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紅中!」

「六餅!」

「兩萬!」

開始鉤心鬥角地較量,各人審視著自己的實力,互相保守著秘密,拼湊班底,組織武力,以擊敗他人為目標。牌桌上是一場沒有槍聲炮聲刀光劍影的爭奪戰。姑媽純粹是湊數,她不精於此道,老是探頭去看人家的牌,侯嫂攔著她說:「哎,哎,您這叫怎麼回事兒?各人撞各人的運氣,不興摸旁人的底!」姑媽就一次次地縮回去,正襟危坐。老侯為了給韓太太解悶兒,玩兒得挺認真,頗費心機地盤算著戰局,欲知天下紛爭,鹿死誰手。

其實韓太太的心思很難集中到牌桌上,她還是惦念著買賣的事兒,「老侯,你才剛說,誰的鋪子關了?」

「噢,是抱玉軒,」老侯捏著一個「六萬」說,「他們老闆病得不行了,等著料理後事,得用錢,櫃上又沒什麼買賣,老闆娘就把店整個兒‘倒’出去了。」

「這個娘兒們,是個敗家的貨!」韓太太感嘆道,又問,「‘倒’給誰了?」

「匯遠齋啊!」

「蒲壽昌?」提起這個人,韓太太就恨得牙根兒疼,「他是專幹這種趁火打劫的缺德事兒!哎,他‘倒’到手裡不也是個包袱嗎?別人的買賣玩兒不轉,他能有什麼咒兒?」

「他跟別人不同啊,」老侯說,「西洋路子一斷,他就走東洋路子了,跟一個翻譯官認了乾親家,如今一個什麼‘株式會社’包銷他的東西,往南發貨,中國香港、新加坡、婆羅洲!他買了抱玉軒,東西都挪到匯遠齋去了,這邊兒把‘抱玉軒’的字號一摘,賣上日本的白麵兒了!」

「嘖嘖,什麼東西!好好兒的一個抱玉軒,叫他給滅了!」

「唉,這有什麼法兒?如今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誰也不知道走到哪一步!」老侯看著姑媽扔出來一個「五餅」,搖搖頭,「咱們奇珍齋要是這麼下去,也夠嗆!」

「夠嗆怎麼著?」韓太太翻眼看看他,「你也想把它‘倒’出去?」

「哪兒能夠啊?太太!」老侯趕緊說,「我是丫鬟拿鑰匙——當家不主事,全憑太太的吩咐,能維持多久,我就盡力兒維持!」

姑媽又在偷看人家的牌:「哎,你這……」

跟她「對戳」的侯嫂伸手護著丈夫這邊兒,「別讓她瞅見呀!喲,」她自己倒去檢閱老侯的陣容,不覺興奮地叫起來,「光顧著說話兒,你怎麼連自個兒‘和’了都不知道?」

「噢,我‘和’了!」老侯這才發覺自己的牌果然都湊齊了,剛才他嘴裡說著買賣的事兒,手裡瞎打一氣,不料瞎貓撞上了死耗子!

侯嫂像贏了天下似的,「輪流坐莊,該你了!」

韓太太心煩意亂地把面前的麻將一胡嚕都推倒,說:「老侯,老闆臨走的時候,交給你手裡的可是整個家當,你可別讓他回來一瞅,奇珍齋改了姓!」

「太太!」老侯聽出了這話的分量,打麻將的閒心全沒了,「您把心放在肚子裡,我老侯活著是奇珍齋的人,死了是奇珍齋的鬼!」

「得了,紅口白牙的,賭咒發誓地幹什麼?」韓太太又把話往回說,「接著來,再打一圈!該誰了?噢,該你了,給你給你!」

於是又週而復始,直到都困得認不清麻將幾是幾。

第二天老侯還得到櫃上去「維持」,姑媽和侯嫂陪著韓太太在家裡「維持」,混合面兒的卷子擱上花椒大料芝麻鹽兒,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味兒。老侯晚上回來就帶回一大堆和玉器買賣無關的新聞:老二酉堂存的過去給皇上印家譜用的御製「榜紙」,讓日本人訛走了好幾刀,那紙每一張都合四塊銀圓呢,這一傢伙老二酉堂虧大發了;內一區警署的一個署員上東來順吃飯,沒伺候好,經理被警察抓去打了一頓;日本憲兵隊到寶文堂搜查抗日的書畫,把掌櫃的給押起來了……這些事兒,讓人越聽心裡就越煩,無處排遣,就搓麻將。人需要自己麻醉自己。

後來麻將從家裡挪到了櫃上。韓太太不放心櫃上的買賣,隔三岔五地到櫃上去瞅瞅,奇珍齋門可羅雀、架上生塵,夥計們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兒討老闆娘的笑臉兒,就陪她打麻將。姑媽和侯嫂自然都不去的,韓太太跟那些小子們又沒話說,就邀了張家的太太、李家的姑娘、劉家的姨太太,閒著沒事兒在賬房喝茶嗑瓜子兒打麻將。這都是些閒人,爺們兒或是有公務在身,或是出去張羅買賣,嬌妻貴妾們百無聊賴,又沒個地方花錢去,樂得陪韓太太吆五喝六,聽她講講韓老闆怎麼從偵緝隊長手裡買了那所主貴的宅子,怎麼瞅見半夜裡從天上掉下來一顆夜明珠,真吧假吧,好似聽戲一般,也怪有意思。一邊兒聊,一邊兒打麻將,開頭只是解悶兒,不論輸贏。後來就有嫌不過癮的,要帶點兒彩頭兒了,開頭兒也寥寥,後來就漸漸增加,幾十幾百都打不住。來的都是趁錢的主兒,輸了贏了都是現錢,硬嘩嘩的票子擺在桌子上。韓太太有主意,不能讓她們揣著票子走。「喲,您這副銀鐲子太單薄了點兒,還是翠的是樣兒!」「您這串珠子是哪兒買的?瞧這成色,擺在我們櫃上都覺得寒磣!」這些貴婦人於是就感嘆韓太太的眼界寬、見識廣,洗耳恭聽她的忠告,該戴什麼、插什麼、掛什麼、別什麼,聽得心裡癢癢的,而這些東西又一定是奇珍齋都有的,於是精挑細選,揀好的買,價錢高低都不在乎,反正是贏來的錢,就跟白撿的似的,捨得花。輸了的人也不甘示弱,哼,你買得起,我就買不起嗎?牌桌上的輸贏引起了人們奇妙的心理反應,一個比一個出手闊綽。臨了,各人都有了稱心如意的首飾,還對韓太太千恩萬謝,約好了明兒再來,甚至還要邀來七大姑八大姨。牌局一散,老侯就露出了笑容。韓太太疲憊地長出一口氣,數落著老侯和夥計們:「你們呀,怎麼學的買賣?還不如我一個婦道人家呢!其實這點兒眼面前兒的本事不算什麼,買賣常是在飯桌、牌桌上做成的!」

