去!
韓太太眼看著新月的臉色一天天地變好,好長時間沒再犯病,讓家裡人也覺著踏實了。但是,楚雁潮的頻頻到來卻使她總覺得心裡不安,一次次地埋怨姑媽:「您怎麼不攔住他啊?」
姑媽卻為難地說:「我……怎麼好意思啊?人家好意來看新月,大老遠地來了,我這個人,不會得罪人……」
「就我會得罪人?」韓太太心裡不悅,暗暗感嘆:一個人要是太能了,別人就都往後出溜,讓你一個人能;別人唱紅臉兒,讓你一個人唱白臉兒!誰愛得罪人啊?可是這個楚老師,早晚也是個得罪,有什麼法兒呢?
這天,楚雁潮下了三年級的英語課,匆匆吃了午飯,又趕到了「博雅」宅。
「噢,楚老師?」姑媽像往常一樣給他開了門,卻說:「今兒不巧,新月出去了……」
「出去了?」楚雁潮感到很意外,「到哪兒去了?是不是病情又有什麼反覆?」
「是這麼回事兒,」韓太太聞聲從裡面迎了出來,「今兒個呀,我讓她嫂子陪她上醫院複查去了,這不是又夠一個月了嘛!」
「複查?複查應該上午去嘛,我跟她說好了的,後天上午我陪她去……」楚雁潮說。
「下午看病的人少,大夫檢查得仔細!」韓太太微笑著說,「她嫂子心細,也有文化,讓她陪著去我放心;楚老師,就不麻煩您了,老是耽誤您的工夫,我們當老家兒的心裡也不落忍!」
「韓伯母,您不必這麼客氣,」楚雁潮心裡惦記著新月,就要轉身告辭,「那……我這就到醫院去!」
「不用了,」韓太太卻執意挽留他,「您到裡邊兒坐坐,喝點兒水,我還有話要跟您說呢!」
楚雁潮不好推辭,只好跟著她進了裡院,卻不知道她要跟他說什麼。走進上房客廳,迎面看見韓子奇正坐在裡面喝茶,心裡突然明白了:兩位老人家都在家呢,恐怕要問問新月什麼時候才能復學!這個難題,他該怎麼回答呢?
「噢,楚老師!」韓子奇客客氣氣地站起來,給他讓座,這似乎更證實了他的猜測。其實,韓子奇並非有意在家等著楚雁潮,而是因為最近特藝公司天天講階級鬥爭,雖然沒提他什麼事兒,他卻越聽心越慌,總是疑神疑鬼地往自己身上聯想。今天下午實在坐不住了,就藉口自己肋條骨疼,要看病,請假回家來了。女兒不在家,他心裡正無著無落,楚雁潮來了,他倒很想跟這位年輕的學者聊聊。
楚雁潮在他旁邊坐下,韓太太親自捧上了蓋碗兒茶,不用姑媽代勞了。
「韓伯伯,韓伯母,」楚雁潮接過了茶,放在桌子上,並不急於喝。他心裡有事,覺得今天不當著新月的面,把有些話和兩位老人家談談也好,就主動說,「最近一段時間,新月的體質恢復得很快……」
「是啊,我看她情緒也比過去好,」韓子奇接過去說,「多虧了盧大夫那麼費心給她治病,也多虧了您關心她,鼓勵她,她還是個孩子,就得這麼哄著,心情好,病也就見輕。您在編一本書?我看她對這件事兒很上心……」
這本不是楚雁潮要談的話題,但既然韓子奇問到這件事,他就說:「噢,是魯迅的小說集《故事新編》,我和新月共同翻譯的……」
「這哪兒擔當得起?不過是楚老師有意獎掖後學,用以激勵她罷了!您的用心良苦,我看得出來,也非常感激,新月小小的年紀,怎麼能和老師‘共同翻譯’?」韓子奇嘆了口氣,想到女兒的輟學,他也不忍心再貶低她的能力,他是多麼希望新月能夠成才啊,可是……唉,如果不是遇上這麼好的老師,已經很難設想還能夠從事翻譯了!
「不,韓伯伯,」楚雁潮說,「新月有很好的語言天賦,又非常喜愛文學,她對魯迅的作品很有見解,翻譯當中對我幫助不小,我們合作得很協調……」
「是嗎?」韓子奇欣慰地笑了,雖然那笑容有些苦澀,聽到老師讚揚女兒,他心裡還是高興的,「可惜,我還沒見過她譯的東西,倒是看過您譯的那篇《鑄劍》,的確是好文字!我對魯迅雖然所知甚少,但干將、莫邪的故事還是熟悉的,譯文很動人啊,我一口氣看完,激動不已!」
「您過獎了,動人之處是原著的功勞,」楚雁潮不是故作謙虛,說得很真誠,「我在翻譯中總怕走了樣,比如那幾首古怪的歌,開始是直譯,很費勁。後來聽取了新月的建議,改用意譯,才覺得自如了一些……」
「噢!」韓子奇高興地點了點頭,他在看譯文的時候也覺得其中的歌還可以再潤色,卻沒好意思說出來,聽到這兒,不禁為女兒感到一些驕傲。
韓太太在一旁已經不耐煩了,這些文縐縐的話,她既聽不懂,也沒有興趣,就禮貌地打斷他們,說:「要說新月有點兒什麼能耐,那也是老師教的!難為楚老師這麼關心她,耽誤了這麼多工夫,教她唸書,一趟趟地來看她,叫我們該怎麼感謝您呢?」
楚雁潮忙說:「韓伯母,這都是我該做的,我是她的老師,又不是外人……」
「話是這麼說,可我們還是過意不去啊!」韓太太微笑著說,「要是新月還在學校裡頭上學,那讓老師受累倒也值當,可是現如今,唉!這孩子也是命裡該著,得了這樣兒的病,看起來,一年半載,三年二年的也不是個頭兒,眼瞅著這學也上不成了,往後,在家裡唸書、累腦子,還有什麼用啊?還不是讓老師白搭工夫?依我說呀,就叫她自個兒好好兒地養著吧,楚老師那麼忙,公家的事當緊,就甭老來看她了!」
韓子奇皺起了眉頭。妻子的話雖然不無道理,但卻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剛才那點兒好興致像一陣風似的吹跑了!「要是沒有這點兒望興,她怎麼能安心養病呢?」
「就是啊,」楚雁潮憂鬱地望著韓太太說,「您知道,這本書給了她戰勝疾病的勇氣,我們很快就可以完成了,我是希望……」
「您當然是希望她好!」韓太太接過了這個話茬兒,心說這個人怎麼點不透啊?非得讓我把話說明了嗎?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心裡這麼想,臉上還是掛著笑容,「她能幫您什麼忙啊?您的事兒,可別讓她給耽誤嘍!再者說呢,新月畢竟是個女孩子,雖說在老家兒眼裡還小呢,可也是奔二十的人了,大姑娘了,楚老師又那麼年輕,跟一個休了學的學生走得太近了,怕你們學校裡會有什麼議論,要是損了您的名譽,又說不清、道不明,多叫我們對不住您?……」
楚雁潮一愣,這才是韓太太今天要說的事兒!
韓子奇沒想到妻子會說出這種話,他越聽越不對味兒,幾次使眼色,無奈韓太太裝作沒看見,她心裡想說的話,誰也堵不回去!韓子奇不得不打斷她,面有慍色地說:「嘖,嘖,你怎麼能想到那兒去?太無禮了!人家楚老師……」他為妻子的失言而深感不安,尷尬地對楚雁潮說:「楚老師,她這個人沒有文化,被新月的病弄得頭昏腦漲,愛女心切,急不擇言,冒犯之處,還請您不要介意!」
「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比我這不識字的人明白人情事理!」韓太太心說,說我冒犯,那就冒犯吧!心裡這麼想,臉上卻還是掛著微笑,「我也知道楚老師絕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是及早提個醒兒,這樣兒,兩頭兒都好;免得果真生出什麼閒話來,那可就不好了!」
楚雁潮靜靜地聽著她的一再表白,這意思已經全聽懂了。韓伯母好眼力,她看出來了!怎麼辦?是否認這一切,欺騙他們,也欺騙自己?還是向他們公開?他想到新月,如果隱瞞他和新月之間光明正大的愛情,那是對新月的侮辱!
