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殘紅青杏小」,春天匆匆地過去了。醫院病房區樓前的小院,一片濃重的綠蔭。微風中,白楊樹歡快地拍打著油亮的葉片,合歡樹搖曳著孔雀羽毛般的枝條,垂柳擺動著輕柔的長裙,幾乎拂到了花壇旁邊的路椅。綠色世界裡,已經早早地響起了第一聲蟬鳴。
斜陽西照,樹影覆蓋了林蔭小徑。兩個女性的身影,沿著小徑徐徐地踱步,一個穿著藍條紋的病員服,另一個穿著潔白的長罩衫,她們的衣襟在微風中輕輕地擺動。
這是新月和盧大夫。
「為什麼還不讓我出院?爸爸都已經出院了,我還在這兒養啊,養啊,養什麼?」新月慢慢地走著,心緒不寧地在手指上纏繞著病員服上的帶子,纏上了又開啟,開啟了再纏上,「我已經養了一個多月,把功課都耽誤了,校慶的演出也耽誤了!」她深深地嘆息,「多可惜啊,我把莪菲莉婭的臺詞都背熟了,卻讓您……給毀了!」
「讓我給毀了?」盧大夫慈祥地微微一笑,新月對她的嗔怪,並沒有使她生氣,她覺得這很像自己的女兒在媽媽面前「撒嬌」時的勁兒。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她們之間已經培養起了類似母女的情感。「我是為了讓‘莪菲莉婭’變得更健康,更美!以後還有機會,孩子,不要為這點事兒煩惱,不要老想著那個莪菲莉婭,把她忘了!我覺得,你也不適合演這個角色,那麼悲悲切切的……」
「什麼?我不適合?導演都說我是最理想的人選,我覺得我把莪菲莉婭的那種純真、恬靜、憂傷而又無可奈何的情調把握得很好,內心世界挖掘得很深……」新月很不服氣,要和盧大夫爭辯,說了一半,卻又不想說了,憂傷地垂下眼睛,「算了,反正已經耽誤了,說也沒用,您又不是搞文科的,不理解文藝作品中的人物細膩的感情!」
「也許是吧?我們這些科學工作者,常常被人們認為冷酷無情,」盧大夫溫和地笑著說,「不過,我和文學藝術倒也沒有因此而絕緣,多少也算知道莎士比亞,而且和你念念不忘的那個莪菲莉婭還有過一點兒瓜葛,在大學裡的時候,有一次,學生劇團竟然派給了我這個角色……」
「噢?您也演過莪菲莉婭?」新月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愧色,剛才的話有點兒大言不慚了,她不知道這個老太太在年輕的時候也是學生劇團的積極分子。但這點兒愧意立即被好奇心沖淡了,她像遇見了知音,「那是在哪兒?」
「在倫敦,劍橋大學……」盧大夫喃喃地說。人老了,回憶往事,總是懷有深情的。
「噢,也是用英語演出?太好了!」新月非常羨慕。
「在英國,當然要用英語。不過,那次並沒有演成……」
「為什麼?也是因為生病耽誤了嗎?」
「不,這倒不是,我的身體一直是很好的。」盧大夫慢慢地說,「當時導演對我說,這是劇中的女主角,十分重要,能由一個東方姑娘來演,更是別開生面了。我也躍躍欲試,因為我是個很逞強的人。可是,一口氣讀完了劇本,我的熱情就減退了……」
「為什麼?」新月完全不可理解,對這樣的好事兒,竟然還會有不熱心的人?
「……我覺得,這個莪菲莉婭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你看,她那麼愛哈姆雷特,卻連表達的勇氣都沒有,只會說,‘嗯,殿下’,‘不,殿下’,面對宮廷裡的陰謀和哈姆雷特的悲劇,她唯唯諾諾,忍氣吞聲,委曲求全,這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尤其令人遺憾的是,莎翁對她的結局無計可施,就讓她瘋,讓她死,這也是使我不能接受的!她死得倒是很別緻,漂在明鏡似的水上,頭戴奇異的花環:毛茛、蕁麻、雛菊、長頸蘭,輕輕地唱著古老的歌……是的,很有詩意,很美,可是,這美還有什麼意思呢?我不能欣賞這病態的美、死亡的美,我要看到的是健康的人生,那才是真正的美、生命的美!」五十而知天命的盧大夫,被二十多年前她生活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而激動了。不,這正是她一生所思索的、所追求的東西。
「啊,您是這樣看莪菲莉婭的?和我們楚老師的見解倒很接近,他也這樣對我說過,我還以為是因為沒有演成才故意安慰我呢!」新月喃喃地說,她覺得盧大夫的話似乎也不無道理,「那麼,後來呢?」
「後來我就沒演啊,我對導演說,去你的吧,我不幹!就把劇本扔給他了!」盧大夫甩了甩手臂,彷彿真的扔掉了什麼東西。
「這倒是很痛快!」新月不禁咯咯地笑了,「後來呢?他們又找別人替您了嗎?」
「沒有,後來戰爭局勢越來越緊張,連上課都困難了,這件事情就吹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遺憾!沒有演成那個哭哭啼啼的莪菲莉婭有什麼可遺憾的?你說呢?」
「我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新月說。她完全不瞭解盧大夫所經歷的那場戰爭,也並不真正關心遠在倫敦的、早已成為歷史陳跡的那個學生劇團,她說的是她自己。由於她因病缺席,《哈姆雷特》沒有了女主角,臨時讓謝秋思頂替也來不及了,鄭曉京不得不放棄了演出計劃,這使得全班同學都非常非常地遺憾!但新月現在倒也不覺得怎麼遺憾了,不知不覺地接受了盧大夫的觀點,「反正我以後還有機會呢,」她說,「可以演一個堅強、勇敢的人物,比如簡·愛!」
「我希望是這樣,希望你自己也成為一個堅強、勇敢的人,不向命運屈服的人,」盧大夫說,「現在就應該穩定情緒,增強毅力,戰勝疾病,爭取早日恢復健康!」
「我現在不是已經好了嗎?您為什麼還不讓我出院?」
「我巴不得你早點兒出院!」盧大夫脫口而出,這是她的心裡話。
沒有一個醫生願意挽留病人,醫院的床位也不是為健康人準備的,但是,新月的情況……該怎麼對她說呢?思索了片刻,她只能說,「根據你的情況,我也不想讓你在這裡待得太久了,如果沒有什麼新的變化,一週以後可以讓你出院。」
「還要再等一個星期啊?我已經忍受不了啦!」新月著急地說,「您不知道,我們七月份就要期末考試了,我得補課,迎接考試,暑假之後就該升二年級了,這可是一次非常關鍵的考試!我還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當過第二名,我知道,所以你就不必那麼著急了,暑假還早著呢,」盧大夫有意把話說得慢慢騰騰,輕描淡寫,指指旁邊的路椅,「來,你坐下,我們休息一會兒,什麼都不要著急,慢慢地來。」
新月順從地挨著她坐在那張墨綠色的路椅上,心裡卻忐忑不安:「不著急怎麼行啊?我恨不能明天就回學校去!」
「這可不行,」盧大夫微笑著說,「你出院以後,也不能馬上去上學,還要在家裡繼續休養,每個月接受我一次複查……」
「為什麼?我已經好了!」新月急得要站起來。
盧大夫按著她的肩膀:「坐下,不要激動。你的身體比剛住院的時候是好多了,但現在還有點兒貧血,營養不良,體質太弱,需要較長時間的休養,不要急著上學……」
「貧血……體質太弱?這算什麼病啊?」新月疑惑地望著盧大夫,「您沒跟我說真話,一定有什麼事兒瞞著我,你們都瞞著我!盧大夫,請您告訴我,難道我的……心臟真的有很重的病嗎?」
盧大夫的臉色突然變了:「你這是聽誰說的?」
「我媽……可是我不信,不信!」新月恐懼地問,「大夫,這是真的嗎?」
「你媽……」盧大夫喃喃地說,她的手忍不住有些顫抖。一個多月來,她精心設計的治療方案,已經取得了明顯的效果,她費盡唇舌穩住了患者的心。卻被輕輕的一句話給打亂了,而說這話的人竟然是患者的母親!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啊?盧大夫從胸腔、鼻腔中洩出長長的一股氣,她憤怒了!
一股冰冷的寒流傳遍新月的全身,媽媽的話被證實了,她緩緩地抬起手,擦去鼻尖上的冷汗,茫然地望著這位有著慈母心腸的老大夫:「這麼說,是真的了!如果是這樣,媽媽應該告訴我,您不要埋怨她,她是……心疼我,一時忍不住,才說出來的。您也不應該瞞我,我是多麼相信您……」
淚水在盧大夫的眼眶中打轉,但是,她不能讓淚水流下來,一個醫生不需要這種毫無醫療價值的液體!她強迫淚水止住,強迫自己做出輕鬆的笑容,撫著新月的手,說:「好吧,我都告訴你。孩子,你不是對我說你過去常有關節疼的毛病嗎?這是一種風溼症,並不可怕。可是,它卻給你的心臟帶來了一些麻煩,你患有二尖瓣狹窄和輕度閉鎖不全……」
「啊?我的心臟……」新月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這也不可怕,」盧大夫說,「我準備用外科手術來矯正它……」
「啊!」新月臉色蒼白,雙手瑟瑟發抖,「手術?對心臟做手術?……」
「你不要這麼緊張,」盧大夫握著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這種手術,國內外都已經有很多成功的先例,我本人也做過多次,是很有信心的!手術之後,你的病就根除了,就是一個健康的姑娘了!孩子,你的前途是光明的,不必顧慮重重!你不是相信我嗎?」
「我……相信您……」新月靜靜地聽著盧大夫的話,驚惶的心漸漸平穩了,「那……什麼時候做這個手術呢?大夫,既然非做不可,我就希望能……快一點兒!」
「好孩子,謝謝你的配合!」盧大夫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也希望早一些做啊!可是,你的風溼症目前還沒有完全控制,而手術必須在風溼活動停止六個月之後才能進行,我希望你——能夠給我這個時間!」
「六個月?那我不能參加期末考試了?不能升二年級了?」近在眼前的希望,又變得遙遠了。
「不能了。不要慌,沉下心去,聽我的話,必須聽醫生的話!為了保證手術的成功,你應該和我密切配合,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我已經和你的班主任商量過了,為了你的長遠利益,你應該……」她停頓了一下,卻不得不說出了下面兩個字,「休學!」
「不,我不休學!」兩顆淚珠從新月的一雙大眼睛中滾落!
「新月同學……」她的身旁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抬起頭,「啊,楚老師!」
新月和盧大夫都不知道,楚雁潮已經站在她們身後很久了。在規定的探視時間,他早早地領了小牌牌兒,病房裡卻不見新月,正在為新月收拾飯盒的姑媽告訴他,新月跟著盧大夫「遛彎兒去了」,他才找到了這裡。
「楚老師,我不休學,我不休學!」新月仰望著自己的老師,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
剎那間,楚雁潮被這從心靈深處發出的呼聲征服了,他沒有力量拒絕這樣的請求,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不忍再說出口而只能收回去了!不,現在無法收回了,盧大夫已經把話說出去了,而她無疑是完全正確的!