奇珍齋的買賣本來已經微弱得像個眼看要熄滅的蠟燭頭,韓太太竟然能使這火苗兒又閃了幾閃,興許能起死回生也說不定。

太陽懶懶地爬上半空,掩在灰濛濛的薄雲後面,慘白如月亮。影壁旁邊的藤蘿架,葉已落盡,只剩枯藤橫躺豎臥,像一窩凍僵的蛇。

垂花門裡出來一群小將,為首的是侯家十二歲的大小子,躬著腰,手腳著地往前爬,天星騎在他身上,「嘚兒,駕!」原來是把他當馬騎,二小子和愣丫頭還有兩個小的跟在後頭樂。耳鬢廝磨的孩子們分不清高低貴賤,騎馬的和被騎的都充滿了興致,大小子一邊學著馬跑,一邊還搖頭晃腦地唱著《顛倒歌》,那詞兒好古怪,沒有一句是真的:

i東西街,南北走,/i

i忽聽門外人咬狗。/i

i拿起門來開開手,/i

i拾起狗來打磚頭,/i

i又被磚頭咬了手!/i

天星聽得十分開心,咯咯地樂:「你瞎說,磚頭還能咬手?」

大小子又唱:

i騎了轎子抬了馬,/i

i吹了鼓,打喇叭……/i

「博雅」宅的大門突然被擂鼓似的敲響了,這邊正玩得高興,沒人搭理。那門接著響,天星吼道:「幹嗎幹嗎?」

外邊嚷上了:「是我,快開門哪!」

大小子住口不唱了:「噢,是我爸!」

二小子上前拉開了門閂,老侯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趴在地上的大小子抬起頭來,呼哧帶喘地問:「爸,您怎麼剛走不大會兒就回來了?」

「哼,作死吧你!」老侯瞟了一眼滿臉泥汗的兒子,就急急地往裡走,「太太,太太!」

韓太太正在上房裡喝茶,聽得聲音不對頭:「什麼事兒?」

老侯氣喘吁吁地跑上臺階,直奔上房:「太太,櫃上出事兒了!」

「到底什麼事兒?」韓太太手一哆嗦,茶碗摔成了兩半兒!

「東西……丟了!」

「什麼東西?」

「是……是那隻藍寶石戒指兒!」

「啊?!」韓太太大吃一驚,她記得,櫃上的戒指雖然不少,但藍寶石戒指只有這麼一隻,白金的戒指鑲著一圈兒碎鑽,中間託著一顆三克拉的藍寶石,晶瑩剔透,天藍色兒裡頭泛著紫羅蘭,她聽老侯說過,那是克什米爾的料,藍寶石當中的極品,值好幾萬呢!「什麼時候丟的?」

「不……不知道,」老侯哆哆嗦嗦地說,「今兒早上發現的,原來擱在盡西頭的櫃子裡的,旁邊挨著一副碧璽鐲子,一隻瑪瑙雞心項鍊墜兒,現在別的東西都在,就是那隻藍寶石戒指沒有了!」

「你查了賬了嗎?」

「查了,存貨清冊上記著呢,可是門市流水賬上沒有,賣是肯定沒賣出去,我記得清清楚楚……」

「虧你記得清清楚楚!你倒是說呀,東西哪兒去了?」

上房裡這麼一嚷嚷,院子裡的孩子們就都不敢言聲兒了,正忙乎著拆洗棉衣裳的姑媽和侯嫂都惶惶地跑過來,聽了這話,臉驚得發青!

「那什麼……」侯嫂從後頭扯著她男人的衣裳襟兒,「別這麼毛毛糙糙的,那些夥計,你都問過了嗎?」

「問了,問了!」老侯不耐煩地甩開老婆,「都說不知道,要不,我能跑回來問太太嗎?」

「問我?」韓太太把臉一沉,「我還得問你呢,你是幹嗎吃的?這麼貴重的東西從眼皮子底下飛了,你是聾子、瞎子、傻子?」

「是啊,是啊,」老侯氣急敗壞地拍著自己的腦袋,「我糊塗了,疏忽了,這叫怎麼個話兒說的……哎,好像昨兒早起來我掃了一眼,那戒指兒還在呢,晌午……晌午前兒您不是在那兒打麻將呢嘛……」

「打麻將怎麼著?我還在那兒做買賣了呢!賣的東西,你不是都有賬嗎?」

「那倒是,我查了,昨兒那幾位太太買了一隻玉香爐、一副碧玉鐲子、一掛歐泊珠子,可就怕保不齊……」

「什麼‘保不齊’?人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衝我的面子才來的,憑你?連請都請不動!人家會借這機會偷東西?你一個爺們兒家嚼這樣的老婆舌,屈賴好人,人家知道了能告你!」

「我……我可沒這麼說呀!」老侯急得昏了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是怕人多手雜……」

「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韓太太火了,「我一去就人多手雜了?鬧了半天你是多嫌我呀?」

姑媽急急巴巴地搶上前勸她:「天星他媽,甭這麼咋咋呼呼的,老侯他不能夠……」

「他不敢!太太,他不敢!」侯嫂嚇得腿肚子轉筋,兩手拉著韓太太,「他絕不敢……」

「他怎麼不敢啊?這不是指著鼻子說我呢嗎?合著這東西是我偷的!」韓太太嘴唇發白,手腳都在哆嗦,「鬧了半天你是上家來抓賊追贓了?」

老侯嚇壞了:「太太,太太……我哪兒有這樣的心?東西是您的,奇珍齋是您的!」

「你還知道啊?」韓太太掙脫姑媽和侯嫂,伸手點著老侯的臉,「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東家啊?奇珍齋還沒姓侯啊?前些日子,你繞著彎兒地鼓動我把奇珍齋‘倒’出去,你當我是傻子,聽不出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眼瞅著我不上這個套兒,你又玩兒新鮮的,把一盆髒水往我身上潑,指著鼻子說我是賊!姓侯的,你拍拍良心想一想,韓子奇待你怎麼樣?你口口聲聲說給他當‘看家狗’,他一走,你這隻狗就翻臉不認人了,瞅著我們孃兒幾個好欺負啊?」

「主啊!」老侯面如死灰,脖筋亂顫,「太太,我憑著‘伊瑪尼’起誓……」

「得了,你還有‘伊瑪尼’?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狼心狗肺!見財起意,你太狠了,你!」

「太太,您說……那戒指兒是……是我昧起來了?」

「那誰知道?說書唱戲我也不是沒聽過賊喊捉賊的!」

老侯急得蹦高兒:「我是賊?我是賊?」

侯嫂撲通坐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淚,手拍得磚地啪啪響:「太太!您這可是屈了他呀,他可沒把您擱錯了地方啊!我們一家七口吃著您、喝著您,他再渾也不能帶頭偷您的東西啊……在您這兒住著,戒指兒能往哪兒藏啊……」

「那誰知道?」韓太太看他們夫妻倆的那種緊鑼密鼓一唱一和的樣兒,更覺可疑,「只要有這個心,哪兒不能藏?一隻戒指兒又不用車拉船載的!」

「您翻!您翻!」老侯像瘋了似的踉踉蹌蹌往南房跑,把箱子、櫃子、包袱、被窩都往外扔,「您翻!您翻!」

侯家的三個小子兩個丫頭一直嚇得不敢出聲兒,這會兒一看炸了窩,哭著叫著去攔老侯:「爸!這是幹嗎?這是幹嗎?……」

「不過了,不過了!」老侯一邊扔,一邊直著嗓子嚷,「我侯鳳山兩袖清風,不背這樣的黑鍋!」

姑媽慌得丟了那一頭兒,又來勸這一頭兒:「老侯,不能這麼信性兒地鬧騰,有話慢慢兒地跟太太說,啊?」

「說?還說什麼呀!我跟著老闆十幾年,不敢說功勞也有苦勞,賬目上沒出過丁點兒差錯,到頭來誰能料到這一步?」老侯扔掉手裡的東西,仰天長嘆,「老闆!老侯沒有對不起您的地方!您可別怪我不等您了!」