片刻的沉默之後,楚雁潮選擇了後者:「韓伯母,我完全理解您的好意!不錯,我珍惜自己的名譽,也同樣珍惜新月的名譽;我是她的老師,也是她的朋友,任何有損於新月的事,我都不會去做,這一點,請您絕對放心!不過,今天當著你們兩位老人家的面,我倒是想說明白:你們是新月的父母,我知道你們愛她,不願意讓她受到一點兒傷害、一點兒損失;但你們知道嗎?我也愛她,愛得和你們一樣強烈!」
這毫不掩飾的真情表露,使韓子奇夫婦大吃一驚!
韓子奇對今天的談話根本沒有思想準備,事情的發展又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妻子的話本來就很唐突,楚雁潮的回答更讓他吃驚,在老師和學生之間,竟然發生了愛情!韓子奇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老邁不堪了,耳不聰,眼不明,頭腦糊塗麻木,對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怎麼毫無察覺?女兒已經長大了,進入了青春妙齡,在這種年齡,思想最活躍,感情最豐富,對來自異性的誘惑缺乏抵禦能力,一旦墜入情網便不能自拔,也許會結成佳偶,也許會釀成悲劇,而愛情的悲劇對人的戕害更甚於一切,足以毀滅人生!做父母的失職啊,這些,早就該為女兒想到,告訴她在人生的道路上有許多險路峽谷,必須小心翼翼地渡過去……可是這一切都還沒有來得及去做,楚雁潮已經先發制人了!如果韓子奇及早發現,他也許會果斷地加以誘導和阻止,但現在已經落在後頭了!
「噢!這麼說,我今兒這話,倒是沒說錯!」韓太太儘管對楚雁潮早有猜測,但真正得到了證實,還是感到了震驚!她現在倒不後悔這話說得晚了點兒,反而暗自慶幸今天的果斷措施採取得及時,虧得她的頭腦比老頭子清醒!她的心怦怦地跳,心說該對這個能說會道的、有學問的人怎麼辦呢?臉對臉地數落他一頓,把人家得罪了,她也不落忍,人家對新月有恩,不能那麼著;還是好話好說,好離好散,把他請走了,從此不再來了,不就完了嘛!想到這兒,就依然面帶笑容地說:「楚老師啊,我跟新月她爸,從來就沒把您擱錯了地方,您是新月的老師,是她父母輩分的人,‘一日為師徒,終生如父子’嘛,您對新月的好處,我們一輩子都不能忘!可這孩子還小啊,現在又在病著,哪兒還有心思提婚姻上的事?再者說,楚老師也不小了,今年都二十六七了吧?自個兒的終身大事,別讓新月給耽誤了,您那麼好的條件兒,什麼樣兒的找不著哇?何必牽掛著這麼一個病人……」
「韓伯母!」楚雁潮感情衝動地打斷了她的話,「在我的眼裡,新月是天下最好的姑娘、完美無缺的人,而不是一個可憐的病人!我早就在愛著她,她也在愛著我,如果不是因為她的病,我決不會過早地向她表露這種感情!但是後來的情況變了,她病了,倒下了,您知道嗎?一個離開了學校、離開了集體、離開了她的學習和事業的人最需要什麼?她最需要的是感情,是愛!我要用我的愛溫暖她的心,讓她忘掉病痛,忘掉煩惱,和健康的人一樣煥發青春!」他扶著桌子的手微微地顫抖,臉色由於激動而漲紅了,兩眼含著火一般的摯情,看看韓太太,又看看韓子奇,「請原諒我沒有早一些徵求二位老人家的意見,因為我相信你們的心和我是相通的,你們是新月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在父母面前,我不應該有一絲一毫的隱瞞:我愛新月,正像她愛我一樣,我將永遠陪伴著她,永遠也不分開!」
韓子奇愣愣地看著這個激情如火的小夥子,心被他深深地打動了!往日的景象一幕一幕地重現在他眼前,這位年輕的英語教師,過去在他的心目中是個可敬的人,現在更覺得可親、可愛!楚雁潮,他向新月付出了多少愛,給了新月多少力量,為「博雅」宅帶來了多少生氣?既然在人生的道路上,愛情是不可避免的,那麼,女兒愛上了這樣的人,應該慶幸還是應該阻攔?不,新月不是個幼稚矇昧、毫無主見的孩子,她遇上了一個這麼好的人!韓子奇只有一個女兒,十九年來,繫著他的情感,牽著他的心,他至今還沒有想過要為女兒挑一個什麼樣的女婿,現在楚雁潮闖進了家門,這難道不是最佳的人選嗎?還需要「眾裡尋他千百度」嗎?父親老了,決不會陪女兒一輩子,總有一天要丟下她,到那時,他該把這個病弱的女兒託付給誰呢?楚雁潮!這個青年讓他信賴,讓他放心,是唯一可以託付的人,女兒的幸福、女兒的生命、女兒的歸宿,都交給他吧,鄭重地請求他對這個弱女盡到她的父母難以盡到的責任!
一股激情衝擊著韓子奇,彷彿到了把女兒交出去的時候,戀戀不捨,又心甘情願,說吧,對他說,把一顆老父親的心都掏給他……
可是,心中有數的韓太太看出了老頭子的那眼神兒,不讓他插嘴,趕緊搶在了他的前面。
「楚老師,難得您這麼看重新月,人敬人高,我們也是這麼樣兒地敬重您!」韓太太先把面子給他,然後再說底下的話,她本以為不必說那麼多,楚雁潮又不傻,一點就透,知道人家的父母不樂意了,善退了,也就完了,沒想到這個人的心那麼實,越說還越來勁,口口聲聲「愛」啊「愛」的,讓這個老太太聽著都覺得臉紅,看起來不把他辭利索是不成了,韓太太鎮靜了一下,接著說:「可是,這事兒明擺著成不了,您應該知道:您跟我們隔著教門呢!」
韓子奇的遐想被她打斷了,他猛地醒悟:忽略了!他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楚雁潮不是穆斯林!
「教門?」楚雁潮一愣,「新月……也信教嗎?」
「那是當然的!」韓太太毫不含糊地說,「回回哪有不信教的?我們信真主,你們漢人信‘菩薩’……」
「我不信‘菩薩’,不信任何宗教,」楚雁潮說,「但是,我尊重你們的宗教信仰,伊斯蘭教主張和平和仁愛,這其實也是人類的一個共同的美好的願望;信仰使人高尚,使人的心靈得到淨化,虔誠的信徒是令人尊重的;我並且尊重你們的生活習慣,我想,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障礙……」
楚雁潮未免太天真了,他對伊斯蘭教的一知半解畢竟太膚淺了,僅僅是「尊重」就夠了嗎?尊重並不等於信仰,他那一句「不信任何宗教」就足以使韓太太反感了!
「不成,」韓太太面色不悅,「我們穆斯林不能跟‘卡斐爾’做親!」
楚雁潮驚呆了,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懂韓太太的話,但也無疑地知道這是拒絕,這個結果,他連做夢都沒想到!
該怎麼向他解釋呢?韓太太所說的「卡斐爾」,是《古蘭經》中的一個專有名詞,指那些親眼看見穆罕默德的聖行、親耳聽見穆罕默德的勸諫,而不信奉伊斯蘭教,昧真悖道的人,這些人都是惡人,他們的歸宿是火獄!
