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送走了新人,韓太太滿心歡喜地回到喜棚下,像還沒有過完癮似的坐在那兒,端起兒媳婦給她沏的那碗蓋碗兒茶,拈起蓋兒,拂了拂茶葉,香香地抿了一口,透透地舒了一口氣:「託靠主!這樁喜事兒總算辦得圓圓滿滿,我這心事就全沒了!」

說的人也許無意,聽的人卻有心。新月沿著廊子慢慢走回西廂房,看見媽媽那心滿意足的神情,聽見媽媽那脫口而出的話語,心裡一動,不禁想到了自己:她在哥哥、嫂子的這場準備了數月之久的大喜事兒中,扮演的是個什麼角色呢?是跟著「湊熱鬧」的局外人嗎?現在,喜事兒辦完了,她在媽媽的心中,還佔據什麼位置呢?

默默地回到西廂房,和衣躺在床上。她累了,困了。昨天的奔忙,昨夜的失眠,現在才突然感到了疲乏。她什麼也不想了,昏昏睡去。在夢中,她看到了燕園,二十七齋、備齋、未名湖,那裡才是她的世界。她看到了她的同學、她的老師……

不知在什麼時候,姑媽把她叫醒了。醒來使她感到空落,感到孤寂。

「新月,該吃飯了嗨!」

「姑媽,我不餓。」

「你今兒的藥吃了沒?」

「哦,還沒……」

「瞧瞧,沒有淑彥提醒,你把自個兒的事兒都忘了。」姑媽嘮叨著,伸過手,撫著她的臉,

「喲,你怎麼這麼燙啊?著涼了?」

「我……不知道……」新月懶懶地翻個身,又接著睡了。

姑媽風風火火地就往上房跑,「新月她媽!你去瞧瞧,這孩子腦門兒燙人,是不是……」

「嗯?」韓太太正靠在太師椅上打盹兒,打著哈欠站起來,跟著姑媽往外走,「瞧瞧,我怎麼連一天的踏實都沒有哇?甭著急,不礙事的,頭疼腦熱的,誰也免不了!」

可是,她哪裡知道,對於一個患有風溼性心臟病的人來說,「頭疼腦熱」將意味著什麼!

一對兒「回門」歸來的新婚夫婦一前一後走在街上。所謂「回門」,便是古人所說的「歸寧」「省親」,用最通俗的說法,就是「回孃家」。這種禮儀,可以搞得極為隆重、繁複,花上五天、十天工夫的都有,但也可以搞得簡便至極,僅到孃家吃一頓飯便可當天返回。陳淑彥的孃家便取了這最簡便的形式。吃過了午飯,天星說:「走吧!」陳淑彥便告辭了父母兄弟,隨著丈夫回婆家去。

天星走在前面,低著頭,也不說話。陳淑彥跟在後面,兩人拉開了兩三步的距離。如果是不認識的人看見他們,恐怕想不到這二位已經在昨天動用了那麼多人馬、以那麼大的聲勢辦完了喜事兒,還以為他們是剛剛經人介紹、頭一回兒見面兒的「物件」呢,你瞅,兩人走在當街還不好意思說話兒呢。

陳淑彥一邊走著,一邊回味著昨天盛大的婚禮和洞房花燭夜,像夢一樣來臨,也像夢一樣過去了。她的父母、兄弟,她的親戚、鄰居,對她的婚事都是極為滿意的,那麼,她也就應該滿意了,一輩子的大事兒,圓滿地交待過去了,以她的「條件兒」,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受到這樣的歡迎,應該「受寵若驚」了。但是,她又有些糊塗。她在尋找過去的夢,經過了昨天的「熱鬧」之後,她過去在夢中期待的東西,似乎已經得到了,又似乎還沒有到來。那是什麼?她說不清。她想起在那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新月躺在她的身邊,輕輕地給她背誦拜倫的詩,像夜風拂著她的面頰,像清泉流過她的心扉。在大海環抱的、隔絕塵世的一個美麗的小島上,兩個深深相愛的年輕人,每人都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對方的心,兩雙貯滿深情的眼睛,閃著寶石般的光輝……啊,那就是愛情,純如水明如月深如大海堅如磐石的愛情。她就是懷著那樣的憧憬,走進了韓家,尋找自己的歸宿。「張三李四滿街走,誰是你情郎?」她想起新月在住院期間反覆背誦的臺詞,「情人佳節就在明天,我要一早起身,梳洗齊整到你窗前,來做你的戀人。他下了床披了衣裳,他開了房門;她進去時是個女郎,出來變了婦人……」是的,一番熱鬧之後,她「變了婦人」,她的童貞,她的心,她的命運,她的一切,都交付給了韓天星,天星就是她的戀人,她的如意郎君。從今以後,她要全心全意地愛他,和他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白頭偕老。現在,他正走在她的前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她回味著,東廂房裡並不像拜倫筆下的海上小島那樣迴盪著天涯牧歌,韓天星也不像唐璜那樣充滿柔情,但這就不是愛嗎?也是吧?現實生活是千變萬化的,恐怕愛情也不止是一種規格,前面的這個倔小子,也有他的可愛之處呢,新月不是說嗎,「他要是跟你好,就把心掏給你!」是的,陳淑彥相信,瞧天星那個樣兒,跟自己的妻子走在一塊兒,還害臊呢,一看就是個過去從沒搞過物件、從沒接觸過女性的老實人!

陳淑彥看著丈夫那梗著脖子、耷拉著腦袋的背影,不禁撲哧一聲笑了。

「你,樂什麼?」天星頭也不回地問了一聲。

「樂你那傻樣兒!」陳淑彥說,「你跑那麼快乾嗎?人家又不會吃了你!」

天星就放慢了速度,讓她跟上來。他不傻,聽得出來妻子的話是甜的,所謂「人家」就是指她自己,她當然不會吃了他,她是不願意這麼像路人似的離得老遠地走,想捱得近點兒,慢慢兒地走著,聊著,像一對兒「情侶」。可是天星覺得不好意思,這一帶離他的廠子不遠,有些同事也住在附近,他怕被人家看見。其實,昨天的婚禮,廠子裡來了不少同事,這明媒正娶的兩口子還怕人家看嗎?他還是覺得有些怕,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嗨,你也不跟人家說句話?就跟不認得似的!」陳淑彥跟上他,瞅瞅這個「徐庶進曹營」的擰種。

天星訕訕地笑了,他不是不想搭理妻子,淑彥對他好,對他真,他心裡都知道,就是嘴裡不會表示溫存。「說……說什麼?你說吧!」

陳淑彥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開場白,什麼甜言蜜語也就很難跟他說了。但她知道丈夫的秉性,她不能跟他比著犯「擰」,就主動找話兒說:「嗨,你看過……」剛說了一半兒,就又停住了。她本來想問天星:你看過拜倫的詩嗎?看過莎士比亞的劇本嗎?可是一想,自己剛從新月那兒躉來的那點兒東西,還似懂非懂,天星未必比她知道得更多,就想了想,臨時換了個內容:「你看過《梁山伯與祝英臺》那個電影嗎?」

天星心裡一動,他平時很少看電影,但這部電影他卻是看過的,是和容桂芳一塊兒看的。那是在去年夏天,他們正在熱戀之中,容桂芳買的票,在「蟾宮」電影院看的,有意找了個離家、離廠子都很遠的地方,怕碰見熟人。看完了電影,容桂芳還一路跟他說起來沒完:「電影裡的那句詞兒,記得不?‘梁山伯與祝英臺,前世姻緣配攏來’,咱倆就是這樣兒,前世的姻緣,命中註定讓我碰上你,就是兩人變成蝴蝶兒也不分開!……」那話說得多好聽!可是人心變得快啊,他辛辛苦苦從張家口買回了羊,等著容桂芳來過年,而她卻突然冷淡了,不來了,不明不白地撤退了,把過去說過的話也忘了!……現在,韓天星離開了容桂芳也娶上了媳婦,婚也結了,門也回了,他賭了這一口氣,過去受的屈辱似乎也已經雪洗了,他也就不願意再想起那個負心的容桂芳了,平時在廠子裡見面兒都不說話,就像根本不認識那個人,要把和那個人有關的一切記憶全忘掉!可是,偏偏陳淑彥今天問起那部電影,已經忘了的事兒就又翻騰起來了,這使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他不想讓陳淑彥知道在她之前還有一個容桂芳,甚至覺得自己在結婚之前和別人搞過物件就是對不起妻子,但那又是沒法子抹掉的事兒!這個老實人臉紅了,「看過,怎麼了?」他問,似乎在擔心妻子看破了他心中的隱秘。

「怎麼了?你說怎麼了?」陳淑彥笑笑說,她並不知道天星為什麼臉紅,更不知道容桂芳的半點兒影子,只是覺得自己的丈夫太老實,老實得近乎傻,「瞧你那個樣兒,就是個傻梁山伯,十八相送,人家跟他說了一路,他全不明白!」

天星憨笑著說:「你瞎扯什麼?閒心倒不小!」

「我忙了二十一年,難得歇這三天婚假,倒真想閒一閒!」陳淑彥說,「哎,咱倆上公園逛逛去呀?」

「逛公園?」天星遲疑地站住了。

「嗯,咱去歇會兒,聊聊,劃劃船,」陳淑彥極有興致地煽動他,「跟你認識這麼長時間,你都沒陪人家逛過一回公園,糊里糊塗地結婚了,等於沒搞物件!天星,給我補上吧,啊?」

天星感到慚愧。妻子說得一點兒都沒錯,他把她娶過來,娶得太容易了,沒有經過「追求」,也沒有經過「熱戀」,就輕而易舉地做了他的妻子。但她也是個人,是個女人,也需要情感,需要溫存,而他卻做得太不夠了。在結婚之前,兩人除了一塊兒為了新月的事兒往醫院跑,就再也沒有別的內容了,沒看過電影,沒遛過馬路,沒逛過公園。他真該補上!「你說,上哪兒去呢?」

「陶然亭近,就上陶然亭吧!」陳淑彥高興了,她願意陪著丈夫到公園裡的柳蔭下、花壇旁去走走,在湖水中蕩一蕩小船,談一談和家庭、和工作、和這個亂鬨鬨的世界上的人都無關的、只屬於他們倆的事兒,體會體會那恬靜幽雅的愛的情感,愛的樂趣,就像一對初戀的情侶。她匆匆地做了少婦,卻還想追回失去了的少女時代,延長一些,再延長一些……

「陶然亭?」天星一愣。那也是他和容桂芳去過的地方!一想起那柳岸、那小船,容桂芳的臉就像個不祥之物浮現在眼前,真敗興,這個影子怎麼老是趕不走?

「走吧!」陳淑彥興致勃勃地扶著他的胳膊,就要過馬路,去坐十路公共汽車,從這兒去陶然亭是很近的,只用買五分錢的車票。

「哦,算了吧,今兒就別去了,以後再……」天星囁嚅著說。他的興致全讓容桂芳給破壞了。

「以後?以後就沒閒工夫了,」陳淑彥還不甘心,「這會兒天還早,咱們回去還能有什麼事兒?」

「也沒什麼事兒,」天星說,他沒法兒說出不願意去的原因,只好找別的藉口,「我怕……怕新月在家悶得慌,回去你好陪陪她。改天,咱們帶她一塊兒到公園玩玩兒,不好嗎?」

「那……也好。」陳淑彥不得不放棄了她的提議。她知道,天星在任何時候都忘不了他的妹妹!她當然也惦記著新月。這幾天,她自己忙著當新娘子,就把給新月當「護士」的事兒往後放了,倒是讓新月為她的婚事忙裡忙外,還親自去迎親,上車下車地一直照顧著她,其實新月還是個病人呢,這讓她太不落忍了。今天早晨,新月要跟著來「回門」,媽沒讓,那也是心疼新月,可是看得出新月不大高興呢,回去得好好兒地謝謝她,安慰安慰她!

一提到新月,陳淑彥的「閒心」就沒了,剛才關於「愛情」的充滿詩意的念頭就都煙消雲散,兩人徑直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天星走在左邊,她走在右邊,兩人捱得挺近,也沒有再拉開距離。

出來開門的是韓太太。

「喲,這麼快就回來了?他們居家倒是都好哇?……」韓太太臉上掛著笑容。

天星一眼就看出她臉上的笑容不大自然,沒顧上回答她的話,進門就問:「媽,家裡有什麼事兒嗎?」

「沒什麼事兒,」韓太太說,「就是新月有點兒發燒……」

「什麼?」天星一驚,拔腿就往裡面跑,陳淑彥也趕緊跟上去。

西廂房裡,姑媽正坐在新月的床前,把水盆裡的涼手巾輪番敷在新月的額頭上,一邊還擦著淚,嘮叨著:「主啊,別叫我們新月受罪,這燒快退下來吧……」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天星和陳淑彥,「噢,你們可回來了!」

陳淑彥匆匆跑進來,伸手摸摸新月的額頭,「呀!很燙!」趕緊拉開寫字檯的抽屜,取出溫度計,插在新月的腋下,水銀柱立即緩緩上升!