「新月同學,」楚雁潮坐在新月的旁邊,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儘量讓語調和緩、輕柔,「沒有一個教師願意看到自己的學生中斷學業,何況你是一個……很好的學生,」他本來想說:何況你是最優秀的學生,卻臨時改換了一個詞兒,「但這不是我所能夠決定的,我們應該尊重科學,科學讓我們冷靜地看待自己……」
新月沉默了。她的老師還從來沒有用過這樣嚴峻的語言和她談話,她覺得自己彷彿正面對著x光透視熒屏,任何情感也無法影響那上面顯示的圖形。
「要相信你的老師,他和醫生一樣對你負責。」盧大夫站起身來,「不要激動,你們慢慢地談一談,考慮考慮我的建議。」
盧大夫輕輕地走了,懷著對教師的信任,她自己也做過教師。
「盧大夫比我更瞭解你,」楚雁潮望著盧大夫遠去的背影,對新月說,「過去,我只看到你的長處,你聰明,勤奮,有強烈的事業心,這都是你的過人之處,我忍不住曾經多次讚揚過你;但是,盧大夫使我發現了你的短處,或者說是弱點,那就是:脆弱。你的身體脆弱,情感也脆弱。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決定暫時不告訴你真實的病情,等待時機成熟。這是一種善意的欺騙,而欺騙總是不能持久的,現在終於被揭穿了。我覺得,一個人瞭解了自己的真實情況,不管是長處還是短處,都應該感到幸運,這使我們自知!古往今來,有成就的人首先是自知的。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弱點,然後才能克服它,戰勝它,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樣,不論前面將有什麼樣的打擊和挫折,都不怕了。人生的道路,總是充滿了打擊和挫折,迴避是不可能的!」
初夏的傍晚,已經有些炎熱了,楚雁潮的白襯衫捲起了袖口,手臂和臉上滲出了一層汗珠。新月穿著厚布病員服,卻覺得渾身發冷,她從來還沒有這樣冷過,即使在隆冬季節。過去她一直把楚老師看成是一個寬厚的兄長,現在才真正覺得他是嚴師。嚴師使她自知,自知使她心冷。她突然感到自己在老師面前顯得矮小了。他是那麼冷靜、沉穩,出色地讀完了大學,一面教學,一面執著地投入自己的事業,他成功地締造了自己,同時也在締造別人;而她自己,剛剛讀到一年級,就……她感到自己和班上的十五名同學相比,也顯得矮小了,鄭曉京、羅秀竹、謝秋思……這些同學雖然各自都有弱點,但畢竟都是健全的人,有著平坦的前途;而她自己,卻是一個病殘的人,全力拼搏的比賽剛剛開始,就要在競技場上落伍了,那個本來已經牢牢地佔據的冠軍位置,要讓給別人了……
「不,我不能退,」她說,「我從來就不給自己留退路!」
「退路當然不太可愛,」楚雁潮笑了笑,有意活躍一下她的情緒,「但也不可避免,有句古語說:‘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退是為了更好地進。比如我,放棄了做專業翻譯的機會,當了教員,但焉知我不能在翻譯上做出成績?只是比別人難一些、晚一些罷了。你還年輕啊。
現在還不到十八歲,晚一年有什麼?明年你就做完了手術,就自由了,一切從頭開始,輕車熟路,會走得更快,更有信心超越別人,而在畢業的時候才只有二十四歲,人生的路很長,你才剛剛開始啊!為了手術的成功,為了將來的事業,犧牲這一年,是值得的!」
「我……我捨不得離開我們的班集體,真捨不得!」新月喃喃地說。彷彿現在就已經和大家告別,覺得依依不捨,她多麼羨慕那些命中註定將要跑在她前面的人,多想繼續站在他們的行列中,彼此爭個高下,但是,卻不能了!她還想說捨不得她的老師,但話到舌邊,又咽住了,這是她心中極為重要的話,卻找不到適當的詞句準確地表達。
「當然,同學們也捨不得離開你,」楚雁潮說,似乎有意地把自己排除在外,雖然他一向把自己當成同學當中的一員,特別在此時此刻更是不可或缺的、至關重要的一員,但他仍然不願意提到自己,這樣,他才感到安定、自如,「一起相處了將近一年,大家和你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像……兄弟姐妹!特別是那三個女同學,沒有你,她們會感到寂寞。」說到這裡,楚雁潮突然發覺自己的情緒過於淒涼了,看見新月的眼中閃著淚花,他便立即控制了感情,改換了一種語調,「不過不要緊,分別是暫時的,明年不就又見面了嗎?而且,在你休學的時間裡,同學們會經常來看你的,經常來!他們會給你帶來快樂,一定會的!」
新月眼中的淚花還是垂落了下來,無疑,她相信同學之間的友誼,但是……她望著楚雁潮:「您呢?老師……」
「我當然也會的……」楚雁潮知道那雙眼中閃爍著的是信任,是友誼,他的肩上實實在在地感到了它的分量,並且相信自己能承擔起來。
「可是,明年呢?明年……」新月的心中有太多的話要說,但要把它完全說清楚,又是困難的。
楚雁潮卻完全聽懂了,他立即回答說:「明年,我可能還是教一年級,還當你的班主任!」其實,一年以後的工作安排,在他自己心中也是一個未知之數,但他毫不猶豫地這樣說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我的教齡太短,教一年級比較合適……」
這個補充毫無必要了,前面的回答已經讓新月得到了極大的安慰,這也許正是促使她違背自己的性格、做出「以屈求伸」的決定的根本原因,她擦了擦眼淚,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笑容:「老師,我聽您的……」
「不,是聽大夫的!新月,你變得堅強了,老師喜歡這樣的學生!」楚雁潮激動地伸出手去,有力地握了握新月的那隻小手。這在新月,在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
這是他第一次握著這隻做出了「真正的五分」的試卷的手,這隻憧憬著譯著生涯的手。這隻手纖小,輕柔,顯得還太軟弱了些……
夕陽銜山,影漫東牆,一剛一柔的兩個身影離開了墨綠色的路椅,向病房大樓走去。合歡樹的一排排對生葉片,隨著暮色的來臨,悄悄地合攏了。
一個星期之後,新月出院了。
在家休養的韓子奇,親自到醫院來接女兒,坐著特藝公司的小汽車。看到已經痊癒了的爸爸,新月流下了欣慰的眼淚。爸爸臉上、胳膊上的繃帶都拆除了,只留下一點兒淺淺的疤痕,她放心了,把自己的病也忘了。
楚雁潮特地從北大趕到醫院。他當然不必為新月收拾東西、辦理出院手續,這些事兒有天星和陳淑彥就行了。他是要親自聽一聽盧大夫對新月出院之後的醫囑,看一看新月的情緒,一切都按部就班,他才能放心。
楚雁潮和盧大夫一直把新月送上汽車。盧大夫的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新月很聽話,情緒很穩定,這使她對以後的治療方案充滿了信心。
「盧大夫,再見!」新月跨進車門的時候回過頭來對她說,這聲音中有依戀,也有歡樂。出院,畢竟是歡樂的,雖然以後還要再來。
「再見……」盧大夫緩緩舉起那隻曾經挽救過許許多多顆心臟的手。作為一名醫生,並不希望和病人「再見」,她願意所有的病人都健康地和她分手,不再打交道才好,但這個姑娘的事兒還沒有完,她等著她,等著她來做一次比一次好的複查,等著那次有可能在明年春天進行的手術,手術成功之後,就可以不說「再見」了。
楚雁潮替新月關上車門。
「楚老師,上來呀!」新月在座位上往旁邊閃了閃。
「楚老師,」韓子奇感激地望著楚雁潮,「小女給您添了很多麻煩,請您到舍下……」
「韓伯伯,您不必這麼客氣,」楚雁潮第一次見到新月的父親,不知不覺地就顯出了靦腆甚至有些慌亂,老人家對他這個晚輩還尊稱「您」,使他很不安。但是,現在不是向這位長者表達仰慕之情的時候,他只能說些客套話,「我看著新月順利地出院,就放心了。回去之後,她需要安靜地休息,今天我就不到府上去打擾了,改日再……」
「過幾天,您可一定來,噢?」新月說。
「哦,一定,一定,在翻譯當中遇到什麼問題,我還要找你商量呢!……」楚雁潮揚起手,輕輕地揮了揮。
車子開走了,穿過林蔭小徑,開出醫院大門,往左拐,經東單駛上了寬闊的長安街。
天氣好極了,碧空澄澈如洗,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驕陽下熠熠生輝,天安門城樓上紅旗招展,馬路上空懸掛著一道道綵綢的長鏈,不知剛剛迎接了來訪的哪位外國元首。
如果說,新月入院的時候太倉促,太悽慘了,那麼,這次的出院卻很安然而又很有氣派,小汽車在彩旗下飛馳,像迎接貴賓似的。
車子沿著長安街一直開到宣武門,然後拐入槐柏樹街,向南駛去……
「博雅」宅門前,韓太太和姑媽已經望眼欲穿。
「新月,我的命根兒!你可回來嘍……」姑媽的歡迎儀式是抱頭痛哭,好像久別重逢。其實,這一個多月,她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孃兒倆常見面。這個家庭的其他成員也輪番去探視、去照顧新月,家裡倒比醫院裡冷清。
新月俯在姑媽的肩膀上,也哭了,她實在是想家了!
「得,甭哭,」韓太太抹著淚說,「孩子好容易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是喜事兒!」
一家人高高興興地進了門。
韓子奇出於禮貌,得陪著司機在上房客廳裡喝茶,說話兒,別的人就都簇擁著新月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裡窗明几淨,方磚地精心地擦洗過,雕花隔扇纖塵不染,床單是剛換的,天熱了,換了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為了迎接新月歸來,家裡是花了一番工夫的。
「還是家好啊!」新月坐在自己床上,發出深情的感嘆。
「這都是淑彥給你收拾的!」韓太太笑盈盈地說,「這些日子,家裡躺著一個,醫院裡躺著一個,淑彥兩頭兒跑,把這孩子累壞了!」
「嗨,這算什麼?」陳淑彥扶著新月的肩膀說,「新月把我當成親姐姐,我還不什麼都是該做的?伯母,您老是這麼客氣……」
「好,不跟你客氣!」韓太太爽快地說,「淑彥啊,你往後就把這兒當成自個兒的家,下了班兒就往這兒來,跟新月住這屋,夜裡吃個藥啦,試個表啦,好照應著她點兒,比我們這兩個不認字兒的老太太強!」
「這太好了,」新月拉著陳淑彥的手,「媽想得真周到,我就願意讓淑彥陪著我!」
「淑彥今兒就甭走了,我這就做飯去,給新月換換胃口,在醫院老吃不擱鹽的東西,哪兒成啊?」姑媽又要開始奔忙了,說著說著就要往外走。
「哎,姑媽,」陳淑彥叫住她說,「現在您還得少擱鹽,大夫囑咐了……」
韓太太笑著說:「瞧瞧,說話兒真跟個護士似的!」
「我一定當好這個護士,」陳淑彥說,「伯母,您就放心地把她交給我吧!」
「交給你,」韓太太答應得很痛快,「我老了,什麼事兒都管不好了,真想把整個家都交給你!」
「伯母,您……」陳淑彥自然聽得出這話的意思。
「那就別再‘伯母’‘伯母’地叫了,還不改改口?」姑媽笑著說。
新月會意地笑了,拉著陳淑彥的手說:「快,快叫‘媽’!」
陳淑彥臉一紅,低下了頭,她現在還叫不出來。
大家都忘了外間屋裡還站著個「徐庶進曹營」的天星,這時他扭頭就往外走,紅著臉,耷拉著腦袋,丟過來一句話:「剛出院,扯什麼淡!」
西廂房裡的這孃兒幾個,忍不住全笑了!
