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淪陷後的第十五天,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日軍進攻上海,發動「八·一三」事變,淞滬戰爭爆發。
十一月十二日,日軍佔領上海。
十二月十三日,日軍侵佔南京後,在全城進行長達四十多天的血腥大屠殺,三十萬人血染秦淮河。
十二月十九日,日軍進佔合肥。
十二月二十四日,日軍侵入杭州。
十二月二十五日,日軍攻破濟南。
一九三八年二月三日,日軍侵佔煙臺。
……
與此同時,戰火在地球的另一半迅速蔓延。
一九三八年三月,德國鯨吞地處中歐心臟的奧地利。
一九三九年三月,德軍佔領捷克斯洛伐克。
九月一日,德國詭稱「自衛」,突然襲擊波蘭,波蘭的盟國英、法,為保衛自身的利益,被迫對德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
一九四○年五月,德國出動三百萬軍隊、二千五百輛坦克、三千八百架飛機和七千門火炮,從北海到瑞士邊境長達八百公里的西方戰線上突然發動了空前規模的閃電攻勢,迅速征服了盧森堡、荷蘭和比利時,又越過阿登山脈,攻入法國,佔領色當,沿聖康坦、亞眠一線直撲英吉利海峽……
一九四○年六月,法國對德投降。英國孤懸海外,岌岌可危。躊躇滿志的希特勒憑藉空中優勢,對英倫三島展開空中閃電戰,把六萬噸炸彈向英國的土地上傾瀉……
一九四○年九月七日,星期六,災難降臨了倫敦。
清晨,格林尼治天文臺報時的鐘聲照樣敲響,亨特太太照樣往餐桌上端來麥粥、麵包、牛奶和雞蛋。奧立弗一早就不知去向了,他常常不在家吃早飯。在牛津上學的梁冰玉每逢週末的晚上才回家。現在,餐桌旁只有亨特夫婦和韓子奇三個人。而韓子奇卻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只對著攤開在面前的《泰晤士報》發愣。這是他三年來每天早晨急於做的第一件事,幾乎要把報紙上的每個字都讀遍,從中尋找來自中國的訊息,「盧溝橋事變」「八一·三事變」「南京大屠殺」使他痛心疾首,「平型關大捷」「臺兒莊戰役」使他燃起了希望,但是,後來的訊息又凶多吉少,外患未除,政府又在一次次地「剿共」,同室操戈,中國哪一天才能安寧?
「韓先生,您怎麼不吃東西?」亨特太太輕聲問,那淺褐色的臉上總是掛著安詳的微笑,「您不覺得自己越來越消瘦了嗎?這很讓我不安,也許是我照顧得不周到吧?」
「不,亨特太太,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韓子奇歉意地看看她,「可是,我這心裡頭……哪兒還吃得下去飯啊?唉!原來根本沒想到仗會打這麼久,計劃住個一年半載就回去的,但現在已經三年了!我哪兒會想到在這兒住三年?北平被封鎖了,整個中國都與世隔絕了,我寫了那麼多信,卻得不到一個字的迴音,我的內人和孩子沒有一點兒訊息,我……我真後悔離開他們!」
「您當初就應該把他們一起帶來嘛!現在麻煩了,想去接他們都辦不到了!」亨特太太手裡撫弄著她那隻心愛的白貓,「我聽見有人說,中國的戰爭是由國共兩黨的內戰引起的,倒是日本人在拯救中國的婦女兒童……」
「這種話誰能相信呢?」韓子奇煩躁地合上報紙,扔在餐桌上,「難道日本人跑到我們的國土上,是為了用飛機大炮‘拯救’中國人?我家的一個大姐就是從關外逃難來到北平的,她的丈夫和沒有滿月的孩子,都被日本人殺害了!可是,她還在盼著他們回來,天天等著,等著……」
韓子奇的心飛到北平去了。那裡有他的家:院子,妻子,兒子……
他懊悔自己的莽撞舉動,不該不聽妻子的勸阻,萬里迢迢來到英國,如今想回去都不可能了!他不敢設想他的奇珍齋、他的家,現在是否還存在?他的共過患難的妻子、幼小的兒子,是否還活著?想到這些,他心灰意冷,不寒而慄,三年來他踏遍英倫三島巡迴舉辦「玉展」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也不能解除他的離愁別緒!
「不要悲傷,我的朋友!」沙蒙·亨特手裡拿著小勺,耐心地敲碎煮雞蛋的外殼,像在雕刻一件藝術品似的慢條斯理,「中國有句俗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在我看來,您為您的事業已經盡力了,‘中國玉王’的名字已經傳遍英國和歐洲,您所收藏的珍品安然無恙地遠離中國戰場,這可以說是一個極大的安慰了。至於戰爭,這是您、我所無法左右的,我多麼希望全世界都是和平的綠洲,全人類都不必擔心自己的命運,天天過聖誕,過中國的年,人人都佩戴著璀璨的珠寶,家家都陳列著精美的玉雕!但這只是夢想,在炮火轟鳴的時候,珍珠、鑽石和糞土的價值就沒有區別了。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現在坐著吃早餐的地方會變成一片瓦礫,倫敦城從地圖上消失,我和您的命運一樣——無家可歸!」
沙蒙·亨特描繪著他所設想的可怕的未來,就像講述一個遙遠的童話故事那麼平靜,甚至帶有幾分幽默。
「啊,上帝!」亨特太太在胸前划著「十」字,「不會吧?我不相信德國人會忍心毀了這麼古老、這麼美好的倫敦!」
「怎麼不會呢?」沙蒙·亨特冷笑著,輕輕地用小勺敲著煮雞蛋,「希特勒的胃口大得很,他要吃掉整個地球呢!我們的鄰國一個接一個地被吃掉了,那麼輕而易舉,連我們的盟國法蘭西也完蛋了,賣國政府向德國人奉獻自己的國土時絲毫也不覺得可惜,好像那是屬於他自己的首飾,可以隨便送人!」
「唉!」韓子奇感嘆著,他想到自己的祖國,不也是這樣一步步被日本人蠶食的嗎?