天星急得咆哮:「為什麼不送醫院?」

韓太太搓著手說:「可巧你們都不在家,我們兩個老太太有什麼主意啊?」

「急死人了!」姑媽哆嗦著說,「要人沒人,要車沒車……」

「車!」天星大吼一聲,腦門上的青筋亂蹦,「車都在昨兒擺樣子了,該用車的時候倒沒車了!」

陳淑彥拔出溫度計,「三十九度七!」她驚叫著,「大夫一再囑咐:注意別感冒,別感冒……快,快走!」

「走吧,我揹著她走!」天星說著,伸手扶起半昏迷中的新月,陳淑彥託著新月,讓他背好了,天星不顧一切地往外跑去!

陳淑彥緊緊地跟在旁邊,兩手扶著新月,腳底下磕磕絆絆,也顧不得了……他們出衚衕往北,街口就有十路公共汽車,可以一直坐到東單,從那兒到同仁醫院就不遠了。

這邊兒,「博雅」宅門前,兩個老太太心慌意亂地站在那兒,跟傻了似的。她們的頭頂、門兩旁、門楣上的大紅「喜」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大喜事兒的喜味兒還沒咂摸夠,災難卻又早早地降臨了!

韓太太站在青石臺階上還在愣神兒,不提防身旁的姑媽撲通摔倒了。

「大姐,大姐!」韓太太吃了一驚,轉身來扶,卻見姑媽身體蜷縮著靠在門旁的石鼓上,臉憋得紫紅,閉著眼,咬著牙,左胳膊僵直地伸著,右胳膊彎在胸前,死死地捂著左邊的胸口。

韓太太伸手去拉她,姑媽卻像死了似的,拉也拉不動,韓太太頓時嚇得臉色煞白:「主啊!……」

未名湖畔,紫紅的楓葉在晚風中輕輕地飄落。

楚雁潮那間小小的書齋視窗,亮著燈光。

新的學年第一學期已經過了兩個月,英語專業去年的新生,除韓新月之外都升入了二年級,更上一層樓了,謝秋思取代了新月的領先地位,成為同學們的競爭目標,連羅秀竹都想和她爭個高下。楚雁潮還是這個班的班主任兼英語教師,系領導和嚴教授都希望他管到底,他當然也責無旁貸。這是他任教以來接觸的第一批學生,一年來,他和他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手,把他們都培養成才,五年之後,全部合格地送出學校,送上人生征途。那時候,他對國家、對這些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才能感到問心無愧。唯一讓他遺憾的是,這個班本來有十六名學生,現在卻只剩下十五名了,他們中間,少了一個韓新月,而且是最出色的一個!如果新月的病治療順利,她也得到明年的暑假之後才能復學,從一年級重新上起,而到那時,別的同學都已經升入三年級了,這個班將永遠失去新月,是確定無疑的,她將比別人落後兩年而不是一年,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了。楚雁潮為了穩定她的情緒,曾經做出了難以兌現的許諾:等她復學,還當她的班主任。這也許促使新月下了決心休學,但楚雁潮卻深深地感到不安,這明明白白的是欺騙。出於好心,他欺騙了自己的學生,欺騙一個對他十分信賴的姑娘!他知道,自己和新月的師生關係已經結束了,除非新月在康復之後能以優異的成績連跳兩班,追上那十五名同學。這樣的情況,在北大的歷史上是很少見的,但他相信,發憤的新月有潛力創造這個奇蹟,他盼望著!可是,這能取決於新月嗎?能取決於他楚雁潮嗎?明年,明年的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世界上沒有任何科學手段可以預測人的命運,人只有懷著希望往前走,哪怕那希望是渺茫的。如果沒有希望在前面誘惑著人,人也許就沒有前進的勇氣了。正因為他心中懷著一種似乎十分清晰又似乎十分渺茫的希望,他在做著一名教師所應該做的,甚至超出了教師職責的一切。每隔不久,少則一週,多則半月,他就要去看看新月;每一個月的複查,他都儘可能地陪新月一起去,並且和盧大夫做一次交談;他讓鄭曉京在宿舍中保留著新月的床位,這也是新月本人要求的,不要把她的行李全部搬回去,除了日用品以外,留一些東西在那裡,佔住那個床位,等到她復學的時候,還住那兒,而不管將來能不能同班。這樣,就好像她還生活在同學們中間。她不願意離開這些同學。也許,明年的秋天,一切都能像預想的那樣,誰知道呢?

檯燈下,《故事新編》的譯文又中斷了。這些日子,他非常繁忙,要學習中央的「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要貫徹《高教六十條》,有各式各樣的會,都是必須參加的。從越來越濃、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神聖的政治空氣中,可以感到鄭曉京去年透露的資訊正在被證實,中國已經和蘇聯分道揚鑣,一切人都必須勒緊褲腰帶鬥志昂揚地經受考驗;此外還有他本身的職責,二年級的教學,要花更多的時間備課。因為嚴教授的身體越來越差,他必須為恩師擔當起一切。他的業餘時間,能夠用於譯著的就更少了。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總是很難在寶貴的業餘時間把心靜下來,集中到稿子上去,常常是人在備齋中,心在「博雅」宅,愣愣地坐了半天,筆下竟不著一字。《鑄劍》完成之後,《出關》就譯得更慢,那位騎著青牛恓恓惶惶地西出函谷關的老子,就總也過不了這道關。外文出版社的編輯非常著急,一再催促說:這本集子本來計劃在今年出書,現在不得不推遲到明年,但如果不能儘快脫稿,連明年能否出來也就很難保證了,所以請他快、快、快!這實際上給了楚雁潮一個喘息的機會,推遲到明年,總是來得及的吧?沒有完成的稿子,只剩下三篇了,就是《出關》和《非攻》、《起死》,他無論如何也要抓緊時間把這三篇譯完,否則,他就不僅讓責任編輯失望,也讓新月失望了。每次去看新月,她總是急著向他詢問稿子的事兒,這個對翻譯事業入迷的學生,把老師的事業也當成自己的事業,把這部稿子作為希望和情感的依託,只要他們一談起譯著,新月的情緒就格外的好,因病輟學的寂寞、痛苦就被沖淡了,彷彿她沒有離開自己的跑道,還跟著老師往前奔呢。是的,楚雁潮絕不能丟下這位小小的「同道」,未來的事業向他們展示著燦爛的前景,他一定要帶著她往前闖,闖過橫在面前的這道關口,新月就可以步入坦途,他矚望她能取得比老師更好的成績!

……他收住了時時縱逸的思緒,集中到面前的《出關》上。譯文中斷在開始的那個段落,孔子來見他的老師老子,老子給他講「道」:「……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換的;時,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

他拿起筆,譯下面的文字:「只要得了道……」這時,房門「篤、篤、篤」響了三聲。他煩躁地放下筆,用一張當天的《人民日報》覆蓋住桌上的手稿,然後說了聲:「請進!」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前來打擾了。

「楚老師!」鄭曉京精神抖擻地走進來,身上的那套軍裝,已經洗得發白了,還不捨得換,胳膊肘上還顯眼地打了一塊補丁,好像剛從南泥灣回來似的,腕子上的手錶卻是嶄新的「歐米茄」。

「噢,鄭曉京同學,請坐!」楚雁潮站起身來,習慣地把僅有的一把椅子讓給客人。

鄭曉京並不謙讓,穩穩地坐在那把椅子上,雙肘支著桌面,兩手的十指對叉著攏在一起,支著下巴,望著她的老師。那神情,像是靜等著聆聽老師的教誨。而楚雁潮卻看得出來,這恰恰表明她自己有話要說。

他在猜測著她的來意。是又要分配什麼角色呢,還是來向他「彙報工作」?

都不是。鄭曉京此行的目的,是他所不曾料到的。

「我想跟您隨便聊聊,楚老師,」鄭曉京開口了,一隻手從下巴底下抽出來,撫弄著桌上的那張《人民日報》,大概是想做出「隨便」的樣子,「本來早就想跟您談的,最近事兒太多,班裡一攤兒,還有系總支一攤兒……」

楚雁潮從老子、孔子的會見中回到了現實生活。他知道,鄭曉京前不久當選了系黨總支的宣傳委員,這位身兼兩「攤兒」工作的女學生剛才的開場白絕不只是為了「隨便聊聊」,現在是中共北京大學西語系總支部的一位領導同志來找他談話。這種談話通常都是極其嚴肅的。

楚雁潮立即從心理上調整了師生之間的慣常位置,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怎麼樣?」鄭曉京微笑著,以一個問號開頭,使人全然不知她所問的是什麼「怎麼樣」、哪方面「怎麼樣」,因而也無從回答。其實這樣的問話一般不必回答,僅僅是一種類似「叫板」的發語詞而已,實質性的內容在後頭。「最近,在咱們系的老師們中間,思想情緒怎麼樣?對黨的工作,有什麼建議和要求啊?」

「哦,」楚雁潮簡直無言以對,「我……不清楚,很少和別人談論這方面的問題……」

鄭曉京寬容地看了看他,並沒有一定要問出點兒什麼來的意思,而只管繼續說下去:「對於積極靠攏組織的同志,黨是很注意培養的,特別是像您這樣工作能力很強的青年教師,如果能吸收到組織里邊來,會發揮更大的作用。楚老師,您對於組織問題……」

像一塊巨石突然投進平靜的湖水,楚雁潮心慌意亂了。儘管鄭曉京極力擺出老練沉穩的架勢,但她畢竟太年輕了,那近乎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工作方法,那過於明顯的「暗示」,已經讓楚雁潮心領神會。這是黨在向他召喚,在啟動他心靈的門窗!對於生活在20世紀60年代的每一箇中國青年人來說,這都是求之不得的,聞之足可以熱血沸騰!

但是,楚雁潮胸中的波瀾卻很快地復歸於平靜,他遲疑地望著鄭曉京,說:「我……並沒寫過入黨申請書啊!」

「是嗎?」鄭曉京略略有些意外,在她所接觸的人當中,組織上找上門來談話而本人尚未提出申請的現象是少見的。但她很容易地便打消了這一點疑慮,「這有什麼關係?隨時可以寫嘛,現在也為時不晚啊!寫申請書、填表,只是個形式,更重要的是首先從思想上入黨!魯迅並沒有在組織上入黨,但他是真正的共產主義戰士;毛主席的老師徐特立入黨比他的學生晚得多,但他在革命最困難的時候加入了黨的隊伍,這是最可貴的!楚老師,現在國際、國內的形勢對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我們要為真理而鬥爭,為了心中的信仰不惜獻出自己的一切!‘疾風知勁草’啊!」

說起這些,鄭曉京十分激動,使得任何人也無法懷疑她發自內心的虔誠。

楚雁潮不能不被她所感染。虔誠本身就具有感染力。任何一位真正的而不是偽裝的宗教信徒,也不管他尊奉的是什麼教義,當他心口如一而不是陽奉陰違地祈禱跪拜時,也足以使毫不相干的旁觀者肅然起敬。何況,對於鄭曉京不惜為之獻身的信仰,楚雁潮並不是一個旁觀者!自從紅旗插上了上海城,他便和同齡的孩子們一起,毫無例外地接受了這一切。以後,他來到了北京,經歷了反右派鬥爭、大煉鋼鐵……一個剛剛跨入青年時代的人不可能真正理解和評判這一切,但他寧願相信,這都是天經地義的、毋庸置疑的,一直到飯越來越吃不飽,革命越來越艱難……

「是啊,人不能沒有信仰,不能沒有追求,不能沒有歸宿。」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共產黨員,是一個崇高的稱號,我也曾經想……可是……」

鄭曉京認真地傾聽著,她希望這位年輕的教員暢所欲言,像在英語課堂上那樣,而不必吞吞吐吐。

楚雁潮卻又遲疑地停住了。雖然他是個「黨外人士」,但憑著常識也知道,發展黨員應該是組織委員的事兒,而鄭曉京卻是宣傳委員,況且畢竟還是他的學生,有些話,他有必要在這個場合對她說嗎?

「也許我不該問,」他囁嚅著說,「是組織上委託你……」

鄭曉京被問住了。今晚的遊說,完全是她的自發行動而並非組織派遣。但是,這和組織原則並不矛盾啊,在教師和學生中積極、慎重地發展黨員,這是校黨委和系總支都已經明確的任務,每個黨員都有培養「發展物件」的義務和擔任介紹人的權力,何況她本人還不僅是一個普通黨員!她對楚雁潮的關心絕不是盲無目的的心血來潮,她敬佩自己的老師,並且希望能親手把他吸收到黨組織里來,這樣,無論對於系裡還是班裡的工作都是極為有利的。現在,楚老師卻似乎有些不「領情」,是對她鄭曉京不夠信任嗎?還是想討得更大的「保險係數」?

她沒有正面回答楚雁潮提出的問題。自尊心使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在煞有介事地培養「發展物件」之前並未討得明確的令箭,而組織紀律又提醒她不可假傳聖旨,便索性放著膽子做了一個大得沒邊兒而又不留把柄的許諾:「楚老師,您不要有任何顧慮,對每個有入黨要求又符合條件的同志,黨的大門都是敞開的!黨,是我們的母親啊!」

楚雁潮又是一陣激動。他確信,鄭曉京是代表著黨組織來關懷他這個徘徊在黨的門外的青年;那麼,他現在所面對的就不是自己的學生而是「母親」了。兒子對母親有什麼話不可以說呢?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要傾吐心中的疑慮是那麼困難!