但是,穆罕默德生前並不曾到中國傳教,不瞭解伊斯蘭教教義的中國人不應該統統歸入「卡斐爾」之列,西域的伊斯蘭國家古時稱中國漢人為「赫塔益」,詞義為異教徒,與阿拉伯的「卡斐爾」有明確的區別。而這些,又有誰去向韓太太解釋呢?她固執地把楚雁潮稱為「卡斐爾」!
也許楚雁潮並不關心自己死後是否要下火獄,他只希望活著的時候和新月相愛,而這也是不可能的!
他感到困惑。兩年來,他和新月從相識到相愛,彼此的心靈一覽無餘,他和新月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國籍,一樣的膚色,使用一樣的語言文字,並且一樣摯愛著他們共同的事業,為什麼在他們之間還會有這樣森嚴的界限?為了新月,他這個無神論者真誠地表示尊重穆斯林的宗教信仰和生活習俗,難道還不行嗎?
同樣的困惑使韓子奇深深不安。他痛苦地沉默著,突然,眼睛中閃爍著希望的光彩,對韓太太說:「如果……如果楚老師能夠皈依伊斯蘭教呢?吐羅耶定巴巴說,只要……」
是的,當年雲遊傳教的吐羅耶定巴巴確曾說過:真主是至慈至恕的,伊斯蘭教有大海那樣的容量,任何人,只要他誠心皈依真主,在清真寺虔誠地宣誓:「我作證,萬物非主,唯有安拉;我作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那麼,他就成為一個穆斯林了……
但是,且不管楚雁潮對此做出什麼反應,韓太太就已經做出了堅決的回答:「那也不成啊!我們回回,男婚女嫁,歷來都找回回人家,不能跟漢人做親,萬不得已,也只有娶進來,隨了我們,絕沒有嫁出去的!新月還是個孩子,不懂這些,你還能不懂嗎?」
韓子奇瞠目結舌!是啊,他應該懂,一個年近六十的回回,應該懂啊!回回民族是中國眾多民族當中的一個非常特殊的民族,在她誕生以來的七百多年中,不僅虔誠地保持著自己的信仰,而且像愛護眼睛一樣保持著血統的純淨,她的人數太少了,她希望回回的子孫永遠是回回,不要忘了祖先,不要蔓生枝節、離開了自己的根。因此,總是極力避免和異族通婚!儘管這在事實上是難以絕對避免的,元、明以來,以至當代,回男娶漢女、回女嫁漢男的都不乏其例,但這畢竟不能被視作回回的傳統,更不能幫助韓子奇來說服他的妻子!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韓子奇無法再向楚雁潮表達他的情感,他深深地為失去這樣一個「女婿」而惋惜,但是……他又並沒有完全死心。
「楚老師,您的府上是在……」他突然問。
「上海。」楚雁潮愣愣地回答,他記得這個問題是韓子奇早就問過、他也明確回答過的。
「祖籍就是上海,還是……」
「不,祖籍南京……」
「噢?」韓子奇抱著一線希望追問他,「南京的回族人數不少,您的祖上會不會是……」
「不,從來都是漢族,」楚雁潮說,他此刻多麼希望自己變成回族,但是他不能撒謊啊!「家裡傳下來一部《楚氏族譜》,我看過的……」
「那麼,您的旁系親屬有沒有回族呢?比如:母系、祖母系,甚至更早一些……」韓子奇仍然窮追不捨,他希望楚雁潮能夠多少和回族沾親帶故,哪怕有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的回族血統,性質就立即可以改變了。
「沒有……」楚雁潮悲哀地答道。
韓子奇失望地嘆息,這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那可就沒有法子了,」韓太太沉下臉來,對楚雁潮說,「咱們兩家沒這個緣分,您也別怪我們無情無義,只能怪您自個兒不是個回回!叫我還能說什麼呢?」
楚雁潮愣在那裡,他的心,他的全身,他的靈魂都在戰慄!這是韓太太代表女兒向他宣佈絕交了?這就是對他的判決嗎?為什麼這一天到來得這麼突然,使他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下遭到了這樣致命的打擊?一道人間天河橫在他的面前,他怎麼能離開新月,新月又怎麼能離開他?兩顆緊貼在一起的心,分開了還怎麼能活下去!
「韓伯伯,韓伯母……」他喃喃地說,那聲音已經不是口中流出的語言,而是心中湧出的血,「我不能……不能丟下新月,離開了我,她……她會死的!……」
「主啊!」韓太太驚惶地呼喚著主,楚雁潮所說的那個不祥的字眼兒使她反感,「楚老師,我們家攤上這麼個病丫頭就夠‘鼠黴’的了,您怎麼還說這種話?」
「韓伯母,我能願意她……死嗎?我是怕啊!」楚雁潮悲愴地望著她,「您難道不知道她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嗎?手術治療根本不可能了,只能靠藥物一天天地延長生命,她的心臟十分脆弱,再也經不起感情的刺激和病情的反覆了,說不定哪一天,我害怕真有那麼一天……可是病魔無情啊,隨時都會從我們身邊奪走新月!」
韓子奇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扶著桌子,垂下了頭:「我知道,我都知道!」這些日子,他白天不能安心工作,晚上常常被噩夢驚醒,他怕啊,怕失去女兒!他抬起眼睛,恐慌地盯著楚雁潮,「可是,我沒有回天之力啊,連盧大夫都已經束手無策!我把她託付給……不,沒有人可以託付,誰也救不了我的女兒!……」
楚雁潮的眼睛裡湧出了男兒淚,動情地握著韓子奇那瘦骨嶙峋的手:「韓伯伯……」
「楚老師!」韓子奇也不禁老淚縱橫,「您把我們看作長輩,我……不揣冒昧,也真願意把您當作自己的孩子!可是,您也是父母所生,培養您苦讀成才,很不容易;您很年輕,很有作為,我不能讓新月連累了您!既然如此,就不要讓感情折磨自己了吧。把新月交給她的父母,您走吧!我雖老邁,也會盡心照顧她,不讓她受委屈;人壽幾何?誰也不能預料。您有您的前途,不要再為她費心了,孩子,好自為之吧……」
「不,韓伯伯!」楚雁潮淚眼望著他,「如果天上真有神靈,我願意祈求讓我來代替新月承擔一切痛苦和災難!我請求您,不要趕我走,有我在,還可以為您分擔一些憂愁,助您一臂之力!我的心已經給了新月,永遠屬於她,永遠也不分開!新月需要我,我也絕不會放棄她!韓伯伯,您應該相信,愛的力量能讓她活下去!」
韓子奇完全被這種熾烈的情感征服了,他動情地撫著楚雁潮的雙肩:「雁潮!」
「這叫幹什麼?」韓太太不悅地扭過臉去,她不願意看著這兩個男人哭哭啼啼地越說越近乎!哭,算什麼能耐?眼淚這東西是騙人的玩意兒,它能把穆斯林和「卡斐爾」之間的界限泯滅了嗎?能讓韓太太亂了方寸、做出什麼讓步嗎?「愛的力量」?她聽見這句話就硌硬!她壓著心裡的火兒,對楚雁潮說:「楚老師,您的這份兒好意,我們領了,我替孩子謝謝您!可是,一人一個‘乃綏普’(命運),誰也救不了誰,新月攤上了這樣的病,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吧,我們不能破了回回的規矩,這婚事,萬萬不能答應您!」
「婚事?」楚雁潮含著熱淚,回頭望著韓太太,「您以為我和她之間還會有什麼……婚事嗎?我是求您答應我把她娶走,去……生兒育女嗎?命運對她並沒有這麼寬容,人間的許多美好的事物已經很難再屬於她了!她是一個病人,面前時時都潛伏著危險,現在,她需要愛,需要力量,需要希望,為了她,我一切都願意獻出來,只要她不失去對生活的信心,只要她能活下去!韓伯母,不要奪走她心中的這點兒希望,我求您!」
韓子奇心亂如麻,他眼巴巴地望著妻子:「孩子的命,就攥在咱們手裡了,給她一條活路,別打破這點兒希望……」
上房裡的這一番難分難解、摧肝動腑的密談,並沒讓姑媽參加,她卻完全可以猜得出所談的內容,也猜得出結果,在「博雅」宅生活了二十七年,她對這個家庭太瞭解了!坐在倒座南房,她暗暗垂淚。她心疼新月,這孩子是造了什麼孽?怎麼事事不順呢?她擔心待會兒新月回來,趕上了上房裡的這出戲,該怎麼好?她更擔心今兒個韓太太把楚雁潮得罪了,再也不來了,新月又該怎麼好?這孩子心裡受得了嗎?她的心思,姑媽猜個差不離,姑媽不傻,姑媽是經過事兒的人!可是那個楚……唉,是個「卡斐爾」,明擺著不是一家人,進不了一家門!姑媽早該提醒新月,可又心太軟,不忍傷了這孩子!這不,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正在這麼胡思亂想,心裡理不出個頭緒,外邊「啪,啪,啪」地門環響,新月和陳淑彥回來了!