「嗨,嗨,嗨!」韓太太從裡邊追出來,「我可沒說辭你!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可一樣兒:賬,咱得算清楚!」

「算吧,算吧!」老侯嗓子啞啞的,像在滲血,「戒指兒不管是誰偷的,我賠您!您說個數吧!」

「嘿,新鮮!」韓太太說,「櫃上的價兒都是你定的,該多少錢,給多少錢,這還用問我啊?」

「得,標價三萬,我賠您三萬!」老侯吼道,「姓侯的人窮志不短!現錢不夠,咱落上賬,我就是砸鍋賣鐵、當牛做馬,這輩子也還您!」

侯嫂哭天搶地地撲到韓太太跟前:「太太,您開恩,您可憐可憐我們孃兒幾個吧!沒有您的陰涼兒,我們可怎麼活啊!」

老侯憤憤地踹了老婆一腳:「窩囊廢,起來!走,咱走!」

五個孩子亂成一團,跺著腳:「不走,我們不走!」

老半天沒人理會的天星淚汪汪地從藤蘿架旁邊跑到韓太太身邊,拉著她的衣襟:「媽,不讓哥哥姐姐走,我們還玩騎大馬呢……」

韓太太抱起天星,臉貼著臉,「兒啊,媽盼著你長成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走了!走了!」老侯啞啞地吼著,不知是招呼他的老婆孩子,還是在向天邊的韓子奇告別,「走了……」

姑媽哆哆嗦嗦地攔著老侯:「不成,哪兒能這麼樣兒走了呢?說過鬧過就算完了,店裡的買賣還得指著你呢!」

韓太太冷冷地說:「大姐,您這是幹什麼?讓他走,沒有雞子兒,咱還做不了槽子糕了?」

……

老侯終於走了。他就是當真砸鍋賣鐵,也湊不夠三萬塊錢,把半輩子的積蓄、老婆結婚時候的首飾,都頂了債,又留給韓太太一張未清部分的賬單,離開了奇珍齋,一家七口搬出了「博雅」宅。韓太太消除了心中的隱患,出了一口惡氣。當侯嫂向她跪地求饒的時候,當她看著那給天星當馬騎的孩子哭著走出大門的時候,她未嘗沒動過惻隱之心,但是,說出去的話,她不能收回,她必須以殺一儆百的手段給剩下的夥計們看看,在奇珍齋,到底誰是主人!

但是,韓太太萬萬沒有料到,老侯的離去,動搖了奇珍齋的根基,和老侯一起跟著韓子奇創業的夥計們,憤憤不平:連老侯這樣為奇珍齋立過汗馬功勞的元老、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她都不能容,我們還等什麼好果子吃?他們前腳兒送走了老侯,後腳兒就聯名向韓太太提出要「出號」,撂挑子不幹了!看看你這個卸磨殺驢的老闆娘怎麼辦?靠拉攏幾個娘兒們家打麻將能糊弄住奇珍齋?有本事你就自個兒使吧!

夥計們一鬨而散,奇珍齋頓時癱瘓了!

韓太太氣得吃不下飯,姑媽急得團團轉。

「天星他媽,這事兒可鬧大發了!」姑媽說,「店裡一個人兒不剩,怎麼鼓啊?」

「不礙事的!又不是我請他們大夥兒吃‘滾蛋包子’,他們樂意走,我還不留呢!」韓太太敢作敢當,好馬不吃回頭草,她甚至慶幸這幫不識好歹的奴才來了個「夥辭東」,正好順水推舟「一筆清」,還不用花錢打發他們走呢,倒省了一筆開銷,「花錢僱人,還怕找不著比他們強上九成九的賬房、夥計?只要我這兒言語聲兒,說奇珍齋要用人,那些自個兒開不起鋪子、夾包袱皮兒摟貨的主兒,誰不願意來?準得擠破門!」

這話說得太大了。韓太太把家交給姑媽,自己天天到店裡守攤兒,放出話兒去要招賬房、夥計,卻沒有一個上門的。不得已,她放下架子,按照平日零零星星聽來的線索,張三李四一個個去請。那些主兒,過去見了韓子奇,就像徒弟見了師傅,夥計見了老闆,現如今韓子奇不在家,奇珍齋出了岔子,他們倒一個個端起架子來了,好似隱居隆中請都請不動的臥龍諸葛,說出話來,叫你沒法兒接:

「韓太太!不是我駁您的面子,這活兒,我實在是不敢應啊!現如今,玉器行的生意沒法兒做,您瞅,除了蒲老闆的匯遠齋還能折騰一氣,剩下的哪家鋪子不是冷冷清清?貨沒銷路,料沒來源,好些個作坊都洗手不幹了,北平的好幾千玉器匠人,您挨著人頭兒數數,只剩百十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您讓我臨危受命?這不是要我的好看兒嘛,設若您的買賣讓我給砸了,趕明兒還怎麼有臉見韓老闆?」

這還算客氣的。

「韓太太!您怎麼賞我這麼大的臉呢?我這兩下子,跟老侯提鞋都夠不著,既然連老侯都玩兒不轉,我就更得掂量掂量了。得了,您另請高明吧!」

「韓太太!奇珍齋不是遭了搶嘛,您得報案哪!打官司,弄個水落石出!要不然,往後誰還敢進您的店門兒?出點什麼事兒,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還有比這更難聽的。

「韓太太!我說話不怕您惱:老侯對待您,那真是‘忠心報國’!這樣的忠臣老將,您都把他當賊防,翻臉無情,一腳踢開,我有幾個膽子,敢頂這個缺?」

竟無一人肯出山。韓太太沒轍了,跟姑媽商議:「要不然,咱們姐兒倆就先糊弄著?」

「喲,我可不懂這一行,又不是開飯館兒!」姑媽說,「你雖說是門裡出身,可到底也沒管過櫃上的事兒,成色啦,價錢啦,恐怕也弄不太準。咱們也不識個字,連賬都沒法兒落。再者說,家裡店裡兩頭兒跑,這可不是娘兒們家能成的,日本人在街上瞅見女人就嚷‘花妞妞’,嚇死人了……」

「那……就先把門兒關了,再慢慢兒地想法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玉器行裡有話:不怕三年不開張,開張就能吃三年!」

「不成,這可不是個事兒。店鎖在廊房二條,裡頭有那麼多貴重的東西,離家又挺老遠,沒個人兒看著哪兒成啊?趕上這樣兒的年月,又是兵又是土匪,連鍋兒端了都沒準兒,就不單是偷個戒指兒了!」

「這倒是。這可怎麼辦呢?家裡也沒個主事兒的男人!」

事非經過不知難,沒有韓子奇在家裡當家做主,韓太太才知道了掌管一個大買賣是多麼的不容易,才知道了韓子奇的十年創業費了多少艱辛。現在,家業落到她手裡,竟連「維持」的本事都沒有了!

這時候,倒有人上門來了,不是求她僱傭,是要買她的奇珍齋!賣?說什麼也不能賣哪,奇珍齋是梁家的祖業、韓家的命根子,賣了店、砸了牌子,「玉器梁」「玉器韓」就算完了,在行裡頭,在兩旁世人眼裡,就一個跟頭栽到底,威風掃地了!