當天晚上,陳淑彥就跟新月住在西廂房了。
新月吃過了藥,兩人就躺在床上,說著悄悄話。
「哎,淑彥,你跟我哥談得怎麼樣了?」
「談……談什麼呀?」
「談你們倆的事兒呀!」
「沒……沒談過,我跟他總共沒說過幾句話,談的都是你的事兒。今天去辦出院手續,他把藥、收據都遞給我,說:‘拿著!’我就接過來。他說:‘走吧!’我就跟著他走。」陳淑彥平靜地回憶著,她和天星之間,似乎也僅此而已。「在觀察室守著你的時候,說的也都是你……」
「說我什麼?」新月問。她還從沒聽過哥哥談論她,哥哥是個內向的人,什麼話都不說,可他心裡什麼都有數。新月很想知道自己在哥哥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
「哦,也沒說什麼,」陳淑彥說,她想起那天晚上天星的反常情緒,反覆地說「苦」啊「苦」的,讓人也聽不明白,顯然不宜如實告訴新月,就收住了嘴,隨便扯開去,「他說你從小又聰明,又可愛,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嗨,你們說這些幹什麼?」
「那你說,我們還能說些什麼呢?」
「說說你們之間的……愛情呀!」新月壓低聲音說。如果不是隻當著知心女友的面兒,而且屋裡沒開著燈,那個詞兒她是羞於出口的。
「愛情?」陳淑彥喃喃地說。如果開著燈,新月一定會看到她的臉是紅的,「長這麼大,還沒有人跟我談過……愛情,你倒是跟我說說,到底什麼是愛情啊?」
「我……我也說不清楚。」新月輕聲說。的確,讓一個少女對她缺乏親身經歷的人生大事下一個明確的定義,是困難的。「大概,就是兩個人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追求,相互瞭解,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相互支援,誰也離不開誰吧?」
「哦。這麼說,我和你哥,好像又有又沒有……」
「嗯?」
「你想,他印他的票子,我站我的櫃檯,這有什麼共同的愛好和追求啊?何況,我們雖然早就認識,真正接觸、瞭解卻很少……可是,我一看他對你那麼親、那麼疼,就又覺得:怎麼這個人跟我一樣啊?兩人就好像又靠近了一層似的……」
「那是我把你們兩顆心連在一起了?我真高興!淑彥,我們以後永遠生活在一起,多好啊?告訴你,我哥這個人呀,天下少找,他要跟你好,就把心掏給你!」
「嗯,我也看得出,他是個好人,大好人!」
……
上房東間的臥室裡,韓太太和衣躺在床上,也在思考著兒子的這檔子事兒。陳淑彥的那一聲「媽」雖然沒好意思叫出來,韓太太的心裡已經嚐到了那份兒滋潤。
「他爸,你還沒睡著吧?」她坐起來,朝那邊兒問。
「沒呢!」韓子奇在西間答話,有氣無力。
他們倆還是各據一室。自從韓子奇出院回家,這個規矩其實就已經打破了。那天,兒子和司機把他攙下汽車,進了家,就把他扶上了上房東間的大銅床,他無法爭辯,就沒說什麼。況且,開頭幾天,妻子根本就不讓他下床,服侍得極為周到,姑媽、天星和陳淑彥也進進出出,吃藥、吃飯、喝茶都在床上,公司裡還不斷有人來到床前問候,他需要照顧,也需要面子,當然不可能躺到書房裡的沙發上去養傷。這使韓太太很為欣慰,十幾年中拉開的距離,彷彿又靠近了。她又挨在丈夫的身邊了。「少年夫妻老來伴兒」,這把年紀,當然也只是「伴兒」了,人本能地害怕孤獨,需要伴侶,韓太太絕不可能例外。這場無妄之災,使她更加深切地感到丈夫在這個家庭的重要性,感到對一旦失去丈夫的恐懼,也就喚起了她對丈夫的深情;這場災禍也成全了她,使她朝夕守在床前,盡一個「老伴兒」的責任,而不必躲躲閃閃,老是怕兒女窺見他們之間的裂痕了。但這種局面沒有維持多久,當韓子奇停了藥,並且完全不需要別人服侍的時候,他就又固執地搬回西間的書房了。韓太太的阻攔毫無作用。「我清靜慣了。」「我聽見你打呼就睡不著。」「我晚上愛躺著看書,不願意影響你。」這些當然都是託詞,韓太太還能不明白嗎?「唉,到底還是暖不過你的心來,夫妻情分是一點兒都沒有了!」她哀嘆,但也僅僅是哀嘆而已,於事無補,一切又恢復了原狀,甚至連原狀都更不如了,除了今天接女兒出院,他沒見過丈夫的笑臉兒。
唉,隨他去吧,反正十幾年來,甚至幾十年來,韓太太已經摸透了他,這個韓子奇,也並不是她事事處處都可以掌握的。管得了人,也未必就能管得了心啊!
現在,韓太太不再去想這些了,她有事兒得跟老頭子商量,叫了一聲,聽聽沒有過來的意思,就只好主動走過去,進了他那書房的門。心說這回可不像你上那邊兒求我,是我反過來求你了!
「什麼事兒啊?」韓子奇心不在焉地問。他並沒躺在沙發上,而是坐在椅子上,就著檯燈看書,手裡拿著一本《內科概論》。
韓太太當然不認得那是什麼書,就坐在沙發上,賠著笑臉兒說:「女兒回家了,你也有心思瞅閒書了?」
「哼,閒書?」韓子奇神色抑鬱地說,「我以後可就再也閒不了嘍!」
「嗨,可不?我這心裡頭也不是一檔子事兒,」韓太太順著話音兒說,「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天星跟淑彥的事兒,早點兒辦了得了!」
「什麼?」韓子奇把書放在桌子上,「新月還病著呢,剛出院,你倒急著要辦喜事兒?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喜啊?閒心倒真不小!」
「說得是啊,新月的病,我也是著急,」韓太太說,「可是,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就慢慢兒地養著吧,急也沒用。不是說,那手術得明年才能做嗎?難道她哥的事兒也非得等到那時候不成嗎?天星都二十六了,明年就二十七,也不能老耗著。按說,我心裡也是亂,今年是太不順,你摔著,新月又得病,咱們怎麼這麼大的‘鼠黴’(不幸)呢?我是想破破這個災,喜事兒辦得熱熱鬧鬧的,把晦氣都衝乾淨!」
韓子奇陰沉著臉,默默不語。他不知道妻子想出這個「沖喜」的招兒,是出於愚昧,還是真渾?
韓太太見他不說話,以為這話他聽到心裡去了,就說:「我看,就這麼辦吧,該準備的,就得及早準備了,省得到時候抓瞎,反正錢是預備出來了,我算計著,夠花的……」
「錢,錢!」韓子奇心中騰起一股怒氣,把拳頭砸在桌子上!這錢,是什麼錢啊?那隻乾隆翠珮又在他眼前晃動,十幾級水泥臺階也在眼前晃動,一場災難就是由此而起!他甚至怨恨自己為什麼摔而未死,還要親眼看著用他的命換來的錢大辦喜事?但是,這些,他不能說,不能讓妻子知道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這次摔傷和那隻翠珮有著多麼直接的關係,他必須永遠保住這個秘密,而這又讓他太痛苦了!「錢,你只認得錢!」他無力地說,但這並不是他的本意。夫妻之間到了不能說真話的地步,他也就不想多說了。
「沒有錢,那還不是什麼事兒都辦不成?」韓太太自然只是認為他心疼錢,倒又對他勸解,「錢是你的,花在你兒子身上,也是該當的!為兒女嘛,有什麼法子?」
「為兒女?」韓子奇冷冷地看著她,「你的心全在兒子身上了,哪兒還想著女兒?新月現在正是什麼時候?你不是不知道,剛上了不到一年學,就讓病給拉下來了,下一步是好是歹還不知道,你倒跟沒事兒似的,把娶兒媳婦看得比人命還當緊!」
「什麼?你說這話屈心不屈心,為主的知道!」韓太太一臉的委屈,「我把淑彥娶過來,也是為了新月啊!」
「為了新月?」韓子奇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給她娶的?」
「嗨呀,男人的心就是粗!你沒想到,新月休了學,在家待著,多悶得慌?淑彥是她多年的學伴兒,往後倆人常在一塊兒,說說話兒,寬寬心,早晚的有個照應,可比咱們強得多!……」
「這倒也有道理……」韓子奇的口氣不覺也緩和了。
「這不,我今兒一說把淑彥留下,姐兒倆都高興……」
「唔!」韓子奇沉吟著說,「不過,這樣也不是長久之計,人家是個沒出嫁的姑娘,也不能長住在我們這兒……」
「說得是啊,天星也是這麼說!」
「天星?他是什麼意思?」
「他呀,」韓太太現在不慌不忙了,「剛才,吃過晚飯那會兒工夫,我到東屋裡問天星:‘你瞅,有淑彥陪著你妹妹,多好?’他說:‘好是好,就怕外頭說閒話,對不起人家。’我就又說了:‘反正你們倆也認識不是一天了,又都瞅著順眼,咱就不耗著了,早點兒把她娶過來倒踏實!’……」
「天星說什麼?」韓子奇現在倒著急了。
「他呀,不會說個話,紅著臉,磨磨嘰嘰,半天才說:‘您跟我爸商量商量,要是你們都覺得合適,就看著辦吧!’……」
「這不成,」韓子奇說,「得聽他本人的意思……」
「是啊,我也是要他這句話,他臉皮兒薄,可我也瞅出他的意思了,再三追問,他就跟媽說了實話兒了:‘她對我妹妹挺好的,我……願意娶她!’你聽,這不就齊了嗎?」
「天星真是個好孩子!」韓子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既然都說好了,那就不要拖!先讓他們登了記……」
「那是當然的,」韓太太認真地說,「還得照老規矩正經地‘放訂’,趕明兒我就去跟她媽合計合計,雖說是自個兒搞上的物件,也得找個‘古瓦西’,明媒正娶!」
韓子奇清瘦而疲憊的臉上,微微露出了一些笑意,他感謝妻子的這個一舉兩得的設想,娶了陳淑彥,既了卻了天星的終身大事,也使得新月在寂寞難耐的休學養病期間有了知心的朋友陪伴,對她是會大有好處的,這正是《內科概論》裡所說的極為重要的「精神療法」!
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一對老夫妻經過了長期的感情隔膜,經過了前面的一場大難,心靈中似乎又找到了某種一致的東西。為了兒女,兩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又開始奔忙了,買「訂」禮,買衣物,買傢俱,買婚禮必備的一切。古老的「博雅」宅,已經冷清了一二十年,沒有辦過一次喜事兒,現在忽然喜氣盈門了。這件大喜事兒一定要辦好,辦得熱鬧、紅火,把晦氣都沖走,願真主賜給韓家的兒女以健康和幸福!也許這是一個吉慶的、美好的開端,往日太多的不幸,都從此結束了!
i哈哈愛兮愛乎愛乎!/i
i愛青劍兮一個仇人自屠。/i
i夥頤聯翩兮多少一夫。/i
i一夫愛青劍兮嗚呼不孤。/i
i頭換頭兮兩個仇人自屠。/i
i一夫則無兮愛乎嗚呼!/i
i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i
i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i
燕園備齋的那間小書齋裡,楚雁潮還沒有譯完這首難懂的歌。難懂並不是不懂,不懂便無動於衷,難懂則誘惑著你去思索,去理解,欲罷不能。他似乎理解了,那青劍的冷光,那頭顱的熱血,攫住了他的心;那手執青劍、飄忽不定的黑色人——他想象中的「父親」,「我的魂靈上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那古怪的話語攪擾著他的心;那蒼涼悲壯的歌,正是從心中發出的,卻又說不出,唱不出,寫不出!
「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他記起了魯迅的話。這篇稿子,他已經放下很久了,兩個多月來,他很難再在業餘時間集中精力投入譯著,很難「硬寫」了。可是,外文出版社的編輯卻像索命似的催稿,說不必等他把魯迅的小說全部譯完,只要趕快把八篇《故事新編》完成,就可以先出一個單行本了,大三十二開,布面精裝,請名畫家配上精美的插圖。這是外文出版社今年的重點書目,發行全世界!對一個立志於筆墨耕耘的人來說,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富有誘惑力和煽動性嗎?楚雁潮做了多少年的夢,就要開始變成現實,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出版社的約稿,是他的第一本書,在漫長的譯著生涯中,這將是他的第一個里程碑,他將從這裡走向未來。他所傾心的事業,正以輝煌燦爛的光環,吸引著他拼盡全力向前撲去,他還會有絲毫的猶豫、片刻的停頓和一向為他所鄙視的畏葸不前嗎?還會對熱心地為他做嫁衣的編輯進行推託和設定任何障礙嗎?但是,等米下鍋的編輯又哪裡知道,正在艱難地「鑄劍」的楚雁潮是怎樣的心境!