「組織上……審查過我的歷史嗎?」他試探地問。

「歷史?」鄭曉京覺得奇怪,「一個在新中國成長起來的青年,還能有什麼複雜的歷史啊?」

「哦,我說的是……我的家庭。」

「您的家庭很簡單嘛,職員出身,您的母親是小學教員,還有一個姐姐在……在商店裡做會計工作。就這些嘛!」

鄭曉京回答得很準確,看來,她對班主任做過一番起碼的調查研究。但這並不全面,以致楚雁潮不得不提醒她:「還有,我的父親……」

鄭曉京一愣:「我印象中好像您沒有父親?」

「一個人怎麼能沒有父親!」楚雁潮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從童年時期起他就不能忍受鄰家的小孩和同學們認為他「沒有父親」的侮辱。但不知為什麼,他現在「喊」出來的這句話卻聲音非常低,而且顯得沙啞,「我有父親,但是他的情況……比較複雜,我在履歷表上都填過的,組織上不了解嗎?」

他的臉漲得紫紅,期待地望著黨的代表。他希望鄭曉京再仔細回想一下,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這些情況,組織上都掌握,並不成為你入黨的障礙。那麼,他會毫無矯飾地立即流下熱淚,而不管最終能否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也為卸下一個沉重的精神負擔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很遺憾,他等了一秒、兩秒……一直等了很久,兩眼直直地望著,卻沒有等到他所希望的回答。

權力雖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鄭曉京並沒有看過楚雁潮的檔案——那種被某些人稱之為「生死簿」的東西。現在,她為自己準備不足而貿然採取的行動感到隱隱的恐慌,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又促使她想探究未知的一切。

「您的父親,」她預感到那一定是個不妙的角色,只能往壞的方面猜測,「是地主?資本家?」

「不是……」楚雁潮的聲音低得幾乎自己都聽不見,也許僅僅嘴唇在嚅動。

「右派分子?」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呀?」鄭曉京有些按捺不住了。

楚雁潮痛苦地垂下了頭,在當今社會中最壞的稱謂輪番向他壓過來,使他難於承受!看來,「母親」並不瞭解他的父親,他後悔自己主動地引出了這個話題。現在他想後退也已經不可能了,僅僅出於維護自我的尊嚴他也必須澄清這位舉足輕重的鄭曉京對他的種種誤解,何況他要說的都已經白紙黑字記載在檔案裡,對黨組織來說,也根本不成其為秘密!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臉上由突然的充血而漲成的紫紅褪去了,玳瑁眼鏡後面的雙眼不再猶疑閃爍而恢復了平靜。現在,鄭曉京看到的仍然像在英語講臺上的楚雁潮,他鎮定自若,侃侃而談……

那已經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一九三四年的秋天,中國正處在國共兩黨之間「圍剿」和「反圍剿」的激戰之中,上海則是在文化上兩股政治勢力你死我活的戰場。

那時候,楚雁潮還懷在母腹之中。八月三十一日——母親說過無數遍以至楚雁潮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日子,那一天傍晚,在一所中學教國文兼英語的父親剛剛下班回家,還沒來得及脫下長衫,聽得樓下有人叫:「楚先生!」他以為是熟人來找,便應聲走出亭子間下了樓。這時候,母親無意中向窗外瞟了一眼,卻看見兩個身材高大的人猛地向父親撲過去,一個用胳膊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個飛快地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母親嚇壞了,放下抱在懷中的姐姐就往樓下奔,但是父親已經被拖進了一輛不知什麼時候停在弄堂口的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母親哭著,喊著,拼命地追呀,追呀,她根本不可能追上汽車。

她到處哭訴,到處打聽,沒有任何音信。她哀求校長為她做主,校長躲都躲不及:「學校出了這種事體,誰能想到?楚先生個人的所作所為,與本校無涉!你問你的丈夫去!」

到哪裡去問?父親無影無蹤。一切都像是事先周密地策劃好了的,他突然地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第二年的春天,母親在絕望中生下了他,按照父親早已有的囑咐,命名為「雁潮」。誰能夠想象母親在怎樣艱難的境遇中帶大了這姐弟倆?一個小學教師的薪水不足以養活三口之家,她還在星期天給人家洗過衣服,當過孃姨(保姆)。姐姐僅僅讀完了小學就輟學了,可是母親堅持讓雁潮讀書,因為他是這個家庭唯一的男孩兒。每天晚上,母親在燈下仔仔細細地檢查兒子的作業,逐字逐句地糾正他的差錯,一邊感嘆著:「要是儂格阿爸還在,唉!儂格阿爸,文章寫得交關好,英語講得交關好!」

但是阿爸永遠也沒有回來。母親希望雁潮快些長大,長成像父親一樣的男子漢,「文章寫得交關好,英語講得交關好」。楚雁潮從來沒見過父親,家裡竟然連父親的一張照片也沒有留下,因為他不可能預先知道自己將突然地一去不回,沒有任何準備。兒子就永遠也無法認識父親,只能千遍萬遍地在想象中追尋。後來這個家被房東驅趕著搬了不知多少次,也就沒能留下父親的什麼有研究價值的遺物。他的遺物也無非就是一些和母親共用的書,一些舊衣服和一把舊雨傘,還有一函線裝的《楚氏族譜》,母親一直捨不得丟掉,因為那上面記載著楚家的血脈,多少多少代曾祖父做過「翰林待詔」,多少多少代曾祖父官拜「刺史」,成書時的最後一代則興辦了「學堂」。上面當然沒有來得及印上父親和楚雁潮的名字,但這條千古未絕的血脈正是由他們延續下來的。儘管母親有千種遺憾萬種感傷,但她覺得唯一對得起父親的是給他生了個兒子,留下了根。

父親恐怕早就死了,也許就在他被抓走的當天晚上。

是誰殺死了父親呢?不知道。二十多年來,母親、姐姐和楚雁潮都一直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父親到底是個什麼人呢?不知道。無論他是作為革命者被反革命所殺害,還是作為反革命受到了革命者的懲罰,都應該留下一點蛛絲馬跡,供後人做一個結論。但是沒有。也許是因為父親的地位太低了,在哪一邊都數不上,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都沒有記著他,沒有留下哪怕只有幾個字的記載。

這個謎,楚雁潮一直苦苦地猜了許多年,也沒有找到謎底。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楚雁潮十四歲。他錯過了佩戴新中國第一批紅領巾的年齡。進了高中,他和許多純潔得像水一樣的同學一道,虔誠地遞交了入團申請書。但是,一次、兩次、三次……直到他畢業,也沒有得到批准。是他哪方面不如別人嗎?不是,從校長到每一個同學都公認他是最優秀的學生。原因只是由於他那個不明不白的父親。誰知道你是什麼人的後代?也許你父親是個罪有應得的特務、歷史反革命。即使他曾經是個革命者,誰又能保證他被捕之後沒有叛變投敵?總之,一切都沒有人能證明。一箇中學生就這樣被翻來覆去地審查了許多次,而每次都是以問號開始又以問號結束,在這個清清白白的青年身上佈滿了迷霧,把一顆飽含熱血的心扎得千瘡百孔。

他百思而不得其解: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我從來也沒見過他,他是好是壞,和我有什麼關係?即使他是功臣,我也不想分享什麼榮耀;難道他是罪人,我就必須承擔罪責嗎?我為什麼不能走自己的路?

誰也不能給他以透徹的解釋,一股巨大而無形的力量像磐石一樣牢牢地壓在他的心上,使他幾乎透不過氣來。母親總是流著淚開導他:沒有資格問政治就不要問政治,好好讀書,好好做人,這是最要緊的!他就是在這樣的母訓下憑著自己的力量考取了北京大學。他感激北大錄取了他,表現了難得的寬容。他對北大懷著兒子對母親那樣的感情。但是,他一直不知道「母親」對他的父親到底持什麼看法。北大把他留校任教,也許僅僅是因為他的專業水平,說不定對父親的問題還有過爭論。留校畢竟不同於入黨,他一直沒有勇氣再在政治上做無謂的試探,因為那是徒勞無益的,只能再一次刺痛心中的創傷。在上海工作的姐姐卻比他固執,堅持不懈地追求著黨組織,任何一次黨課都去聽,每一個黨員的發展會都去列席,申請書、思想彙報不知道寫了多少份,被同事們譏笑為「黨迷」,但至今也沒有結果,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整天流著眼淚、追著領導訴說。她是想用自己的一生來證明信仰的真誠,而又有誰能理解她呢?

楚雁潮不願意讓自己在北大也留下那樣的笑柄。五年上學、一年見習和一年多的執教,他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一切,卻始終徘徊在黨的門外,沒有再向前邁出一步……

楚雁潮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吐出了胸中多年的積鬱,他似乎應該感到一絲宣洩的快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但是沒有。他留下的仍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號,仍然壓迫著他。也許是因為壓得太久了,他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過分的沉重。只是在今天,在此時此刻,當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塊巨石時,才格外真切地感到了它的分量。

他靜靜地望著鄭曉京,等待她的反應。既然鄭曉京是黨派來的,他就不能拒絕組織的審查。既然他把黨當作母親,他就應該像兒子一樣坦誠。既然他有勇氣袒露自己的心,他就不必顧忌會不會得到已經重複過多次的後果。但是,「心如古井水」是任何人也不可能真正做到的,在他等待鄭曉京的評判的時候,心中仍然泛起了希冀的微波。

鄭曉京微微地張著嘴,雙眼一片茫然。楚雁潮奇特的家史,她聞所未聞,甚至沒有一點「似曾相識」的事例可供參照。簡單至極,而又複雜至極,年輕的「布林什維克」還沒有遇見過這麼令人煩心的事兒!

沉默。楚雁潮已經預感到,命運將再一次無情地重複。

鄭曉京卻突然說話了:「您父親……他平時表現怎麼樣?」

「我不知道,」楚雁潮對這樣幼稚的問題已經不願意糾纏,「那是和現在完全不同的時代,很難談什麼‘表現’。人品好壞、學問高低也未必能說明什麼問題。宋代的蔡京,個人生活是節儉的,書法還有很高的造詣,但在政治上卻是個不光彩的角色。」他似乎並不想為父親做什麼辯解,竟舉了這樣的例子。

「我說的就是他的政治傾向,」鄭曉京依然很認真地問,「您母親和他一起生活多年,總不會沒有覺察吧?」

「這也難說。如果他不是個政治人物,也就不會表現出什麼政治色彩;如果他確是個政治人物,在那樣的環境中也未必暴露給家裡的人,」楚雁潮回答得模稜兩可,「我母親只記得,他讀過不少魯迅的書。」

鄭曉京眼中放出了光彩:「這就是一種傾向性嘛!也許您父親是個團結在魯迅周圍的革命文學青年,像柔石、白莽、胡也頻……」她終於找到了對楚雁潮有利的因素,楚老師應該有這樣一位父親,一位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先驅!

「當然可以做這樣的設想,」楚雁潮說,並沒有由此引起什麼興奮,「但設想畢竟只能是設想,卻找不到任何依據。父親的文章並沒有發表過,他只是一箇中學教師,並不是作家。我查過魯迅日記,查過所能找到的關於魯迅的回憶錄,都沒有提到過他。他恐怕並不認識魯迅,而魯迅的書是任何人都可能讀的。當時的知識界,陣線也不那麼分明。」

鄭曉京也猶豫了,「是啊,即使在魯迅身邊的人,情況也很複雜,像胡風、馮雪峰、蕭軍、丁玲……後來都成了革命的敵人!」

她眼中的那點希望之火復歸於黯淡,放棄了那不僅毫無依據而且相當危險的設想。從「烈士」到「敵人」,楚雁潮的父親轉瞬之間翻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跟頭,從天堂跌進了地獄。

楚雁潮完全感知了她的這種情緒變化,他自己心中的那一點希冀的微波也隨之平息了。如果魯迅本人能活到今天,誰又能保證他的結果如何呢?何況楚雁潮的那個名不見經傳的父親!一個死了的人,人們儘可以把種種乾淨的、不乾淨的「設想」加之於他,他卻都得接受。如果人死了真的靈魂不滅,不知世間有多少冤魂!也許父親正在冥冥之中痛苦地呼喊:「我的魂靈上是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鄭曉京默默無語,腦子裡翻騰得厲害。好端端的一個楚老師,為什麼偏偏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有這樣一個父親?可惜,真可惜!這樣的人,她能介紹他入黨嗎?黨會接納他嗎?如果有一天查出來他的父親有嚴重問題……多麼嚴重的問題都有可能,那將比所有的已經有明確結論的人更麻煩!她的心情沉重了。自己真不該冒冒失失地把黨的大門向他「敞開」,現在卻敞也不是、關也不是了。如果楚老師把她的許諾當成了黨的意思,越過她再去找黨的組織,怎麼辦?那將會給她帶來麻煩!不,他不會那樣做,從他那低沉的情緒來看,他不敢!但她自己也絕不敢再提那近乎「請將出山」的關於入黨的動員,只能不了了之。現在唯一的出路是撤退,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唉!」她無可奈何地嘆息,以表示她對於楚老師的不佳身世深表同情但又愛莫能助,然後尋找適當的結束語,「不管怎麼樣,您還是應該相信黨!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選擇的,但是仍然可以選擇革命的道路!」