「韓太太,話不是這麼個說法兒!人走時運馬走膘,誰也不知道自個兒的命到底怎麼著,只能走一步說一步。眼下兵荒馬亂的,韓老闆又沒在家,您不怕樹大招風?大門臉兒不能光當擺設,趁東西不如趁錢,裝到兜兒裡踏實。我不是眼饞您的東西,自個兒的貨還發愁找不著主兒呢;我是瞅著那個地界合適,興許還能活泛點兒;人說同行是冤家,其實我倒是瞅著您在難處,不能不救這一步駕,價錢上不能讓您吃虧,您出個價兒,我不還口,要不,趕明兒韓老闆回來了,我也顯著不仗義;哎,話又說回來,興許那時候我的買賣不濟,還得求韓老闆高抬貴手再拉我一把呢,廊房二條還能沒了‘玉器韓’的地盤兒?韓太太,您琢磨琢磨我這個意思,覺得合適,就這麼辦;不合適呢?就算我沒說,咱別傷了和氣!……」

這個主兒一連跑了好幾趟,還給韓太太提溜了茶葉,給天星帶了吃的。頭一回,韓太太待答不理;第二回,婉言謝絕;第三回,沉吟不語。果真除此之外再也沒路可走了嗎?沒有了。她不是怕駁人家的面子,是怕東西擱在外頭招來更大的災禍。要是店裡遭了搶,她找誰告狀去?找日本人?那不是自個兒找死嗎?

萬般無奈,韓太太向命運屈服了,到底走了那條過去連想都沒想到的路:把奇珍齋「倒」出去了。她堅持留下了幾件貴重的東西,其餘的貨物,連櫃檯、桌椅、貨櫃、房子統統作價歸了人家,簽字畫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流著眼淚收起了奇珍齋的大匾,心都碎了!

更令人心碎的事兒還在後頭:出手之後的奇珍齋,三天工夫就在那高大的漢白玉門臉兒上掛起了新匾:「匯遠齋」,成了蒲壽昌的一個分號!原來,出面的買主兒只不過是一個幌子,不識字的韓太太親手在契約上按了手印,把奇珍齋賣給了有殺父之仇的「堵施蠻」;而被韓子奇擊敗的蒲壽昌,連價兒都不還地買下奇珍齋,也正是為了徹底毀掉韓子奇的家業和聲譽,由他來取代「玉王」的地位,他成功了!

藍寶石!一顆象徵著慈愛、誠實、謹慎和德高望重的藍寶石不翼而飛,斷送了整個奇珍齋!

被韓太太辭退的賬房先生老侯,窮困潦倒,走投無路。這時,韓家的仇敵蒲壽昌向他伸出了手。蒲壽昌深知老侯是個理財能手,又寫得一手好字,不惜重金禮聘,請他出山,連老侯不懂英文也不計較,安排專人為他翻譯,為了出這口惡氣,值得!瞧,奇珍齋樹倒猢猻散,叛將歸順我了!老侯迫於生計,懷著對海外未歸的韓子奇深深的歉疚,出任匯遠齋分號的賬房。還是原來的地方,還是原來的身份,但是主人換了,字號變了。風水輪流轉,竟是這般殘酷。

某日,警察局的一名和匯遠齋常來往的巡警又來喝茶、閒聊,老侯在無意中突然發現巡警的手上戴著一隻藍寶石戒指!

他心裡一動,裝作不太在意地問:「您這戒指兒……是哪兒買的?」

「您給瞧瞧成色,」巡警微笑著脫下戒指,炫耀地遞給他,「這不是買的,是相好的送的……」

他並不諱言自己的隱私,他和某老闆的第三個姨太太「相好」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

老侯接過戒指,仔細一看,啊?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這正是從奇珍齋不翼而飛的那一隻藍寶石戒指,白金戒指鑲著一圈兒碎鑽,中間託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藍寶石,天藍色兒裡頭泛著紫羅蘭……他太熟悉了,決不會認錯!那麼,這戒指怎麼會到了巡警的「相好的」手中呢?他苦苦地思索……哦,是了,奇珍齋發現失竊的前一天,陪韓太太到店裡打麻將的,其中就有那個女人!

一切都清楚了!他抑制住怦怦的心跳,強裝笑臉,對巡警說:「哎喲,這可是克什米爾藍寶石,藍寶石當中的極品哪!成色好,做工好,款式也別緻,我想留下好好兒瞧瞧,明兒再還您,成嗎?」

「哪有什麼不成的?」巡警全無戒備,答應得很爽快,當警察的還怕他昧下不還?借他膽子!

送走了巡警,老侯攥著這隻戒指直奔「博雅」宅!

「主啊!我可洗清了,洗清了!……」他跑到韓太太的面前,大叫一聲,噴出一攤鮮血,昏倒在地上!

韓太太沒有收下這隻戒指,又奉還了巡警,她怎麼敢惹警察局的人?她向侯嫂退還了當初的賠款,痛哭流涕,說了無數好話。但她不可能把老侯再請回來,奇珍齋已經沒有了。老侯洗清了不白之冤,卻沒有贖回性命,三天之後就與世長辭了,撇下了無依無靠的寡婦孤兒!

「侯鳳山的信!侯先生,侯先生!」匯遠齋門臉兒外頭響起郵差的喊聲。

裡邊兒的夥計們嚇了一跳,老侯已是死了的人,這麼樣兒當街指名道姓地喊他,跟叫魂兒似的,好像店裡藏著個活鬼,怪嚇人的。喊了幾遍,都沒人敢應聲。

「瞧你們這膽兒!」蒲壽昌從裡邊走了出來,「誰找老侯啊?」

「蒲老闆!」郵差連忙踏著青石臺階迎上去,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這兒有侯先生的一封信……」

「噢,」蒲壽昌隻字沒提老侯的死,也不打算給郵差指道兒,告訴他老侯的老婆孩子住哪兒,伸手接過了那封信,「交給我吧!」

「得嘞!」郵差轉身走了。

蒲壽昌掃了一眼手裡的信封,中英文並用,從英國寄來的,嗯?這就有意思了!

他急匆匆回到辦公室,毫不猶豫地開啟了這封信。

信是韓子奇寄來的。自從一九三六年冬天離家遠行,到現在已經三年有餘了,這三年多,他寫了不知多少封家信,急切地詢問家裡的一切,向親人訴說他和玉兒在外面的境遇,卻從來沒有收到迴音。為什麼?不知道。戰爭期間,郵路不通,或者是家裡出了意外,都有可能,啊,真不敢想象家裡會出什麼事兒!失望、焦慮之際,他突然想到,璧兒和姑媽都不識字,可別是她們把信給耽誤了?於是,他換了個地址,把信寄到廊房二條的奇珍齋,侯鳳山先生收,至於能不能收到,只能試一試了。誰能料到,成功機率只有萬分之一的這一試,居然成功了,奇珍齋雖然沒有了,老侯也不在了,而收信人的姓名、地址卻沒有錯,信仍然寄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落到了置奇珍齋於死地的蒲壽昌手裡。天意乎?

看完了這封信,蒲壽昌不禁樂出了聲兒。哼,韓子奇啊韓子奇,你也有今天!當初你倉皇出逃的時候,大概沒想到奇珍齋會改姓蒲吧?恐怕更不會想到,遠走倫敦還不如留在北平吧?你奔著天堂去了,不承想卻下了地獄,炮火硝煙之中,斷壁殘垣之下,躲在地窨子裡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吧?那個幫著你殺我回馬槍的洋人亨特,在大轟炸中毀家喪子,報應啊!等著吧,你也得遭報應,沒準兒哪一顆炸彈落在頭頂兒上,你就一命嗚呼了!怎麼,你還想回來?回來幹嗎?再從我手裡奪回奇珍齋?再把我踩到腳底下,重當「玉王」?沒門兒!你師傅我就那麼不長記性?當年讓你狠狠地咬了一口,還能再讓你咬第二口嗎?

