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歸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姑媽不由得一愣,咦,這是誰呀?來幹嗎的?

「咦?」那女人看見姑媽,大吃一驚,「大姐?真是您啊?」

姑媽看著她面熟,卻還是不敢認。十年的工夫,足以把一個娉婷少女變成中年少婦,儘管依然風姿綽約,但畢竟是孩子的媽了,和當年的印象有不小的差距,姑媽的腦子裡一時轉不過彎兒來。

「大姐,您不認識我了?我是玉……」

「喲!」姑媽這才恍然大悟,「玉兒姑娘?」

「大姐,怎麼……這房子還在?你……你們都還在嗎?沒出去投親靠友啊?」她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驚奇,發出一連串的問話。

姑媽比她更糊塗,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昨兒天星他爸進門兒說的就是這一套,今兒玉兒姑娘說的也是這一套,跟說胡話似的,誰知道這是怎麼了?也沒工夫尋思了。

「玉兒姑娘啊,昨兒聽說你還在上海,心說還得兩天到家呢,沒承想說話就到眼前了!」

梁冰玉也聽不懂她說的話。什麼「上海」?昨天晚上她在六國飯店等了一宿,也沒見韓子奇回來接她,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就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了,而這兒的一切,她都還不知道呢。

「喲,這是誰家的丫頭?」姑媽欣喜地望著玉兒身邊的小姑娘,「噢……敢情你在外頭都成了家了,孩子都這麼大了?瞧瞧,天星他爸回來都沒來得及說呢,冷不丁地我都沒想到,哪兒敢認?」

梁冰玉一愣,她不知道韓子奇昨天晚上在這兒說了什麼,沒說什麼,而現在,她卻突然出現在這裡,下面將會發生什麼事,她該怎麼辦,完全不知道……心裡這麼想著,腳已經跨在門裡了,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姑媽伸手就去接孩子,「瞧瞧,這孩子長得跟你媽一個樣,花朵兒似的!讓姨抱抱,讓姨抱抱……」

她本能地認為,玉兒的孩子是回「姥姥」家來了,理當地叫她「姨」。

「叫……叫姑媽吧。」梁冰玉卻說。

「叫什麼全成,隨著天星叫姑媽,也好,跟韓家的孩子一個樣!」姑媽笑眯眯地親著小姑娘的臉,根本沒在意玉兒話裡的意思。

「姑媽,你好!」小姑娘張開粉紅的小嘴,甜甜地叫著她。

「哎,好,好!」姑媽喜歡得了不得,「聽這語聲兒,還帶著洋味兒呢!你爸爸怎麼沒一塊兒來呀?」

「我爸爸,昨天有事出去了,媽媽說帶我找爸爸……」

「噢!快叫他來,新姑爺上門兒可是個大喜事兒……」姑媽根本不可能想到小姑娘說的「爸爸」是誰,認定還有一個沒出場的「新姑爺」,也快到了,興致勃勃地領著她們往裡走,「玉兒,你這十年也見老了,在外頭操心是不是?」

梁冰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望著闊別十年的故園,潸然淚下。啊,這影壁牆,藤蘿架,垂花門,黃楊木雕影壁,抄手遊廊……夢中的一切,不是又重現在眼前了嗎?

「真好玩,真好玩!」小姑娘掙脫了姑媽的懷抱,扶著欄杆往前跑,順著廊子跑到了西廂房廊下,「媽媽,這是中國的公園嗎?我們的家在哪兒?也這麼好嗎?」

「這就是我們的家……」梁冰玉淚眼望著女兒,好像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家,我的家,我又回來了!

「那可不?姑娘嫁到天邊兒,孃家還是自個兒的家!」姑媽感嘆道,「回來就還住西廂房吧,這是你的老地方!雖說你一走就是十年,西廂房還是照老樣子給你留著,歸置得乾乾淨淨的,什麼時候到家,都現成兒……」

「哦……姐姐呢?」梁冰玉遲疑地站住了。既然家還在,人還在,她就不可能不見那個至關重要的人,她的姐姐梁君璧。

姑媽往北屋努努嘴:「倆人正慪氣呢,見面兒就幹仗,溜溜兒地吵了一宿!」

梁冰玉猛然轉過臉來,心沉重了!