楚雁潮不能領受這種居高臨下的同情,不能忍受這種充滿教訓意味的安慰。他明白,在鄭曉京的心目中,他現在已經被歸入了哪些人的行列!「這,我懂,」他終於忍不住說,「你對白守禮、謝秋思不是經常這樣講嗎?」

鄭曉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聽得出其中包含的牴觸情緒!她過去在白守禮、謝秋思身上也曾隱隱約約地感到過這種情緒!難道楚老師在思想深處果然和他們有某種共鳴嗎?怪不得……

已經欠身準備告辭的鄭曉京又穩穩地坐定了。「楚老師!黨的階級路線是十分明確的、堅定不移的,我們應該正確理解!一個人,無論出生在什麼家庭,只要堅決跟著黨走,就有光明的前途!您是我們的老師,我對您一向是非常尊重的,希望您能夠把我們這個班帶好,做我們的表率。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應該自覺地抵制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思想意識的侵蝕,在各方面嚴格要求自己,注意在同學們當中的影響……」

楚雁潮簡直要怒而逐客!這樣的教導,他已經反反覆覆聽了十幾年,卻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到底算什麼階級、他本人算什麼階級,又受了多少「侵蝕」!但是,當他聽到那最後一句話,卻又不像已經聽慣了的老套,似乎在「暗示」他已經「影響」了學生。

「噢?我帶壞了同學們?如果我是個不稱職的班主任,那就請求組織上……」

「楚老師,不要激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我這樣提醒您,完全出於對您的尊重,為了維護您的威信。」鄭曉京並沒有因為空氣的突然緊張而慌亂,她剛才含蓄的「提醒」原不是泛泛空談。一個問號正在她腦際盤桓。如果說,在她剛才跨進楚老師書齋時對那個問號還是漠視的並且不屑於提出,那麼,現在卻變得重要了,答案也似乎可以觸控了。「楚老師,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跟您說的,也不相信。可是,既然班上對您有些議論,還是注意一點兒為好……」

果然是有的放矢!楚雁潮根本不知道她繞來繞去指的到底是什麼,但絕不懼怕。在北大七年多,除了尊奉母訓「好好讀書,好好做人」,現在又加上「好好教書」之外,他自信沒有可供他人攻擊的口實!「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他打斷了鄭曉京的「和風細雨」,倒希望乾脆「電閃雷鳴」,大不了就是不當這個班主任嘛,躲進書齋裡安心譯著更好!

事情哪裡有這麼簡單呢?

「同學們當中流傳著一個說法兒,」鄭曉京不想回避了,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模仿電影裡的哪位政治委員的神態,停頓了一下,兩眼專注地望著楚雁潮,「說您——在和學生談戀愛!」

楚雁潮愣了,一支箭突然從他根本不曾提防的方向射來!

他的臉不覺微微地紅了。一個二十六歲的、未婚的青年,當別人直言不諱地點到他的婚姻戀愛問題時,不管所說的內容確實與否,他本人都是很難坦然自若的。世界上沒有一個青年不曾想到過愛情,每人心中都有一顆愛的種子。它可能萌發得很早,也可能貯存得很久;它可能成熟於短短的一瞬,也可能經歷漫長的磨難而最終凋落。愛情是一種神物,不遇到適當的時機,它並不顯露明顯的形態,以至於本人都覺得似是而非。而當他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時候,它就已經成熟了。剎那間,楚雁潮回顧了在這個班執教一年多的歷程,審視著自己的言行,彷彿他面對的不止是一個鄭曉京,而是所有的認識他的人,無數雙眼睛逼視著他,洞察了他心靈中的一切隱秘——如果他確有隱秘的話。他感到惶恐,好像一個被突然傳到法庭的人,面對著神色森嚴的法官,面對著眾目睽睽的旁聽席,他一時弄不清自己是否有「罪」,卻本能地首先自疑。年輕的班主任在monitor面前顯得侷促不安了。

鄭曉京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如果他一觸即發、暴跳如雷,她也許立即打消了心中的那個問號;但情形並不是這樣,他的窘態,他遲遲地不予答覆,這就無疑證明已經被打中了要害!流言蜚語總是有原因的,平地上絕不會驟起風波……

「楚老師,要正視群眾輿論!」她終於贏得了主動,但並不顯出勝利者的自得,而是憂心忡忡地教導她的老師,「當然嘍,愛情是人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利、愛的自由。但總還有個原則嘛,對於青年人來說,首先應該投身於革命,而不是沉溺於談情說愛!同學們當中半‘地下’狀態的戀愛已經夠讓我們撓頭的了,如果再牽扯到老師,我們的思想工作還怎麼做?校黨委很注意在這方面樹立良好的風氣,作為班主任,更應該以身作則啊!」

「我……沒有以身作則嗎?我在……戀愛嗎?」楚雁潮喃喃地自語。一個向來十分自信的人,竟然對自己失去了判斷力!他希望在這個時候鄭曉京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幫助他分析、辨別一些朦朦朧朧的意識,又擔心自己難以承受過於明晰的結論,「你說……」

鄭曉京自然是有話可說的。但是誰也沒想到書齋的門此時被輕輕地敲了三下,一位不速之客使這場難堪卻又應該繼續下去的交談不得不中斷了。

楚雁潮猛然覺得那敲門的聲音是韓新月!不是,當然不是,已經休學的韓新月怎麼會來?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閃進門來,輕柔地叫了一聲:「楚老師!」

是謝秋思。自從韓新月離開了這個班,謝秋思就已經理所當然地頂替了她在學習上遙遙領先的位置,老師的宿舍也是常來的。

「噢,monitor也在這裡?」謝秋思微笑著看了鄭曉京一眼,便轉過臉徑直朝班主任走去,手裡捧著一本英文版的《紅與黑》,改用她和楚雁潮共同的鄉音說:「楚老師,的格小說裡廂有個句型蠻複雜格,儂幫我講講清爽好不啦?」

全然不顧人家正在談著多麼緊要的事,長驅直入,後來居上而且還心安理得。你來得多麼不是時候!現在楚老師連自己是紅是黑都弄不明白,又怎麼有心思給你「講講清爽」?

鄭曉京緊鎖著眉頭站起來:「楚老師,咱們改日再談吧,我的意見,也只是供您參考。」

她就這樣走了,那神色異常的嚴峻。

謝秋思好像什麼也沒有覺察,順勢便坐在了那把剛剛空出來的椅子上,開啟那本厚厚的《紅與黑》。

「謝秋思同學,」楚雁潮心亂如麻,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思緒拉回來投射到這本《紅與黑》上去,儘管他對這本書極為熟悉,「你要提的問題,能不能到明天上午的英語課上談?現在,天晚了,來不及分析,我……還有別的事……」

「好格,好格!」謝秋思隨和地闔上了書,也許她本來就並不是非分析這本書不可,「楚老師交關忙噢!」

知道人家忙,卻又不肯走;順手拿起桌上的那張《人民日報》,卻又不像要認真看報的樣子。這個謝秋思,你閒著沒事兒,來搗什麼亂呢?

她自己也弄不清楚想幹什麼。報紙在手裡拿了只有幾秒鐘,便又丟開了。沒有丟在原來的位置,她不知道這張報紙鋪在桌上的作用。一沓稿紙沒有了報紙的覆蓋,顯眼地擺在那兒。她不經意地瞟了一眼,順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頁:「楚老師在寫文章?英文文章在中國啊有啥地方好發表噢?」

楚雁潮總不能把稿紙從她手裡搶過來吧,只好說:「這不是我的文章,譯的別人的東西……」

「啥人格啦?」謝秋思立即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竟然把稿紙都攏在手中,大有不拜讀完畢不罷休的架勢,一邊還感嘆著:「了勿起!楚老師了勿起!翻譯家噢……」

……

好不容易應付走了這位熱心的讀者,楚雁潮扣上了房門,無力地和衣躺倒在床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可愛的小書齋變得像座沉悶的囚籠,他想要衝出去,又不知道該衝向哪裡?他本來想平靜地生活,而生活卻偏偏不肯讓他平靜!

他出神地睜著兩眼,根本不可能入睡。窗外傳來颯颯的響聲,是急落的雨點在敲擊茫茫夜色中的生命。

第二天,風雨如晦。他擎著那把從家裡帶來的、據母親說是父親曾經用過的棕色舊油紙傘,去上英語課。

在他踏進教室門的一剎那,猛然想起昨夜與鄭曉京的談話,不禁擔心自己是否會在學生的心目中改變了形象?他有沒有勇氣面對鄭曉京那雙探究他的眼睛?還有對他進行「議論」的同學們……不,鄭曉京還和平常一樣,大家也都和平常一樣,安靜地望著他,等著聽課。職業的自尊心使他立即鎮定了,教師永遠需要學生們尊重的目光。

他開始授課,按照預定的教程,分析學生們在精讀中所遇到的疑難問題。謝秋思舉手提問,和別人一樣。她當然不可能把整部《紅與黑》都搬到課堂上來討論,實際上只是以幾個典型句型舉例,求得老師的具體分析。她讀書讀得是很細的,問題提得也很有代表性,使老師的解答具有普遍意義。

在熟悉的講臺上,楚雁潮完全是自如的……

他的講解突然出現了停頓。因為他發現坐在後排的幾個男同學似乎不太專注,而在關心別的什麼事情。儘管他在過去曾經說過:「學習的成功主要在於並非強制的興趣」,但一旦發現自己並沒有把學生的興趣完全吸引到他的講述中,還是感到了不安。他想以片刻的停頓和忍耐來提醒他們,卻造成了課堂秩序的躁動,同學們紛紛回過頭去,想知道是什麼影響了老師的情緒。

目光最後都集中在唐俊生身上。起因是旁邊的同學發現從他的課本中掉出了幾張信箋,便在鄰座間好奇地傳看,一旦發現陷於眾目睽睽之中,便忙不迭地又一個傳一個,最終塞回他的手中。

鄭曉京不能容忍了,忽地站起來:「唐俊生,你搞的什麼名堂?」

唐俊生咬咬嘴唇,低著頭說:「啥名堂?嘸啥名堂。」

態度如此惡劣,似乎根本沒把班長放在眼裡。鄭曉京離開自己的桌子走過去,一把搶過那幾張信箋:「你們傳的是什麼?」

唐俊生既然已被「繳械」,也就不在乎了:「儂自家看嘛好!」

楚雁潮站在講臺上,一言不發。他並不贊成鄭曉京的做法,都是大學生了,沒有必要在課堂上演出這種小孩子式的鬧劇。但形勢已經至此,他也無法控制。

鄭曉京氣呼呼地展開信箋,看見上面是分行寫的英文。

她於是當眾宣讀,要讓大家見識見識唐俊生的佳作。「‘我的所愛’……」剛剛唸了開頭幾個字,便憤然扔到唐俊生面前,「寫的像什麼玩意兒?你自己念!」

「自家讀有啥了勿起?」唐俊生不以為然地接過來,當真朗讀起來。

這竟是一首用英文寫成的、韻律感很強的小詩。若用中文來表達,則是這樣的:

i我的所愛在山腰;/i

i想去尋她山太高,/i

i低頭無法淚沾袍。/i

i愛人贈我百蝶巾;/i

i回她什麼:貓頭鷹。/i

i從此翻臉不理我,/i

i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i

i我的所愛在鬧市;/i

i想去尋她人擁擠,/i

i仰頭無法淚沾耳。/i

i愛人贈我雙燕圖;/i

i回她什麼:冰糖葫蘆。/i

i從此翻臉不理我,/i

i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i

i我的所愛在河濱;/i

i想去尋她河水深,/i

i歪頭無法淚沾襟。/i

i愛人贈我金錶索;/i

i回她什麼:發汗藥。/i

i從此翻臉不理我,/i

i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i

i我的所愛在豪家;/i

i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i

i搖頭無法淚如麻。/i

i愛人贈我玫瑰花;/i

i回她什麼:赤練蛇。/i

i從此翻臉不理我,/i

i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i

唐俊生讀得流暢自如而又幽默風趣,引得同學們鬨堂大笑!

「唐俊生!」已經回到自己座位上的鄭曉京厲聲說,「你鬧得太過分了!」

坐在前排的謝秋思也按捺不住地舉手起立,對她的同鄉表示極大的不滿:「楚老師!唐俊生把格種下流兮兮格物事弄到課堂浪廂來,簡直——可恥!」

兩個「阿拉上海人」公開反目,又給大家注射了興奮劑。尤其是被謝秋思藐視的「鄉下人」羅秀竹,她雖然還不能完全聽懂唐俊生的朗誦,卻對他們的「內戰」抱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濃烈興趣。

「啥人講?啥人講?」唐俊生毫不示弱,氣昂昂地針鋒相對,「‘下流兮兮’?‘可恥’?講格種閒話當心弄一頂反革命帽子戴一戴!對儂講:這是魯迅的詩!啥人敢反對?」

同學們全被這驚人之語震蒙了!——魯迅?