「而最富有諷刺意味的是,法國在貢比涅森林裡火車上的一節車廂裡簽訂了投降協定,而這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敗的德國簽訂投降協定的同一地點,歷史真是善於翻雲覆雨啊!」沙蒙·亨特嘴角掛著悽然的微笑,看著他的異國同行,「這,倒是很像我們所做的買賣!」
「嗯?」韓子奇一時不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不是這樣嗎?老朋友!」沙蒙·亨特接著說,「價值連城的珠寶、舉世無雙的美玉,今天屬於這個人,明天就可能會屬於另一個人,千百年來就是這樣在人們手裡傳來傳去,每一個收藏者都希望自己是它們的最後一個主人,為了使自己擁有這個權利而互相爭奪,從而使它們的身價倍增。而實際上,誰也不是它們的永久的主人,而只是暫時的守護者。玉壽千年,人生幾何?高價搶購,精心收藏,到頭來卻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韓子奇默然。對於政治,他懂得太少了,還遠遠不如並非政治家而僅僅是個商人的沙蒙·亨特;但對於美玉珍寶,他的著迷程度絲毫不亞於沙蒙·亨特,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沙蒙·亨特把地球比作一堆珠寶,把如今遍及世界的侵略和掠奪形象化了,而他關於人生短暫的喟嘆,又使得一切爭權奪利都變得毫無意義。
「是啊!」韓子奇深有感觸,「曹孟德說,‘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百年之後,我韓子奇也只是一堆枯骨而已,和一切都無緣了!但是,不到那一天,人總是執迷不悟,我真不敢想象,當我要離開人世的時候,將怎樣和我的玉告別!」
「總是要告別的,朋友,」沙蒙·亨特在說到這個令人不快的題目時,表情仍然是輕鬆的,「我的曾祖父就是個嗜玉如命的人,他臨死的時候,好幾次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是那些玉牽著他的心,給了他迴光返照的力量,但並沒有留住他的生命,他終於走了,臨終時握在手裡的一塊玉璧落在地上,摔碎了!他卻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管不了啦!從此,他的繼承人——我的祖父就戒除了收藏的嗜好,把興趣放在商品的出售上。他告誡後代:如果商品不能在你手裡創造出更大的價值,那它就等於沒有價值!我的父親和我本人,都繼承了這一點,也許正因為如此,‘亨特珠寶店’才得以存在和發展,我才得以在全世界旅遊,讓自己生活得舒適而愉快,享受自己所創造的一切!而您,我的朋友,似乎走的是我已故的曾祖父的老路,何苦呢?如果我是您,就會把那五大箱東西賣掉它!」
「賣掉?」韓子奇吃了一驚。
「對,賣掉,大英博物院和蘇富比拍賣行不是早就在注意您的東西嘛,他們會出很高的價錢的!大戰在即,現在不賣,更待何時啊?一旦玉石俱焚,後悔就晚了!」
韓子奇茫然。沙蒙·亨特的這番話,他覺得似曾相識,跟勸他離開北平時說的一樣。
「不,」他說,「亨特先生,難道我費盡千辛萬苦把東西運出來,是為了賣嗎?您幫助我來到英國,也是為了讓我賣掉這些收藏嗎?」
十多年密切交往、三年來朝夕相處的朋友之間,籠罩了一片陰影。亨特太太不安了,疑惑地望著丈夫:「沙蒙,你不會是這個意思吧?中國人最看重信義,我們可不能對不起朋友!」
「哦,」沙蒙·亨特收斂了笑容,對韓子奇說,「老朋友,誤會了!我只是向您建議,並沒有強人所難。如果我覬覦您的收藏,當初何必把自己的藏品向您轉讓?又何必請您到英國來?如果我像貴國的蒲壽昌先生那樣唯利是圖、見利忘義,那麼我們之間就根本不會有今天的友誼了!」
「是的,是的,」韓子奇為剛才的唐突感到歉意,十幾年間的往事從心頭掠過,使他對沙蒙·亨特的懷疑冰釋了,「‘人不知而不慍’,請您不要介意我的失言,您是我在危難中唯一可以信賴的朋友!」
「只怕是我幫了您的倒忙呢!」沙蒙·亨特說,「我勸您離開北平的時候,根本沒有料到英國也會遭到戰亂,現在倫敦危急,如果遇到不測,我就對不起朋友了!所以才……」
「果真如此,那就是命中註定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患難之中,我們只好同舟共濟、相濡以沫!」韓子奇無可奈何地嘆息,「不過,那批東西,我是絕對捨不得賣的,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總有一天,我會帶著它們回北平去,除非我死在這裡……」
「上帝啊!今天是怎麼了?你們把所有的不吉利的話都說盡了!」亨特太太不高興地嘮叨著,「戰爭?戰爭在哪兒呢?離倫敦還遠得很,德國飛機飛不到這兒來,我給咱們算過命了!」
「又是看茶葉組成的圖形?但願你的占卜術靈驗吧,保佑我們和我們的朋友!」沙蒙·亨特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韓先生,您的東西不是還好好兒地存在樓上您的臥室裡嗎?只要這座樓在,誰也不會去碰它。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聽天由命吧!走,我們到店裡去看看,仗一天打不到倫敦,我們就做一天生意,聽奧立弗說,這幾天的生意還不錯,買訂婚戒指的人大量增加,看來愛神在和死神賽跑,小夥子們和姑娘們要搶在戰爭前面享受他們應得的愛情!」
奧立弗·亨特並不在店裡,此刻,他正陪著梁冰玉在海德公園散步。
被鬧市環抱的海德公園,清涼而寧靜。迷濛碧綠的草坪,像一片巨大的絨毯,點綴著潔白的綿羊,雲朵似的移動著,啃食著鮮嫩的草葉,使人忘記了是在世界大都市倫敦,彷彿置身於澳洲的草原或是苔絲姑娘生活的鄉間。西南角上,一條「蛇水」蜿蜒如帶,蒼鷺、天鵝、雪雁悠閒地戲水,幾條遊船斜靠岸邊,「野渡無人舟自橫」。一百二十年前,詩人雪萊的情人就是在這條「蛇水」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琴柱草花在岸邊靜靜地開放,那花朵像熾熱的愛情火焰。秋日的海德公園如煙似夢,很難讓人相信戰爭的惡魔正在向這裡逼近,如果不是岸邊路椅上三三兩兩地坐著流落英島的歐陸難民,和透過樹叢可以看得見的那些銀亮的、巨大的氣球。這些氣球是倫敦的空中衛士,它們使德軍的飛機不敢低飛,以保護倫敦不至於成為第二個華沙。
天已經有些涼了,梁冰玉頭上的白羽帽飾在秋風中抖動,她的臉也顯得更加蒼白。腳踏在落葉上,枯黃的碎葉連同她淡青色的裙子上的皺褶都在沙沙作響。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到公園裡來,就像她最近常常毫無目的地做許多事一樣:把所有的書都攤在地上,然後再一本一本地收拾起來;或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試一遍,最後穿的還是開頭的那一件,宿舍裡亂得像遭了搶,一直到晚上回來再花費半夜的工夫去整理。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因為心裡煩。牛津大學的校園裡已經堆起了沙袋,學生們花費很多時間去演習鑽防空洞,夜裡,可以清晰地聽見高射炮部隊奔赴防線的隆隆聲。課堂上,講授英國文學史的教授在頭頭是道地分析喬叟的長詩《善良女子的故事》,學生卻在下面議論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陰謀。課已經很難上了,這使梁冰玉想起她的燕大,想起當初同學們的感嘆:「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
早晨,奧立弗·亨特打電話給她,她就出來了,像一個無依的幽靈,飄進了海德公園。
他們在詩人拜倫的銅像旁邊慢慢地踱步。這座銅像是希臘政府贈送的,以紀念這位把自己的詩篇和熱血獻給為自由而鬥爭的希臘人民的英國詩人。青銅鑄成的拜倫,年輕而英俊:濃密的鬈髮,挺秀的鼻樑,充滿智慧和激情的眼睛。他望著在死後才得以歸來的祖國,似乎在回味著他拖著先天跛足的殘腿走過的三十六年坎坷歷程,似乎在默誦著他在度過最後一個生日時寫下的絕筆詩:
i我的日子飄落在黃葉裡,/i
i愛情的花和果都已消失;/i
i只剩下潰傷、悔恨和悲哀/i
i還為我所保持……/i
梁冰玉默默地從拜倫身邊走開。
公園裡的清道夫正在耐心地清掃落葉,每耙成一堆,便點起火,嫋嫋的白煙在寂靜的樹叢間盤旋,使她想起長城上的烽火臺。在遙遠的古代,塞上烽煙曾是抵抗侵略者的訊號;現在,秦時明月漢時關又在燃燒吧?
銀色的防空氣球勻稱地排列在碧藍的晴空,秋風拂過,繫著氣球的鋼絲髮出錚錚的響聲,清脆而悠揚。梁冰玉停下腳步,出神地凝望著空中。
「梁小姐是在欣賞那些氣球嗎?」奧立弗跟在她身旁站住,也仰起臉來看,「嗬,好大的一串珍珠項鍊!」
「不,它使我想起了北平的沙燕兒……」梁冰玉喃喃地說。
「沙燕,是一種鳥嗎?」
「不是鳥,是風箏,我小時候最愛看也最愛玩兒的風箏……」梁冰玉目不轉睛地盯著天上的氣球,心卻飛向了家鄉。
「風箏?」奧立弗不解地重複著,梁小姐的想象力真讓他吃驚。
「在這裡看不到那樣的風箏,風箏的故鄉在中國,在北平!每到春天,你看吧,北平的天上飛滿了風箏,我們叫它‘沙燕兒’,有比翼燕兒、瘦燕兒、雙燕兒、蝴蝶、蜻蜓、喜鵲、鯰魚、蜈蚣,還有哪吒、孫悟空、劉海……什麼樣的都有,最大的‘長腳沙燕兒’有一丈二尺長!在天空中飛起來,真像是百鳥朝鳳,上面還裝著弓弦,風一吹,錚錚地響,就像這氣球上鋼絲的聲音!……」
「啊,不可思議的國度!」奧立弗被她這奇異的描述所吸引,「你也會放風箏嗎?」
「不,那不是人人都會的,尤其是女孩子!」梁冰玉苦笑了笑,「放風箏也很需要一點本事呢,要看好風向,掌握好平衡,先讓它兜起風來,一邊放線,一邊抖動,還要跑來跑去,很累人的,我常常只是跟著看熱鬧,也其樂無窮。廠甸的‘風箏哈’最有名,人說是根據曹雪芹記載的古法制作的,‘大沙燕兒’賣得很貴,我們小時候玩兒的是最普通的一種,奇哥哥花二十枚銅子兒買來,教我放。那樣子跟‘沙燕兒’一樣,只是小得多,畫著黑色花紋,叫‘黑鍋底’。奇哥哥先放起來,再把線交給我,他就忙著做活兒去了,我牽著線,不知道往哪兒跑,一不留神,風箏就突然落下來了,收線都來不及,那時候我們有一支兒歌,說的就是這種情形:‘黑鍋底,黑鍋底;真愛起,真愛起;一個跟頭扎到底!’小夥伴們一邊拍手一邊唱,嘲笑的就是我!」梁冰玉說著說著,情不自禁地又像兒時那樣笑起來,眼睛裡卻閃著悽然的淚花!