他還在鑄著另一把劍。和干將、莫邪一樣,鑄劍的人,是愛劍如命的,精心地鍛造,精心地淬火,精心地拂拭,熾烈的眼睛注視著手中的劍,盼望它爐火純青,成為天下第一劍,所向無敵。干將、莫邪鑄劍,三年而成,可是他呢?還不到一年,卻……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新月離開學校已經兩個多月了,休學也已經一個月了,在這些日日夜夜,她的老師心中,經歷了怎樣的感情風暴!新月是接受了他的勸告才決定休學的,並且由他親自到教務處為她辦了休學手續。新月是他這個班裡最優秀、最有前途的學生,而從今之後,卻再也不屬於這個班了。去年,迎接她的是楚雁潮;今年,送走她的也是楚雁潮。一迎一送,有天壤之別,作為一名教師,他要忍受怎樣的痛苦!新月休學之後,他每個星期都要抽出時間去看她,讓她感到,她並沒有離開老師,並沒有離開學校,並不是一隻離群的孤雁,鼓勵她安心休養,積蓄力量,以待明年飛返燕園。每次去看新月之前,他都要像備課一樣仔細想好談話的內容,避免萬一言語不慎,刺激了她的情緒,引起病情變化,這在習慣於直抒胸臆的楚雁潮是很困難的。他決心這樣繼續做下去,直到明年的手術成功,新月重新回到學校。等待是漫長的,必須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走過去。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雖然新月的情緒還比較穩定,出院後的第一次複查,幾項主要指標也趨於正常,風溼活動已得到控制,但盧大夫卻並不是很樂觀,她需要的是長期的穩定,為施行手術準備好必要的條件,在這之前,如果病情出現反覆,將是極為不利的。誰又能絕對保證避免可能出現的反覆呢?誰也不能,再高明的醫生也不敢向病人做出百分之百的許諾,病魔是無情的,它不遵守任何協定,隨時都可能肆虐逞兇,況且它現在附著在一個缺乏抵禦能力的女孩子身上!
楚雁潮的思緒跑遠了,他不能再安心譯著了,關上了桌上的檯燈,讓疲勞的眼睛和頭腦避開這強光的刺激。
窗外,榆葉梅的枝葉在夜風中搖曳。啊,這就是那株小樹,它曾經因為病弱瘦小被連根拔掉,棄置路旁,瀕臨死亡,現在又活得多麼健康,多麼富有朝氣了。為什麼經過嚴格挑選的好苗韓新月卻遇到了那樣的災難?蓓蕾還沒有綻開,花枝就被折斷了;折斷了還能不能重新接上?問誰?問「園丁」?「園丁」能回答嗎?
屋裡太悶熱了,他開啟門,走出宿舍,走出備齋,在混濁的夜色中,沿著樓前的小路,跨過石橋,踏上小島。小島默默不語,未名湖默默不語。天空一片昏暗,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空氣是溼的,夜風是熱的,讓人透不過氣,也許是夏天的暴雨就要來臨吧!夜色中,蒼翠的樹木,璀璨的花草,都失去了光彩,像重重黑雲壓在湖岸上,向他包圍過來。在悶熱的夏夜,他突然感到一股冷氣侵砭著肌骨,不再看周圍那些黑幽幽的怪物,低下頭,步履遲緩地走回去。黑暗中,一塊堅硬的東西擋住了他的去路,他驀然站住了,辨認出那是一塊石頭,是小亭旁邊的石階。這是石階最低的一層,要登上小亭,縱覽全湖景色,踏上這塊石階是第一步。漫長的事業之路,新月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可惜,也只是第一步,就停下來了。記得去年秋天,她曾經坐在這塊石頭上,思索著事業,思索著人生。她倔強地說:「人的靈魂是平等的!」是的,一點兒沒錯,人和人是平等的。人和人的區別,在於為發掘和體現自身的價值所做出的努力,而不在人的本身。基督徒相信: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唯物主義者認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但是,現在又鑽出來一個病魔,為什麼人和人在病魔面前卻不能平等?在這個世界上,不乏尸位素餐的人,窮兇極惡的人,陰險偽善的人,醉生夢死的人,為什麼病魔卻偏偏繞開他們,去加害一個純潔、善良而又柔弱的姑娘?
黑暗中,他看見了那雙純真無邪的大眼睛,在看著他,問他:「楚老師,我的生日那天,您可一定來哦?」他回答:「當然,一定來!」她笑了,又叮囑:「把譯好的《鑄劍》也帶來……」啊,《鑄劍》……
又見新月,彎彎的,尖尖的,不等落日餘暉完全隱沒,已經出現在西南方向緋紅色的天空中了。
一家人都集聚在餐廳裡。
餐廳的正中,擺著一個精緻的圓形紙盒,韓子奇慢慢地開啟盒蓋,一隻雪白的大蛋糕出現在新月面前,上面用紅色的奶油瀝成一行英文字:
happy birthday!
「哦,爸爸……」新月喃喃地叫了一聲。
「這是爸爸特為你訂做的,去年的生日,唉……今年一定補上,這樣,爸爸才安心。」韓子奇垂著眼瞼說,並沒有炫耀地看著女兒。做父親的,永遠也不必向兒女炫耀恩惠,何況,他做得還太少了。對於新月,他總是充滿了愧意,而這種愧意,他不能用語言表達,也不能用眼神流露,所以,他不敢讓女兒看他的眼睛,怕她透過父親的笑容,看到埋藏在裡面的深深的痛苦。他低著頭,把小小的蠟燭一支一支插在蛋糕的邊沿上,那神情,彷彿是年輕的時候精雕細刻一件心愛的玉活兒。每插一支,他嘴裡都輕輕地數著:「一,二,三……」最後一支插完了,「十八,」他收回了手,兩隻手攥在一起,喃喃地說,「我的女兒,十八歲了!」
韓太太笑笑說:「瞧你爸爸,跟老小孩兒似的,哄著你玩兒呢!」
姑媽從廚房裡跑過來,瞅了瞅說:「嗨,你們弄的洋玩意兒?我那邊兒把吃麵的滷都打好了!」
「就甭管洋的、土的了,都是討個吉利,只要孩子喜歡,咱們就兩樣兒都摻和著來!」韓太太寬容地說,和去年今日相比,她似乎想得開多了。這當然是因為新月的病,但還有一個原因:這蛋糕是在清真食品店訂做的,雖是「洋玩意兒」,也能夠接受了。
「哎,姑媽,」陳淑彥從桌旁站起來,跟著姑媽往廚房走,「那滷,您擱的鹽多嗎?」
「放心吧!」姑媽笑著說,「我就是把自個兒姓什麼都忘了,也忘不了新月忌鹽!這滷啊,我做了兩樣,新月的口輕,大夥兒的口沉!我還特意把滷多做了好些,街坊四鄰,甭瞅平常日子沒什麼來往,我這回也得都給他們送點兒去,讓他們都吃吃我們新月的長壽麵!」
新月的心裡升起一股暖流,姑媽的心和她是緊緊地連著的。
坐在旁邊的天星,還一直沒吭聲兒。他今天回來得比哪天都早,還特地理了發,進門就鑽到東廂房去,換了件新的白襯衣。這會兒,他抬起頭對妹妹說:「新月,我送你一樣東西……」
「哥,你可別再給我錢了,」新月想起上次過生日,哥哥給了她二十塊錢,就說,「我現在反正……」話說了一半,忽然又住了口,現在不上學了,用不著錢了,這是她不願意正視、不願意說的。
「不是錢,」天星趕快說,妹妹心裡想的是什麼,臉上就能帶出來,他一看就明白,生怕她再說出傷心的話來,就把兜兒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新月,「給你個小玩意兒!」
「啊,這倒是真好玩兒!」新月接過去,愛不釋手,「淑彥,你看!」
陳淑彥湊過來,「呀!這真是好東西呢……」
韓太太一愣,韓子奇也一愣!那是一隻青翠欲滴、晶瑩剔透的翠如意,是天星小時候掛在脖子上的吉祥物,它讓人一見,猛地就像倒退了二十多年!不,二十多年早就過去了,天星都已經二十六了嘛!
「這東西……你還留著呢?」韓子奇喃喃地說。
「留著,我給新月留著呢!」天星說,「今兒就給她了!」
韓太太不悅地看了天星一眼,說:「你送她什麼不成啊?偏把這個給她?這是你小時候過生日戴上的‘長命鎖’,得留著傳宗接代呢!」
「什麼‘傳宗接代’?」天星瞪著眼說,「我寧可斷子絕孫,也希望新月萬事如意!」
陳淑彥在旁邊紅了臉,這話讓她沒法搭茬兒。
「你胡說什麼?」韓太太生氣了,「你憑什麼‘斷子絕孫’?」
姑媽趕緊跑過來:「哎,哎,天星這孩子,好話也說得不中聽,他的意思……」
「哥,我不要了!」新月把那隻翠如意又遞回去,媽的話刺了她的心了,聽聽,媽過去給哥哥過生日多隆重啊,還有「長命鎖」,我怎麼沒有啊?既然是哥哥的東西,就還給哥哥吧,我可什麼都不想跟哥哥爭,更不能讓他斷……
好好的一個生日,眼看著攪得不成樣兒了,韓子奇心亂如麻!