「不可能!」鄭曉京首先從震驚狀態中做出了反應,「魯迅是文化巨人、革命戰士,怎麼會寫這種東西?」

「齷齪得,根本不像魯迅寫格!」謝秋思也立即表態。

羅秀竹忘了「坐山觀虎鬥」,也慌了:「不要糟蹋魯迅噢,他是我最崇拜的作家!」

課堂上亂鬨鬨,楚雁潮不能不說話了:「這確實是魯迅的詩,題目是《我的失戀》。」

只這一句話,課堂上便立即鴉雀無聲。不管是驚訝還是沮喪,他們也相信楚老師絕不會拿魯迅開玩笑。

他繼續說:「不要以為革命作家就不會寫有關愛情的作品,魯迅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不過,這首詩並不是直接寫他自己的愛情生活的,而是有意諷刺當時流行的軟綿綿的‘失戀詩’。他寫得很幽默,但立意很嚴肅:沒有志同道合為基礎,也就沒有愛情,不必‘阿呀阿唷,我要死了’,還不如‘由她去罷’。詩裡所提到的幾件奇特的禮物,大家也許覺得很古怪,其實是魯迅從自己的生活中信手拈來的:‘貓頭鷹’和‘赤練蛇’是他所喜歡的兩種動物;‘冰糖葫蘆’是他愛吃的食品;至於‘發汗藥’,因為他有肺病,更是經常服用……」

見解本不相同的十五名學生都被他這種胸有成竹的闡述所吸引。

「我還要指出:魯迅的詩是用中文寫的;唐俊生同學把它譯成了英文,譯得相當不錯,值得稱讚!有個別句子,比如‘低頭無法……’‘仰頭無法……’等四個完全相同的句型,轉換成英文時既要保持原作的風貌,又要適應英文的閱讀習慣,還可以再推敲一下譯文。下面,我們不妨以此為例,做句型分析……」

由於不期然臨時增加了內容,今天的課拖堂了。下了課,已是中午十二點半。楚雁潮匆匆下了樓,撐起雨傘向教工食堂走去。

「楚老師!」鄭曉京穿著一件草綠色的軍用雨衣,從後邊朝他追來。

他停住步。油紙傘張著的傘骨垂下一圈水柱。

「楚老師,」鄭曉京已經來到他的面前,雨帽下面的額髮掛著水珠,「今天下午的生活會……」

「哦,」楚雁潮記起了今天下午有一個班會——每個星期六在男生宿舍召開的全班例會,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這種會歷來都是由鄭曉京主持,班主任可以參加,也可以不參加。既然現在鄭曉京趕來通知他,顯然是希望他參加了。「什麼內容?」

「整頓班風啊!」鄭曉京伸出一隻手,抹著臉上的雨水,「您看現在班上都亂成什麼樣子了,不整頓還行嗎?」

「僅僅是因為今天的課堂紀律?」楚雁潮倒不以為然,「這算不了什麼,對大學生不必限制得那麼死……」

「您以為只是個課堂紀律問題嗎?一種極不健康的思想意識正在班上蔓延,原來還只是在下邊兒議論,現在已經在課堂上公開化了!我真為您擔心啊,楚老師!」

「為我……」楚雁潮猛地一個激靈,昨天晚上鄭曉京那句令他震驚的話現在又迴響在他的耳畔:「……說您……在和學生談戀愛!」難道今天課堂上的事就是這種「議論」的反映嗎?

他感到迷惘,並且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他立即意識到:在課堂之外,鄭曉京不是他的學生,而是他的領導,她對於他有一種「審查」的天職,那雙眼睛要穿透他的一切,從寫進履歷表中的家庭歷史到內心深處的感情世界……

「您真的沒有感覺到嗎?」鄭曉京對他這種遲鈍的反應表示不滿,不得不再點他一下,「班上的同學都在議論您和謝秋思!」

「什麼?謝秋思?」楚雁潮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這就是鄭曉京昨晚沒有揭破的答案?它攪擾得他夜不成寐,誰知道竟是這麼一個結果!楚雁潮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就像一個「被告」在法庭上聽到宣佈「無罪釋放」,心裡坦然了。他笑了笑,說:「太離奇了吧?怎麼會有這樣的說法呢?」

他的坦然使得鄭曉京也不敢一口咬定了:「是啊,我也覺得奇怪,可是同學們都議論紛紛,說得有鼻子有眼兒……」

「嗯?」楚雁潮很難想象那個以自己為主角的戀愛故事會是怎樣「有鼻子有眼兒」。

「他們說,謝秋思和您的接觸比較多——呃,我昨天還在備齋碰上她……」

「我是教師,任何一個學生都可以來找我。昨天,你也在嘛!」

「我……」鄭曉京無可否認,但她怎麼能和謝秋思相提並論?誰知道謝秋思到備齋去是出於什麼目的?「大概因為你們是同鄉,所以感情就比別人近一些……」

楚雁潮微微皺起了眉頭:「同鄉?同鄉能說明什麼呢?人的感情能以地區劃分嗎?」

這倒是。鄭曉京在心裡說,按照列寧的教導,人是劃分為階級的。謝秋思和楚老師……是了,在這方面也是可以找到證據的!

「謝秋思有很強的資產階級虛榮心,挖空心思地打扮自己。同學們說,她這樣都是為了給您看,每次上英語課,她都穿得比平時更漂亮,這就是‘女為悅己者容’……」

楚雁潮啞然失笑:「我上課的時候,從來就沒注意過同學們的服裝!」

「是嗎?」鄭曉京喃喃地說,「他們還說……」

「鄭曉京同學!」楚雁潮打斷了她這些不厭其煩的敘述,「我不大相信同學們都這麼說!」

「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鄭曉京有些不大自然,細細推敲起來,她剛才的話不知不覺地運用了文學中的誇張手法,於是有所收斂地說,「其實也只是在幾個男同學之間這麼傳來傳去,造謠的可能就是唐俊生!」鄭曉京顯然在悄悄地後退了,把「議論」這個詞兒換成了「造謠」,「唐俊生不是被謝秋思給甩了嗎?他就散佈說:謝秋思本來已經跟他海誓山盟,就是因為看上了您,才背叛了他;您個子比他高,比他有風度,又是班主任,將來對謝秋思的畢業分配……這些,他當然都不是對手了;他還說……」

「你不必再說了!」楚雁潮生氣了,「這些無聊的說法,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謝秋思同學,都是一種侮辱!」

「就是嘛,我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兒!」鄭曉京覺得有必要洗清自己,免得在老師的眼裡把她和那些製造謠言、散佈謠言的人混為一談,她是站在領導者的超脫位置上的!「為了弄清情況,我還找謝秋思談過話,可是,她對這些謠言卻沒做任何解釋,只說:‘我愛誰,是我的權利、我的自由!’好像是預設了!……」

楚雁潮皺起了眉頭。想到謝秋思昨天晚上心神不寧的樣子,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感到遺憾,在這個班裡,他了解得最少的恰恰是這位小同鄉!

「她的這種情緒,當然要引起連鎖反應!」鄭曉京又恢復了那種政委神態,「唐俊生今天竟然敢在課堂上那麼胡鬧,他公開念那首詩,就是向您示威嘛,您還表揚他!我看倒應該對他進行嚴肅的批評!在下午的生活會上展開一次思想交鋒……」

「我表揚的是他的譯文,而且也不認為是什麼‘示威’。」楚雁潮再一次打斷了她,「你準備怎麼‘交鋒’呢?」

「駁斥他散佈的謠言!」鄭曉京憤憤然,「既然他說的不是事實,我們就應該維護老師的名譽,端正師生關係,打擊他的歪風邪氣!並且也要教育謝秋思,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同時讓全班同學引以為戒!」

「不必了!」楚雁潮說,「這麼一件小事兒,我看用不著興師動眾,讓它自生自滅就是了。事實本身就已經很清楚,無須再解釋;只有謊言才拼命鼓吹,唯恐別人不相信。我不希望因為我而弄得謝秋思和唐俊生兩位同學在大家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你說呢?」

「哦,」鄭曉京的昂揚鬥志鬆懈了,她構思中的那場既有思想性又有戲劇性的「交鋒」就這樣被扼殺了嗎?她似乎很覺惋惜,「那,下午的會……」

「我建議,是不是換一個內容?」楚雁潮說,「開展一些有意義的討論,比如:團結、友誼,也可以討論……愛情,但注意不要影射任何人,不要傷害任何人。這,由你來掌握,」他又看了一下手錶,「我就不參加了,向你請假。」

「噢!」鄭曉京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又問,「下午老師有更重要的會議嗎?」

「我有事。」楚雁潮並沒有明確回答她,轉身走了。

鄭曉京愣愣地望著他那走進雨幕中的背影。對這位班主任,她還是沒有看透……

楚雁潮擎著雨傘大踏步走去。冰冷的雨點被風裹著落在他的臉上,他倒感到一絲輕鬆的快意。

古舊的崇文門城樓在雨幕中顯出一個淡淡的剪影。

城樓下的東單南大街現在簡直像一條江南水巷,往來的車輛如同在河面穿梭的船隻,大白天也開著車燈,垂下一條條流動的、色彩斑駁的倒影。同仁醫院的大門前,救護車、吉普車、小汽車和蒙著塑膠布的平板三輪車,以及戴著草帽的、打著傘的人,都急急如律令,奔向這救死扶傷的場所。到這兒來的人,歷來都是風雨無阻。院子裡,被風雨搖落的枯葉,隨著路上的積水,汩汩地流向下水道,溼淋淋的白楊樹幹,睜著一隻只憂傷的大眼睛……

盧大夫剛剛做完了一個二尖瓣分離手術,她疲憊地走出手術室,伸手扶住走廊裡的長椅,剛想坐在那兒喘息一下,卻發現楚雁潮正站在門旁等著她,手裡倒垂著的雨傘,還在滴水。

楚雁潮吃過午飯就趕到「博雅」宅去,卻意外地得知新月又住院了,他立即意識到情況嚴重了,便匆匆來到了醫院。他沒有直接去看新月,而是先來找盧大夫。如果不事先從盧大夫這裡弄清情況,他簡直怕見新月,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哦,楚老師……」盧大夫沒等坐下去就又站了起來。

「盧大夫!」楚雁潮急切地叫著她,但看見她那疲憊的神態,又有些猶豫,「對不起……我現在打擾您,很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好,」盧大夫振作精神說,「我很想和你談一談新月的情況……」

「新月怎麼樣?」楚雁潮急著問,「這一次……」

「這一次有些新情況,」盧大夫看了看走廊裡的那些病人和家屬,對楚雁潮說,「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到我的辦公室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又上樓,楚雁潮跟著盧大夫朝辦公室走去。他惴惴不安地問盧大夫:「我聽她家裡人說是扁桃體發炎,我想如果僅僅是扁桃體……」

「對,問題不在扁桃體炎本身,這是一種極為普通的病,」盧大夫推開辦公室的門,請楚雁潮進去,坐在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麻煩的是,扁桃體炎極容易引起她的風溼熱復發,反覆發作對於心臟極為不利……」

「扁桃體不是可以摘除嗎?這樣就可以徹底避免風溼熱的復發了!」楚雁潮說,極力運用他所知道的那一點兒可憐的醫學知識。

「如果能夠摘除,我早就做了。」盧大夫嚴峻地嘆了口氣,「有嚴重心臟病的人,不能做扁桃體摘除術!這樣,她的身上就永遠存有隱患,遇有風寒侵襲或者勞累過度,非常容易被鏈球菌感染,引起急性扁桃體炎,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系列連鎖反應:風溼熱、關節炎,並且累及心臟瓣膜……」

「噢,」楚雁潮似乎聽懂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重新進入了風溼活動期,而原定在明年春天做的手術也就只好推遲了?」

「不僅僅是推遲的問題,」盧大夫臉色陰沉地看著他,「現在看來,這個手術已經難以實施了!」

「啊?!」楚雁潮自己的心臟彷彿遭到了致命的一擊,「為什麼?」

「因為……」盧大夫的目光避開他的視線,望著窗玻璃上流瀉的雨水,說,「抗風溼的藥物只有退熱、消炎、鎮痛的作用,可以控制風溼活動,但不能防止心臟瓣膜的病變。她這次的發病,使心臟受到了進一步的傷害,原來輕度的二尖瓣閉鎖不全,現在變得嚴重了,並且左心室明顯擴大。二尖瓣狹窄伴有這些症狀,分離手術就不能做了!」

「那……她以後怎麼辦?」楚雁潮喃喃地說,心怦怦地跳。

「只有依靠保守治療了,我們將努力保持和改善病人的心臟代償功能,減輕心臟負擔,並且儘量避免鏈球菌的反覆感染。有條件的話,我希望她能夠長期住院治療……」

「這樣,可以保證她明年暑假之後就能復學嗎?」楚雁潮擔心地問。

「不能保證,沒有人可以做出這樣的許諾!」盧大夫加重語氣說,「不要再考慮那些事情了,她恐怕很難再回到學校去了!」

「啊?這怎麼行?不!」楚雁潮衝動地站起來,慌亂地抓住盧大夫的手,「她不能離開學校,不能丟下所學的專業!您知道嗎?她參加高考的時候根本沒有填寫第二志願,她是為外語專業而生的,事業就是她的生命!盧大夫,我求您救救她!」

「你不要太激動,冷靜一些,」盧大夫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看著窗外的滂沱大雨,「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多麼希望她能夠健康地重新回到學習崗位上,在事業上做出應有的成績!可是,感情並不能改變科學,病魔對於任何特殊人才也都會毫不憐惜地摧殘,而醫學界目前還沒有更為強有力的手段來降伏它。我將盡我所能,設法延長新月的生命……」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楚雁潮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是的,‘美言不信,信言不美’,我必須告訴你真實的情況。既然她的心臟不能用手術治療,病就永遠無法根除,而只能維持,恐怕會一天天地嚴重,就像一架破損的機器,勉強地運轉,隨時都可能出現致命的故障。如果再發生上次那樣的急性心力衰竭,而得不到及時搶救的話,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

楚雁潮呆呆地站在那裡,盧大夫的話使他覺得從頭到腳,寒冷徹骨。新月,一個充滿生命力、充滿事業心的姑娘,已經被判處「死刑」了,她所痴迷的事業,與她無緣了;她所熱愛的人生,為期不久了!命運,對她太殘酷了,她那顆柔嫩的心,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啊,救救她,救救她!誰能夠救她?誰?既然連心臟病專家都無能為力,還能夠有誰呢?