「你的童年真讓我欽慕!有機會我一定要到中國去,親眼看看那滿天飛舞的‘大沙燕兒’,親手放一放那一個跟頭扎到底的‘黑鍋底’!」奧立弗無限神往。
「沒有了,美好的時光永遠沒有了!」梁冰玉垂下頭,白色的帽簷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她憂傷的大眼睛,她轉過身,用手絹兒擦著淚花,「現在北平的上空,恐怕只有日本的飛機在飛了!」
「剛才還高高興興的,現在怎麼又哭起來了?」奧立弗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看見她這個樣子,不知如何是好,「梁小姐,你不要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這兒不是北平,是倫敦呀,日本的飛機飛不到這兒,德國的飛機也飛不到這兒,我們不是生活得很好嗎?」
「我們?」梁冰玉在心裡重複著這兩個字,琢磨著其中的含義。自從三年前那個春天的早晨,她第一次見到這個黑頭髮、黑眼睛的英國小夥子,就已經隱隱覺得他在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著某種特殊的情感,青春妙齡的女孩子對此是極為敏感的。但她不願意正視它,極力裝作毫無覺察,冷漠和疏遠是她唯一可以採取的態度。奧立弗關於牛津大學的誇誇其談使她反感,為了在自我感覺上戰勝對方,也為了避免在以後的時間裡更多的接觸,她才毅然地做出了報考牛津大學的決定。這使她在流亡的歲月重新贏得了讀書的機會,並且可以在絕大部分時間住在學校,躲開奧立弗那一雙黑眼睛的追逐。但是,完全躲開畢竟是不可能的,每到週末,她還是要回到亨特家裡,亨特太太的熱情招待,奧立弗不斷變換花樣的獻殷勤,都使她無可奈何。她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她的生活和學習費用必須依賴韓子奇,從而也就必須依賴亨特一家。他們雖然是受尊敬的客人,但歸根到底也仍然是寄人籬下,她不能得罪主人,那樣,在亨特夫婦的眼裡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她只有將自己的情感封閉起來,讓自己的言行都不越雷池一步,耐心地度過寄居海外的生活,等待從牛津畢業的那一天,也許到那時,她就可以返回家鄉了。三年過去了,奧立弗對她的殷勤有增無減,他常常在假日里主動提出要陪她去遊覽風景區或是去欣賞歌劇和音樂會,那種熱情使她無法拒絕;他還常常以種種藉口到牛津去看她,送去一些吃的甚至是玩具,使她好氣又好笑。她想明確告訴他以後不要這樣做,但又說不出口,因為奧立弗向她表示的只是友誼,除此之外並沒有多走一步,她總不能拒絕友誼啊!三年來的頻繁接觸,使她漸漸地改變了當初對奧立弗的印象,她發現這個小夥子在事業上無比精明,在生活上卻相當嚴謹,她從未發現他同別的女孩子來往,從未發現他有那些公子哥兒的風流、放蕩行為,也許是因為他有著一半中國血統,受了他那位慈祥溫柔的東方母親的影響?也許自從梁冰玉的到來,他的心就被這個東方姑娘佔據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吧,她漸漸地不覺得奧立弗那麼「討厭」了,他們之間不知不覺產生了類似兄弟姐妹的情誼。現在,奧立弗在匆忙之中為了安慰她而說出的話,沒有經過字句的斟酌,使她嗅到了某種資訊,觸動了她敏感的心絃。但是,她能說什麼呢?不管奧立弗心裡是怎麼想的,只要他不出口點破他們之間的那一道微妙的界牆,她就永遠「裝傻」,三年來,她就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度過的。
「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我總是要回去的!」她說,暗示奧立弗不要做任何不切實際的設想。
「唉,你對中國有那麼深的感情!」奧立弗言不及義地感慨著,聳聳肩,說不上是遺憾,還是同情,「中午我們去吃中國館子好嗎?‘上海樓’的菜比我媽媽燒的要好得多了!」
午飯後,他們並排坐在環球劇院的觀眾席上,等待《雷巖》(thunderrock)的開演。這是奧立弗事先買好的票,為了和梁冰玉在一起,他把這一天安排得滿滿的。梁冰玉本來沒有一點兒看戲的興趣,奧立弗卻百般煽動,說這個戲正在走紅,不可不看,她也就隨著他來了,無非是消磨幾個小時的時間嘛,反正她的頭腦空空,也沒有更重要的事兒可做。戲還沒有開演,她愣愣地望著那低垂的大幕。奧立弗沒話找話,還在喋喋不休地議論剛才「上海樓」的那一頓美餐:「梁小姐的思鄉之情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了吧?沒出倫敦,你等於回了一趟中國!」
「不,這使我更想家了!」梁冰玉卻說,「這裡的中國館子沒有多少中國味兒,只不過徒有虛名,唬唬你們這些外國人罷了,遠遠不如我們北平的東來順、南來順……甚至還不如我們家裡的家常便飯呢!」
「噢!」奧立弗對她所說的一切都是那麼景仰,「可惜我沒有這樣的口福!如果人生真的有來世的話,下輩子我一定投胎到中國去!」
「何必要等到下輩子呢?等戰爭結束了,你就可以去了。那時候,請你到我家做客!」梁冰玉那神情彷彿是在北平作為主人邀請奧立弗,她有意把「我家」這兩個字的語氣加重了,以求得客居海外的人所特別需要的心理平衡,並且巧妙地提醒奧立弗,他們之間是有一條不容忽視、不可逾越的界限的。
無奈痴情的奧立弗根本看不出「眉眼高低」,他把梁冰玉的暗示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去理解,臉上泛著幸福的紅暈:「啊,太美好了,那將是我終生難忘的旅行!」
梁冰玉在心裡暗暗嘆息:這個人怎麼是個點不透的「傻小子」呢?他們之間,可以用英語和漢語自由地交談,可是,他卻根本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些什麼!