「拿著,拿著!」姑媽比誰都著急,又比誰都善於圓場,她不等天星說話,就按住新月的手,笑呵呵地說,「聽見沒有?你哥盼著你萬事如意!好,好!這話頂是吉利了,你呀,就借你哥的那個皮實勁兒,瞧他,壯得跟頭牛似的!」又瞅著韓太太說,「新月她媽,你說是不是?」
「呃,我倒沒往這上頭想,」韓太太見姑媽已經說到這兒,就只好下臺階兒,「新月,你就接著這個如意,趕明兒也長得像你哥這麼壯,媽才高興呢!」
陳淑彥聽著不禁笑起來,她弄不清楚那隻翠如意該屬於誰,也不便插嘴,只是覺得如果新月壯得像天星,簡直不可思議,可樂!這一樂,餐桌上的不愉快氣氛就被沖淡了,重新活躍起來。
韓子奇唯恐在今天敗興,就打起精神,說:「新月,拿著吧,你哥給你的,也就是你爸、你媽給你的!瞧瞧,老坑兒,玻璃種,水汪汪的,難得!最可心的是‘如意’這倆字兒,正是全家對你的心願啊!」
新月捧著那隻翠如意,感激地看著爸爸,看著哥哥。
韓子奇欣慰地笑了:「來,點上生日蠟燭!」
「哦,等一等,」新月說,「楚老師還沒到呢……」
「噢?」韓子奇沉吟著,「老師那麼忙,不一定來了吧?」
「不會的,」新月執意要等,「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這……眼瞅著天就要黑了,面得等到多會兒才能煮哇?」姑媽急於顯示她的手藝,有些沉不住氣了,她甚至在心裡埋怨這個老師怎麼什麼事兒都來裹亂?當然,這話不能說,她可不打算在這個時候招新月不高興。
門響了,陳淑彥跑去開門,來的正是楚雁潮。
「楚老師!」新月快活極了。
「楚老師……」所有的人都叫他「楚老師」,好像他是大家的老師。
「韓伯伯,韓伯母……」楚雁潮彬彬有禮地和所有的人打招呼,沒有為人師表的架子,好像他只是新月的一名普通的同學。現在不是在英語課堂,也不是在他的小書齋,而是在新月的家,面對著新月的父母和親屬,他不像平時那樣自如,而有些拘謹,「新月同學,祝賀你的十八歲生日!同學們都……」
「謝謝楚老師,您請坐!」韓子奇對他十分客氣,陳淑彥趕緊把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
這一讓座,就把楚雁潮說了一半的話給打斷了。他本來想說:同學們都在準備期末考試,不能來參加你的……現在一想,不妥,考試的事兒最好不要提。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說:「我代表全班同學來看你,同學們還讓我帶給你一點心意……」
他拿出一個紙卷兒,新月實在想不出那是什麼。
楚雁潮把紙卷兒展開,那是一張從榮寶齋買來的灑金箋,上面用毛筆字工工整整地寫著:
i既來之,則安之,自己完全不著急,讓體內慢慢生長抵抗力和它做鬥爭直至最後戰而勝之,這是對付慢性病的方法。/i
i恭錄毛主席為王觀瀾同志題詞,贈韓新月同學。/i
下面是十五位同學的簽名,鄭曉京簽在第一個。一看那熟悉的字跡,新月就知道這是monitor的手筆,也只有她才會想出贈送這樣的生日禮物,不知從哪兒抄來了沒有收入《毛澤東選集》的這段話。
一家人都圍過來看,新月輕輕地讀著上面的字句,為同學們真誠的心意激動了。
「噢!」姑媽聽了,頗感到榮幸,「敢情毛主席也在惦記著我們新月呢,都捎信兒來了?瞧瞧!」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楚雁潮把一個大硬紙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新月同學,這是我給你的……」
「楚老師也給我帶來蛋糕了?」新月高興地問。
「這怎麼好意思?還讓您破費了……」韓太太連忙表示謝意。其實,如果這蛋糕不是清真的,還得請他拿回去,但客氣總是需要的。
「不,」楚雁潮靦腆地說,「我這東西,不是買來的……」
他開啟那個大硬紙盒,是養在筆洗裡的那棵巴西木。
「啊,太好了!老師把他最心愛的東西送給我了!」新月的興奮遠遠出乎韓太太的意料。
大家都來觀賞這株綠色植物。噢,是一盆花兒呀?是的,一盆並不嬌豔的「花兒」,而且不是用錢買來的,嚴教授送給了楚雁潮,楚雁潮又送給了韓新月。各人都可以憑自己的眼睛去估量它的價值,但要估量得準確,恐怕也很難。
紫色的瓷筆洗裡一泓清澈的水,一段被齊齊地鋸斷的短木,沒有土壤,沒有肥料,它竟然神奇地活下來了,活得那樣好!柔嫩的幼芽,它的力量能夠穿破粗硬的樹皮,倔強地往上長,往上長,一股蓬蓬勃勃的朝氣,誰也不能阻擋。現在,新枝更茁壯了,綠葉更蔥蘢了。巴西木,生命的神木;巴西木,青春和力量的化身。楚雁潮全部的心意,都在這裡面了,他不必做任何解釋了。
「謝謝,謝謝楚老師,」韓子奇說,他感到了這位年紀輕輕的學者不愧為人師,給新月帶來了力量和希望,「韓退之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新月得遇這樣的良師,真是不勝榮幸了!」
「不,韓伯伯,」楚雁潮謙遜地說,「是您的家教好,新月同學將來一定會做出成就的,她很自強,心中有遠大目標……」
新月撫著瓷筆洗,雙眼望著她的老師,在老師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明天!「老師,《鑄劍》的譯文帶來了嗎?」她突然問。
「哦,帶來了,昨天晚上才趕出來的!」楚雁潮從提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給新月,「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
新月迫不及待地就要抽出裡面的稿紙,楚雁潮微笑著攔住她:「以後再看吧,現在,先給你過生日啊!」
「好,快點蠟!」陳淑彥快活地嚷道,把火柴放在桌上。大家都圍坐在餐桌周圍,一片歡樂氣氛。
「嗯……」新月拿起火柴,「那就請……」她激動地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最後,目光停住了,「楚老師是今天最尊貴的客人,請您給我點燃生日蠟燭,好嗎?」
「我?」楚雁潮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推辭,他伸出手去,接過了火柴,輕輕地划著了,一朵火焰在他眼前跳動,跳動,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舉著這朵跳動的火焰,點燃了第一支蠟燭,然後,再用它去點第二支,第三支……
第十八支蠟燭也點燃了,十八朵火焰在跳動,在閃爍,十八顆金星映在新月黑亮的眼睛上。新月望著燃燒的蠟燭,望著向她祝福的親人,望著她的老師,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十八歲了,過去的十八年,就這樣送走了,她生命的第十九個年頭,又開始了。在她的面前,有黑暗,也有火光;有災難,也有希望。
服過了臨睡前的藥,陳淑彥就催著新月躺下了,她怕新月太累。本來她想把新月換下來的衣服趁晚上洗了,可是都被姑媽收走了,連她的一塊兒收的。姑媽對她們倆一樣地疼。陳淑彥無事可做,就熄了燈,躺在新月身邊。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紗對映進西廂房,朦朦朧朧可以看見寫字檯上的那盆巴西木。新月把它擺在這個房間裡最重要的位置上,還換了清水,青翠的葉片散發著清香,彷彿給七月的夜晚帶來了一縷涼風。
「這會兒,楚老師已經回到學校了吧?」新月像是問陳淑彥,又像是自言自語。
「早該到了,你就別替他著急了,一個男人家,怕什麼?」陳淑彥說,「哎,你們這位楚老師,對學生可真好!」
「那當然,他是我的老師嘛!」新月喃喃地說,心中充滿了欣慰與自豪。
「得了,老師跟老師也不一樣,瞧我們在中學時候的那個班主任,沒給過我一回好臉兒,也不知我哪輩子該了他的賬……」
新月沒說話。她想不起來過去的班主任對淑彥怎麼不好,也許是淑彥因為出身不好總在疑心別人歧視她?對這個問題,新月願意避開不談,她不想刺激淑彥再想過去的煩惱。
陳淑彥卻只顧說下去:「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哪兒能跟楚老師比啊?瞧瞧人家,說出話來就顯得那麼有學問!」原來陳淑彥也並非和過去的老師有多大的仇,只不過是拉出來和楚雁潮做一番比較,同是班主任,這一比就差遠了,「人比人,氣死人!」
「不能這麼比,」新月笑笑說,「楚老師是北大的高才生,嚴教授的得意弟子,名師出高徒啊!」
「哦,看得出來,一定是個尖子!年歲不大,就那麼沉穩、成熟!他今年二十幾啊?」
「二十……」新月一口答不上來,想了想說,「他二十四畢業的嘛,今年二十六了,呀!」她突然大驚小怪地拍了陳淑彥的手一下,「他跟我哥同歲!」
「跟他同歲?」陳淑彥一愣,不覺又在心裡把天星拉來和楚雁潮比較,「這兩個人,可太不一樣了!」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不能亂比!」新月不願意把哥哥和楚老師比較,這兩個人,都是可親、可敬的,都對她非常好,在她的心目中,有很多的共同之處,如果一定要找他們的不同……「其實他們只是氣質不同罷了,要是論長相,我哥也可以算是美男子!」
陳淑彥撲哧一笑:「瞧瞧向著他勁兒的,我又沒說你哥長得醜!急什麼?有這樣的妹妹護著,誰也不敢說韓天星半個‘不’字!你倒是跟我說,這倆人氣質怎麼不一樣?」
「我哥樸實、憨厚、倔強;楚老師深沉、文靜,還有一股外柔內剛的韌勁兒!」新月說。她還是第一次對別人的氣質下評語,但對這兩個人,她自認為都很瞭解,因而評語也很得當。
「這氣質……」陳淑彥琢磨著她的話,樸實、憨厚之類雖然也都是褒義詞兒,但又總覺得不如深沉、文靜更令人神往,這在一個待嫁的姑娘心中引起的躁動,別人也許是難以覺察的,即使像新月這樣的知心女友,也未必完全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新月畢竟是天星的妹妹,而且兄妹之情是那麼深。陳淑彥自己也說不清楚心中是一種什麼情緒,竟說了一句無可奈何的話:「人為什麼會有不同的氣質啊!」
「這恐怕是天生的,」新月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氣質是與生俱來的,當然,家庭、學校和社會環境的影響也很重要,從小被遺棄的王子也會成為一個熟練的農夫。」
「楚老師家裡是幹什麼的?」
「他媽媽是個教師……」
「噢,怪不得,人家是教育世家、書香門第!」
「不過,他當老師倒不見得是受了家庭的影響,而是因為學校留他,我們這些學生需要他,」新月說,「他本來是要去從事專業的文學翻譯工作的!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照樣能成為一個出色的翻譯家,他有恆心,有毅力,又有那麼淵博的知識,深厚的文學修養!……」
「哦,剛才拿來的稿子,就是他翻譯的嗎?」
「是啊,他的書,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可以出來了。」
「啊,真了不起,」陳淑彥不禁讚歎,「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認識過著書立說的人!」
「你現在不就認識了嗎?」新月說,「等書出來,我請他送你一本兒,怎麼樣?」
「哦,不,」陳淑彥卻說,「我又不是……我不要,他送給你,我看看就行了。」
「你可真是的,」新月笑了笑,「用不著對他敬而遠之,他這個人挺隨和的!課上是老師,課下和同學們就像朋友,什麼都談,談他的老師,談他的學生時代,談戲劇、電影、音樂,當然,談得最多的是文學,他最愛的是文學,許多中外文學名著,他都熟悉極了,有的甚至能背下來!……」
「能背下來?」
「嗯,你不信?」
「信,我哪兒能不信呢,你說的,我都信……」
新月好像唯恐她不信,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因為說起這些,她心中十分愉快,好像又回到了燕園……
「有一次,我的一本英文版《拜倫詩選》,被同學們傳來傳去,找不到了,我真是可惜死了,這本書是好不容易才買來的,書店裡都沒有了,那幾天心裡煩得很,正在湖邊轉悠,碰到了楚老師。他一聽我丟了書,惋惜地說:‘我這兒也沒有了,不然就可以送給你了。怎麼辦呢?還是讓我想辦法給你補償吧!’……」
「補償?他怎麼補償?」
「背給我聽!」
「啊?」
「你不要覺得奇怪,他是完全做得到的。因為拜倫是他所偏愛的詩人,他太熟悉了。他說:拜倫的詩和拜倫本人一樣,是天地精靈的化合,是造物主對人類的特殊賜予,讀他的詩,就可以感到他胸中的激情,就像熾熱的熔岩從火山中噴發,像洶湧的波濤衝擊著海岸!他佩服拜倫的‘才氣大,力氣大,口氣大’,說沒有這三‘大’,就不可能成為大家!……」
陳淑彥聽傻了!
「我們就在湖岸上慢慢地走著,走著,他把那本書裡的詩一首一首地背給我聽,」新月閉著眼睛,彷彿真的正在未名湖畔漫步,「他先用英語,然後再用漢語,是我們的嚴教授翻譯的。他已經不是背誦,那是詩句的泉水自然地湧流:
i海黛沒有憂慮,/i
i也不要對天盟誓,/i
i因為她從未聽過/i
i誰會欺騙一個純情少女,/i
i或者/i
i結合還需要諾言的儀式;/i
i她像一隻小鳥真誠而無知,/i
i快樂地飛向自己的伴侶,/i
i從未曾夢想到中途變心,/i
i所以不必提忠貞二字。/i
i……/i
i天地和大氣是這樣舒適,/i
i海黛和唐璜沒有想到死,/i
i不要抱怨時光,/i
i只怕時光流逝,/i
i他們是一對無可指責的情侶;/i
i相對而視,/i
i每人就是對方的鏡子,/i
i蘊藏在眼底的無限深情,/i
i化作閃閃發光的寶石。/i
i……/i
「他就這樣給我輕輕地朗誦,把我心裡的煩惱沖走了,把遺憾彌補了,我甚至慶幸丟了那本書,才意外地得到了這麼豐厚的補償!……」
新月喃喃地訴說著,往日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不是夢,那是真真切切的現實,是她親身經歷過的,永遠也不會忘的。十七八歲少女的心,純淨得像一面鏡子,印在上面的影像,將會記一輩子……
陳淑彥聽得醉了!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這一對知心姐妹的娓娓夜談停止了。陳淑彥睡著了,她夢見了天星,她逼著天星給她背詩,兩人差點兒打起來……
深夜,韓子奇一覺醒來,發現西廂房視窗那早已熄滅的燈光現在竟然又在亮著,就走出上房,來到西廂廊下,輕輕地問裡邊:「新月,淑彥,你們怎麼還不睡?別熬夜,千萬別熬夜!」
裡邊燈光亮著,卻沒有人應聲。
韓子奇不安了,臉上冒出一層冷汗,擔心會出現不測!他的心怦怦地跳,推開門走進去……
新月在安然熟睡之中,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手靠在枕邊,拿著展開的譯文手稿《鑄劍》。
韓子奇舒心地笑了。他輕輕地把稿子從女兒手中抽出來,關上了檯燈,然後走出西廂房,回到自己的書房兼臥室,睡意全無,迫不及待地開啟書桌上的檯燈,攤開那份手稿——那位青年學者的譯著,韓子奇繼女兒之後,極有興致地做第二個讀者。
春華秋實,廊子前的石榴熟了。這棵石榴樹,今年結果特別密,長得特別大,霜降之後,青銅色的石榴皮脹得裂開了,露出一顆顆寶石似的子兒。「榴開百子」是個大吉大利的好兆頭,天星和陳淑彥的喜期到了。
是日,曙光初露,姑媽已在灑掃庭除。她懷著滿心的喜悅,儘自己既是僕人又是主人的職責,自從她來到「博雅」宅,二十五年來,還是頭一次操持喜事兒。她不是為自己喜,這位六十歲的孤身老人,今生今世再也沒有喜事兒可辦了,她那親生兒子不知流落何方,如今也像天星這麼大了,也該娶媳婦了,當媽的卻沒有這個份兒。不,姑媽在這個大喜的日子,不去想海家的、馬家的傷心事兒,她把梁家、韓家當成自己的家了,把吃她的奶長大的天星當成自己的兒子了,這些日子她也深深地感到,陳淑彥把她和韓太太一樣都看成「婆婆」了,她為此激動不已。今天,她比往常起得還早,做完了晨禮,把廚房裡的肉案子、菜案子、刀、笊籬、鍋、碗、瓢、勺都歸置得利利索索,就去打掃院子了,其實,那也已在昨天就掃得乾乾淨淨了,再掃一遍,她心中就多一分愉快,她高興啊!