窗外,大雨如注,密集的雨絲抽打著玻璃,又像瀑布似的朝下傾瀉……

門被推開了,一位老護士託著飯盒走進來:「盧大夫,您的飯都涼了!」

「哦,謝謝,請放在那裡,我這裡有事情。」盧大夫說。

老護士放下飯盒,輕輕地退了出去,卻沒有帶上房門,並且臨走時埋怨地看了楚雁潮一眼。

楚雁潮意識到自己該告辭了,他朝盧大夫歉意地點點頭,「您吃飯吧,真對不起……」緩緩地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那麼沉重。

「楚老師,」盧大夫跟著走過來,叫住了他,「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不能讓病人知道……」

「我明白……」楚雁潮喃喃地回答。

「她這次住院,我覺得她的精神狀態有些反常,好像有什麼心理負擔。是不是在家裡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還弄不清楚,因為我不瞭解她的家庭……」

「我明白……」楚雁潮機械地答應著,朝前走去。其實,「博雅」宅中的一切,他並不明白。

他默默地走在樓道里,頭腦好像被抽空了,眼前一片茫然。

他下了樓,向內科病房走去。雨浪瘋狂地向他捲過來,他像航行的人突然翻船落水,險些跌倒在地,這時,才意識到應該把傘撐開。棕色的油紙傘在風雨中搖擺,像寒塘中的一莖殘荷枯葉。

水淋淋的楚雁潮走進病房的樓道,值班護士像突然看到了一個鬼魂,驚得愣了一下。在這樣的鬼天氣,他是僅有的一個前來探視的人。

新月的病房的門敞著。因為氣壓太低,護士怕病人感到胸悶,又沒有人來打擾,就敞著門。對面的窗子上,傾瀉著雨水的瀑布。這間病房很空,只住著三個人。那兩位,一個是中年婦女,一個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她們的病顯然不重,或者已經接近痊癒,正各自坐在床沿上,往一張椅子上摔撲克,排遣這雨天的無聊。看見有人走來,滿帶喜悅地往門邊看了看,又失望地垂下頭,繼續摔她們手中的「紅心」「黑桃」。

新月靜靜地躺著。她的床頭翹起,墊著厚厚的枕頭,半坐半臥,這是最適合她的姿勢。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底藍條紋的病員服,襯著一張白玉似的臉,病情使她的雙頰泛出紅潤——典型的「二尖瓣面容」。小辮子沒有梳起來,任其自然地鬆散著,柔軟的黑髮一直垂到胸前。這樣一位美麗的姑娘,誰會相信她將不久於人世呢?毀滅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那將是怎樣的罪惡?

她一動不動地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空洞無物,只是一片潔白。她也許什麼也沒看,在茫然的思索中,眼神凝住了,眉宇之間,一縷若隱若現的哀愁。她在想些什麼呢?

楚雁潮愣愣地站在門邊,雨傘和褲腳上的水,無聲地滴落,在地上匯成一片浮出地面的水汪。他靜靜地望著新月,卻說不出話來,喉嚨裡像被什麼噎住了。盧大夫那可怕的預言,在他的腦際盤旋。他覺得那簡直是巫婆的惡毒咒語,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落在新月的頭上,人間的一切不幸都不應該屬於新月!他想呼喊,想痛哭,想發洩胸中的不平……但他沒有這樣做,幾秒鐘之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為自己的衝動感到後怕,不,不能抱怨盧大夫,她不是巫婆,而是天使,正在竭盡全力和死神搏鬥,爭奪屬於新月的時間;她對病人的愛,絕不亞於這個不懂醫學的英語教員,她維繫著新月的生命!不,絕不能向新月吐露半個字,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子還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那隱隱在望的死亡。豈止是新月呢,如果放在二十六歲的楚雁潮身上,甚至是年逾古稀的嚴教授,也難以做到平靜地走向生命的終點,常常發出不能「長繩繫日」的哀嘆!楚雁潮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過錯:以前,他對新月責之過苛,殘酷地讓她「自知」,正視自己的「短處」「弱點」,用激勵猛士的辦法對待一個弱女,讓她「掌握自己的命運」,而現在,她掌握得了自己的命運嗎?楚雁潮,一個研究語言、文學的人,應該懂得語言的奧秘、文學的精髓,那就是「人」,人的思想,人的情感。人是多麼複雜的一種生物,語言和文學的創造者,語言和文學中永恆的主角;幾千年來,人用文字寫著人的命運,卻至今不能使它窮盡,或許命運之謎永遠也無法揭開;從來也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透徹地瞭解和掌握自己的命運,只不過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和不可知的命運較量而已,或逆來順受,或奮起拼搏,拼搏的動力不僅來自「自知」,而且來自幻想……美好的幻想,往往既是輝煌的人生的起點也是終極目標。啊,人需要幻想,幻想使人生變得美好,使有限的生命擴充套件到無限……

楚雁潮心中的麻木和淒涼被一股溫情所消融,他捋了捋被雨水粘在額上的頭髮,臉上泛起微笑,向那張病床走去,輕輕地叫了一聲:「新月!」

新月從沉思中被驚動,微微轉過臉來,眼睛中放射出興奮的光彩:「啊,楚老師!」

楚雁潮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動,然後自己搬過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前。

「楚老師,想不到您今天會來,外面下著那麼大的雨,連我家裡的人都……」新月仰望著他說,眼睛裡閃爍著淚花,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

「我早就該來的,」楚雁潮發覺她的神情中的孤寂和悲哀,立即接過去說,「為了不打擾你的休息,我最近沒到家裡去看你,也不知道你又……」

「我本來是想寫封信告訴您的,可是又怕影響您的工作,您那麼忙……」新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感,她渴望著和老師見面,又懷著唯恐連累了他的歉意,微微喘息著說,「就沒寫……不,寫了,沒發……」

「哦,你應該寄給我,」楚雁潮覺得遺憾,「好讓我早一些知道。」

「我怕您知道,怕您為我著急,所以那封信重寫了兩次,還是沒發。」新月有些自嘲地微笑著,臉上的紅暈更濃重了,「反正我這次病得不重,只是感冒……」

楚雁潮的心像被一根鼓槌猛地敲了一下!新月只知道她患的是感冒,在她的心臟又面臨新的威脅的時候,她擔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怕驚擾了她的老師;現在,老師來了,就坐在她的床前,老師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能說!

「你怎麼感冒了呢?」楚雁潮只能這樣說,「天氣涼了,你應該時時注意保重身體;大夫不是給了你預防感冒的藥了嗎,在家裡沒有按時吃吧?」

「哦,一忙就容易忘了……」新月不好意思地抿著嘴唇,像沒有完成作業的學生面對老師的批評——她從沒有丟下過作業的時候,而現在對待比作業還重要的事兒,卻疏忽了。

「忙?你在家裡還忙什麼?」楚雁潮覺得奇怪。

「前些日子,我哥哥結婚,」新月微微一笑,「他和淑彥結婚了……」

「就是你那個女同學嗎?她的年齡好像並不大,和你……」

「不,她比我大兩歲多呢,今年都二十一了。我小時候入學早,比她早了兩年……」新月忽然又傷感起來,「可是,現在又讓病給耽誤了,真是命中註定啊,正像我姑媽常說的一句俗話:‘起個大早,趕個晚集!’」

楚雁潮懊悔剛才提到她的年齡,趕快扭轉話題,回到那件喜事兒上去:「你應該為你的哥哥、嫂子感到高興,這為你們的家庭也增添了歡樂!」

「歡樂,是歡樂啊!我哥和淑彥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我衷心期望他們永遠歡樂、永遠幸福!」新月的臉上又浮現出了笑容,「那天的婚禮好熱鬧,我還親自去迎親了呢!」

「唔!」楚雁潮的心中卻蒙上了陰雲,這個不幸的姑娘,對人間美好的事物,這麼好奇,這麼熱心,充滿了深情,為了別人的美滿結合,她無私地去忙碌,卻不知道,這一切和她都沒有任何關係,人生中的黃金季節,她自己恐怕已經等不到了!「新月,你身體不好,怎麼還能去操勞那些事情呢?恐怕這次……感冒,就是累的!」楚雁潮不能不埋怨她,「下次,可不許……」

「下次?沒有下次了,我只有一個哥哥,家裡難得熱鬧這麼一次,以後我還能再為誰奔忙呢?」新月喃喃地說,「其實我也沒有為他們做什麼,一切都是媽媽在操勞,媽媽累壞了……」

說到這裡,她閉上了眼睛,剛才被喚起的那點兒興奮之情,又被什麼給沖淡了,她的耳旁又響起了媽媽說過的話:「這裡頭有你什麼事兒?」是啊,沒有她什麼事兒,哥哥的婚禮結束了,媽媽的心事全沒了,她呢,躺在醫院裡。這半個月當中,哥哥和嫂子經常來看她,爸爸和姑媽也來過幾次,唯獨媽媽沒有來。難道媽媽真的一點兒心事也沒有了嗎?不知道女兒在病中更需要母愛嗎?

楚雁潮猜測著她此刻的思想,而猜測是困難的。

「你不要惦記家裡的事了,要安心在這裡養病……」他說。

「我知道,」新月說,「我現在感冒已經好了,大夫不讓我出院,也許就是讓我避免干擾吧?我……能做到,我……什麼也不想了!」

晶瑩的淚珠,漫出她那緊閉著的眼瞼,從長長的睫毛中間滾落下來!

淚珠彷彿滴在楚雁潮的心上,四散迸射,發出冰凌碎裂似的響聲,他似乎清晰地聽到了那響聲!他被新月孤寂的心境所感染,卻並不清楚新月何以這般孤寂,又何以這般自甘孤寂?她不完全瞭解自己的病情,也就不至於這樣悲觀,難道果然如盧大夫所說,她另外還有什麼心理負擔,而這又來自她的家庭嗎?楚雁潮曾多次去過她家,這個家庭給他的印象是和諧而安寧的,他認識這個家庭的所有成員,並沒有感到在新月和父母兄嫂以及姑媽之間有什麼矛盾,也許這個瞭解太膚淺、太空泛了吧?