……
大幕徐徐拉開,戲開演了。觀眾席鴉雀無聲,人們被慕名已久的精彩演出所吸引,奧立弗也不再嘮叨,注意力進入了劇情。戲的主角是兩個管理燈塔的美國青年,寫他們各自不同的人生追求和苦悶。一個消極沉淪,一個奮發進取,相互矛盾的性格發生撞擊,迸射出火花,似乎使奧立弗得到了某種啟示,他激動了!梁冰玉卻茫然不知臺上所云,無動於衷,美國人的生活和她有什麼關係?她腦子裡翻騰的是大沙燕兒、東來順、北平、戰爭……
突然,劇情發生了奇特的進展,那個激進的青年不甘於碌碌無為的平庸生活,要動身到遙遠的中國去投身反侵略戰爭!「生命?在中國才有生命,因為善和惡正在那裡搏鬥!」舞臺上在呼喊,梁冰玉被震撼了,忘記了這是在倫敦的環球劇院,彷彿又回到了沸騰的燕大校園……
那時候,她和同班同學楊琛正處在熱戀之中。當愛神的箭矢第一次向少女的心襲來的時候,她是毫無抵禦能力的,風度翩翩、品學兼優的楊琛突然闖入了她平靜的生活,在她心靈的湖水中蕩起了夢一樣的漣漪。她沒有勇氣告訴奇哥哥和姐姐,卻無法躲過同學們的眼睛,因為她一直被眾多的男生所矚目,而她那冷若冰霜、旁若無人的高傲又使他們望而卻步,一旦發現被楊琛捷足先登,這難以保守的秘密就公開地流傳。她惶惑、羞澀地躲避人們的竊竊私語和探詢的、挑釁的目光,卻又被幸福所陶醉,「我為什麼不可以愛?」她在心裡質問一切人。如果沒有後來的一切,也許她會和楊琛終成眷屬,像世界上許多人一樣,初戀的戀人就是終生的伴侶。但是,當戰爭的風雲逼近北平,未名湖沸騰了,善和惡在搏鬥,各種人物都在人生的舞臺上顯出了自己的嘴臉!突然有一天,一位曾經帶頭上街遊行、散發抗日傳單的同學被捕了,憤怒的同學們湧向警備司令部去請願、抗議,卻意外地在那裡發現了楊琛,原來正是平時沉默寡言、不問政治的他,向自己的同胞投出了暗箭!屈辱和悔恨擊碎了梁冰玉幼稚的夢,擊碎了一個少女最初的、珍貴的愛,她不敢再面對那一雙雙憤怒的眼睛,無法向任何人表白自己的冤屈,她曾想投進未名湖了結一生,但清澈的湖水也洗不盡她蒙受的恥辱!結束吧,讓過去的一切都結束,她懷著對愛的悔恨和對生的恐懼,朝著茫然不可知的目標,跟著韓子奇踏上了逃遁的路……
她哪裡知道,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逃避心靈的創傷,它將永遠追蹤著她,折磨那一顆破碎、冰冷的心。現在,那個被捕之後慘遭殺害的同學彷彿又復活了,站在環球劇院的舞臺上向她呼喊,聲討那個罪惡的靈魂,而那正是她愛過的人!愛,那幼稚的愛、矇昧的愛、錯誤的愛、毀滅了自己的愛……
痛苦和悔恨在撕咬著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倫敦還是在北平?是活著還是死了?她的手下意識地抓住奧立弗的腕子,抓得緊緊的,彷彿是一個跌入深淵的人死命地抓住一根樹枝……
「梁小姐……」奧立弗被這意外的舉動弄得突如其來地興奮,他輕輕地呼喚著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她那隻清涼滑膩的手上,輕輕地撫摩……
梁冰玉突然被驚醒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狼狽地把手抽出來,「奧立弗,別……」
「戲讓人太激動了!」奧立弗訕訕地說,不敢轉臉去看她,眼睛望著臺上,心卻在怦怦地跳。
「這戲太悲慘了,讓人……受不了!」
「悲慘?我怎麼沒覺得悲慘呢?」
兩個人此刻想的完全是不同的心事!
戲繼續演下去,那個到中國去的青年一去不回,另一個青年留了下來,沉浸在無限的煩惱之中,自己折磨著自己的靈魂。啊,經受這種折磨的豈止是他呢?梁冰玉心想。她甚至無端地疑心這個戲是專門為她寫的,讓她遠離燕大之後也不能逃脫心頭的重壓,把她已經麻木的傷口又重新割出血來!
一個美麗的姑娘出現在舞臺上。九十年前,維也納的一家人在沉船中遇難,他們的女兒成了落水鬼,舞臺上的這個姑娘就是那鬼魂。算起來,她如果活著,已經是百歲高齡了,可是那鬼魂仍然是個娉娉婷婷的少女。她死得太慘了,太早了,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的人生,還沒有得到過她本應得到的愛,她「鬼鬼祟祟」地來到人間,向人間討還愛!像中國《聊齋》裡的許多鬼故事一樣,這個女鬼化成人形,「纏」上了那個管燈塔的、沉淪的青年,逼著他獻出熱情,用愛去擁抱人生!
真主啊!梁冰玉在心裡感嘆著,為什麼天涯海角也有這樣的鬼故事,也有這樣執迷於愛的冤魂?這個在水中早夭的維也納女孩,為什麼不在那個永恆的世界裡讓靈魂享受純潔的靜穆,偏偏眷戀這個令活人厭倦的人間?啊,你還沒有嚐到過愛的苦澀,愛的可怕,你根本就不知道愛是比死更令人恐怖的淵藪!
尖厲的警報聲隱隱從劇場外面傳來,被鬼魂勾住了心的觀眾似乎忘記了外邊的世界,毫無反應。大幕卻突然落下了,觀眾被從劇情中趕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幕裡面走出微笑著的劇場經理,他向著觀眾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女士們,先生們,請原諒我打擾了諸位!我不得不遵照官方規定報告大家:現在外面正在發空襲警報,觀眾中如果有人要進防空壕,請即刻退席!」
觀眾席上紋絲不動,回答他的卻是一陣自信而愉快的笑聲。劇場經理微笑著退去,大幕重新拉開,維也納鬼魂和管燈塔的美國青年又上臺了,死去了九十年的鬼魂竟然能使活著的人忘卻死亡的威脅,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梁冰玉被這個鬼魂攫住了心,她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好像都是朝著梁冰玉說的,刺痛著她,折磨著她,煎熬著她,她陪伴著鬼魂,痛苦地走向戲的尾聲……
愛畢竟是艱難的,維也納女孩的幽靈終於沒有得到她所向往的一切,戀戀不捨地離開人間,又回到她那冰冷、黑暗、永恆的鬼的世界中去了,臨別之前,她深情地擁抱著她所愛的那個管燈塔的青年:「我多麼羨慕你這個活著的人!你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大幕沉重地落了下來,觀眾席上寂靜無聲,沉浸在最後一幕結尾的肅穆氣氛之中。等到大幕再次拉開,劇場上燈火通明,鬼魂和她的戀人微笑著登臺謝幕,觀眾才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爆發出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走出環球劇院,太陽還沒有落,掛在倫敦的西方,像個溫暖的、巨大的蛋黃,緩緩地下沉。暮靄升起來了,人行道旁的栗樹輕輕地飄下落葉,一片,兩片,在梁冰玉的腳下沙沙作響。空襲警報早已解除了,彷彿這個世界沒有經受任何驚嚇,倫敦還是那樣安詳,雙層的公共汽車照舊沿著自己的路線奔去,脅下夾了公文包的男人照舊按昨天下班的時間回家去,推著嬰兒車的婦女照舊踏著落葉,在斜陽下散步。不認識的人甚至在擦肩而過時還有閒心開個玩笑:「剛才的警報拉的時間太長了,這樣的噪音有礙健康!」「是的,多此一舉!」似乎是埋怨政府捉弄了他們,或者英國人個個都是那種「斷頭臺上逗蛐蛐兒」的主兒,把死亡根本不當回事兒,和死神見面也樂呵呵的!
梁冰玉還在想著那個女孩,那個盤桓在她腦際的悽楚的幽靈。劇場裡的三個小時,使她彷彿經歷了一生,人生為什麼這麼艱難,這麼痛苦?
奧立弗也還在為剛才看過的戲而激動,不過,他所受的感染不是分離的悲哀,而是愛的激情。
「剛才拉警報的時候,」他說,「如果劇院整個崩潰了,我粉身碎骨了,也會感到很幸福的!」
「啊?為什麼?」
「因為……因為你和我在一起!」
「啊,不,奧立弗,不要說,我求你不要這樣說……」梁冰玉突然被驚呆了。
「為什麼不?我是一個活著的人,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奧立弗的一雙黑眼睛迸射著熾烈的火焰,在他胸中積聚了三年的情感,一旦衝出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冰玉,梁小姐,你知道嗎?我愛你!自從你第一天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被你征服了,我只屬於你!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活才有了意義,有了歡樂,有了希望。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為什麼我對所有的金髮碧眼的姑娘都不屑一顧?原來是命運讓我等著你,它把你從地球的東方送來了,不管是上帝還是真主的安排吧,這是天的意志!」
這個小夥子!他既有東方人的含蓄,也有西方人的袒露,現在,也許是維也納的鬼魂附了體,他的含蓄讓位於袒露,面對這個使他愛得發狂的姑娘,他置一切於不顧了,一口氣說出了這麼一大串,也不管是在何時何地。夕陽的斜暉把他全身都染成了金黃色,像一團熊熊的火焰!一對老夫婦互相攙扶著從他們身旁蹣跚走過,含著微笑朝這邊看了一眼。雖然他們聽不懂中國話,但也完全可以理解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老頭兒的目光彷彿在說:這小夥子太性急了點兒,唉,我們也有過這種時候!