韓太太無心再慪氣了,這是什麼聲音?姑媽跟誰說話呢?她翻身下了床,急匆匆走出臥室,走出上房,在廊子底下抬起頭,院子裡,玉兒正在看著她!

「玉兒!」一聲發自肺腑的呼喚,韓太太奔下石階,抱住了向她走來的梁冰玉,捶打著她的肩背,「玉兒,玉兒,我苦命的妹妹!你當初不該走,不該走啊!」

「姐姐!」梁冰玉痛哭失聲,伏在姐姐的肩頭,貼著姐姐的臉,「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積聚得太久的手足之情,都在這一刻爆發了,璧兒、玉兒,這一對兒梁家的明珠,這一對兒骨肉同胞,該怎麼表達她們刻骨銘心的情誼、牽心動腑的思念?除此之外的一切,統統都忘記了,姐妹就是姐妹,姐妹永遠是姐妹啊!

姑媽又在抬起袖子擦淚了,她忘記了早晨還在自嘆是外人,現在卻毫不見外地分享這骨肉團聚的喜悅了。「姐兒倆進屋親去!」

姐兒倆哭哭啼啼往上房走。小姑娘跟在梁冰玉身邊,小聲地問:「媽媽,她是誰?也是我的姑媽嗎?」

韓太太猛然轉過臉去,她看見了那個小東西,玉兒的女兒,韓子奇的女兒!

「不,這是你……大姨……」梁冰玉喃喃地說。

「大姨,你好!」小姑娘對誰都一視同仁,禮貌熱情。

本能的反感使韓太太心頭一震!這個小東西,你真是多餘來,有了你,我可難辦了!但是,這種反感只是在意識中一閃而過,韓太太並不讓它顯示出來;她要控制住局勢,讓一切都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走!她強制著自己,做出笑容,「哎,」她答應著,「這孩子真乖,大姨一見你就喜歡!大姨這兒好嗎?」

梁冰玉立時嗅到了一種氣味兒:這兒是「大姨」的家!但是,兩歲的孩童卻完全聽不出其中的含義,「好,大姨的家真好!」蹦著跳著跑上臺階,搶先進上房去了。

她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高桌子,高椅子,大花瓶,孔雀羽毛,雕花隔扇……咦,這兒還有一個門,她往門裡探探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興地叫起來:「爸爸也在這裡?爸爸!」

僵在東間裡的韓子奇,猛地抬起了驚惶的臉!