「新月,你好像有什麼心事,是不是在家裡遇到了……」他謹慎地問,卻又很難把問題提得太具體。

「哦,沒有……」新月擦去腮邊的淚珠,勉強地向他笑了笑,顯然在掩飾剛才流露出來的情感,「家裡的人都對我非常好,每到探視時間,他們都輪流來看我,這,我就很滿足了。今天,雨太大了,他們……可是您來了,您看我多高興啊,楚老師,我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楚雁潮不便再問,他的到來能給新月帶來歡樂,他感到欣慰,但願新月從此不再煩惱!「以後的每次探視時間,我都來看你,好嗎?」

「真的?」新月的大眼睛閃耀著興奮的光彩。

「當然是真的!」楚雁潮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騙過,」新月說,「我記著呢!」

「唔?什麼時候?」楚雁潮不安了,他擔心他和盧大夫向新月隱瞞的病情,被新月看穿。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嘛,您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新月笑著說。

「噢!那不是我故意隱瞞,而首先是你自己誤會了嘛!」楚雁潮也笑了,說起一年前的往事,他心中升起一股懷戀之情,那時候,新月是那麼健康,那麼朝氣蓬勃,那麼無憂無慮!他和她,都不曾料到會有今天!楚雁潮多麼想再一次幫新月提著行李,把她送回二十七齋!啊,也許真的不可能了!他抑制住自己的傷感,極力像閒談似的說:「僅此一次,可以原諒,希望以後在我們之間連誤會也不再有,好嗎?」

「好……」新月輕輕地回答,注視著她的老師,她那雙晶亮的大眼睛,像純淨透明的湖水,像纖塵不染的鏡子,映出了心靈中的無限信任。

「那麼,我要求你……」楚雁潮懇切地望著新月,「……要求你把心中的一切煩惱都告訴我,讓我們一起來分擔,煩惱被分開之後,它的分量就減輕了……」

「我……沒有什麼煩惱呀。」新月說。真遺憾,她剛剛做出的許諾,卻不能完全兌現。人的內心深處總有屬於自己的一點兒隱秘,新月也有,一種飄忽不定的思緒,常常攪擾著她的心,卻又難以捉摸,難以把握,像一個猜不透的謎,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纏繞在腦際,苦思而不得其解,久久難以入睡。這使她煩惱,使她痛苦,卻又不能求助於任何人,包括她的知心女友陳淑彥。她只有把這個撲朔迷離、似是而非的猜測悶在自己的心裡,永遠也不去求得解答,不去試圖證實,因為一旦被證實,不僅她自己難以承受,恐怕整個家庭也就不得安寧了。現在,她只有在心裡暗暗地請求老師原諒她的隱瞞,讓更重要的事情來壓倒心中的煩惱了,「老師,我著急的只有一件事……」

「上學?你不要著急,明年暑假之後你才能復學呢,那時候,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完全好了!」楚雁潮違心地描述著一片幻景,竟然又覺得那麼真切,也許不是幻景,說不定新月真的還有那一天!「到那時候,我來接你……」

「謝謝您,老師,我耐心地等著,」新月的嘴角掛著笑容,「我現在著急的,是您的譯文……」

「哦,譯文?」楚雁潮沒有料到臥病的新月卻在為他的事著急,就有意輕鬆地說,「出版社已經答應了,推遲到明年出書,這樣,我就不必太趕了,反正時間還來得及。」

「推遲?最好不要推遲,我多麼希望早一點兒看見它出來啊,這是您的第一本書!」新月殷切地看著他,「這次帶稿子來了嗎?譯到哪兒了?」

「沒有……」楚雁潮覺得背上像被猛抽了一鞭,新月在催著他加快進度,為了新月他也應該拼命往前趕,可是他卻……他不能對新月說因為工作太忙,沒有時間,也不能說因為她的病而無心譯著,他只能說:「下次吧,下次一定帶來!我想把譯文推敲得嚴謹一些,所以就譯得慢了,現在正在譯《出關》……」

「噢,《出關》,」新月回味著她過去讀過的原著,「魯迅在一個短篇裡寫了兩個大思想家,確是大手筆!可是又寫得那麼輕鬆、幽默,我記得,好像寫到老子在上面講《道德經》,聽的人卻在下面打盹兒,一句也聽不懂!」

「老子的‘道’是很難懂的,人家以為他要講自己的戀愛故事才去聽的,結果大失所望,坐在那兒受罪!」楚雁潮笑著說,他想借魯迅的幽默緩解一下新月的煩悶,「講完了課,還讓他編講義,辛辛苦苦寫了兩串木札,才給他五個餑餑的稿費!……」

新月忍不住笑起來。

「……還不如孔子大方,見老子一次就送他一隻雁鵝!」楚雁潮接著說,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新月,「哎,你想吃點兒什麼?下次探視我給你帶來!」

那兩位打撲克的病友羨慕地往這邊看了看,她們聽不明白這位來訪者到底和新月是什麼關係,只是覺得在這樣的陰雨天氣,能受到這樣關切、體貼的探視實在太幸運了,強似打撲克百倍,況且還保證以後的每個探視日都來……

「不,哥哥經常給我送吃的,是姑媽做的,您什麼都不要給我買,」新月說,「您只要把稿子帶來就行了,這是最重要的。我雖然幫不上您什麼忙,但是每次談一談翻譯,就覺得在這裡的生活也是充實的,沒有虛度光陰……」

「好,這太好了!」楚雁潮感到,在新月柔弱的身體內,一顆熱愛著事業的心在頑強地跳動,跳得那麼有力!

這天下午,他們談了很久。盧大夫來巡視,護士來送藥,都沒忍心趕楚雁潮走,似乎楚雁潮的到來,比她們的藥物治療對新月更起作用。給新月吃完了藥,她們倒悄悄地退走了。

直到掌燈時分,窗外的雨還沒有停,楚雁潮也沒有告辭的意思。

「楚老師,您該回去了,」新月看了看黯淡的窗戶,不安地說,「路很遠呢,天又不好……」

楚雁潮只好站起身來,拿起靠在牆邊的雨傘,叮囑說:「記住,心要靜,神要安,等著我,下次再見面!」

「嗯。」新月真誠地答應著,目送著他離去。

楚雁潮出了病房,撐開雨傘向前走去,夜色湮沒了那風雨飄搖的一莖殘荷……

楚雁潮此時哪能想到,在北大男生宿舍裡召開的那個班會到現在還沒有散。鄭曉京根本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仍然發動了一場急風暴雨式的思想交鋒,把唐俊生和謝秋思鬥得一塌糊塗!

快半夜了,雨還在下,院子裡汪洋一片。

「博雅」宅的倒座南房裡,姑媽還沒睡,惦記著住院的新月,等著深夜未歸的天星。

那天,天星揹著新月往醫院跑,老姑媽一陣心疼,差點兒死過去!一會兒又自個兒緩過來了,也沒當回事兒,又繼續為別人忙碌、為別人操心了,家裡人誰也沒理會她身上帶著病呢!

書房裡黑著燈,韓子奇靠在那張大沙發上,坐也不是,臥也不是。在這個陰冷潮溼的秋夜,他那折斷了又接上的肋骨隱隱地作痛,折磨得他難以入睡。這半年來,家裡經歷了多大的反覆?悲而復喜,喜而復悲。彷彿是命運存心捉弄這個心高於天、命薄於紙的老人。你不是想「一福壓百禍」嗎?偏偏讓你事與願違,正在為兒子的百年之好而陶醉,女兒卻突然又倒下了!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女兒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每一聲喘息,都扯著他的心!女兒離開家又已經半個月了,尚不知歸來更待何時。

他買來的那本《內科概論》,已經翻得卷角,有幾個章節,他反覆看了許多遍,畫滿了槓槓,夾滿了小條兒。但他畢竟是外行,研究了一輩子玉,卻從來沒有研究過人的心臟,那書他看不大明白,只好揹著新月,去請教盧大夫。但他感到盧大夫相當謹慎,不僅一再囑咐不要讓新月完全瞭解自己的病情,而且還含蓄地問及是否家中有什麼事情引起新月的情緒波動。對此十分敏感的韓子奇立即想到了很多很多,但他卻不能向這個家庭的局外人袒露胸中的一切,只能說:「哦,沒有,沒有,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很寵她,決不會……」而在他這樣回答的時候,心中卻幾乎已經找到了女兒的病因,並且恐懼地感到盧大夫的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經窺透了他的內心!長於雄辯的「玉王」,在情感領域卻是一個不堪一擊的弱者,囁嚅著垂下了眼瞼。盧大夫當然不會追問他的家事,只說:「那就好。家屬能和醫生配合,在治療和休養中讓病人心情愉快,這是一個非常有利的因素。不過,考慮到目前正是風溼感染的多發性季節,我建議新月再鞏固一段時間,先不要出院,您看好嗎?」「好……」他回答。他實在經不起女兒的病情再反覆了!

半個月來,他幾次去看新月。女兒躺著,他坐著,往往是對望半天,默默無語。他能和女兒談些什麼呢?談心臟病?他諱莫如深,不敢涉及;談玉?女兒不懂,他也沒有心思;談英語?他這個啟蒙老師已經卸任了,女兒已經有了更好的老師;談家事?最好還是不要談吧,他心中已經五味俱全了,怎麼還能再感染女兒!「好好兒地,你好好兒地在這兒休息……」他幾乎每次都只是對女兒說些這種並無實際內容的話,而這些空泛的語言卻根本表達不了老父的一顆揉碎的心!「爸爸,您不用老來看我,我很好……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一定要保重,為了我!我還希望您……以後不要再和媽媽吵架,媽媽也很辛苦。為了這個家,你們要互相體諒……」女兒這樣對他說,說得極溫柔,極誠懇,而他卻從中看到了女兒那病弱的心臟承擔了怎樣超載的負荷!他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安慰女兒,找不到,找不到……只能慚愧自己枉為一個父親!

院子裡突然被閃電照得通明,窗紗上亮起耀眼的藍光,轉瞬又熄滅了,緊接著,沉雷在頭頂炸響,隆隆地滾向遠方,他的心一陣緊縮,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倫敦大轟炸的日子,腦際充滿了「毀滅」「崩潰」這些不祥的字眼兒!

他聽到房門「吱呀」響了一聲。

「誰?」他恐怖地問。

「我呀,」是妻子的聲音,「我瞅瞅……」

他的語氣緩和了:「瞅什麼?雨沒停呢!」

「天星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呢!」妻子焦躁不安。

「哦,我跟你說了,他肯定是去醫院了,今兒是探視的日子。」

「探視?探視能探到這會兒?半夜了!」

「也許是瞅著雨大,就沒回來吧?」他猜測著,並以此安慰妻子,「醫院樓道里有長椅子,也能躺會兒,等天明瞭回來,你彆著急……」

「我能不著急嗎?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一輩子扯著心!」妻子嘆息著,聲音從廊子下傳過來,「唉,這樣的天兒還非得去探視嗎?一個人住院,攪得全家都不安生!」

妻子的話,毫無掩飾地流露了她的情感,聲音不高,言語不多,卻刺痛了韓子奇的心。一股怒氣在他胸中衝騰,他翻身坐起,伸腳摸索著穿鞋,遏制不住地要去問問她:你說這樣的話,還配當個媽?天星和新月都是一樣的兒女,你是怎麼對待的?十幾年了,韓子奇忍啊,忍啊,可忍的結果是什麼呢?自己的骨折,女兒的心碎,他還要忍到哪一天呢?在這個家,女兒已經成了累贅,成了多餘的人!他不願意再忍了,趁女兒現在不在家,他索性把胸中的鬱悶一吐為快,哪怕鬧個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他下了地,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向書房的門,腿卻撞在椅子上,「當」的一聲,椅子被撞倒了。

「你怎麼了?」妻子關切地問,惶惶地向這邊走來。

忽地又是一道閃電,韓子奇看見妻子推開了書房的門進來,蒼白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半年前他的那次摔傷,使妻子心有餘悸,擔心他再出現什麼意外!

閃電熄滅了,沉雷滾滾,把正要聲討妻子的韓子奇震得一愣,停住了。妻子那雙關切的眼睛,使他那正要衝出喉嚨的話又咽回去了,他猛然想起東廂房裡還睡著過門不久的兒媳,想起女兒的懇求:「不要再和媽媽吵架……」他胸中的怒氣,到底還是忍下了,「哦,沒事兒,我睡不著,想坐一會兒……」他言不由衷地說著,把椅子扶起來,然後無力地坐下去,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肋骨。

屋裡一片黑暗。他聽見妻子舒了一口氣,慢慢地走了出去,好像又站到了廊子底下,感嘆著:「唉,這個天星!怎麼就不知道老家兒替他著急?」

東廂房裡,陳淑彥和衣躺在床上,也還沒有入睡。她惦記著新月,也為丈夫的深夜未歸而不安。聽見婆婆在上房廊下唉聲嘆氣,就從窗戶上衝著那邊兒說:「媽,我等著他,前院兒有姑媽呢,一叫門就聽見了,您就睡吧,別替他著急,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怕什麼?出不了事兒!」

嘴裡這麼說,心裡卻並不踏實,她也說不清楚天星到底上哪兒了。

此刻,天星正在風雨中遛大街,晃晃悠悠,行行止止,跟個瘋子似的!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他並沒有瘋,頭腦清清楚楚。也許正因為太清楚了,人才容易發瘋……

今天上午去廠裡上班,他心裡記著呢,下午該到醫院去看新月了。但是出門的時候忘了告訴淑彥,也忘了告訴媽:下了班他得先奔醫院,回家可能要晚點兒。這不要緊,她們也都知道今兒是探視的日子。他在車間裡幹活兒,外邊下著大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這也不要緊,他帶著雨衣呢,就是天上下小刀子,他頂著鐵鍋也得去看新月,不能讓新月盼親人盼不著,失望。心裡想著新月,幹活兒的時候就老看錶,希望時間過得快點兒。

中午,他到廠子裡的清真食堂去吃飯。

一進門,就碰見容桂芳端著飯盒出來,他心裡彆扭,一低頭就過去了。他跟她沒話。

年輕的炊事員正在視窗賣飯,瞅見他進來,老遠地就嘻嘻哈哈地說:「喲嗬,小韓師傅婚假休得不短啊,今兒才冒影兒!怎麼著,給我們帶喜糖來了嗎?」

天星猛然想起,自從結了婚,今兒是他頭一回進食堂,這些天,家裡吃的東西過剩,都是結婚時候富餘的,姑媽就讓他帶飯,每天裝滿一飯盒。今天沒帶,是姑媽忘了給他?還是他忘了帶來?早晨走得匆忙,想不起來了,反正是沒帶,肚子餓了才想起進食堂,卻忘記了他還沒請食堂裡的師傅們吃喜糖!其實,天星婚假結束來廠裡上班的時候,因為妹妹的住院,他心裡的那點兒興頭早沒了,本車間裡的同事因為比較要好的都去吃了喜宴,他也就沒再散發喜糖。可是,忘了別人不要緊,不該忘了清真食堂裡的師傅,他們都是穆斯林,有著比別人更近一層的感情。可是他偏偏給忘了!