奧立弗遮住了西邊的陽光,他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長長的陰影,嬌小的梁冰玉整個被埋在這陰影之中,她那淡青色的衣裙、白色的帽子、象牙色的肌膚,在天光的反射下,像一塊晶瑩的冰,突然而來的感情風暴的衝擊使她恐懼,使她冷得發抖,一雙驚慌的大眼睛望著奧立弗:「不,奧立弗,不……」
狂熱的奧立弗伸出那雙鐵鉗般強有力的手,搖晃著她的肩膀:「為什麼不?為什麼不?是‘亨特珠寶店’配不上‘奇珍齋’,還是我本人配不上你?」
「不,不……」
「那麼,是因為我的血統嗎?你總不會有西方人的那種陳腐的偏見吧?他們看不起黑人和黃種人,也看不起歐亞混血的人,就因為這一點,我的同學曾經吃過我的拳頭!可是,你是中國人啊,和我母親一樣的中國人,我的身上也流著中國的血液,中國也是我的祖國!」
「奧立弗,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我呢?是因為這兒不是你的家嗎?不願意當黃種的英國人,我們可以一起回到中國去!」
梁冰玉突然感到全身酥軟,彷彿血流凝滯了,自己變成了一片樹葉,毫無抵禦能力地在空中飄蕩,只需一絲微風,就可能墜入深淵!奧立弗正向她伸展著雙臂,他那張漲紅的臉,輻射著炙人的男子漢的熱力;那雙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燃燒著愛情之火。拒絕這樣一個為她獻出一切的男人,需要什麼樣的力量?
「那麼,你答應我了?」奧立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我看得出來,你答應了,這是中國人表達愛情的方式:無言就是默許!」狂喜使奧立弗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他的雙臂緊緊地擁抱著軟綿綿的梁冰玉,向她垂下頭,送過熱血沸騰的嘴唇……
梁冰玉突然覺得這張逼過來的面孔就是楊琛!也是這樣燃燒的目光,也是這樣狂熱的語言,使一個少女無力抵擋、無處躲避,在茫然的「無言」中被他俘獲了!啊,他又來了,追到英國來了,這個「愛」的魔影!梁冰玉戰慄了,又一次滅頂之災向她降臨,要把她吞噬!
「不!」她那柔弱的手臂奮力反抗,把面前的惡魔推開!
毫無戒備的奧立弗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他踉蹌地站住腳跟,眼睛裡迸射出無限的驚異和哀傷,「梁……梁……」
「啊,奧立弗!」梁冰玉驚叫一聲,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啊,被她推開的不是楊琛,而是奧立弗,無辜的、可憐的奧立弗!楊琛的偽善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沒有出賣自己的同胞,沒有加害於任何人,他對於梁冰玉沒有欺騙,只有愛!三年來,他一直在默默地愛著她,關懷著她,照顧著她,每當她回到亨特家樓上自己的房間,總是看到奧立弗給她送來的鮮花,三年如一日,她的窗臺上開著不敗的花朵。現在,奧立弗終於勇敢地向她表露了愛,難道這是什麼罪過嗎?他沒有愛的權利嗎?真遺憾啊,奧立弗,你為什麼不把這種真摯的愛去奉獻給別的姑娘,而偏偏要奉獻給她?你決不會得到甜蜜的報償,而只能會被拒絕;你並不理解這個中國姑娘,失敗的初戀所留下的創傷使她把愛情看成罪孽,在心中築起一道怨恨的牆,和愛情永別了!
「梁小姐……」奧立弗失神地望著這個難以理解的中國姑娘,「你拒絕了我,你……竟然拒絕了我!」
「奧立弗……」梁冰玉無力地靠在身邊的栗樹幹上,慌亂的心跳使她微微喘息,「也許我傷害了你的自尊心,對不起!我感謝你們全家三年來的照顧和幫助,感謝你給予我真誠友誼,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愛情!」
奧立弗一愣:「為什麼?」
「不要問我為什麼,奧立弗,我們之間只能做朋友,也許是世上最好的朋友,卻不可能成為戀人!」
奧立弗不禁打了個寒戰,像是從烈火中突然跌入了冰河!為了這份愛情,他苦苦追求了三年,本以為已經水到渠成,卻不料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
但是,愛的烈火還在他胸中燃燒,片刻的靜默之後,火焰又在衝騰:「不,我不接受!難道戀人不是從朋友發展而來的嗎?難道我們只是朋友之間的友誼嗎?難道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愛你的人嗎?沒有!沒有!這個人只能是我!」他像一個不甘敗北、志在必得的角鬥士,狂吼著捲土重來,朝梁冰玉撲過去……
梁冰玉驚呆了!一向和藹友善、保持著紳士風度的奧立弗,激情爆發時竟然如此兇猛,使她感到陌生,感到莫名的恐懼!
「奧立弗,你不要逼我!」無處逃遁的梁冰玉聲音嘶啞地呼喊,「愛,不能這樣強加於人!……」慌亂地躲閃使她立足不穩,扶著樹幹的手抓空了,身體搖晃著倒了下去,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頹然墜落!……
「梁小姐!」奧立弗驚慌失措地奔過去,扶住她……
在他們腳邊啄食樹籽的一群野鴿子,撲稜稜驚飛了,飛羽剪著秋風,發出一陣遠去的嘶嘶聲。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亨特太太正在準備晚飯。
「晚上好,亨特太太。」
「你好,孩子。梁小姐,你的臉色好像不大好?」
「不,我很好,謝謝!」梁冰玉極力做出微笑。
「媽媽,下午我陪她去看了一場戲,是有關中國的,恐怕是看得太激動了,情緒受了刺激。」奧立弗解釋說。
「噢!那應該好好地休息,讀書就已經很辛苦了,還去看什麼戲?奧立弗,你不應該出這樣的主意!」
「是的,媽媽,都怪我,」奧立弗懺悔般地說,他答應梁冰玉不把下午不愉快的爭論告訴媽媽,但無法掩飾他的痛苦,「媽媽,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再也不……」
「請原諒,亨特太太,」梁冰玉苦笑著說,「我不能陪你們一起吃晚飯了!」
「你去休息吧,孩子。等一會兒我給你做一點兒你愛吃的東西:雞絲麵、荷包蛋!」
「謝謝您,我一點兒也不餓……」梁冰玉拖著疲倦的身體一步步踏上樓梯。
奧立弗想去攙扶她,卻又膽怯地停住了。
韓子奇聽見梁冰玉的腳步聲,便從房間裡迎出來:「玉兒,你回來了?」
梁冰玉無力地望了他一眼,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不祥的預感立即在韓子奇的臉上罩上了陰影,他急步走過去,輕輕地敲著門:「玉兒,玉兒!」
「進來吧,奇哥哥!」梁冰玉在裡邊說。
韓子奇推門進去,梁冰玉正和衣躺在床上,那蒼白的臉和失神的眼睛,使韓子奇嚇了一跳。
「怎麼,你病了?」
「沒,沒有啊……」梁冰玉慌亂地坐起來。
「是不是在學校裡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
「也沒有……你別問了。」梁冰玉轉過臉去。那些事,她怎麼向他說啊!
「不對,你一定有什麼事兒在瞞著我,」韓子奇越發不放心了,「是誰欺負你了嗎?」
「奇哥哥……」梁冰玉惶恐了,好像韓子奇已經窺見了她內心的秘密,頭也不敢回地說,「我……遇到麻煩了!」
「啊!」韓子奇吃了一驚,「什麼麻煩?快說,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奧立弗,他……」
「什麼?奧立弗?」韓子奇又是一驚,心臟怦怦地狂跳,彷彿周身的熱血直衝頭頂,「他怎麼你了?」
「他……他向我求愛了!」梁冰玉終於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她感到自己的臉上滾過一層熱浪!
儘管她的聲音很低,但在韓子奇聽來,卻像一聲驚雷,震撼著他的心靈!他突然意識到,玉兒長大了,這個從幼年起就在他的照料和保護之下的小師妹,已經是個大人了。花兒總要開放,玉兒人生道路上不可避免的一步已經到來了,今後,她將置身於別的男人的保護之下,和奇哥哥不再是一家人了!二十來年的相依為命,將要結束了,現在韓子奇身邊唯一的親人,將要離開他了!