姑媽嚇得一哆嗦,慌著去開門,見了新月也不知該說什麼,就問:「這麼快就回來了?檢查得怎麼樣啊?」
「挺好的!」新月的心情好像挺順當,臉上紅撲撲的,走路趕得直喘氣,「姑媽,楚老師來了嗎?」
唉,這個新月,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還這麼一個心眼兒地等著楚老師,你知道楚老師今兒個該怎麼出這個門兒?
「噢,來了,跟你爸、你媽說話兒呢!」姑媽神不守舍地說著,搶在她前頭就往裡院跑,有意大聲嚷嚷,「新月倒是回來得真快當,這麼會兒工夫就檢查完了,大夫說挺好的!」
這毫無疑問是讓上房裡趕快剎車!
楚雁潮驟然一驚,倏地站了起來!
「楚老師!」韓太太神色嚴峻地盯著他說,「咱們把話可就說到這兒了……」
「韓伯母,您什麼話都不必說了,我……答應您!」楚雁潮匆匆擦去眼淚,「但是請您……決不要告訴新月,我作為她的老師,求您了……」
「楚老師……」韓子奇恐慌地拉住他的手,「您可別從此不進門了,該來還是要來啊,救救這孩子!要不然,她……」
楚雁潮什麼話也不能再說了,新月和陳淑彥已經進了垂花門!
「楚老師!」新月老遠就喊著,「您來半天了吧?」
「楚老師,」陳淑彥也尊敬地向他打招呼,「媽讓我陪新月去醫院了,省得老麻煩您……」
「謝謝你,淑彥,」楚雁潮強制著自己,把痛苦嚥到心裡,臉上做出笑容,從上房客廳走出來,「新月,你先休息一下,我……把最後一部分稿子帶來了……」
韓太太隨著楚雁潮走出來,站在上房廊下,白淨的面頰上泛出微微的笑容,好像什麼事兒也沒發生,對姑媽說:「大姐,您把茶給楚老師端過去啊!」她現在心裡踏實了,醞釀已久的一件大事總算解決了,也沒費她多大的氣力。
韓子奇垂著頭,不忍看女兒那天真的笑臉,幸好新月沒進上房,從院子裡就回自己屋裡去了。韓子奇強撐著身軀從八仙桌旁站起來,默默地走進書房,關上門,像一段朽木似的倒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了!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處於黑暗之中,但是仍然不得安寧,眼前是爆炸的火光,耳畔是轟鳴的炮聲……折磨著他那老邁之軀和脆弱的神經。黑暗中,一個聲音在呼喊:「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啊,啊,韓子奇痛苦地呻吟,不能忘情,不能忘情!現實,歷史;歷史,現實……人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的情感啊?命運為什麼要專和人作對啊?
一個古老的故事攪擾著他的心,那是吐羅耶定巴巴告訴他的……
真主造了大地山川、日月星辰,造了眾天使,也造了魔鬼伊卜里斯。接著,真主又要創造人類。眾天使對真主說:有我們讚美你,頌揚你,你怎麼又要在大地上造別的呢?他們定會做出傷風敗俗的事,爭權奪利,相互殘殺,弄得汙血四濺……
但是真主還是用泥土造了阿丹——人類的祖先。
真主命令眾天使向阿丹跪拜,他們服從了,只有魔鬼伊卜里斯拒不從命,被真主逐出了天園。伊卜里斯對阿丹懷恨在心。
真主讓阿丹和哈娃住進了天園。天園裡應有盡有,美不勝收,賞心悅目。他們悠閒地徘徊在樹林中,摘取鮮花,品嚐美果,啜飲甘泉,享盡了天園之樂。但是,真主禁止他們接近其中的一棵樹,禁止摘取這棵樹上的果實,否則就會獲罪。
伊卜里斯惡意煽動說:那棵樹上的果實最甜、最美,真主不讓你們摘食禁果,是怕你們成為天使,在天園裡永遠住下去!
阿丹、哈娃經不起誘惑,上當失足了,一顆禁果使他們獲罪,被真主逐出了天園,貶到下界,成為人類的始祖。
人類從一開始就有罪嗎?沒有禁果也許就不會有人類。人為什麼偏偏要摘食禁果?
禁果,禁果!禁果是苦澀的!
……
西廂房裡,新月還是像往常那樣,請她的老師坐在寫字檯前,兩人字斟句酌地討論最後一篇稿子:《起死》。
那一場決定新月命運的談話,她一點兒也不知道,但願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歲月永不停息地向前流去,根本不理睬人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每度過一天,楚雁潮都要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每天都盼著和新月見面,而每當走進「博雅」宅的大門,又都懷著深深的恐懼。他答應了韓太太,永不再提「婚事」了,但他根本不能斬斷自己對新月的愛,他仍然要用這虛無縹緲的愛,救活新月!明天是什麼?未來是什麼?他不敢設想,只要他楚雁潮活在世上,就不能讓死神奪走新月;只要新月的心臟還在跳動,臉上還能浮起笑容,他就擁有一切!他仍然每個星期都要來「博雅」宅一兩次,但現在和過去不同了,他和新月之間隔著一道界河,新月卻完全不知道,他還必須談吐自若、不動聲色,太難了!但是,只要能給新月帶來歡樂,他願意忍受這欲愛不能的折磨!
殘秋過去,冬天到了。朔風捲著塵沙,抽打著「博雅」宅古老的磚牆,瓦楞中枯黃的草瑟瑟發抖,廊子前的海棠和石榴槤一片葉子也沒有了。
臘月裡,輪到了伊斯蘭曆的九月,這是一年一度的「萊麥丹」——齋月。在這一個月裡,虔誠的穆斯林要遵從真主之命而戒齋(或稱「封齋」「把齋」)。每天從日出之前開始,一直到日落之後為止,整天不吃不喝,克己禁慾。「萊麥丹」的意思就是「煉」,穆聖規定這項制度就是為了磨鍊穆斯林的信仰和意志,克服人們的世俗私慾,激發人們對飢渴的人的同情憐憫之心。
在天寒地凍的隆冬臘月,韓太太和老姑媽虔誠地把著齋,一天一天,對美食熱茶連眼皮兒都不翻。她們在完成神聖的善功……
風刀霜劍、冰雪嚴寒並沒有割斷燕園通往「博雅」宅的路,楚雁潮依然如約前來,信守著和新月的愛情,也信守著和韓太太的協定;他不再惶恐,極力讓自己坦然地來,坦然地走。而新月正在把全副心思都放在譯文上,種種煩惱都被沖淡了。
天太冷了,楚雁潮走進西廂房,頭髮、眉毛上都是水汽凝成的冰碴兒,手和腳都凍得麻木了。
「楚老師,您先喝口熱水吧;哦,我給您暖暖手吧……」
新月盼著他來,又不忍讓他這麼受苦,看他冷得那個樣子,她既憐惜,又慚愧,伸出自己的手溫暖著那雙冰冷的手。
楚雁潮遲疑地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怎麼可以呢?那雙溫暖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揉搓著他僵硬的手,使他恢復了知覺,使他那顆被冰雪包圍的心有了寄託,那是溫情,那是愛,他怎麼能夠拒絕?