書房兼臥室裡,韓子奇也已經穿戴齊整,一身藏青色呢制服,呢帽,穿慣了的布鞋也換上了皮鞋,還仔仔細細地颳了臉,顯得年輕了不少。他有意把呢帽戴得低一些,讓帽簷遮住額頭上那塊傷疤,在這大喜的日子裡,他不願意讓任何人想起不愉快的事,讓喜氣把晦氣衝得乾乾淨淨!
西廂房廊下,走出了梳洗已畢的新月,她穿著咖啡色上衣,黑色長褲,都燙得筆挺,腳上的黑皮鞋擦得鋥亮。
「新月,天兒還早,你還不多睡會兒?」姑媽跟她說,滿臉的笑容。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怎麼還能睡得著呢!」新月笑著說,伸手就去搶姑媽手中的掃帚。
「去,去,哪能讓你掃?」姑媽推開她的手,「累壞了你,可怎麼著?你歇著,好好兒地看喜就成了!」
「我不能袖手旁觀哪!」新月說著,就奔東廂房去,敲著窗戶喊,「哎,新郎官兒,快起來嘍!」
裡面傳出天星甕聲甕氣的聲音:「我還困著呢……」
新月快活地擂著窗欞,嚷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還困?快起來吧,我給你賀喜了!」
天星慢騰騰地下了床,開開門,睡眼惺忪,嘟嘟囔囔:「大早起來,就折騰我……」
韓太太笑盈盈地從上房廊下走過來,伸手揪著兒子的耳朵:「新鮮!不折騰你,折騰誰呀?瞧你這個德行!兒啊,從今兒起,你可就真成了個男子漢了!還不快點兒漱口、洗臉,把新衣裳換上!」韓太太嘴裡呲兒著兒子,可每個字兒都是那麼甜!
「快點兒吧,」新月催著哥哥說,「待會兒我負責好好兒地打扮打扮你!」
這時,韓子奇從上房裡拿著一疊「喜」字出來,新月一看就迎上去:「爸爸,我來貼!」
「好!讓你姑媽打點兒糨子,咱把它貼到門上去!」韓子奇笑眯眯地對女兒說。
大紅「喜」字貼上去了,上房,東、西廂房,垂花門,倒座南房、廚房,所有的門上都貼上了,韓子奇要進門見喜,出門見喜,抬頭見喜,讓「博雅」宅滿院是喜。最後到了大門外,韓子奇不去覆蓋「玉魔」老人的遺墨,在大門兩旁的門臉兒貼上一對斗大的「喜」字,又踩著凳子,在門楣上貼上了一大排「喜」字,連成了一串。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貼法兒,是韓子奇貼糊塗了嗎?不是,他就是希望喜上加喜,喜氣盈門;心中的悲太多了,願從今以後,都換成喜!
阿訇請來了,是韓家的「門頭師傅」——婚喪嫁娶時節固定前來的阿訇。
喜棚下,阿訇以抑揚頓挫的優美音韻,高誦「平安經」,這是婚禮的第一項儀式:為梁家提念亡人,祈求闔府平安,穆斯林永遠不忘祖先。
韓太太虔誠地跪在喜棚下,心中悲喜交集。她想起先父梁亦清,一輩子清苦,為玉而生,為玉而死;想起先母白氏,心地善良而又懦弱無能,在貧病中早早地結束了生命。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享過一天的榮華富貴,沒有料到奇珍齋會有日後的復興和鼎盛。如今,奇珍齋雖然不在了,但是「玉器梁」的後代還在,父母生前見都沒見過的滿室的藏玉還在,藏在這座父母沒有住過的「博雅」宅裡。現在,「玉器梁」的子孫又長起來了,天星要成家立業了,子子孫孫將在這裡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這是大喜啊,她要向父母、向祖輩亡人報喜!她想起三十六年前自己的婚禮,那是災難中的婚禮,一貧如洗的婚禮,沒有嫁妝、沒有宴席、沒有賓客的婚禮,那時她什麼都沒有,梁家的女兒,兩手空空地嫁給了韓子奇,韓子奇兩手空空地做了梁家的上門兒女婿!這些往事,韓太太從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天星、新月和他們的姑媽,都不讓他們知道,但她自己卻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她的傷痛,她的恥辱,她的遺憾。正因為如此,幾十年來她從不去參加任何人家男婚女嫁的喜事兒,「隨份子」,隨就隨吧;送禮,送就送吧,她打發別人去,自己不去,她不願意把自己那連要「乜帖」的都不如的婚禮和人家的相比!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想起終身大事的遺憾,還和年輕時候一樣動心,不禁潸然淚下!幾十年來,她一直懷著強烈的願望,要把這個遺憾補上,當然不是補在自己身上,而是補在兒子身上,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
但是,償還夙願卻也是不容易的。不是因為窮,韓太太這個「無產階級」有足夠的財力辦好兒子的喜事。是因為時代的改變。如果依照韓太太的願望,她要把自己多年沒辦到的全補上,給兒子置辦全新的、全套的「百年牢」硬木傢俱,從兒媳婦的孃家浩浩蕩蕩地抬過來十二抬、二十四抬嫁妝,讓兒媳婦穿戴著鳳冠霞帔和大紅蓋頭,乘坐八抬大轎,鼓樂喧天地娶進門來……好好兒地體面一番,把兒子的終身大事辦了,也就把自己心中的遺憾彌補了,這樣,她才能安心。但是,中國已經進入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要按照三十多年前的規格、習俗來辦這件事兒,不可能了。首先,要給兒子置辦全新的硬木傢俱,已經沒地方買去了,即使能買到,兒子也不喜歡,家裡現在使用的硬木傢俱,天星就早已「膩味」了,凡是在東廂房裡的,這次都讓他給「請」出去了,按照他的意思,買了新式的大衣櫃、五屜櫃、雙人床、床頭櫃,一律是米黃色的,水曲柳的骨架,三合板包鑲,刷清漆。這哪比得了榆木擦漆百年牢又結實、又是樣兒?可是兒子喜歡這樣兒,有什麼法子?在東廂房外間,過去擺著八仙桌的地方,也換上了米黃色的獨腿圓桌和蒙上燈芯絨靠背的椅子,比硬木雕花的「太師椅」便宜得多,可兒子偏要這樣兒的!其次是花轎、鳳冠霞帔、旗羅傘扇、笙簫鼓樂,現在都沒地方賃去了,即使能賃來,兒子、媳婦也根本不要!再其次是女方的陪嫁,如今的風氣大變,娶媳婦花錢都是男方的事兒,光聽說誰家誰家送給了女方手錶、腳踏車、縫紉機,甚至是多少多少現款,哪兒還能指望從女方「貼」進來多少多少「抬」的嫁妝?連想都別想了!何況,韓太太愛的是陳淑彥模樣兒標緻、心眼兒厚道,愛的是她的「玉器世家」出身,明知她如今家境不佳,人口多,進項少,她爸爸頂著個「小業主」的成分兒,不敢鋪張,韓太太也就不忍心難為親家了。面臨著這種種不利因素,她不得不一樣兒一樣兒地退讓。按照時下很流行的說法:「新事新辦」,但「新」到什麼份兒上呢?總不能沒有邊兒,總不能讓淑彥從西屋搬到東屋就算成了親,總不能只買點兒糖塊兒散眾就算完了事兒。那樣兒,錢倒是省了,可是面子也沒了,面子得花錢買,花高價,「困難時期」樣樣都貴,面子也跟著貴了,韓太太不怕,該花的錢一定要花出去,她的退讓是有限度的,她只能允許某些形式做適當的變動,原則卻不可動搖。她還是在院子裡搭了喜棚,老年成的棚匠早已洗手不幹,被她央告來了,重操舊業,興奮得什麼似的。她要在喜棚底下設宴請客、舉行婚禮儀式。幾十桌席面,單靠老姑媽的兩隻手是應付不了的,她請了南來順退休的兩位老師傅,韓子奇是南來順的常客,韓太太讓他出面去請,一句話的事兒,人家就答應了:「好兒吧您哪,您把牛、羊肉,雞、鴨,海味,青菜,作料……都預備好了,我們當天十二點之前準到!」報酬是每個人二十塊錢,這是多大的面子!此外,她還請了懂禮儀、善言辭的好事者當「茶坊」,既像傭人又像司儀的角色。她要把迎親的儀仗搞得熱熱鬧鬧的,沒有花轎不礙事,用小汽車,除了借用特藝公司的,再花錢僱它幾輛,早早地都打好了招呼,保證到時候誤不了事兒。提前好幾天,韓太太就不讓陳淑彥住西廂房了,讓她回孃家去,梳妝打扮,等著迎娶。咱得正經八百地娶!……
唸完了平安經,韓太太滿面春風地站起來,由她擔任總指揮的這場戰役,開始了。
喜氣溢滿「博雅」宅,賀喜的賓客紛紛來臨。特藝公司的,五四一廠的,文物商店的,韓子奇在玉器行裡的知交故舊,還有一些遠房親戚。韓家在北京沒有任何親戚,都是梁家的,而且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久已不來往的。「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他們都樂於為「博雅」宅錦上添花。韓家敞開大門,歡迎所有的客人,這可不僅僅是花幾塊錢賀禮來「吃」的,是來「長臉」啊!