蒲壽昌悶頭想了兩天,打定了主意:給韓子奇寫一封回信。當然不能用自己的名義,他坐在老侯坐過的椅子上,用老侯用過的筆硯,替死去的老侯給韓子奇回信。桌子上的賬簿,抽屜裡的合同,到處都留下老侯的筆跡,可作模仿的樣本,對於善於製假售假、魚目混珠的匯遠齋老闆來說,偽造一封書信不過是雕蟲小技。

子奇先生旅次:

一別三載,頃接來鴻,恍若隔世。得知先生在英倫經歷種種艱險,固令人噓唏,而於戰亂中得以逃生,卻也屬萬幸。殊不知今日之中國,烽煙遍地,民不聊生,百業蕭條,北平玉業同仁多已倒閉,貴號奇珍齋亦未能倖免,此乃大勢所趨,又可奈何!先生多年不歸,又不得訊息,令夫人難以維持生計,遂與姑媽攜令郎天星離家出走,據說隨姑媽投親靠友去也。俗語云,「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也不足怪。兵荒馬亂之中,不知三人流落何方,亦不知是死是活。貴府「博雅」宅已被當局徵用。我無所歸,只好另謀生路,與乞丐無異,活一日算一日,真不知何日倒斃街頭,了此殘生。先生在外好自珍重,萬勿再作返程之念,國破家亡,不足戀也!切記,切記!

含淚把筆,專此奉復,與先生永別了!

侯鳳山敬上

民國二十九年西曆九月十三日

蒲壽昌寫畢,又看了兩遍,對自己的生花妙筆頗為讚賞:好極了!不要看輕了這幾頁薄薄的八行信箋,此信一發,必將斷了韓子奇回家的路!店沒了,家沒了,老婆孩子都沒了,他還回來幹什麼?就在那兒好好兒地享受鑽窟窿打洞的難民生活吧,最後的歸宿只能是客死異國他鄉,死無葬身之地!

信封是韓子奇事先寫好了夾在信裡寄來的,為的是方便不懂英文的老侯,現在倒省了蒲壽昌的事兒,直接把信裝進去,封好了,親自到郵政局寄出去,還要寄掛號信,求個萬無一失。這些,都不用夥計們代勞,這件事兒他不想讓第二個人知道。

無情的大轟炸還在繼續。倫敦上空濃重的冬霧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祈禱並沒能阻擋住柏林派來的飛賊,它們晝伏夜出,每天都給這座古城留下新的烙印。

又一個黎明到來了,荒涼如圓明園遺蹟的街道旁,救火車在噴射水柱,搶險隊員在挖掘瓦礫中殘存的生命,雙層公共汽車像摸索著前進的瞎子,在彈坑之間小心地繞行,每天的路線都在「隨機應變」。千百名管子工弓著腰在搶修裸露著的煤氣、自來水管道。產科醫院的地下室裡,接生婆猶如炮兵似的戴起鋼盔,迎接刻不容緩要誕生在戰爭中的嬰兒。地鐵站成了市民的避難所,夜夜都黑壓壓擠滿了人,多數是老人、婦女,還帶著孩子,囚犯似的席地而臥,對於無家可歸的人們,當局也就默許了。天一亮,他們各自卷著毛毯,提著裝了牙刷牙膏的小包,去解決肚子問題。送牛奶的老頭兒忠於職守,又趕著那匹幸而昨夜沒被炸死的老馬上路了。郵差也又出動了,對寫信有著特殊的偏愛的英國人並不因為轟炸而少寫一點兒,反而由於親友的阻隔和聖誕的即將來臨,而使郵件大大增加,許多郵差不得不攜帶了太太來幫忙,頭一天當助手,第二天就獨當一面了。

轟炸也無法阻止商品的流通,商店門口排起了長隊,店員在清掃了門前的碎玻璃和殘磚爛瓦之後,還得耐心地用劫後倖存的貨物打發購貨欲旺盛的顧客。許多人深為沒有搶在十月一號開始徵收「消費稅」之前買足必備物品而惋惜,如今每購一物都要交貨價三分之一的稅,也只好拼命往前擠!鬧市上冒出了許許多多的攤販,賣那些在逃難時最有用的東西:電筒、電池、防毒面具。銀匠也在街頭服務,賣的不是銀首飾而是「脖飾」:像狗牌兒似的,上面為顧客刻上姓名,現賣現刻,這種生意一時頗為興隆,買者無非是為了自己一旦被炸死便於被親屬認領屍首!還有做不花本錢的生意的:能說會道的吉卜賽流浪女人給那些惶惶然不知何日歸天的人們看手相,預卜在這場大難之中的兇吉。當然,還有乞丐,盲人音樂家激昂地拉著帕格尼尼的變奏曲《卡瑪尼奧拉》,把這首在斷頭臺上反暴政、爭自由的名曲拉得悲悲切切,技巧是拙劣的,情感卻是真摯的……

亨特家的那座哥特式尖頂的紅磚瓦小樓在晨霧中甦醒了。連續幾個月的轟炸,倫敦不知道被毀滅了多少建築,死傷了多少人。汽車被震上房頂;炸彈把九層樓房一穿到底;壓在房梁下的母親強撐著身軀保護著懷中的嬰兒等待援救,連續十幾個小時背脊不曾彎曲;剛剛舉行了婚禮的夫婦跨出教堂門便雙雙血肉橫飛……這些新聞都已是平淡無奇的。而奇怪的倒是亨特家的這座百歲高齡的小樓竟然還沒有輪上一顆炸彈,它只在無數次的哆嗦中甩掉了房頂的幾塊鱗甲,在飽經風霜的腰身上張開了幾道裂紋,至今還挺立在東倒西歪的鄰舍之間。奧立弗幾次動員全家都到地鐵站去過夜,沙蒙·亨特卻懶得去,他半開玩笑地說這座房子有「靈」,上次大戰就沒倒,這次也可能挺得過去,實則是他認為躲避是盲目的,有的人就是在東奔西逃時送了命,倒不如干脆「聽天由命」。韓子奇也不肯走,這座房子裡存著他從中國帶來的珍貴收藏品。中國人習慣於把寶貝藏在身邊,而不願存入銀行的保險櫃,何況現在哪兒都不保險了。韓子奇要守著這些東西,他也不可能每天帶著到地鐵站去過夜,天明再搬回來。他更不能丟下這些比性命還寶貴的東西去「逃命」。最後的一致意見是把這些藏品,連同日用物品都搬到樓下的地下室去,大家夜晚都囚禁到地下,白天再出來放風。只有把希望寄託於命運了,如果炸彈不把樓基下的厚水泥板敲碎,就別無所求了。奧立弗以足夠的耐心把地下室好好兒地佈置了一番,弄了幾張鐵床,雙層的,單層的——有人在做這種生意,把炸燬的破房中的鋼筋拆下來,製成簡易卻牢固的床,專門賣給人們住防空壕時使用。床上鋪了墊子,罩了床單,把每個人的日用品都搬下來,地下室裡倒也住得「舒適」。平時大家難得這樣擠在一起,臨時避難的集體宿舍反而使人和人更加親近了。亨特照例是上床就呼呼大睡,韓子奇則常常徹夜難眠,睡不著的時候,就和梁冰玉談中國,談北平,故鄉的一切都是那麼難以忘懷,談起來就更沒有睡意。這樣的漫談對於亨特太太和奧立弗都有極大的吸引力,像聽《天方夜譚》似的,想象著那個神往而又陌生的國度,寄託著對祖先故土的深情。奧立弗很快就習慣了並且迷上了這樣的隱居生活,如果不是大轟炸的威脅,他怎麼可能和梁小姐相距咫尺地躺在床上夜談呢?他開始是靜聽,漸漸地就加入了議論,後來變成了各抒己見的討論,議題又擴大,他給他們講「亨特珠寶店」的百年曆程,講他為了經商在歐洲的遊蹤: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龐貝古城、日內瓦、海牙、巴黎……梁冰玉也聽得入迷了,彷彿戰爭不存在了,她忘卻一切煩惱,在世界遊歷……他們就這樣打發漫漫長夜,無話不談,卻又小心地避開一個話題:愛情。自從幾個月前奧立弗向她敞開了心靈並且遭到了拒絕之後,就再也不提起這事兒,他的父母也沒有覺察,似乎這兩個年輕人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但她總覺得奧立弗是在剋制自己的感情,奧立弗在身邊的時候,她仍然可以感到一股被壓抑的愛火在烘烤著她,但是奧立弗卻不說,再也不說了。他仍然像過去那樣,經常從外邊買來鮮花,插在梁冰玉床邊的花瓶裡,過去在房間裡,現在在地下室,從沒有間斷。梁冰玉的身邊,總是有鮮花在開放。梁冰玉不能不對奧立弗繼續保持著戒備心理,她擔心他會再次進攻,卻又遲遲沒有發生。她沒有想到奧立弗會真的讓她安靜,這安靜又使她對奧立弗似乎懷著一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愧意,她不知道這又算是一種什麼感情……