窗臺上,一束深紅色的麝香石竹花正在靜靜地開放,那是奧立弗送來的,默默地傳遞著只可意會的花語:熱烈的愛。三年來,無論玉兒在不在家裡,她的窗臺上總是擺著奧立弗從街上買來的鮮花。這當然不只是為了裝飾房間、點綴生活,而是寄託著某種情感,敏感的玉兒不可能不明白,連韓子奇這個男人都有所察覺:這是奧立弗在向玉兒獻殷勤。但意識到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和玉兒住在人家家裡,戰亂之際,亨特夫婦收留了他們,庇護著他們,大恩未報,怎麼能反而去管教人家的兒子?何況他也從未發現奧立弗有什麼越軌的行動,如果玉兒不說什麼,做兄長的又如何置喙?韓子奇倒是曾經隱隱地擔心,如果亨特夫婦對此有意,怎麼辦?特別是愛子心切的亨特太太,她本身就是個遠嫁到英國的中國人,在她的意識中,不同種族、不同國籍的男女相愛、通婚根本沒有障礙,三年來對玉兒的悉心照料如同母親疼愛女兒,也許更有一番用意?一旦她吐露出兩家聯姻的意願,韓子奇該怎麼回答呢?不承想,人家英國人無須父母開口,小夥子親自出馬了!儘管韓子奇對此並非毫無思想準備,但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仍然感到突然,感到震驚,讓他一時不知所措。玉兒親口告訴他「奧立弗向我求愛了」,這意味著什麼?是徵詢他的意見,還是「知會」一聲事情的結果,向他「告別」?他十幾年來精心呵護的這朵花兒,就要被奧立弗摘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失落感、孤獨感從韓子奇心中陡然升起,玉兒將要離開他了,在遠離北平的異國他鄉,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了!
「玉兒,你……是不是已經答應他了?」韓子奇急切地問,雖然已經估計到結果,他還是要得到確切的證實。
「沒有,我……拒絕了他。」梁冰玉惶惶然。既然話已經說出來,她也急切地想知道奇哥哥的態度。
玉兒的回答完全出乎韓子奇的預料。他本以為,事已至此,無可逆轉,卻不料又陡然折回,他那顆被攪擾的心也隨之大起大落,飄忽不定。奧立弗並沒有得逞,玉兒沒有被「搶」走,這讓他感到釋然。這種感覺,似乎只有在他視若生命的奇石美玉失而復得時才能體會到的。不,不,這兩者怎麼能夠相提並論呢?玉兒並不屬於他,不是他的收藏品,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獨立存在的人,他只是玉兒的監護者,總有一天,玉兒將會離開他,走向自己的人生之路,而現在,她就已經開始了自己的選擇……
他默默地拉過玉兒書桌旁的那把椅子,坐下去。
「奇哥哥,你怎麼不說話?」梁冰玉抬起頭,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你拒絕了他,拒絕了他……」韓子奇喃喃地重複著,心裡想著,下面的話該怎麼說,「你……為什麼要拒絕奧立弗?不喜歡他嗎?」
「我……」梁冰玉欲言又止。她的內心正在經受著劇烈風暴的襲擊,奧立弗和楊琛的兩張面孔同時在她眼前閃現,一會兒重疊,一會兒分開,誘惑著她,威脅著她!她想統統忘掉這一切,卻又做不到。面對著她所信賴的兄長,她多麼想袒露無遺地傾吐長久以來積鬱在心中的苦悶,以求得援助和安慰?但是,當她看著韓子奇那雙清澈的眼睛,她又害怕了,羞愧了,不敢說出昔日的創傷、如今的彷徨,讓這些話都爛在心裡吧!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她只能這樣說,「我……還沒想過要嫁人,不,我根本不想嫁人,這輩子誰也不嫁!」
韓子奇一愣。玉兒怎麼會這麼想?如果不是少女的無知,那就分明是在說假話。玉兒不是小孩子了,到了這個年齡,在國內受過高等教育,到了英國又進了名牌牛津大學,竟然根本沒想過自己的婚姻大事,誰能相信呢?唯一的可能是,她真的不喜歡奧立弗,而又不願意明說,就只好尋找這樣的託詞了。
「說什麼傻話呢?」韓子奇當然不能點破她,只是微微一笑,「如果你在前幾年說這種話,倒也罷了,現在都二十多了,再這麼說,就顯得傻了,天下哪有不出門兒的閨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人生的必由之路,總有一天,哥哥得把你嫁出去,要緊的是,得尋個好人家,嫁個好人!至於奧立弗嘛……」他收住了那一絲有些勉強的笑容,沉吟著轉過臉去,望著暮色蒼茫中的百葉窗,窗外常春藤的枝葉葳蕤,窗內麝香石竹的花朵吐豔。當他的目光觸到那束花,送花人奧立弗的形象立時浮現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對現實,改換一種角度,以挑選「妹夫」的尺度來衡量奧立弗這個首先闖進來的人選了,「他雖然是個外國人,但平心而論,還是個不錯的青年,這小子……除了剛跟咱們見面兒的時候有些誇誇其談,倒也沒有其他毛病,而且,這三年來他表現得越來越溫順、文雅了,似乎是在極力顯示他的良好教養。這也讓人無可指責。你……真的不喜歡他?」
他的身後,傳來梁冰玉怯懦的回答:「不,我是怕……」
「怕?怕什麼?怕奧立弗?」韓子奇轉過臉來,不可思議地望著玉兒,「奧立弗有什麼可怕的?我看你跟他相處得不是也挺好嗎?」
「他是對我很好,在我面前總是甜言蜜語,百依百順……」梁冰玉喃喃地說,腦際閃現著奧立弗平日那副殷勤、謙恭的神態,「男生為了討好女生,用的都是這種伎倆,你喜歡什麼,他給你什麼,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給你摘下來。可是,他越是這樣,我越擔心這一切都是假象,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偽裝的,一旦獵物到手,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兒?哦,我……我真怕再上當……」
話說了一半,卻戛然而止,她半張著嘴,僵住了!
「你說什麼?」韓子奇陡然色變,「怕‘再上當’?你過去上過誰的當?」
梁冰玉愣在那裡。她恨自己真傻,怎麼一不留神露出了這樣的破綻?那件事,那件刻意隱瞞了三年、不堪回首的往事,怎麼能讓奇哥哥知道?他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掙錢養家,供玉兒讀書,從北平直到倫敦,哪知道玉兒早在燕大的時候就談上戀愛了,而且輸得那麼慘!想到這些,梁冰玉不寒而慄!可是,現在後悔也晚了,她的心緊縮成一團,垂下頭,等著奇哥哥大發雷霆,痛罵這個傷透了他的心的師妹!
韓子奇卻並沒有發作,沒有責罵,只是從鼻腔裡撥出一口氣,那是無奈的嘆息。
「玉兒,告訴我!我看得出來,你的心裡有苦,有傷,別自個兒悶著,都告訴我吧!師傅、師孃走得早,把你交給我了,我對你擔著責任哪,絕不能讓你受一點兒委屈!你……還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說啊?」
梁冰玉緩緩地抬起頭來,她看見,韓子奇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威懾,只有焦慮的關切和真摯的憐愛。這讓她無可迴避,也無處退卻,只有如實招認!難哪,當她親自揭開心靈深處的那塊傷疤,訴說那難以啟齒的羞辱和悔恨,她的心在滴血……
玉兒的聲聲哀鳴,字字句句打在韓子奇的心上。他牙關緊咬,一雙眼睛在冒火,恨不能一步跨到北平,找那個姓楊的偽君子算賬!但是,這已經做不到了,此去故國幾萬里,何況在戰爭時期,他和玉兒有家難回,有憤難平!要恨,他只能恨自己,小師妹心裡藏著如此深切的痛苦和委屈,在此之前他竟然毫無覺察,更無從撫慰,他失責啊!