「不冷了,我已經不冷了,新月,你的手好溫暖……」
「您不是說過嗎?愛情,是火!」
西廂房廊下,韓太太默默地從窗外走開了。深重的憂慮籠罩著她的心頭,再容忍下去,還像個什麼樣子呢?
在歡樂與痛苦的交織中,譯文終於全部定稿了,它耗去了兩年的生命、兩年的心血,不,這一切都凝聚其中了,在這些無生命的文字中間,跳動著兩顆深深相愛的心。
當「殺青」的時刻到來之際,西廂房裡一片莊嚴的寂靜,只有獻身於筆耕、以此為生命的人,才能享受這種艱辛之後的歡樂。整齊的稿紙擺在寫字檯上,兩個人默默無語,久久地對望,兩雙眼睛中洋溢著海一般的深情。
楚雁潮展開一張素箋,鄭重地寫上書名和作者的名字,然後寫上譯者的姓名:楚雁潮、韓新月。
「哦……」新月羞澀地看著他,「我怎麼能和老師相提並論?」
「我的名字,願意永遠和你排在一起!」楚雁潮喃喃地說,「它們將印成鉛字,傳遍世界,每一個讀者在認識我的同時也認識了你,我……多高興啊,新月!」他的眼睛中閃爍著淚花,「書的生命比人要長久得多,幾十年、一百年之後,我們都已經不存在了,可是這本書還在世界上流傳,未來的人還會記著我們這兩個並排的名字……」
他茫然地停住了,突然意識到不該對新月提到「死」!
可是,這卻並沒有引起新月的傷感,她深情地注視著那兩個名字,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彷彿期待著那永恆的愛,愛的永恆……
暮色降臨了「博雅」宅,楚雁潮懷抱著珍貴的手稿,起身告辭。新月要留他吃晚飯,他微笑著但很固執地謝絕了;新月要送送他,他攔住了,叮囑她注意休息,就匆匆走了。新月站在廊子下面,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外,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她計算著他回去的路程和時間,久久地站在院子裡……
「新月,他早就走遠了,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回屋去吧,院子裡齁冷的!」韓太太從上房出來,瞅著她說。
「哎……」新月答應一聲,慢慢地往回走,兩眼痴痴的,還在掛念著那個趕路的人。
「唉!」韓太太嘆了口氣,忍不住說,「瞧你,魔魔怔怔的……」
「媽,」新月甜甜地一笑,「我哪兒‘魔怔’了?您不知道,我跟楚老師在做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兒呢……」
韓太太沒再言語,往垂花門走去,心說:哼,有意思,有什麼意思啊?老是這麼樣兒下去,還是個事兒!
「我們的書,明年就可以印出來了!」新月明知道媽媽不懂,還是忍不住要向她炫耀,可是媽媽對這些並沒有興趣,她已經走遠了,也不知聽清沒聽清。
……
一路上,楚雁潮小心翼翼地護著手稿,怕被雪水沾溼,怕被車上的小偷當作什麼值錢的東西偷去——這是用金錢可以買來的嗎?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像魯迅筆下的那個華老栓,懷裡揣著「人血饅頭」,如同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
回到書齋,他急忙到書架上去翻找,想找一個大牛皮紙袋來裝手稿。
這時,他無意中看到在書架旁邊緊挨著房門的地上有一封信,顯然是他不在的時候別人從門縫裡代為塞進來的。信封的右下方印著五個紅字:外文出版社。
一定又是催稿吧?不用催了,明天我就可以送去!他欣慰地想,伸手撿起信封,急忙撕開。
這不是責任編輯個人寫來的信,而是一紙加蓋公章的公文。他看下去,信上說……說……「由於目前紙張困難,壓縮出版計劃,《故事新編》的書稿暫緩安排,翻譯工作亦可相應推遲」!
楚雁潮麻木了!出版社怎麼能這樣言而無信?難道紙張真的這樣缺乏,七億人口的中國窮得連魯迅的書都出不起了?他不信!
他立即衝出門去,直接打電話到總編輯的家裡,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總編輯猝不及防,支吾了一陣,只好嘆息著說:「紙張困難是一方面,另外,我們也要尊重北大組織上的意見,他們希望我們不要影響你安心教學……」
楚雁潮明白了!他在業餘時間譯的這部稿子,原來「組織上」也在關切。也許這種「意見」和職稱問題同出於一轍?我楚雁潮何罪?——即使罪大彌天,又怎麼能牽連到偉大的魯迅?
楚雁潮又不明白:這部譯稿,是出版社直接向他約稿的,並沒有通過什麼「組織」手續,他也從未向任何一級領導彙報,那麼是誰在如此「關心」他呢?在他周圍的人當中,瞭解此事的只有新月——新月直接參與了譯著,這裡邊也有她的一份心血,這是她生命的精神支柱,她當然決不會……那麼,還有誰?
對了,還有一個人!幾乎被忘得乾乾淨淨的一幕突然閃現在楚雁潮眼前,他的另一個學生曾經在無意中看到過一部分手稿!難道真是她嗎?謝秋思?是她向……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是我楚雁潮傷害了她,還是韓新月妨礙了她?要「報復」嗎?一個入了「另冊」的不幸的人,為什麼還要向別人射來暗箭呢?
楚雁潮放下電話,雙腿沉重地走回自己的書齋。他真不知道,下次見了新月,他怎麼向她交代?簡直不敢去見她了!
他默默地關上門,又關上燈,把自己湮沒在黑暗裡。
1926年,魯迅「一個人住在廈門的石屋裡,對著大海,翻著古書,四近無生人氣,心裡空空洞洞」,寫作《故事新編》。
1962年,楚雁潮一個人在黑夜中抱著譯完了卻只能塵封的《故事新編》,獨自發呆。在中國的現代文學史上,我們還有比魯迅更值得拿到世界上的作品嗎?省下的紙張又用來印些什麼?魯迅先生!如果您在天有靈,請您不要發怒,不要悲傷,我知道,您是一個最能耐得住寂寞的人!