夜盡了,天亮了,地下室鐵床上的五個人都爬起來了,惺忪睡眼對望著,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幸運感:又活過了一天。戰亂時期也還沒有丟掉那彬彬有禮的問候:

「早上好,梁小姐、韓先生!」

「早上好,亨特太太、亨特先生!」

「早上好,奧立弗!」

好像剛剛從五湖四海匯攏來似的。

上樓去洗漱。從地下室又回到人間,梁冰玉覺得比地下冷得多了。扶著欄杆上樓的時候,腳下絆著了一個什麼東西,「嘰哇」一聲,驚得她險些摔倒。一看,是貓,亨特家的那隻白貓。奇怪的是旁邊竟有那麼多貓,黃的、黧花的,大大小小五六隻,都擠在樓梯上酣睡,一聲驚叫,都醒了,亂鬨鬨叫起來,可憐巴巴地仰臉望著人。

「哪兒來的這麼多貓?」她說。

「噢,噢,都是鄰居家的!」亨特太太辨認著,「它們找不到主人,都跑到我這兒避難來了,上帝啊,這些可憐的生靈!」

梁冰玉頓時感到自己和那些貓也差不了多少,無處認家園,只有企求他人的庇護,貓兒也有這麼強的求生的慾望!

「都來吧,這些小可憐!」亨特太太抱起那隻白貓,招呼著貓的夥伴們,「跟我來,我不能看著你們餓死!」

貓兒們都追著她往廚房跑去,亨特太太那慈愛的聲調和她身上那種家庭主婦特有的氣息,刺激了貓兒們的轆轆飢腸。

一家人洗漱完畢,都到客廳裡來吃早飯。亨特太太抱歉地請大家原諒,除了牛奶麵包之外,她什麼也拿不出來了,雞蛋、牛肉都買不到。誰也沒有埋怨她,為了維持五口人的吃喝,她已經盡力了。亨特太太表示,聖誕節一定要讓大家吃好,她去想辦法買火雞,起碼要買兩隻,聖誕吃一隻,第二天「盒日」吃一隻。這已經是馬上就到了的日子,沒幾天了。沙蒙·亨特說仗打得這樣兒還過什麼聖誕,太太卻說:「咦,聖誕怎麼能不過?希特勒那個魔鬼恐怕也得過節吧!」

匆匆吃了早飯,奧立弗就要出門,他的「亨特珠寶店」雖然已經不再營業,貴重的貨物都已搬進地下庫房,但他仍然每天要到店裡去,留守的店員也需要他去管,臨時有什麼緊急的事兒得他親自處理。

梁冰玉正在餵貓,奧立弗從她身邊走過,站住說:「梁小姐,你不想到街上看看節日前夕的景象嗎?」

梁冰玉悽然一笑:「我不敢!廢墟上的節日只能讓人感到末日的來臨吧?」

「膽小鬼!末日不屬於我們,人們都在準備過節呢,威斯敏斯特教堂在扎聖壇,劇院裡還在演戲,地鐵站裡也有唱詩班!」奧立弗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卻不再勉強她,自己往外走去,到了客廳門口,又回過頭來說:「媽媽,過節的東西還缺什麼?說吧,我想辦法買回來!」

「什麼也不用你買,這都是我的事兒,」亨特太太收拾著餐具說,「晚上要早點兒回來!」

「那好,晚上見!」又問梁冰玉,「梁小姐,你想吃點兒什麼嗎?我要不要買點兒水果?」

「水果?這個季節還有什麼水果?」梁冰玉不經意地說,「要是在北平,現在街上該賣糖炒栗子了。」

「栗子?我們這兒也有啊,但不是糖炒的,恐怕味道不如你們的好吃,」奧立弗調皮地笑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好歹買點兒來嚐嚐吧,聊勝於無。晚上我們一邊吃栗子,一邊講故事!對了,我還得給你帶花兒來!」

「買不到花兒了吧?」

「找找看,能買到!冬天玫瑰也開花,鮮紅鮮紅的,像瑪瑙!」

韓子奇又在仔細地閱讀報紙,聽他們這不著邊際的閒扯,頭也不抬地說:「你們的閒心太大了,不知道戰爭是無情的嗎?」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應該珍惜生活!」奧立弗輕輕哼著《牧羊人夜間看守羊群》,出門去了,充滿活力的雙腿歡快地邁著大步,踏得地板咚咚響。

亨特太太出去採購,回來興奮得了不得,因為她今天不知跑了多少路、費了多少周折,買到了兩隻火雞和一籃子雞蛋、牛肉、土豆、黃瓜,另外還有一瓶香檳酒、一瓶陳年「老窖」,「總算可以馬馬虎虎過聖誕了!」她說,那神情儼然是立了特等戰功的英雄。

沙蒙·亨特對那瓶「老窖」垂涎欲滴,拿在手裡,湊到鼻子跟前嗅著那酒香,對韓子奇說:「難得,難得,中國酒啊!韓先生,讓我們一醉方休!」

「您怎麼忘了?我是不喝酒的。」韓子奇歉意地笑笑。

「哦,對不起,那我只好獨自享用了!」沙蒙·亨特收起了酒,回過頭去朝妻子喊,「喂,親愛的老太婆,把你的好東西奉獻出來吧,今天吃一頓豐盛的晚餐!」

「今天?離聖誕還有三天呢……」

「還等什麼聖誕?提前過節也是一樣的!」

「唉,真拿你沒辦法!」亨特太太妥協了,「好吧,我留出一部分過節,今天呢,也讓大家吃個痛快!」她認真地盤算起來,「火雞嘛,就做脆皮炸雞好了;牛肉,最好是做牛扒……」