「玉兒,你早就該告訴我!」韓子奇伸過手去,撫著梁冰玉那瘦削的肩膀,「可是,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我不敢……」梁冰玉垂著頭,點點淚珠無聲地墜落。
「唉!」韓子奇一聲長嘆,「你糊塗啊!人家傷害了你,我還能忍心再責怪你嗎?你呀,還是太年輕,太年輕了,不懂得人間的險惡,識不破那種無恥小人,稍一不慎,輕則吃虧上當,重則毀了你的一生!」
「現在,我懂了……」梁冰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深藏了三年的苦和怨都告訴了奇哥哥,她感到揹負的重壓減輕了許多,她抬起胳膊,抹去眼淚,抓住韓子奇撫在她肩上的手,那隻骨節瘦硬堅實的大手,為她分擔了愁苦怨恨,還將拉著她,扶著她,去面對人生。「奇哥哥,你的話,我會記一輩子,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不相信任何人?」韓子奇咂了咂嘴,「這就是你拒絕奧立弗的原因?」
「奧立弗……」
話題從倫敦繞到了北平,又繞回倫敦,仍然繞不開奧立弗。那是一個繩結,牽動了千迴百轉的一團亂麻;那是一塊巨石,擋在梁冰玉人生之路的當口。
「不僅是奧立弗,還包括任何人,」她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肯定,「我再也不相信什麼愛情。唉,愛情,在那虛幻的海市蜃樓背後,是陷阱,是火獄!」
這斬釘截鐵的斷言使韓子奇感到震驚。也許,他不懂「愛情」,從一個流浪兒到奇珍齋主,到中國「玉王」,他一路奔波,一路奮鬥,從未經歷過花前月下的幽會,從未體驗過卿卿我我的戀愛,但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他也本能地覺得,被中外詩人詠歎了千百年的「愛情」,總應該是美好的,而不會是罪惡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是嚇破膽了!玉兒,別怕,這看人跟看玉一樣,行家也難免有走眼的時候,往後多加小心就是了,咱也不能因為咬了一粒沙子就不吃飯哪!再者說,奧立弗也不像是個坑蒙拐騙的壞孩子,你毫無理由地回絕了人家,要是他的父母知道了,向咱們問起來……」
「這不需要理由,」梁冰玉輕聲說。內心深處的風暴過去,她極力平靜地梳理著思緒,「愛情又不是買賣,沒有討價還價。如果世間還有真正的愛情,那應該是一塵不染的聖物,是人和人心靈的相互感應,它像無線電波一樣在空中自由地飄蕩,尋覓‘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知音。我和奧立弗之間還沒有這種感覺。他是我們的朋友,我以後仍然會把他當作好朋友,我們已經欠了他們一家太多的人情!但這些都只是友誼,而不是愛情,他也不是我心目中的愛人……」
「你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人?」韓子奇微微皺起了眉頭。
「一個無須信誓旦旦地表白而心靈相通的人,」梁冰玉思索著,遐想著,描述著她心目中的愛人,「一個有責任感、為我撐起一方天的人,一個值得我信賴、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懷疑的人,一個讓我敢於託付終身、和我相伴終生的人!」
這在韓子奇聽來,如同在說夢話,牛津大學的「洋」學生,未免太「浪漫」了。
「玉兒,你的眼光太高了,這樣的人可不好找啊!」
「奇哥哥就是這樣的人……」
「我?」韓子奇心裡咯噔一聲,「這是什麼話!傻丫頭,我是你哥!」
「我說的是心裡話。只有在你身邊,我才感到踏實,才有安全感……」
「那,你總不能跟著我過一輩子啊!」
「要是真能這樣過一輩子,那該多好啊!」梁冰玉喃喃地說,「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遠離那些防不勝防的虛偽和欺詐……」
韓子奇沉默了。他相信,小師妹的這番夢囈般的言語,說的都是心裡話。許多女孩子對於頂門立戶的父兄都有一種天生的依戀情結,何況幼年喪父的玉兒是由他一手撫養成人的,一半兒是師兄,一半兒是姐夫,玉兒一向把他看作唯一的依託,最可信賴的保護者。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同樣可靠的保護者,談何容易?何況又是在遠離北平的倫敦,想找到箇中國人都很難,更不要說知根知底、以命相托了,他能把玉兒託付給誰呢?
一串熟悉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越來越近,那一定是亨特太太上樓來了。
韓子奇的無邊思緒被打斷了,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低聲說:「你看,人家來了,還不知道要跟我們說什麼!唉,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寄人籬下,往後,跟這一家人恐怕很難相處了!」
話音未落,響起了敲門聲,隨之是亨特太太親切的叫聲:「梁小姐,下樓吃點東西呀,我給你做好了!」
韓子奇心煩意亂地走去拉開門:「亨特太太,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不,我現在好些了,」梁冰玉從床邊坐起來,「我就來!」
「好的,好的,雞絲麵、荷包蛋,你一定愛吃的,」亨特太太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韓先生,您也快去吃晚飯吧!」
亨特太太一路嘮叨著,陪他們下樓。沙蒙·亨特正在客廳裡微笑著等他們,坐在旁邊的奧立弗一看到梁冰玉的身影,眼瞼就不自然地垂下了。這個小夥子,他現在一定很難受吧?韓子奇想,看來,他的父母還不知道在兩家人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
大家懷著各自不同的心事圍著餐桌坐定。
「天主降福我等,暨此將受於爾所賜之物……」亨特太太在胖胖的胸脯上畫著「十」字,這位天主教徒飯前例行的開場白還沒有說完,刺耳的警報聲響了!「啊,上帝啊!是不是德國的飛機真的要來了?」
「恐怕是吧?它們飛遍了歐洲,終於光臨我們的頭頂了!」沙蒙·亨特叉起一塊牛排,警報聲也沒有減退他那旺盛的食慾,「請吧,女士們,先生們,飯是吃一頓少一頓的,不要委屈自己!」
「熄燈,熄燈!」奧立弗突然從失戀的沉默中驚叫起來,和他那經歷過上一次世界大戰的父親比起來,沒有見過戰爭的年輕人就顯得不夠沉穩了。
他奔到牆邊,把電燈熄滅了,客廳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警報聲由遠及近,由弱漸強,先是中心區在嘶鳴,隨後四周紛紛響應,整個倫敦都籠罩在尖厲的噪音之中。窗外,萬家燈火在同一個時刻消失了,像是從人間一步跨入了地獄。突然,黑暗中亮起了探照燈,一束束淡藍的光柱射向夜空,交錯晃動,為守衛倫敦的高射炮搜尋目標。照明彈也升起來了,燦爛的光華把天空染成一片淡黃色,教堂的尖頂和空中的銀色氣球閃閃發光。然後,照明彈徐徐落下,像拖了長尾巴的彗星,像節日的焰火。
「咚!咚!咚!」高射炮怒吼了,噴出一條條粉紅色的火舌,在空中炸響時像一朵朵橘黃色的花。飛機上的炸彈丟下來,轟然而起的爆炸聲如同成串的霹靂,地面上升起血紅的火光,空氣在燃燒,大地在顫抖,他們所居住的這座樓房像發了瘧疾,不住地哆嗦,餐桌上的盤子跳起來,摔得稀里嘩啦!盤桓已久的噩夢終於降臨了,不管人們在此之前曾經怎樣千遍萬遍地談論戰爭,還是被戰爭惡魔的突然到來震驚了。它是那麼無情,根本不管哪裡是綠地,哪裡是鮮花,哪裡是血和肉的生命,哪裡是人類文明的精華,哪裡有溫馨的夢和美好的幻想……彷彿地球突然停止了轉動,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生和死只隔著一道紙糊的牆!
梁冰玉坐著的椅子被掀翻了,她跪在地板上,緊緊靠著韓子奇,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倚著他的胸膛。也許,一秒鐘之後,一顆炸彈落在頭頂,他們就這樣死去了,難道這就是他們千辛萬苦路途遙遙追尋的歸宿嗎?死,也許是心靈創痛的解脫、人生苦難的完結?可是,人為什麼又偏偏在這個時刻充滿了對死的恐懼、對生的依戀呢?人多麼渺小、多麼可憐、多麼自欺欺人啊!劇烈的爆炸聲湮沒了一切,帶著火藥味的硝煙撲進窗戶,在陰森森的客廳裡瀰漫,她彷彿要窒息了,頭腦裡變成了一片空白,戰慄著,等待死亡,「啊,真主啊!」
黑暗裡,她聽到亨特太太虔誠的祈禱:「上帝,救救您的可憐的孩子……」
不同信仰的人呼喚著各自的主;在冥冥之中的真主和上帝,該怎樣來共同對付人間的魔鬼呢?