「博雅」宅中,全家吃過了晚飯,韓太太來到女兒房裡。
新月已經躺下了,開著檯燈看書。
韓太太撥了撥爐子裡的火,關上爐門,走過去,坐在女兒的床沿上:「新月,一到冬天兒,媽就怕你犯病;可我瞅著你這陣子氣色還不錯!」
「媽,」新月放下手裡的書,溫柔地看著媽媽,「楚老師也是這麼說的,說我創造了一個奇蹟!他還說……」
「是啊,人家當老師的,為學生也真不容易,這麼大冷的天兒還跑來跑去的!」韓太太打斷了女兒的話,新月張口就是楚老師,她聽著就硌硬,可是她下面的話也就是因為這個楚老師才說的,「新月啊,你瞅人家老師,對待學生就跟對自個兒的兒女似的,咱們可得記著人家的好處!日後,你的病好了,或是能做點兒事,或是聘個人家,過自個兒的日子,也得逢年過節地去瞅瞅老師,人家為你費過心嘛!」
韓太太像說閒話兒,給新月描繪了另一個未來,為的是讓她擺正自己和楚老師的位置,讓她領悟這裡頭的意思,不逼到「裉節兒」,就不願意把話說白了。
新月卻覺得她這番話好笑,臉一紅,說:「媽,您說的這叫什麼話?」
「媽說的是實在話,」韓太太耐著性子說,「甭管到了什麼時候,老師還是老師,學生還是學生,這個位分不能擱錯!新月啊,你如今不是不上學了嘛,人家的工作那麼忙,路又這麼遠,往後就別再麻煩楚老師了!」
「唉,我也不願意老讓他這麼辛苦,」新月說,「可是,我又沒這個力氣去找他,我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兒嘛!」
韓太太心說:我怕的就是你們有事兒!話當然不能這麼說,她還得換一種說法兒開導新月:「媽知道!你們編的那本兒什麼書不是完了嘛,就別再貪別的事兒了;你不知道自個兒正病著嗎?這麼大的姑娘了,心裡應該有點兒數!上回,我跟楚老師也說了……」
新月心裡一動,急著問:「您跟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別的,」韓太太儘量把溫度往下降,把話說得平緩,「就跟人家道個‘辛苦’吧,孩子的病眼瞅著見好,請他放心,往後就甭老來看望了……」
「媽,您怎麼能這麼說?」新月的臉色頓時變了,她似乎明白了媽媽的用意,「不讓他來?……」
「不讓他來,這礙什麼事?」韓太太的臉色也變了,心裡說不動氣,她卻不能不氣,「你離開他就不能活了?你有爹、有媽,他算是你什麼人?值得這麼牽腸掛肚的!」
「媽!」新月愣愣地看著媽媽,這明顯的不友好態度使她吃驚,甚至使她惱怒,她不允許別人貶損她心目中所崇敬的人,本能地要維護他,「您過去不是對楚老師挺尊重的嗎?他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也沒說他不是好人!天下的好人多了,都能管你?」韓太太嚥著怒,嘆了口氣,「你有病,大夫給你治;上不了學,爹媽養著你。這個病又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利索的,往後日子長著呢,你指望誰啊?只能指望你爹媽!新月啊,媽養活你,不圖得你的濟,不指望你給我養老送終,只要你不給我惹事兒,我就唸‘知感’了!媽老了,經不起事兒了,唉,這一輩子!外邊兒的人都瞅著我的命好,日子過得滋潤,可誰知道我的苦啊!」無數的辛酸湧上心頭,她不能都對女兒說,韓太太是個要強的人,無論到了什麼時候,她都要維護自己的尊嚴,話到舌尖,打了個彎兒,又回到正路上,「媽沒有文化,也給你說不出成套的做人的道理,可有一條,這是媽一輩子的主心骨兒,你也要一輩子記住:人啊,自個兒的路自個兒走,自個兒的腦袋挑在自個兒的肩膀上,可不能拴在別人身上,別把命交到別人手裡,靠不住的人,別指望!」
新月靜靜地聽著媽媽的話,這話也並沒有錯,正是新月做人的準則。可是她聽得出來,媽還有別的意思,那裡邊也包括楚老師嗎?
「媽,」她試探地說,「楚老師不是那種靠不住的人……」
韓太太的心裡咯噔一聲,她磨破了嘴,說了這麼半天,還是白費!「楚老師,楚老師,你怎麼老丟不下這個楚老師啊?趁早把他忘了吧,我都跟他說明了……」
新月驟然一驚:「說什麼?」
「叫他也死了這份兒心,這門親事根本成不了!」韓太太忍無可忍,索性跟她兜底兒!
「啊?!」新月的頭腦轟然爆裂,她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胳膊,搖晃著,「媽!您怎麼能這麼做?怎麼能這麼做!」
韓太太的手和嘴唇都在哆嗦:「你說我該怎麼做啊?我還錯了?」
「媽!」新月的眼淚奪眶而出,嚴峻的事實已經無可迴避了,媽媽要干涉她的愛情,要拆散她和楚雁潮!「媽,您……剛才還說,自己的路自己走,這是我自己的事,求您別管了!……」
「什麼?」韓太太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別管?不管你你能長這麼大了?你這話說得晚了點兒,早幹嗎呢?告訴你,你是我的女兒,我才管你!你要是個扔在街上的‘耶梯目’,我管得著嗎?」
「您管我什麼都是應該的,可是我沒做什麼錯事兒啊,媽媽!」新月痛苦地搖晃著媽媽的肩膀,「楚老師有什麼不好?您這麼恨他,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恨人家,我恨我的女兒糊塗,恨我自個兒沒管教好女兒!」韓太太甩開新月的手,「這話,我早就該囑咐你,總覺得你還小,心裡沒有這些事兒,又病著,我就沒敢說什麼,也不敢往這上頭想,可誰知道,你還蔫有準兒!你就不知道自個兒是個回回嗎?回回怎麼能嫁個‘卡斐爾’!」
韓太太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像一聲驚雷!新月的心彷彿突然從空中墜落,她蒙了,呆了,傻了!熾烈的愛使她忘記了楚雁潮原是另一種人,他們屬於兩個不可跨越的世界!難道她真的忘了自己是個回回嗎?當然不會。但對一個十九歲的少女來說,她的絕大部分生活是在學校裡度過的,和所有的同學受的是一樣的教育,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之外,沒有任何人敢於宣稱還有什麼另外的信仰,儘管誰也沒說那是違法的。除了飲食習慣,她自己也沒有感到和別的同學有什麼不同,只是在有人以輕蔑的語氣說她是「少數民族」時,她感到有一種「少數」的孤獨和壓抑。但是,在「博雅」宅中,卻又與此相反,楚老師是漢人,在這兒成了「少數民族」!難道他和新月不是一樣的、平等的人嗎?非要把他趕走不可嗎?
「不!媽媽,我不能啊!」新月瘋狂地撲到媽媽的懷裡,痛哭著說,「我離不開他,離不開他……」
「不害臊!」韓太太憤憤地推開她,「虧得你病成這樣兒,心還這麼花哨!哼,想嫁人?那好哇,要是為主的能給你這條命,我就快快地找個回回人家打發你走,倒也省了我的心了!」
新月愣愣地看著媽媽,媽媽怎麼完全不能理解她?她的心該怎麼才能讓媽媽明白啊?
「媽媽!我的心裡只有他一個人,這是誰也不能代替的!媽媽,您替我想想,您也有過年輕的時候……」
「胡說八道!我當姑娘的時候要是像你這樣兒,你巴巴能打斷我的腿!」
「您不用打了,我跑不了、飛不動了,我的病,把一切都斷送了,女兒什麼都沒有了,就剩下他還拉著我這條命,不讓我死!媽,我求您,把我這一點兒活著的希望留下吧!」
「我寧願看著你死了,也不能叫你給我丟人現眼!」韓太太厲聲說,「我就不信,在這個家能反了你?」
新月恐懼地看著媽媽,媽媽的臉色冷得像冰雪,目光鋒利得像刀劍,母女之間的距離拉得這麼遙遠!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她絕望地倒在床上,無言地痛哭!
這一夜,「博雅」宅裡沒有一個人能安眠,西廂房的母女交談牽著大家的心。低聲絮語突然變成了爭吵和哭聲,他們都被驚動了!
西廂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慌慌張張地湧進來韓子奇、老姑媽,還有天星和腹部隆起的陳淑彥。
韓太太本不想驚動他們,掃了一眼,說:「都來幹什麼?你們都睡去吧,這兒什麼事兒也沒有,我們孃兒倆說話兒呢!」
但是,她只能掩飾自己的情緒,卻無法掩飾新月的哭聲!