姑媽端起銅盆,剛想倒點兒熱水讓玉兒洗洗臉,這一聲「爸爸」,驚得她魂飛魄散,手裡的銅盆「噹啷」扔得老遠!「主啊,這是怎麼一檔子事兒?」

韓太太臉色一沉,對姑媽說:「大姐!您都瞅見了吧?已然到了這一步,也沒法兒瞞著您了,他們在外頭做出了這樣的事兒,一個大姑娘帶著個孩子回來了,這叫我是死是活?」

「這……」姑媽張著嘴,事情來得太突然,她不知該說什麼好,臉倒被臊得通紅。

韓子奇和梁冰玉,一個在裡間,一個在外間,隔著一道敞著的門,相對無言。

小姑娘望望這邊,望望那邊,怯生生地問:「媽媽,爸爸,大姨不歡迎我們嗎?剛才她還說喜歡我呢!」

「聽聽!大姐您聽聽!」韓太太嘴唇直哆嗦,「這麼‘爸爸’‘爸爸’地叫,這不是在抽我的臉嘛!」

小姑娘嚇哭了,偎在梁冰玉身邊:「媽媽,我怕……」

梁冰玉抱起女兒,背對著韓太太說:「姐姐,你有話跟我說,別嚇著我的孩子;孩子有什麼錯……」

「是啊,」韓太太冷冷地說,「你們都沒錯兒,都是我的錯兒,是我養漢了,丟人現眼了,祖輩的門風都叫我給敗了,墳頭底下亡人的臉都叫我給抓了,我該跟你告饒兒!」

「姐姐,姐姐……」梁冰玉簌簌地流下屈辱的淚水,「我幾萬里路回來了,回來卻聽你這樣侮辱我……」

「我倒‘侮辱’了你了?你還知道害臊哇?要皮要臉還敢回來?」韓太太一句不讓,步步緊逼,「我還得請教請教你:你回來是幹嗎來了?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是來拆家、掘祖墳?是想攛掇著韓子奇休了我,讓你們好好兒地過?還是打算在我手底下當個二房啊?」

「姐姐……」當面羞辱使梁冰玉難以忍受,「你說的是什麼話?別把我不當人!」

「我把你不當人?你算什麼人啊?吃人飯說人話不幹人事兒!」

韓子奇坐不住了,倏地從東間的椅子上站起來:「璧兒!你……」

韓太太轉過臉,瞪了韓子奇一眼,「我本想把你擇出來,還搭什麼茬兒?別給臉不要臉!」

「主啊!」姑媽慌得手足無措,「這一家子打成一鍋粥,叫我勸你們誰?都別言語了成不成?事兒已然出來了,打吧鬧吧也是枉然,有話悄不聲兒地說,留神兩旁世人……」

「大姐,這可不是我要鬧啊,我是顧臉的人!沒事兒不惹事兒,可有事兒也不怕事兒,惹到我頭上,我可就沒有做不出來的!」韓太太氣得臉發青,嘴唇發白,眼睛裡射出一股冷光。

姑媽嚇得哆嗦:「天星他媽,可不能!打了鼻子臉醜,玉兒,是咱們家的人……」

「大姐,衝您這句話,我也得顧這個家呀!」韓太太的眼裡不覺也閃著淚花,但她決不讓眼淚和情感模糊了自己的一定之規,咬了咬牙,聲色俱厲地說,「這件事兒,外邊兒的人可誰都還不知道呢,我讓它從今兒起就泯滅了,您可誰都不許告訴,連天星都不能讓他知道一點影兒,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瞅著他爸爸不是人!您要是漏出去半個字兒,咱姐兒倆的情分就算到頭兒了!」

「我哪兒能對旁人說?咬爛舌頭往肚子裡咽,‘無常’了帶到墳地裡去!」姑媽冷著臉,賭咒發誓,「可就怕瞞不住!她是個大活人,又不是件兒東西,往哪兒掖、往哪兒藏?」

梁冰玉不禁打了個寒戰,她連件兒東西都不如了,像個逃犯,要掖、要藏?歸途中,思家的心是那樣急,哪知道家裡根本沒有她的立足之地!

「掖著藏著倒用不著,」韓太太胸有成竹地說,「閨女回孃家也是正大光明的,跟外邊兒就這麼說:她已然嫁了人了,這是回來看姐姐呢,她男人還在外頭!」

「這……這不是‘哄禿老婆上轎’嘛,能糊弄幾時?」姑媽尋思著,極認真地考慮韓太太提出的方案,好像她們倆是正副內閣總理大臣,有權決定他人的命運,「不成,不成,明擺著一個這麼大的孩子呢,一張嘴就叫‘爸爸’……」

「還不興教她改改口?叫‘姨父’、叫‘舅舅’都成,就是不許她叫‘爸爸’!」韓太太倒是樣樣都有嚴密的措施。

「為什麼不許我叫爸爸?」小姑娘委屈地哭著說,「爸爸不是舅舅……」

梁冰玉摟著孩子,朝這兩位討論對她們母女的處置方案的人投過含淚的一瞥:「你們連一個兩歲的孩子都不能容!她又不是我偷來搶來的東西,她是個小生命,是個人,她是韓子奇的女兒!她有權利叫他爸爸!」

「爸爸……」小姑娘受到了鼓勵,哭著叫著朝韓子奇撲過去。韓子奇一把摟住女兒,把臉貼在她那柔軟蓬鬆的黑髮上,肩胛、脊背都在抽搐!