「哎呀,這……」實心對人的天星不好意思了,紅著臉,站在買飯視窗前,感到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過錯,支支吾吾,「那什麼……我明兒帶來吧!」

沒想到,裡邊兒掌勺的大師傅用鏟子敲打著炒勺說:「明兒你也甭帶來了,這樣兒的喜糖,我們不待見!」

天星一愣,覺得受到了侮辱!他這個人,歷來吃軟不吃硬,沒受過這樣的冷言冷語。和同事相處,他禮貌待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結婚送喜糖,送是情分,不送是本分,他也不欠誰的,就是晚一天送,也不至於招人「不待見」,當面挨撅!心裡憋不住火,就說:「師傅,您這是怎麼說話呢?」

大師傅斜眼瞅著他,慢悠悠地說:「你沒聽明白是怎麼著?那糖啊,變了味兒的,就沒人吃了,吃了也得吐出來!」

天星的臉像猛地被人抽了一巴掌,憋得發紫,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他聽得出來,這絕不只是挑他的禮,話裡還有話!「師傅,明人不說暗話,您把話說清楚,我韓天星哪點兒對不住您了?」

「嘿,對不住我?我又沒跟你搞物件!」大師傅把炒勺一撂,轉過身來,兩隻胖胳膊往胸前一叉,冷著臉說,「你小子不地道!小容子哪點兒對不住你、比不上你?你翻臉無情,愣把人家給甩了!」

食堂裡,吃飯的、賣飯的、做飯的,一片譁然!當著新郎提舊情,真是哪把壺不開專提哪把壺!人們轟地圍過來,有的等著看熱鬧,有的急著去勸解,怕韓天星這個倔小子犯了擰勁,能把那個胖老頭兒打扁嘍!

天星心裡咯噔一聲,他本以為,他和容桂芳好也罷,歹也罷,廠子裡無人知曉,誰料這種事兒是根本瞞不住人的,如今當眾被抖摟出來了!如果這個胖老頭兒今天因為別的事兒說他兩句,也許他看在對方是個穆斯林長輩的面子上,還能忍;可是,一提起容桂芳,他的怒火就一冒三丈高,拳頭攥得嘎巴嘎巴響:「老頭兒,你屈心!到底是誰甩誰啊?!」

「新鮮!你說是誰甩誰?」大師傅兩眼瞪著他,左胳膊抱著右胳膊,等著他來打,毫不畏懼,「哼,你小子不是瞅不起‘切糕容’,才甩了她,娶了‘玉器陳’家的姑娘嗎?你可了心了,就不管人家小容子是死是活!你們家裡大辦喜事兒的時候,她在這兒眼淚啪嗒,誰瞅著不難受?問她什麼,她也不說,端起飯盒就走……」大師傅動了感情,周圍的人也安靜了,顯然受了這個胖老頭兒的感染,人心所向悄悄地都往容桂芳那邊偏了!大師傅的情緒十分激動,聲音卻低下來了,也許他本不想讓韓天星當眾丟醜,只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說:「因為你是個‘朵斯提’,我這幾句話才不能不說,告訴你,韓天星,回回不能賤遇回回!你們‘玉器韓’沒什麼了不起,賣切糕的也不比你們低,我們‘勤行’憑手藝、賣力氣吃飯,不丟人!我瞅著小容子對你太真、太實,你不識好歹!欺負這樣的人,你昧了良心!」

天星聽得直髮蒙,緊攥著的拳頭不知不覺鬆下來了。他瞅著大師傅,胖老頭兒一臉正義;他望望周圍的人,旁觀者對他流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今天算「栽」了,被人家這麼樣兒當著眾人一場好罵!他嗓子裡噎著一大堆話,要為自己辯解,不能受這樣的侮辱!可是,他能在這兒詳詳細細地敘述他怎麼樣頂風冒雪去張家口買羊,他媽怎麼樣辛辛苦苦為容桂芳準備盛宴,容桂芳又怎麼樣臨時變卦、斷然拒絕嗎?這些話,該跟容桂芳說去!是她,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甩了他韓天星,還不算完,還在廠子裡造謠,臭他!這個女人太不地道了!

天星也不買飯了,轉臉就走,出了食堂就往車間跑!

車間裡,中午輪番兒吃飯,停人不停機。這會兒,容桂芳已經上了機器了。

天星氣呼呼地跑到她面前:「小容子,咱們說道說道!」

容桂芳臉上毫無表情,眼皮兒也沒翻,手裡的活兒也不停,冷冷地說:「韓師傅,別影響別人幹活兒!」

天星瞅著她那假模假式的樣兒,恨不能劈臉給她一巴掌!但他不能這樣做,一個男子漢,怎麼能跟女工打架?他是個好工人,怎麼能破壞車間裡的規矩?上班時間,和印票子無關的一切事情都是被禁止的!他梗著脖子,紅著臉,訕訕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幹活兒!旁邊兒的那幾個年齡和他不相上下的小夥子,瞅瞅他,沒說話,可是那神色,顯然是好奇之中又帶著譏笑:怎麼這小子娶了媳婦了還找人家小容子套近乎?這不是自找挨撅嗎?

此時的天星,像一頭捆住了四肢的公牛!他等待著機器停止轉動,好去跟容桂芳「見幹見溼」!

好容易等到了下班時間,他也顧不上洗澡、換衣服,就到車間門口——不,到廠子門口去等著,別當著同事的面兒,到外邊兒談去!

雨下得正邪乎,天星站在廠門外五十米遠的一棵老柏樹底下,兩眼盯著走出來的人群。一個剛剛結了婚的人,等著和過去的物件見面兒,這叫什麼事兒?不是舊情復萌,而是舊賬還沒有算清!

容桂芳終於出來了,穿著那件淡綠色的塑膠雨衣,雨帽拉得很嚴,臉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出了廠門,她把雨衣裹得更緊了,側著身子避開風頭雨勢,踏著地上的積水,快步拐上了旁邊的馬路。

她想也沒想到,當她低著頭走過那棵柏樹旁邊的時候,會有一個漢子厲聲叫住她:「小容子,你等等!」

她嚇了一跳!但她立即反應過來,是天星。她站住了,猛地回過頭來,瞅見那棵柏樹,瞅見站在樹下的、渾身溼淋淋的天星,她似乎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縷溫情,但也只是一閃,就熄滅了,她垂下眼睛,睫毛上亮晶晶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花,壓低了聲音,說:「韓師傅,咱們沒話說了,好好兒地過你的日子吧!」

「不成!」天星的眼睛在冒火,他在這兒苦苦地等了好久,決不能就這樣放她走了,「小容子,你不要看錯了人!我韓天星不會賤遇人,也不受人賤遇,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已經是成了家的人了,還會求著你、賴著你嗎?你甭躲我,我只問你一句話:我跟你有什麼仇啊?你不願意跟我好,拉倒,犯不上前心扎我一刀,後心再射我一箭!咱倆到底是誰甩誰,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容桂芳慘然一笑:「韓師傅,算了,過去的事兒用不著再提了,都怪我糊塗,瞎了眼。我要是會耍明槍暗箭,也就不至於落到這一步了!」她轉過臉去,不再看天星,冷冷地說,「韓師傅,這一輩子還長著呢,往後,做人得講點兒起碼的道德!」

「什麼?我不講道德?」天星伸出溼漉漉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腕子,「我不講道德?」

「不是你,是我?」容桂芳甩開他的手,「我不講道德?哼,瞅不上我,就明打明地吹吧,不礙事的,用不著從上海拉出個表妹來打馬虎眼!」

天星完全傻眼了,容桂芳說的這些,他根本聽不懂!

「什麼‘表妹’?」他莫名其妙地問。

「我哪兒知道誰是你的‘表妹’啊?」容桂芳冷冷地說,「鬧了半天,原來就是‘玉器陳’家的姑娘!」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天星如入五里霧中,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和容桂芳之間好像被什麼人插了一槓子,弄擰了!容桂芳跟他吹的時候,他還根本沒正眼瞧過陳淑彥,更談不到什麼聞所未聞的「表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他的心怦怦地跳,嚷道:「造謠!你聽誰造的這樣的謠?」

「造謠?」容桂芳冷笑了一聲,「我就不信,你媽還能造你的謠?」

「我媽?!……」天星驚呆了!一股冷風裹著急雨猛地撲在他的臉上,矇住了眼睛,一個踉蹌,他的頭撞在身旁的樹幹上!

他扶著樹幹站穩了腳跟,抬起袖子擦去臉上的水,容桂芳已經走了,急風暴雨中,只看見一塊淡淡的綠色在遠處飄動……

天星沒有再追上去,愣愣地看著那一點淡綠色消失在風雨中。容桂芳什麼時候見過媽媽?媽媽為什麼要對她編造什麼「表妹」的謊話?啊,難道是媽媽有意要拆散我們嗎?為什麼?為什麼!

他抱著溼漉漉的樹幹,劇烈地搖晃,老柏樹不能回答他,只能被搖落滿身的水珠,噼噼啪啪打在他的臉上,啊,這棵樹,是他過去等著和容桂芳見面的地方,今天完全下意識地又站在這兒等她!這是一次什麼樣的「約會」?他心頭的謎解開了,心卻被撕碎了!他找回了失去的小容子,而她,卻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屬於他了;他甚至連讓她理解他都不可能了!明天,還有以後漫長的日子,他將怎樣見這個被他傷害了的小容子?怎樣見那些藐視他的同事?韓天星在廠子裡沒法兒做人了!而毀了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媽媽!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使他朝前衝去!回家去,回家找媽媽算賬!他踏著滿地的水,披著一身的水,頂著風雨往前跑,把雨衣、腳踏車都忘在廠裡了。

暴雨猛澆在這個發瘋的人身上、頭上、臉上,把他澆醒了。他猛然想起正月初二那一天,他為小容子的毀約而痛苦不堪,而媽媽招待起陳淑彥來卻是那麼興高采烈;他想起春天的時候,他正陷入失戀的苦悶不能自拔,媽媽卻喜滋滋透露給他,說陳淑彥對他「有意」,他茫然地看著媽媽,感激媽媽對他的關切。現在想來,那時媽媽早就有了主意了;還有,夏天,匆匆忙忙催著他和陳淑彥去辦理結婚登記手續;秋天,聲勢浩大的婚禮……這一切,再清楚不過了,陳淑彥是媽媽早已相中的兒媳婦,為此,就必須搬掉容桂芳這塊絆腳石,不惜使出任何手段!而他卻從頭至尾一切聽從媽媽的擺佈,一點兒都沒有察覺,他太傻了!不,是太愛媽媽了,一個兒子怎麼會懷疑自己的媽媽呢?可是,正是媽媽害了他!不然,他的婚姻不是這個樣子,不是!他和小容子會永遠生活在一起,生死不渝!為什麼媽媽不能容忍他自己選定的愛人?為什麼人不能愛自己所愛的人?為什麼他必須接受別人指定的生活道路?為什麼媽媽要硬塞給他一個陳淑彥?……

他在風雨中奔跑,不辨方向,不管馬路上的任何標誌,連疾馳的公共汽車都不得不急剎車,讓開這個忘了自己性命的人!跑著跑著,他的腳步放慢了,不是身上的力氣用完了,而是眼前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和容桂芳相對立的女人——陳淑彥!啊,陳淑彥是什麼人?是他韓天星的妻子,正在家等著他呢!他回去能說什麼?能說這個妻子是媽媽「硬塞」給他的嗎?不,媽媽沒有強迫他,是他點頭認可的。他和陳淑彥雖然沒有像和容桂芳那樣的深交,沒有那樣的痴情,可是,要說淑彥怎麼不好,他說不出來,那樣太屈心了!他要是因為失去容桂芳、娶了陳淑彥而和媽媽大吵大鬧,那就太對不起自己的妻子了!他不傻,他什麼不懂?從婚前的有限接觸和婚後半個月的共同生活,他完全感到淑彥的純潔、溫柔、善良,她把她的心都給了丈夫,給了這個家,他還能忍心去傷害這樣的妻子嗎?那樣,韓天星就不單在廠裡不是人,在家裡也不是人了!

鐵打的漢子被感情的重壓擊垮了,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無法掙脫!他在馬路上踟躕徘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天早就黑透了,烏雲壓頂,暴雨傾盆,銀蛇似的閃電撕裂了他的胸膛,重炮似的驚雷震昏了他的頭腦,他失神地望著天,天上不是有一個主宰萬物的真主嗎?主啊,告訴我!人為什麼要受這麼多的苦難?主啊,救救我!您既然讓我做了個人,就指給我一條人走的道兒吧!

夜深了,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連公共汽車也絕跡了。風雨之中,天,漆黑;地,漆黑;路燈投下一片光亮,撕開了沉沉夜幕,照著幽靈似的韓天星,遊遊蕩蕩,形影相弔,像置身於一個陰森森的大舞臺。

人生的舞臺上,悲劇,喜劇,喜劇,悲劇,輪番演出,不捨晝夜,無盡無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