韓子奇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爭吵,他跌跌撞撞地奔到女兒的床前,急得手足無措,憤憤地瞪著妻子說:「你呀!咱們不是說好的嘛,孩子病著,什麼話都不要說!新月經不起……」
「我經得起?我什麼都經得起?」韓太太憤怒了,這個男人哪,他只想著女兒,從來也沒把妻子真正放在眼裡!「我受了你一輩子,還要接茬兒受你女兒的嗎?我倒是造了什麼孽?讓她這麼搓磨我,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病病殃殃的,全家伺候著都不成,還沒忘了犯賤!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賤根兒啊?……」
「別說了!」韓子奇抖動著凌亂的白髮,一雙深陷的眼睛埋藏著痛苦,閃射著憤怒,「我求你閉上嘴!別把人逼上絕路!」
「我逼你還是你逼我啊?」韓太太怒不可遏,伸手指著他的臉,「韓子奇,當著兒媳婦的面兒,我給你留臉,別招我把話都說出來!」
「得了!」天星大吼一聲,震得磚地都嗡嗡作響!他怕媽媽真的再說出什麼話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個家還沒到拆的時候呢,留著點兒吧!」
韓太太果然不言語了,只用冰冷的目光逼視著韓子奇,韓子奇那雙憤怒的眼睛終於黯淡了,惶恐地垂下頭去。
陳淑彥過門以來還是頭一次見著婆婆發這麼大的脾氣,作為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她不能袖手旁觀,理當勸解,卻又不知深淺,就扶著婆婆,試著步兒地說:「媽,您別跟爸爸生氣,當父母的都一樣疼兒女,分不出個裡外來;您也不用避諱我,我還不跟新月一樣都是您的女兒嘛!唉,您不說,我也知道您的心事,不就是替新月著急嘛!其實,我也早就尋思過這事兒,按說楚老師倒是真好,跟新月也般配……」
這真是找不自在!韓太太正在氣頭兒上,沒想到她親自挑選的兒媳婦倒跟她擰著,威嚴地瞥了陳淑彥一眼,說:「這裡頭沒你的事兒,你甭搭茬兒!‘般配’?你怎麼不嫁個‘卡斐爾’去啊?」
陳淑彥的臉上像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低下了頭:「我……我……唉,我是說,可惜楚老師不是個回回……」
韓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那還可惜個什麼勁兒?」
陳淑彥不敢再言語,低著頭,心裡暗暗感嘆:愛情!人要得到愛情怎麼這樣難啊?
旁邊的床上,新月伏在枕頭上痛苦地抽泣!
老姑媽坐在新月的床邊,抬起袖子不斷地擦淚。今兒這事兒,她心裡都明白,可是她能說什麼呢?只能感嘆新月這孩子的命太苦,事事不順,為她流下那擦不淨的淚!
天星梗著脖子站在床邊,妹妹的哭聲讓他心碎,他知道,一個人的心裡要是愛著一個人,把他摘去是多麼痛苦!他想衝著媽媽說出他憋了好久的話:您能容得下誰啊?容桂芳不是個回回嗎?不是活活地讓您把我們拆散了嗎?但是,他抬頭看見他的妻子,妻子給他懷著孩子呢,這個話能說嗎?說了還有什麼用?完了,他毀了,現在又輪到妹妹了!他像一頭髮怒的公牛,額頭上的青筋亂蹦,渾身的血肉都要爆裂,他要憋死了!可是,心裡的話又朝誰去說啊?這個倔漢子突然像一座倒了的鐵塔似的蹲到地上,兩手抱著腦袋,發出憤懣的、誰也聽不懂的悲鳴:「完了!完了!」
……
到後半夜了,風還沒停,像有一萬頭猛獸在怒吼,要掀翻屋頂,要毀滅這個世界!而「博雅」宅里人和人之間的那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卻已經平息。各懷心事的老夫妻和小夫妻都離開了西廂房,老姑媽陪著新月躺下了。
屋裡黑著燈,沒有聲息。
風暴真的平息了嗎?
新月的那顆心怎麼能夠安寧?她閉著眼睛,卻分明看見楚雁潮站在她的身邊,一雙熾烈的眼睛噴射著愛情火焰:
「新月!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當兩顆心經歷了長久的跋涉而終於走到了一起,像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無猜疑,當它們的每一聲跳動都是在向對方說:我永遠也不離開你!那麼,愛情就已經悄悄地來臨,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它們分開了!」
「新月!我獻給你的是一顆心和全部感情,我交給你的是整個生命!」
啊,這樣的愛情,能夠忘卻、能夠斬斷、能夠背叛嗎?
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在最艱難的時候,促使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水,不是食物,也不是藥物,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一線希望,當這些全部歸於毀滅,人就沒有活著的動力和勇氣了。沒有希望、沒有愛的人生還不如死,死也許並不那麼可怕吧?新月想,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要死,人和人不同的是在死之前有各種各樣的追求。得到了的,可以含笑死去;沒得到的,也只好抱恨終生!那麼,她呢?她曾經追求過,也曾經得到過:她痴迷於事業,平生沒有第二志願,北大西語系讓她如願以償;她憧憬過愛情,在茫茫人世中,她得到了一位肝膽相照的知己!但是,這一切又都失去了,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像一場夢,一陣風,她以為已經牢牢地抓在手裡,伸開十指,卻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了!她說過,不再埋怨命運的不公平,也許這一切都是命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吧?把給了她的再奪走,把她的心折磨得千瘡百孔,再讓她在清醒的痛定思痛中等待著死?
人不願意死啊,她那顆被苦水浸泡的心仍然不肯休息,仍然在胸膛裡跳動,緩緩地,慌慌地,悠悠盪盪地,像一棵無根飄萍……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她伸過軟綿綿的手,開啟了桌邊的檯燈。
「新月,」姑媽急忙坐起來,「你是要喝水,還是要吃藥?你別動,姑媽給你拿……」
「不……」新月惶恐地睜著大眼睛,「姑媽,我……我害怕,屋裡太黑……」
「瞧瞧把這孩子給嚇的!」姑媽心疼地摟著她,給她擦去臉上的冷汗,「新月,姑媽陪著你呢,別怕!人哪,誰都得經過九九八十一難,心可得放開啊!你媽給你說的那些話,也是為你好……」這言不由衷的安慰,她自己都覺著心跳,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可是除此之外,她還能說什麼呢?
「我媽……」新月喃喃地說,一想起媽媽,她的心就冷得發抖!
檯燈下,那個雕花鏡框裡,媽媽正在向她微笑……
哦,媽媽!她的手顫抖著,把鏡框拿過來,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彷彿十多年前的那一個瞬間重現了,她看到了逝去的時光,那時候,媽媽年輕,溫柔,慈祥,拉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甜甜地微笑著……突然,這張臉迅速地蒼老了,目光嚴厲地注視著她,這也是媽媽的臉,是她在生活中親身感受到的媽媽的形象,和照片上多麼不同啊!為什麼?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媽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既然女兒只能給您帶來煩惱,您何必要生下我?既然您現在對女兒只有怨恨,那時何必又愛得那樣深?也許,照片上的慈愛是您有意做出來的假象?那又何必呢!我早就感覺到,在我們之間很少母女的情感,我只不過是您的一個負擔、一個累贅,我曾經想給您以解脫,也給自己以解脫,可是命運沒有讓我離開家遠走高飛,我只在空中兜了一個小小的圈子,又回到了原地,倒下了,倒在您的身邊!我不想乞求您的憐憫,不想勉強得到您的母愛,可是您為什麼還要奪走我尋求到的、屬於我的愛呢?實在說,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和他的愛情還要得到您的同意,我只認為愛是自發的、天然的、我只認為愛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卻沒有料到會被您扼殺,並且不惜以女兒的生命為代價——您明明知道這是女兒活在人世的最後一點兒希望了!您所維護的一切都遠比女兒的生命更重要嗎?