……
鋼鐵和炸藥製造的雷霆風暴持續了一夜。當晨曦揭開了倫敦上空的夜幕,死神含著猙獰的笑,隨著希特勒的飛機暫時退去了,留下傷痕累累的古都在淡青色的黎明中呻吟。
客廳裡的地板上,顛倒地躺著亨特父子,少的枕著老的腿,老的抓著少的胳膊,發出此起彼伏的鼾聲,不知各自在做什麼夢。一夜的炮聲竟然成了他們的催眠曲,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亨特太太搖晃著從廚房跑出來,一臉晦氣地埋怨著:「煤氣斷了!我怎麼給你們開早飯?上帝啊!」
飛機、大炮和炸彈的轟鳴都聽不到了,窗外那些倖存的住宅的尖頂又被無異於往常的霞光照亮了,街上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和送牛奶的馬車的嘚嘚蹄聲。倫敦沒有在昨夜死去,它從傷痛的昏迷中醒來了……
「奇哥哥,我們還活著?」梁冰玉喃喃地說,她不知道現在是在夢裡,還是已經變成了鬼魂。
「是啊,我們還活著……」韓子奇扶著她站起來,活動著被震得鬆散麻木的腿,「我還以為我們死在異鄉回不了家呢!」
「家?家在哪裡啊?」梁冰玉失神地望著嵌在視窗的那一塊天空,「‘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在世界的東方,德、意法西斯的盟國日本遙相呼應,發出同樣的「由優等民族統治劣等民族」的叫囂,從彈丸之地出發的「皇軍」鐵蹄,踏遍神州大陸並且擴充套件到太平洋大大小小的島嶼,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而展開瘋狂的「聖戰」,向亞洲大地播種著死亡,也播種著仇恨。在中國的鄉村和城市,慘絕人寰的「燒光、殺光、搶光」,使良田化為焦土,房舍焚為平地,千千萬萬的蒼生包括無數的婦女、兒童甚至腹中的胎兒在日寇的皮靴和戰刀下喪生,狂轟濫炸一點兒也不亞於倫敦。在北平,棄城而逃的國軍把千年古都輕易地丟入強虜之手,任憑他們濫施淫威。在它的周圍,七千六百餘個碉堡和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長的遮斷壕絞成鎖鏈!
「博雅」宅沉重的大門緊緊地關閉著,瑟瑟飄落的枯葉掃拂著暗紅色門扇上那兩行雙鉤鐫刻的大字:隨珠和璧,明月清風。數月前的一場暴雨中,門前那棵老態龍鍾的槐樹遭了雷殛,繁茂的樹冠被劈掉了一半,斷枝裸露著慘白的皮肉。門樓角上的鴟吻也被打落了一隻。
陰霾籠罩著「博雅」宅,院中的海棠、石榴在朔風中搖晃著光禿禿的枝幹,黑幽幽的房頂上空,星月無光。五年前那顆從天而降的星星,已經在東廂房裡睡著了,而他的母親還在經受著長夜的煎熬。自從丈夫離家遠行,韓太太幾乎總是徹夜難眠。她後悔當年沒有能夠阻止丈夫的西行,由於各執己見而造成的爭吵,使他們誰也沒有最終說服對方,一個好端端的家分成了兩半,天各一方。為了免遭戰火的劫難,韓子奇帶走了他視若性命的全部收藏,卻忍心丟下了無依無靠的妻子和當時不到兩歲的兒子,一個男子漢怎麼能這樣無情?他走了,把這個家和奇珍齋玉器店都交給了韓太太,從此卸掉了本應壓在他肩上的責任,卻不想一想:一個女人的肩膀將怎樣承擔這一切?他怎麼能說走就走了呢?男人的心腸真是硬啊!跟他做夫妻十幾年,細細想來,卻記不起多少夫妻間的溫存和情愛,只知道他沒日沒夜地奔忙,為這個家創造了財富,撐起了日益發達的奇珍齋,充實了藏珍集萃的「博雅」宅,改變了「玉器梁」世世代代窮藝人的地位,夫榮妻貴使韓太太陶醉,但是,這就是一個女人要求於丈夫的全部嗎?當他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都扔下了,心裡還剩下什麼?臨到分手時,夫妻情分竟然薄得像一張紙,沒有多少分量了!
韓太太無從知曉在地球的另一側她的丈夫正忍受著怎樣的煎熬,更無從知曉那些在途中消失的書信寫著些什麼言語,當然,她的無盡思念和怨恨也同樣無處表達:唉,自個兒心裡的話,跟誰說去?
歲月並不因時局的艱難而停步不前,三年過去了。這三年中,奇珍齋的生意慘淡得如同沉痾不起、苟延殘喘的病人,「博雅」宅也亂乎得像個幾家人合住的大雜院了。
現在,天星睡了,侯家的三個淘小子、兩個愣丫頭也在南房裡打上呼了。院子裡黑燈瞎火,上房的客廳裡卻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掛著黑布窗簾,這是戰時的特產,連一星亮光也被遮擋得嚴嚴實實。侯嫂給韓太太沏上蓋碗兒茶,湊在燈下做針線。韓太太半閉著眼睛坐在八仙桌旁,聽老侯向她報賬。
老侯撥了一陣算盤珠子,說:「太太,這個月進項寥寥,刨去夥計們的工錢、飯錢、電燈錢、水錢、房產稅、地皮稅、營業稅,一個子兒也入不了櫃,還得往外賠法幣一千二百六十七元五角!」
「嘖,」韓太太不耐煩地睜開了眼,「我不懂得這個稅那個稅的,剪斷截說,月月都得幹賠?我不是讓你在賬上想想法子嘛!」
「這不用您吩咐啊,太太,」老侯賠著笑說,「老闆在家的時候,我們也是兩本賬:一本是實打實的,自個兒存底兒;一本是給稅務局打馬虎眼的。這已然是打了一半兒的虛頭了,要是實報,賠的就不止這個數了!」
「唉!」韓太太嘆了口氣,拈起一根牙籤剔著牙,「你這還光說的是櫃上呢,還沒算上家裡的開銷,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姑媽就只知道朝我伸手,這花銷也見風兒長……」
「那可不!」侯嫂插嘴說,「別瞅著吃不上喝不上,東西倒是賽著地貴!肉也吃不著,賣菜的也不敢進城了,混合面兒吃得孩子們拉不出屎來,倒比白麵還值錢!洗衣裳沒有胰子,買盒取燈兒都得……」
老侯打斷她的話說:「你跟著瞎叨叨什麼?太太跟我說正經事兒呢!」
韓太太端起茶碗,「她說得一點兒不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家裡的日子可都指著櫃上呢,老侯,咱老是這麼樣兒光出不進算什麼事兒?」
「太太,這可不是咱們一家的事兒!自打日本人一來,什麼買賣不這樣?東來順飯莊、天義順醬園、月盛齋馬家老鋪、全聚德烤鴨店、同仁堂藥鋪……連王麻子刀剪鋪,都一天不如一天,眼瞅著要玩兒完。」老侯合上賬本,扳著指頭,一一歷數,「再說咱們玉器行吧,寶珍齋、德寶齋、富潤齋、魁星齋、榮興齋……也衰敗蕭條了,有的鋪子都想關門不幹了。日本人什麼都‘封鎖’,玉料沒法兒進了,坐吃山空能糊弄幾時?歐美的洋人都跑了,‘洋莊’的買賣哪兒還有主顧?中國人連命都怕保不住,誰還有閒心玩兒珠寶玉器?唉,我瞅著這一行要完啊!……」
「完不了,完不了!」韓太太最怕這種讓人聽了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話,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老侯就不言語了。韓太太懶懶地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想去睡覺,不再想這些煩心的事兒,又怕躺下反而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煩,就順手從條案上取下那一盒象牙麻將,嘩地倒在桌上,「來,來,來,試試運氣!」
老侯笑笑說:「太太,您這可真是黃連樹下彈琵琶——苦中作樂!」
「自個兒逗自個兒吧,要不,光聽你報賬,能把人煩死!」韓太太重又坐下來,「侯嫂,把姑媽也叫過來,誰‘和’(音hú)了誰請客!」
「喲,我們可是輸不起也贏不起!」侯嫂說著,伸嘴咬斷了手上的線頭兒,起身走到廊子底下,衝著東廂房喊:「姑媽,快來,贏太太一把!三缺一,就等您了!」
姑媽壓根兒就沒睡,揉著眼皮走進上房,叨叨著說:「嗨!我說話總是沒人聽,咱回回不興賭博!」
「賭什麼博啊?」韓太太苦笑著說,「拿這佔著手熬夜吧,省得做噩夢!」
把麻將搓得稀里嘩啦響,顛三倒四地撒了一桌面兒,於是,四個人各安其位,碼齊了,讓韓太太擲骰子。
「五!我坐莊!」韓太太倒是一齣手就是主將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