「我給您做中國風味兒的牛肉怎麼樣?」從未下過廚房的梁冰玉也來了興致。

「梁小姐也會做菜嗎?」亨特太太有些不大相信,「我看你只知道讀書!」

「我也從來沒吃過她做的菜,」韓子奇說,「在家裡的時候,她是不幹這些事兒的!」

梁冰玉笑笑:「讓我試試吧,在這兒想找個比我強的中國廚師,也沒有啊!」竟很自信。於是興致勃勃地跟著亨特太太進了廚房。

亨特太太的廚房裡有一張很大的木案子,旁邊掛著刀、鏟子、勺子,還擺著一截短粗的圓木墩,切肉用的,倒很有中國餐館裡的大師傅的手藝案子那種味道。梁冰玉把牛肉放在案子上,操刀選肉。「煨牛肉在清真館子裡是一道宴席大菜,首先用料就很講究,只選牛窩骨筋、弓釦眼、腱子頭的地方,您看,這就夠了,」選好的肉洗淨了,切成了一寸見方的方塊,「佐料,佐料有嗎?」

「什麼佐料?」

「蔥、姜、桂皮、大料、冰糖、醬油!」

「桂皮、大料沒有,冰糖也沒有,只有蔗糖……」

「行,那就湊合吧,您幫我把蔥切成段,把姜切成小塊……」

亨特太太成了她的助手,依照吩咐,忙了起來。梁冰玉把切好的肉塊放在溫油中浸成金黃色,然後擱在鍋裡,加清水,沒過牛肉,放在煤氣灶上,「佐料,快點兒!」

亨特太太忙不迭地把雜七雜八的段兒啊塊兒啊都送過來,梁冰玉把蔥、姜、蔗糖加到鍋裡,蓋上蓋兒,用旺火煮。「哎,您這火不旺,還不如我們的煤球火!」

「有什麼辦法?煤氣管道不是這兒炸斷了,就是那兒炸斷了,要不是煤氣公司天天搶修,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呢,這幾個月從來也沒有旺火,總是這麼藍瑩瑩的,像一堆小蠟燭頭……」

「這就煮得慢了,好吧,讓它慢慢兒地煨著吧,我們再做一個……再做一個牛肉扒吧!」梁冰玉放下鍋,又回到案子旁,選了一塊瘦牛肉,洗淨了,剔去筋,用刀拍扁,再把刀倒過來,用刀背「略釘兒」。切成寸把長的大骨牌塊,鏟進盤裡,上面撒上胡椒麵兒,然後使炒勺在溫火上煎,一面又對亨特太太說:「您把洋蔥頭切成絲!」

亨特太太趕緊剝洋蔥頭,細細地切成絲,「梁小姐真有兩下子呢!你從哪兒學來的這麼好的手藝?」

「您過獎了,」梁冰玉端著炒勺,煎著肉塊,還沒忘了翻動旁邊鍋裡的煨牛肉,「其實我哪兒正式學過?都是看來的。我家管做飯的大姐,原來是開餐館的,她才真有手藝!她有個習慣,總愛一邊兒做,一邊兒說,好像別人都是她的學徒。當時我還聽得好笑呢,現在想學著做,倒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了,還得一邊做,一邊想該幹嗎幹嗎了。嗯,我多少還記得一些,按照家裡的做法,光牛肉就可以做出好幾個花樣兒!」

「噢,這可太好了!想不到梁小姐有這樣的本領,是我們的福氣呀,我家奧立弗,最喜歡吃牛肉!」

「等他回來,請他嚐嚐我的手藝吧!」梁冰玉說。她隱隱覺得,自己正是為了讓奧立弗高興高興,才有興致做這番烹調的。她心裡總像是欠著他什麼,許是欠著感情上的債吧?現在能為他做一點兒可口的菜,似乎多少也算一種彌補。

兩個女人相處三年有餘,還是第一次在廚房裡合作,配合得非常默契,比比畫畫,說說笑笑,把每一道菜都當成一件工藝品去精心製作,似乎從中得到了莫大的享受。

繁複的烹飪花費了很長時間,四點鐘喝下午茶的時候還沒有完工,喝過了茶又繼續做,這活兒一直幹到黃昏時分……

晚飯擺上來了,亨特太太做的脆皮炸雞、土豆雞蛋沙拉。主要的成績是梁冰玉的,她那煨牛肉端上來,顏色金黃又半透明,湯汁稠黏,閃著油光,冒著清香而微甜的誘人氣息;牛肉扒紫紅斑斕,鮮嫩滑潤;幹炸裡脊,褐黃酥脆;蔥爆肉片,紅綠相間,香氣撲鼻……擺滿了亨特家的餐桌。自從大轟炸開始,這樣豐盛的飯菜就沒有過了,而梁小姐親自下廚,獻出這些傑作,也是破天荒的事兒,連韓子奇都覺得吃驚,他沒想到玉兒還有這等本事。

「嗯,這簡直像又回到了中國呢!」沙蒙·亨特竟然用了這個親切的「回」字,讓身旁的兩個半中國人都為之感動,他饞饞地嗅著這些色香味俱全的佳餚,忍不住就要動手,「今天好口福!」

「哎,」亨特太太攔住他說,「奧立弗還沒回來呢,這是梁小姐第一次大顯身手,一定要讓奧立弗品嚐噢!」

「是嗎?」沙蒙·亨特聳聳肩,「今天奧立弗成了貴賓?我們都是陪客?」

梁冰玉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今天你們都是客人,我和奇哥哥做東!奇哥哥,你說是嗎?」

「噢,你給我長臉了,我們在這兒反客為主!」韓子奇不覺又是一番感慨,「好吧,我藉此向亨特先生一家表示感謝:不成敬意,請諸位賞光!」說著,拿起筷子。

「你先別忙致辭,主賓還沒到呢!」亨特太太提醒他。

「果然他這麼重要嗎?」沙蒙·亨特看看他的太太,又轉臉看看梁冰玉,「不必等了吧?」

梁冰玉好像不經意地轉過臉去,躲開了他那詢問的視線,韓子奇接過去說:「還是等一等吧!」

「當然要等!」亨特太太堅持說,「等奧立弗回來,吃頓團圓飯嘛!」

濃霧裹著的太陽悄悄地西沉,天漸漸地暗了,奧立弗還沒有回來。一家人都等得急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這小子,說不定到哪兒去聽防空壕裡的音樂會了呢,年輕人,國難還不忘娛樂!」沙蒙·亨特不耐煩了,「我們邊吃邊等他就是了,吃了飯還得去住‘囚室’……」

話沒說完,外邊的警報聲大作!希特勒可不管你吃沒吃晚飯!眼看一桌豐盛的菜餚無權享用了,大家惶惶地離座奔地下室而去,沙蒙·亨特還在惋惜:「你看,讓你們不要等,不要等,害得大家餓肚子!」他還沒忘了伸手拿起牆邊那瓶陳年「老窖」,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梁冰玉從餐桌上端起了兩隻盤子,才隨著他們往地下室跑去。唉,警報拉得真不是時候,這麼好吃的東西,奧立弗還沒吃著呢,給他帶下去吧!