……
大滴清淚落在照片上,落在媽媽的臉上,緩緩地流下來。新月十幾年來一直如履薄冰地和媽媽相處,一直在猜測媽媽的心,一直在尋找自己在媽媽心中的位置,現在,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姑媽疑疑惑惑地看著她:「新月,半夜三更的,你又瞅這相片幹什麼?……」
「姑媽,」新月輕輕地撫著照片上的玻璃,擦去滴在上面的淚水,突然問,「她……是我的親媽嗎?」
「什麼?」姑媽吃了一驚,「你怎麼想起來說這樣兒的話?你又不是抱來的、撿來的,還能有幾個媽?她當然就是你的親媽,你瞅瞅,你們孃兒倆的臉盤兒、眉眼兒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不像,我早就覺著她不像我的親媽……」新月喃喃地說。她想起過去媽媽和爸爸無數次的爭吵,那都是因為她!她想起今天晚上媽媽說過的話:
「你要是個扔在街上的‘耶梯目’,我管得著嗎?」
「我受了你一輩子,還要接茬兒受你女兒的嗎?」
「……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賤根兒啊?」
「韓子奇……別招我把話都說出來!」
這難道像一個母親所說的話嗎?那沒有說出來的話又意味著什麼呢?新月的心怦怦地跳,也許自己真是個扔在街上的孤兒,被韓家撿了來,十幾年來一直寄人籬下?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哥哥好幾次跟鄰居家的小孩兒打架,都是因為人家背地裡嘰嘰咕咕地議論她,至於嘰咕的是什麼,她一直不知道,難道就是……
「新月,別瞎猜,別瞎猜……」姑媽替她擦著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又湧流不止,嘴唇哆嗦著,話說得吞吞吐吐。
看著姑媽那躲躲閃閃的目光,新月更堅信了自己的猜測!儘管那種猜測使她恐懼,她過去每當心裡閃過那個念頭就趕緊掐斷,不敢往下想,生怕……她現在什麼都顧不得了!「姑媽,告訴我……」
姑媽雙手捂著眼睛,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十幾年前的往事又翻騰起來,攪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真想抱著新月大哭一場!可是,她必須忍住,把心裡的話憋在嗓子眼兒裡,一個字也不能說!
「告訴我,告訴我!」新月突然抓住姑媽的胳膊,彷彿有一股瘋狂的力量,卡得緊緊的,眼淚汪汪地望著她,「姑媽,我是您帶大的,您比媽媽對我還親!可是,我的親媽到底是……是誰啊?是誰生下了我?告訴我吧,姑媽,這輩子我就只求您這一件事了!」
強烈的感情風暴泰山壓頂般地向姑媽襲來,她的手麻木了,血液凝固了,心臟窒息了,彷彿有一把尖刀直刺進她的胸膛,五臟六腑都破裂了!她什麼話也沒告訴新月,甚至都沒來得及呻吟一聲,兩眼一黑,就栽倒在新月的床前!
「姑媽!姑媽!」淒厲的呼喚震動著黑沉沉的「博雅」宅!
醫院的搶救沒能挽回姑媽的生命。醫生說,她死於急性心肌梗塞,還埋怨家屬:她患有嚴重的動脈粥樣硬化,你們都不知道嗎?過去沒發生過心絞痛嗎?不知道!家裡的人誰也不知道姑媽也有心臟病,她這個人從來就沒看過病、沒吃過藥!
姑媽死了。這個在苦難中流落到京城的女人,在「博雅」宅度過了平凡卻不平靜的二十七年,一半是主人,一半是女僕,她活著完全是為了別人,從來也沒有心疼過自己,血肉耗盡了,心操碎了,終於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她最終沒有等到苦苦思念的丈夫和兒子的任何資訊,沒有實現把新月撫育成人的願望,沒有回答新月那沒法兒回答的問題,也沒有來得及向她所崇拜的主做臨死前請求「恕罪」的「討白」,靈魂就匆匆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了承受過深重災難的軀殼!
「博雅」宅失去了一個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義僕,韓家的人要把她的遺體安葬在西山腳下的回民公墓。奇珍齋的祖墳地皮早已被徵用,歷代祖先的遺骨都遷到公墓去了,那裡安息著相逢未必曾相識的穆斯林。
姑媽的遺體停在上房客廳裡,蒙著潔白的「臥單」,等待那莊嚴的葬禮。這個貧窮而卑賤的人,在生命結束之後才真正受到莊嚴的禮遇。在「博雅」宅再度過最後一天,她就要到永恆的歸宿去了。
新月痛哭著,要求去守姑媽一夜,韓子奇卻無論如何不答應,他知道,昨夜新月和姑媽的生離死別,已經給了她重大的打擊,決不能……決不能再讓她遭受刺激了。
夜深了,韓太太和天星在上房守著姑媽,西廂房裡,韓子奇憂心忡忡地看護著女兒。
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使新月倒下了,她也根本沒有力氣去為姑媽守夜和送葬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無止無休地哭泣。
「新月,別哭了,」韓子奇流著淚,勸慰女兒,「你姑媽是個苦命的人,一輩子……唉!天星和你就算是她的兒女吧,你們都孝敬她,有這份兒孝心也就行了,別哭,讓她的靈魂安寧吧!你……還要珍重自己的身體……」
「爸爸……」新月淚眼望著父親,拉著他的手,「爸爸!姑媽是為我而死的!我害了她……」
韓子奇驟然一驚:「新月!你……說些什麼呀?」
「是我害了姑媽,昨天晚上,我問了她一句話……」
「你問她什麼了?」
「我問她:誰是我的親媽?她就……」
「啊?!」猝不及防的感情衝擊使韓子奇面如死灰,「她……她告訴你什麼了?」
「沒有……」新月痛苦地搖搖頭,「她什麼也沒說,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心裡藏著秘密!為什麼不告訴我啊?爸爸,你們為什麼都一直不告訴我啊?」
「新月!」十多年前的往事猛然湧上韓子奇的心頭,不,時時都記在他的心頭,折磨著他的靈魂,摧殘著他的肉體,又逼著他艱難地往前走!但他一直信守著諾言,決不告訴女兒!女兒已經夠苦的了,不能再讓她知道更多的苦難!他避開女兒的目光,垂下白髮蒼蒼的頭,聲音顫抖著說,「新月,沒……沒有這樣的事,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也是你媽媽的……」
「不要再瞞我了,爸爸!」新月把臉貼著父親的白髮,淚水灑在那縷縷銀絲上,「十幾年了,我總是看著您在痛苦中沉默,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都是因為我吧?爸爸,不要再為我痛苦了,女兒……不會再麻煩您太久了,恐怕要離開您了!您該告訴我了,到底是誰生下了我?即使您和媽媽都不是我的生身父母,也應該告訴我,不管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都告訴我吧!別讓我……到死都不認識自己的媽媽,我想她!她到底是誰啊?」
「新月!」韓子奇痛苦地叫著女兒,「別……別問……」滾滾的熱淚湧出了那深陷的眼眶,灑在女兒的臉上、手上。他戰慄著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女兒,女兒那晶瑩的眼睛正期望著他!啊,新月,不是爸爸狠心地欺騙你,是因為還沒有等到你長大成人、開始獨立的人生!也許……那一天已經沒有了?!深深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在顫抖,在痙攣,他伸出手臂,摟著女兒的脖子,撫摩著她那柔軟的頭髮,緊緊地抱在懷裡,生怕她會突然離去!
「爸爸,告訴我!」新月固執地仰起臉,兩眼定定地盯著他!
女兒的目光直刺到他的心裡,那深深地埋藏著的秘密,已經很難再向她隱瞞,也不能再隱瞞了,早晚是要告訴她的!告訴她吧,現在就把一切都告訴她,她病成這樣,也許……也許以後就會失去這個機會,那將使父女兩人都遺恨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