來賓中的穆斯林,進門便向主人道「呣吧拉克」,教外的人,說聲「恭喜」,這意思是一樣的,主人殷勤招待,各屋裡都坐滿了,說話兒,喝茶,吃喜糖。困難時期的「酸三色」高階糖,五塊錢一斤,韓太太買了一百斤,盡著客人連吃帶揣在兜兒裡,毫不吝惜。唯獨不預備酒,待會兒的喜宴上沒有酒,穆斯林的規矩不能破,等客人走了,漢人用過的那碗啊筷子啊還都得使鹼水透透地煮呢。
天星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顯得反不如過去穿工作服自如。新月讓他把上衣脫了,只穿件駝色毛衣,上面露著白襯衫的硬領,倒顯得精神。天星紅著臉照應客人,話也不會說,吞吞吐吐地,連自己都覺得彆扭,是在受「折騰」。倒是新月文文靜靜,大大方方,招得那些女賓看不夠,拉著她的手說話兒。
這個說:「喲,這就是新月啊?我橫有十幾年沒見著了,都長成這麼大的姑娘了?瞅瞅,模樣兒這個俊,跟你媽當姑娘的時候一個樣兒!新月,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對我說:最喜歡吃姨奶奶給的大冰糖葫蘆!」
那個說:「新月,你還記得嗎?我們小三兒來串門兒,你非要他的那個蟈蟈籠子,他呢,要聽你說一句洋文才肯給,你就說了……」
「不記得了……」新月微笑著回答這些弄不太清輩分又很少見面的老親戚。她為自己記不起那些童年的趣事而遺憾,似乎也對不起這些一直記著她的老人。
「她那會兒才不點兒大,哪兒還能記得?」韓太太笑著說,「吃糖,吃糖!」
「那可不……」客人嘴裡嚼著糖,還沒忘了繞著舌頭、吸溜著口水跟新月說話,「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聽說你前些日子……」
「噢,她頭年就考上大學了,」韓太太忙說,所答非所問,原是有意的,她聽得出來,客人問的是新月生病的事兒,她卻愣給打岔打過去了,「這不,因為她哥結婚,她還請了幾天假呢!」這麼一說,就把新月不願提的事兒全擋過去了,在這大喜的日子,韓太太可不願意讓任何人說到任何令人不愉快的話題,「嗨,你們還沒見過我們那沒過門兒的新媳婦吧?等著吧,回頭娶過來,讓老親少眷都好好兒瞧瞧,淑彥哪,也跟她妹妹賽著地俊!」
議論中心就轉入今天的正題,客人們爭著誇韓太太的命好,一兒一女一枝花,這又要娶進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兒媳婦,就好上加好了!
這麼樣兒雲山霧罩、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兒,那邊兒廚房裡,特邀的「廚子」和姑媽則忙著大顯身手,不亦樂乎。中午時分,在喜棚底下大擺筵宴。嗬,你看吧!每桌上五個冷葷:金雞報曉大拼盤、酥腱子、醬口條、香菇腐竹、拌肚絲;四個大件:紅燉牛肉、扒羊肉條、糖醋魚、南煎丸子;四個炒菜:醋熘肉片、辣子雞丁、醬爆裡脊、鴛鴦卷果;兩個飯菜:二筋(麵筋、蹄筋)、砂鍋雞塊;一道點心:炸羊尾;一個湯:西紅柿甩果湯……盡是南來順的拿手菜,吃吧!若不是憑藉昔日「玉王」的餘威,若不是韓太太拼了老命要擺一擺排場,在這「困難時期」,這頓飯你上哪兒吃去?至於韓太太是以怎樣的神通在貨源奇缺的情況下采購了這麼豐富的原料,比如再次動用姑媽在張家口的遠房親戚買了三隻整羊,通過外貿系統的種種關係買來了供應外賓和華僑的東西,等等,吃的人也就不得而知並且無暇打聽了,反正是一般人根本難以辦到就是了!如果是貧寒之家,或依一般慣例,這頓午宴本來是可以免去的,只待「花轎」進門,吃一頓也就足矣。但是,事主是韓太太啊,她不為省錢,只求個熱鬧,求個竟日狂歡!院子裡吃興濃郁,大門外小汽車、腳踏車擺成一片,這景象比當年的「覽玉盛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韓太太在日理萬機的繁忙之中,仍然抽出時間做了晌禮,下午三點鐘,就該「發轎」去迎親了。
按照規矩,男方前去迎娶的領頭人物是「娶親太太」,由新郎之母或女主婚人擔任,這一角色必是韓太太親自扮演無疑了,她盼了二十六年,就是盼的坐上「花轎」去迎娶兒媳婦。可是,事到臨頭,不料這個人選問題卻發生了爭執,有多嘴的來賓說:既然如今不興花轎了,好些人家兒也就不再去「娶親太太」了,派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就把新媳婦接來了。這麼一說,新月就自告奮勇,要去接陳淑彥!
韓太太嗔怪道:「你?一個小姑娘家,哪兒能辦這麼件兒大事?」
新月卻笑著說:「我和淑彥最要好,我去接她,她才高興呢!按理說,我還算是他們的‘古瓦西’呢!」
「聽聽,這丫頭多不知道害臊?哪兒有小姑子當媒人的?」韓太太也笑了,「我們請了正經的‘古瓦西’!」
女賓們卻說新月去合適,模樣兒又體面,又是新郎的親妹妹,再好不過了。這麼一說,似乎顯得韓太太的資格倒差了點兒似的。
「媽,讓我去吧?」新月央求她。十八年來,新月還很少在媽面前這麼「撒嬌」。
女賓們當中也有老派的,堅持說,「娶親太太」還是不能免,至於誰跟著去,倒也隨便。這就使韓太太讓了一步,做出了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決定:「唉,那就咱們孃兒倆都去!」
「噢,太好了!」新月興奮得手舞足蹈。
韓太太率領著新月和迎親隊伍,出門上了「花轎」——以小汽車為代用品,車上扎著紅綢,貼著「喜」字,不用轎伕,開起來風馳電掣,倒也另有一番風味,未見得就不如花轎。韓太太和新月並排坐在車裡,車子「嘀,嘀,嘀」長鳴三聲,就開走了,一共好幾輛,長長的一串,倒是相當威風!
陳淑彥家門口,自然也貼著大紅「喜」字,站了一大片人,迎接車隊,領頭的人物是「送親太太」,便是陳淑彥她媽,韓太太的親家母。
親家母不等車子停穩,便急急地向韓太太見禮,韓太太接拜之後,走下車來,拜見親家母和眾位親友。新月不懂這些規矩,只紅著臉,跟在後頭,心裡偷偷地樂。
親家母引著客人進門。陳淑彥家住的是大雜院,根本不可能搭喜棚,客人就直接請進屋裡。陳家一共就住兩間房,進了外屋,就看見陳淑彥正坐在裡屋呢。
「淑彥!」新月迫不及待地叫了她一聲。
「哦……」陳淑彥抬起頭,臉上掛著笑容,眼裡卻含著淚。
「新月,悄默聲兒的,跟著我,別言語。」韓太太悄悄地囑咐女兒。在這種時刻,不比往常同學之間串門兒,現在該說什麼話,都有規定。新月就住了聲,隔門望著陳淑彥,陳淑彥此刻也依孃家媽的囑咐,正襟危坐,並不出來招呼客人。
親家母請韓太太一行坐定,取出緞鞋一雙獻上,韓太太雙雙接過。這雙緞鞋,自然不是供陳淑彥真穿的,古色古香的樣式,原是一種禮儀。這時,隨著來娶親的男客就該告辭了,只留下女賓。親家吩咐兩個小子上菜、上湯,招待親家,謂之「坐果子」。韓太太只是敷衍一番,並不拿起筷子真吃,這也是禮儀的規定。
然後,韓太太偕同新月,進了陳淑彥的「閨房」。陳淑彥穿著韓家贈送的一身新衣裳,低眉端坐,韓太太走上前去,捋起淑彥頭上的一綹頭髮,紮上一束五色絲線。若按舊規,這絲線的兩頭還要各系一枚銅錢,「娶親太太」還要為新娘梳纂兒、開臉兒,這些當然都只好免了,鳳冠霞帔、紅蓋頭也免了,韓太太紮好絲線,便取出一枚戒指,給陳淑彥戴在右手無名指上。
親家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淚如雨下,此時,對女兒說:「淑彥,你有了好人家兒了,媽放心了!」
「媽!」陳淑彥眼淚汪汪,抬起頭來,望著即將分離的生身之母,悲從中來,不禁雙手摟著媽的脖子,孃兒倆抱頭痛哭。
新月原以為這大喜的日子到處都是歡笑,卻不料見到這種情形,那母女二人哭得哀哀切切,難分難捨,使她也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感情,眼淚不知不覺地垂落下來,掏出手絹兒去擦,擦也擦不盡,卻不知為什麼。
「嗨,你哭什麼?」韓太太輕輕地捏了女兒一把,心說:這個新月,不叫你來你偏來,還上這兒來哭!人家淑彥是捨不得離開親媽,你湊個什麼熱鬧呢?
新月就忍住淚,她也不願意在這兒哭,是讓淑彥給引的。
淑彥她媽摟著女兒,話說得叫人感嘆:「淑彥!媽對不起你啊,在孃家這二十一年,你又顧老的,又顧小的,沒享過一天福,把你的兄弟都拉扯大了,你又該走了,媽什麼嫁妝都沒給你準備,不是媽不疼你,是媽沒這個力量啊!淑彥,別怨媽……媽盼著你到那邊兒,好好兒地過……」
「媽,您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陳淑彥伸手給媽擦著淚,自己的淚卻又滴在媽的脖子上。
「得,孃兒倆說話兒沒個夠,往後常來常往,不在這一時,」韓太太笑吟吟地說,「親家,您把淑彥交給我,就什麼心都甭操了,我把她呀,就當成自個兒的女兒,跟新月一個樣!」
「為主的祥助!託靠主,我們淑彥遇著了這麼好的婆婆!」淑彥她媽擦著淚說,「淑彥,從今往後,你就把婆婆當成親媽!來,叫聲‘媽’吧!」
「媽……」陳淑彥深情地叫了一聲,撲到韓太太的懷裡。
站在一旁的新月,熱淚不覺又滾落下來。從今以後,她有了一個知心的嫂子,也等於添了個親姐妹,這個家,絕不會對不起淑彥!
新人「上轎」的時刻到了。按照習俗,此時要傳花轎到閨房門口,由新娘的父兄「抱轎」,或是以紅氈鋪地,由雙雙對對的少婦或女郎攙扶新娘,踏著紅氈上轎,足不沾塵,紅氈不夠則兩三步一倒換,謂之「倒氈」。奈何小汽車進不了院門,這些只好作罷,由新月和女賓攙扶著陳淑彥,走出「閨房」,走出院門。淑彥她媽理當是「送親太太」,陪同女兒上了小汽車。
自從迎親隊伍進門,淑彥她爸一直沒有上前,只像個隨從似的站在眾人後頭。他並非不懂禮儀,並非不登大雅之堂,女兒的婚事,他比誰都高興,何況親家又是韓子奇,同行中的佼佼者,這為他增添了極大光彩。但這位前半生不曾發達、後半生又不走運的琢玉藝人、「小業主」,又深深感到與親家相比,自愧弗如,相形見絀。由於自身的種種侷限,他對女兒出嫁,只能盡心,難以盡力,心中隱隱作痛。依他本意,就悄悄後退,不去韓家了。但是,韓子奇和韓太太早就請「古瓦西」遞過了話兒來:既然結了姻親,就不分彼此了,不用兩處破費,到了那天,都過來,一處熱鬧熱鬧就是了!況且,在婚禮之上,他作為「女親太爺」,也是必須到場的。難拂盛意,難卻己責,他懷著感激而又不安的心情,也跟著上了小汽車。
車隊鳴笛啟動,魚貫駛出衚衕,駛上大街。天朗氣清,金風送爽,紅綢飄拂,歡聲笑語,引得兩旁世人都投以欽慕、驚歎的目光。
車窗的玻璃落著,秋風拂面,使新月感到一股涼意,但她心裡卻覺得非常愉快,看看坐在身旁的陳淑彥,那臉上的淚痕,也被風兒吹乾了。
陳家、韓家,相隔並不遠,韓太太卻囑咐司機,不抄近,偏繞遠兒,沿著清真寺周圍,足足兜了一個大圈子,讓認得的、不認得的,都看個夠,這才打道回府,緩緩地駛向「博雅」宅。快到家門口,韓太太又吩咐司機,別的車子慢慢兒地開,她坐的這一輛得快點兒,先到家,她好指揮迎娶進門的儀式。
車隊來臨,「博雅」宅前,觀者如堵。
「茶坊」高叫迎接,先行到家的韓太太率眾迎出,朝「送親太太」奉拜,淑彥她媽回拜之後,下車,由韓太太導引,進了院子,男方的眾女賓在大門內拜迎,然後簇擁著「送親太太」到喜棚下的拜氈前落座。新娘陳淑彥即由新月和眾女賓攙扶,進了新房。這本來要稍候一會兒,「花轎」直接抬到新房門口,既然以車代轎,就免了,由大家簇擁著,早早地得其所哉。
喜棚底下,男女來賓依次向「送親太太」見禮,請新郎見禮,禮畢,「送親太太」入席「坐果子」,喚菜上湯,開付「總賞」之後,「送親太太」便到新人房去。
這時,女方送親的賓朋均已告辭,但又並不真的離去,而是暫借鄰家小坐,謂之「會齊兒」,等待男家來請。接到三次請帖之後,方整衣冠,來到「博雅」宅前,由男家來賓揖拜延入,女方「茶坊」交份子,謂之「總拜見」。
這繁繁複復的迎送之禮,卻還只是婚禮的序幕而已,下面,請阿訇,寫「意札布」(婚書),穆斯林的婚禮才算真正開始。
老阿訇頭纏「泰斯臺」,身穿長袍,胸前銀鬚飄拂,由韓子奇延請,步入喜棚,坐「你喀」席首座,由「古瓦西」和新親賓朋陪坐,男方親友皆入餘座。第一桌上列爐屏三色,爐內燃起芸香、檀香,前面擺著大紅全帖、文房四寶、盛「喀賓」(聘禮)的木匣和果盤,盤內盛著桂圓、紅棗、花生、白果,謂之「喜果」,放「你喀花」(迎賓花)數束。喜棚下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諸事齊備,婚禮開始!