炮聲隆隆,炸彈轟鳴,空中夜戰又開始了,電閃雷鳴湮沒了一切……

在亨特家的地下室裡,沒有了呼呼酣睡,沒有了聯床夜話,大家擠在一起,心驚肉跳地諦聽著頭頂上劇烈的爆炸聲,被未歸的奧立弗揪住了心。

「奧立弗……他不會出事兒吧?」梁冰玉抓著韓子奇的胳臂,反覆地問,好像韓子奇能未卜先知、能掌握他人的命運。

「不會,不會,」韓子奇心裡惶惶然,嘴裡卻在安慰她,「那麼精明的一個小夥子,他一定會躲到安全的地方……」

「街上到處都有防空壕!」沙蒙·亨特也說。

「上帝啊,保佑我的孩子!」亨特太太不停地畫著「十」字。

……

爆炸聲漸漸稀落了,沒等警報解除,亨特太太已經奔出了地下室,再沒什麼能比未歸的孩子更牽動母親的心了。四個人魚貫而出,他們的小樓已經被掀掉了屋頂,院子裡散落著殘磚斷瓦、摔碎的桌椅和茶碗、菜盤!

奧立弗,奧立弗在哪裡呢?

他們毫無目標地跑出住宅,往炸得稀爛的街上奔去。地鐵站?也許奧立弗正躲在那底下睡覺呢!

地鐵站出口處的建築已經炸掉了一半,水泥牆倒在一邊,露出斷骨似的鋼筋。旁邊那個賣果品的「大棚子」商店已經是一攤瓦礫,救火車在朝殘火噴水,搶險隊員戴著鋼盔,掄著鐵鉤、鐵鏟,從坍塌的建築物下尋找奄奄一息的遇難者。一些人抬著擔架在奔跑,擔架上,一個個血淋淋的人在掙扎,在呻吟……沒有奧立弗!是啊,怎麼會有奧立弗呢?他決不會落到這樣的命運的!

一不留神,亨特太太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冰涼的、柔軟的,掃著她的臉,發散出一股綠葉的氣息。哦,是一棵倒在路上的樅樹。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惦念著過節呢,往家裡買聖誕樹,這不,警報一響,就扔在這兒了!她憤憤地埋怨著這棵討厭的樅樹,她可沒閒心打量這棵樹,她還得去找她的奧立弗呢!

她厭惡地推開拂著臉的樹枝,掙扎著要爬起來,卻突然發現,那墨綠色的枝葉下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啊,一個死人!她嚇了一跳,「上帝啊……」哆哆嗦嗦地想要趕快躲開,可是……可是……那是一張多麼熟悉的臉!

「奧立弗!」一聲撕裂肺腑的慘叫,亨特太太昏倒在兒子的胸膛上!

奧立弗再也聽不到媽媽的呼喚,再也不能解釋他為什麼昨夜未歸,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是怎麼度過的。但是,他的雙手彷彿在訴說著這一切:他死了,手裡還緊緊地握著帶給家裡的聖誕樹,握著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鮮紅鮮紅的,像瑪瑙,像熱血!他的臂彎裡,一個傾倒的紙袋撒落了一片栗子,那栗子不是糖炒的,比北平的差多了……也許,他正是為了採購這一切才誤了那頓豐盛的晚餐?也許,他相信一定能搶在警報拉響之前趕回家裡?在匆匆回家的路上,他一定是充滿了歡樂,充滿了幸福,充滿了愛,而沒有痛苦。如果再早一步,他將給全家帶來皆大歡喜,然而沒有。為什麼警報拉響的時候不躲一躲呢?也許他那時剛剛在「大棚子」果品店買了最後一樣禮物——栗子,突然的危險訊號使他有過片刻的猶豫:是退回地鐵呢,還是趕快跑回家?很顯然,他選擇了後者,他也許像某些人一樣對警報這玩意兒已經「疲」了,不大相信德國人的炸彈一定會落到自己身上,他太相信自己的那一雙長腿了,想搶在轟炸之前見到他急於要見的人,把一切都忘了!他的身邊沒有彈坑,密集的炸彈並沒有不偏不倚地朝他當頭落下,那樣他就粉身碎骨了,結束他的生命的也許只是一塊小小的彈片,對血和肉的肌體來說,這就足夠了!

「奧立弗,奧立弗!」沙蒙·亨特瘋了!他暴跳著,咆哮著,沙啞的、蒼老的聲音向著蒼天呼喚愛子的魂兮歸來!

這時,只是在這時,韓子奇才突然明白沙蒙·亨特和他本人半世奔勞、飽經滄桑的意義所在:兒子,繼承人!延續事業的命脈,使玉的長河滾滾不息的浪花!但是,對於亨特來說,這一切都失去了,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奧立弗!」梁冰玉撲在奧立弗已經冰冷的身上,她驚駭生命的脆弱,說不定下一次爆炸聲響起,就該輪到自己了。她怨恨自己,當這個軀體還有說有笑有血有肉、沸騰著愛的激情的時候,她為什麼要對他冷若冰霜?為什麼要把自己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強加於他?為什麼要讓無辜的奧立弗代替那個早已死了靈魂的楊琛來承擔情感的折磨?啊,是因為……對愛的恐懼!她傷害了一個不該傷害的人,一個到死還在愛她的人,她卻永遠也無法償還了!

奧立弗付出了愛,但沒有得到收穫,在追求和希冀中,他死去了,把遺憾留給了別人,而他自己,卻似乎並沒有痛苦,在追求中死去,留下的仍然是希望。在他的手中,是蒼翠的樅樹和血紅的玫瑰,他走向了愛神,而不是死神!

「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她彷彿聽到奧立弗還在呼喊!

聖誕節終於到來了,倫敦古城有史以來最黯淡、最貧困、最混亂的一個聖誕!天上飄落著雪花,要降給人間一個吉祥如意的白色聖誕。冥冥之中的「上帝」,沒有力量降伏戰爭的惡魔,還要用聖潔的白雪來掩埋那斷壁殘垣和血染的屍體嗎?

一封染著亞洲大陸硝煙、濺著太平洋海水的信,從遙遠的古都北平寄到了倫敦。天道不公啊,為什麼那麼多早該送達的信件都石沉大海,卻偏偏讓這樣一封滿篇謊言和詛咒的信一路順暢地直達終點,是魔鬼伊卜里斯在捉弄人吧?

全世界最敬業的郵差在倫敦。整個城市已經炸得稀巴爛,他們還在廢墟和瓦礫中艱難跋涉,尋找著面目全非的某街某巷、某院某宅,並且依然保持著紳士風度,彬彬有禮地把郵件交給收信人。

「聖誕快樂,韓子奇先生!」在這個日子口兒,英國人決不會忘了祝賀節日,「請簽收你的郵件,來自北平的掛號信!」

韓子奇苦苦等了三年多,才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呼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瘋了似的奔過去,胡亂畫了一個符號,就從郵差手裡「搶」過這封信,哆哆嗦嗦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如飢似渴地吞食著那每一個字……啊?!突然之間,他朝思暮想的奇珍齋、「博雅」宅、髮妻璧兒和愛子天星全部失去了!儘管這些情景都曾經在他的噩夢中出現過,但夢境畢竟不是真的,只要一天沒有證實,就一天懷有希望,現在,希望完全破滅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奇哥哥!」梁冰玉向他追了過來,急切地問,「是家裡的信嗎?快告訴我,信上都說些什麼?」

韓子奇失神地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手裡攥著被淚水打溼的信紙。梁冰玉一把搶過那封信,兩眼匆匆掃過,就如雷殛頂,仰面跌倒,昏厥在雪地上!

「玉兒!」韓子奇驚叫一聲,向她撲了過去!

倫敦,大雪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