首先,兩親家見禮。韓子奇和淑彥她爸行「拿手」禮,念清真言。當這兩位遭際不同的玉業同行的手握在一起時,淑彥她爸爸感慨萬千,老淚縱橫,親家的「不棄」之情使他深深地感動了。韓子奇雙手取過桌上的「喀賓」,交給親家,那是《古蘭經》中明文規定、必不可少的聘禮。淑彥她爸恭恭敬敬地接過,轉交「茶坊」,又傳遞進新房,交與新人。「茶坊」高叫:「男親太爺韓子奇,謝女親太爺陳玉章!」又指揮幫忙的人往女家送「回菜」,喊道:「本宅有寒席一桌,請女親太爺,謝謝!」
兩親家見禮畢,女方來賓依次向韓子奇見禮,這工夫,阿訇已將「意札布」從容寫就,即高聲用韻語唸誦,新郎韓天星跪在拜氈上聽經。經曰:男女結婚是天命,是聖行;這個成年的女人,是俊美的,是賢惠的,你要接納她,要善待她,你們的婚姻是合法的……東廂房裡,韓太太、新月和眾位女賓陪著陳淑彥,聽得外面「茶坊」高叫:「請姑爺!」韓太太便知道該宣讀婚書了,便指揮著把陳淑彥攙起,再安置到座椅上靜聽。阿訇朗誦的祝詞和婚書上的八個條款,全系阿拉伯文,在場的人雖未必都能聽得懂,但那氣氛卻是莊嚴的,表明這美滿姻緣是由真主決定的,雙方家長通過,夫婦情願,有聘禮,有證人,有親友祝賀,真主將賜給他們幸福!
阿訇莊嚴地問新娘新郎是否願娶、願嫁,此亦系阿拉伯語,年輕人和未經過這種場面的人也不知該怎樣回答,東廂房裡,韓太太便提醒陳淑彥:「說呀,說‘達旦’!」喜棚下,也有人提醒天星:「說呀,說‘蓋畢爾圖’!」於是,這一對新人便紅著臉,學說「達旦」和「蓋畢爾圖」,表示他們一個願嫁、一個願娶,神聖的婚書,便由此而生效了。在此之前,天星和陳淑彥已經雙雙在街道辦事處領取了「結婚證書」,但對穆斯林來說,「意札布」也是必不可少的,他們的婚姻,既要受政府的法律保護,又要為真主認可。
阿訇宣讀婚書已畢,眾人接「堵阿以」,韓子奇和淑彥她爸再次「拿手」,以示姻親已經圓滿締結,牢不可破。候在新郎旁邊的「茶坊」將跪在拜氈上的天星攙起,向來賓道謝,「茶坊」高唱:「今日躬兩揖,明日到府成大禮!」這是說給女家聽的,表示婚禮到此結束,明天一早,新郎新娘要去女家「回門」。這時,各桌上的賓客,紛紛抓起「喜果」,向新郎頭上亂擲,天星抱頭而逃,喜慶氣氛達到高潮!韓太太備下的珍饈美味,依次上席,眾人早已餓得發狂,饞涎欲滴,遂大吃特吃,風捲殘雲,好不快活!
夜闌人散盡,新人入洞房。
……
韓太太累了一天,筋疲力盡,內心卻得到了極大的享受,極大的滿足。今晚的宵禮,她跪拜在真主的面前,喜淚縱橫,如醉如痴:「主啊!……」
老姑媽勞苦功高,人困馬乏,收拾了桌椅碗碟之後,全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倒在南房的床上就爬不起來,鼾聲如雷。
韓子奇也在書房的沙發上躺下了。他欠下兒女的又一樁債務也已經償還了,他累了,該歇一歇了。這一天,比當年「覽玉盛會」的三天還累人,也許是因為老了,年歲不饒人!
西廂房裡,新月卻還沒有入睡。這一天,她太興奮了。她還是平生第一次身臨其境地參加別人的婚禮,在這之前,只是在小說裡、電影中、舞臺上見到過,卻完全不同。《祝福》裡,賀老六和祥林嫂的婚禮是那樣的:坐花轎,吹喇叭,一個長袍馬褂,一個蒙著紅蓋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簡·愛》裡,羅切斯特和簡·愛的婚禮是那樣的:坐著馬車去教堂,一個穿著黑禮服,一個披著白色的婚紗,穿著聖袍的牧師站在聖壇前的欄杆旁,用低沉而神聖的語調發問:「你願意娶這個女人為妻嗎?……」《巴黎聖母院》裡,在「乞丐王國」中舉行的那場婚禮則荒誕離奇得近乎鬧劇:差點兒被吊死的詩人格蘭古瓦從絞刑架上放下來,乞丐王把兩隻手分別放在詩人和吉卜賽姑娘埃絲美拉達的額頭上:「兄弟,她就是你的妻子;妹妹,他就是你的丈夫。定期四年。去吧!」今天的婚禮又是另一種樣子……分佈在地球上各個角落的、不同種族的人們,為婚禮想出了多少花樣兒啊!
今天的婚禮,使她感到新奇,又感到欣慰,因為她也參與締結了這美滿姻緣。一對新人,一個是她的哥哥,另一個是她親如姐妹的朋友——如今該稱「嫂子」了,他們本來並不是一家人,從今以後,便牢牢地連在一起了,彼此相愛,共同生活,在人生道路上,再也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這是天意,造物主造就了男人和女人,也賜給了他們神聖的情感:愛。愛使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互相信任、互相理解、互相依靠、互相支援,愛使人有了雙倍的血肉、智慧和力量,愛是神聖的;但她也感到困惑。她太年輕了,沒有經歷過愛,也就說不清愛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那動人心絃的旋律嗎?是拜倫筆下那純淨如清泉的詩句嗎?
i海黛沒有憂慮,/i
i也不要對天盟誓,/i
i因為她從未聽過/i
i誰會欺騙一個純情少女,/i
i或者/i
i結合還需要諾言的儀式;/i
i她像一隻小鳥真誠而無知,/i
i快樂地飛向自己的伴侶,/i
i從未曾夢想到中途變心,/i
i所以不必提忠貞二字。/i
i……/i
她又似乎明白了,愛是純情,是真誠,是永不變心、生死不渝,本來也不必「對天盟誓」「諾言的儀式」,更不必「提忠貞二字」,愛就是愛,愛萌生在人的心裡,永駐在人的心裡。
靜聽窗外,仲秋的夜晚,萬籟俱寂。她不知道,東廂房裡的兄嫂將怎樣度過這個良宵,怎樣談論那個高尚、純潔、神聖的字眼兒:愛情。
深夜,天真無邪的少女輾轉反側,難以入夢。從現在開始,西廂房裡沒有了陳淑彥陪伴,陳淑彥已經屬於哥哥了。就像莪菲莉婭唱的那樣,「她進去時是個女郎,出來變了婦人」。她為淑彥而祝福,又莫名其妙地為自己「失去」了淑彥而惋惜。
次日絕早,陳淑彥的兄弟來了,照老規矩來送「開門禮」。這禮,應裝在食盒之內,或一架,或兩架,每架由兩人抬著送來。陳家諸事從簡,便讓大小子提著來了,進門道「呣吧拉克」,韓太太率領全家,熱情接待。禮盒讓姑媽收進廚房,裡面裝著子孫餑餑、長壽麵、蒸食、紅棗、茶葉、牛羊肉。姑媽將長壽麵少許煮了,送入新房,請新人食用,其實並不真吃,擺設而已。陳淑彥梳洗已畢,便到喜棚下向公公、婆婆、姑媽以及小姑新月,一一奉獻蓋碗兒茶,並分送由孃家帶來的「開箱禮」:送給公公一支筆,送給婆婆一雙襪子,送給姑媽一條手絹,送給新月的是一塊噴香的香皂……都歡喜得了不得。這禮不拘厚薄,但卻不可免,即所謂「分大小」的儀式。其實陳淑彥在西廂房住了數月,把居家的「大小」早已分得清清楚楚了。
分完「大小」,天星和陳淑彥就該去「回門」了。
韓太太早已為他們準備好了「回門禮」:鮮魚、活雞、糖耳、蜜柿、紅棗、栗子、油糕、月餅、茶葉、牛羊肉、來往卷、切面等等,一應俱全,交給天星,天星卻面有難色,嘟嘟囔囔地說:「怎麼今兒還不算完啊?」
「這叫什麼話?」韓太太伸出手指頭點著他的額頭,「大喜的日子,不許說什麼‘完’不‘完’的,好日子才剛剛開頭兒呢!快去,快去,你岳父、岳母把嬌嬌的大姑娘給了咱們,該當的上門兒去道謝!人人兩重父母,見了面兒要叫‘爸’,叫‘媽’,別這麼樣兒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聽見沒有?」
「嗯,聽見了。」天星低著頭,甕聲甕氣地回答。
陳淑彥偷眼瞅瞅這位事事都發怵的丈夫,羞紅的臉上,泛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哥,你怎麼連這麼點兒勇氣都沒有啊?」新月替哥哥著急,笑著說,「是不是怕見人?不好意思?沒關係,我陪你去!哎,淑彥……嫂子,怎麼樣?」
「那好哇!」陳淑彥說,「有你陪著,省得我一路上悶得慌呢!可是,今天沒有小汽車了,咱們得走著去,你行嗎?」
「行,怎麼不行?」新月興奮地說,「我又不是沒走過路!」
「得了,得了,姑奶奶!」韓太太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們的話,「人家姑娘‘回門’,你跟著去算是幹什麼的?這裡頭有你什麼事兒?」
「哦……」新月一愣。
姑媽忙笑著說:「新月呀,昨兒個,你不是去迎了親嗎?為你哥、你嫂子,也盡了心了,受了累了,今兒就在家歇著吧!」她似乎看出了新月不高興,有意說了個笑話兒:「今兒這‘回門’是淑彥的事兒,趕明兒你出了門子,才該你‘回門’呢!」
新月臉一紅,低下了頭。
韓子奇畢竟是個男人,他沒有留意妻子的話傷了女兒的心,也沒意識到女兒心中想些什麼,就說:「好吧,好吧,倆人快去吧!淑彥哪,見了你的父母,替我問候!」
「哎。」陳淑彥答應著,不無遺憾地看了新月一眼,就隨著她的兄弟,偕同她的丈夫,帶了「回門禮」往外走。天星穿著那一身不大自然的中山裝,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低著頭,手裡提著禮盒出門去,那倒掛在手裡的兩隻活雞,掙扎著,撲稜著翅膀。
一家人把他們送出大門外,看著他們走遠了,才慢慢地回到院子裡來。韓子奇回書房去拿他的手提包,他也該上班去了,那提包裡,韓太太裝了好些喜糖,讓他分贈給特藝公司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