「瞅瞅,瞅瞅,親的切不斷啊!」姑媽的論斷得到證實,禁不住又抬起袖子擦眼淚了。

「喲,你倒還有說不完的理?」韓太太的主攻方向始終對準梁冰玉,「你在外頭唸的什麼洋書哇?越念這臉皮越厚,添了私孩子倒是你的光彩了?聽聽,說得多順溜兒哇,‘她是韓子奇的女兒’,那你還是韓子奇的老婆了?」

「當然是!」梁冰玉的回答竟出人意料地肯定。

「什麼?你敢說?」韓太太的一腔怒火又澆上了油,「你……你把我往哪兒擱?」

「你是我姐姐啊,永遠都是!」梁冰玉說,「姐姐,不是我成心冒犯你,搶你的丈夫,是戰爭造成的陰錯陽差!你不知道,我們在大轟炸中接到老侯的一封信……」

「我知道了,甭拿這個說事!」韓太太一聽就冒火,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不就是說這院子充公了,我們孃兒仨跑得沒影兒了,不知死活嗎?」

「老侯這麼說的?」姑媽又搭上茬兒了,她這才明白,玉兒剛進門的時候問的那番話是有原由的,氣得一拍巴掌,「聽聽,這瞎話編的!合著我們就該滅門絕戶?」

「就是!」韓太太「嗤」地一個冷笑,問梁冰玉,「那樣的瞎話你也信?」

「老侯說得有鼻子有眼兒,我能不信嗎?」梁冰玉說,「那封信,一下子把我打垮了,躺了好幾個月,天天哭,要不是奇哥哥,我恐怕早就死了!」

「呦,呦,」韓太太聽得噁心,「倆人就這麼勾搭上了?」

「請你別這麼跟我說話!」梁冰玉抬眼看著她,「你根本不懂得,在那種時候,親人之間的相濡以沫是多麼可貴?我已經失去了姐姐,不能再失去奇哥哥,在絕望中,兩個人的生命結合在一起,我們相愛了……」

「臊死我了,你個小賤貨,張嘴就是‘愛’,虧你還說得出口!」韓太太已經無法容忍,抬起胳膊,一個巴掌打在梁冰玉的臉上,「他愛你!愛你!愛你!嗨,韓子奇!你過來愛呀,好好兒地愛呀!」

韓子奇把頭埋在女兒的脖頸裡,只有顫抖地飲泣!

姑媽慌著抓住韓太太的手:「可不能!不能動手!天星他媽,玉兒姑娘長這麼大,你也沒捨得動過她一指頭……」

「甭跟我翻老皇曆,她不是我的妹妹了!」韓太太胸中燃燒著仇恨,但這一個巴掌打過去,自己也十指連心地疼,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梁冰玉潔白的臉頰上留著五個紫紅的指印,她撫著灼熱的臉,卻沒有還手,悽然說:「姐姐,如果你恨我,你就打吧;如果打能讓你解恨,那對我也是解脫,把心裡對你的虧欠解脫了。現在這個樣子,是誰都沒想到的,也不是哪個人的錯,是戰爭改變了一切,改變了人的命運!我們根本沒有想到還能活到今天,沒有想到北平還能留下這個家,咱姐兒倆還能見面!但是,當這一切都夢想成真了,一家人又走到一起了,卻又沒法兒過了,這到底是福還是禍?是對還是錯?誰又能說得清啊?姐姐!」

她說的是真心話,茫然,困惑,沒有答案,淚眼望著姐姐。

韓太太坐在椅子上憤憤地喘息。她不能不覺得,玉兒的話也有幾分真情,可講的都是歪理,眼淚吧嚓地有什麼用?想叫我可憐你?一掉淚就什麼都認頭?沒門兒!

「甭跟我無理攪三分,你總不能把圓的說成扁的、扁的說成圓的!」她伸出一個指頭,指點著韓子奇和梁冰玉,「他沒錯兒,你沒錯兒,難不成是我的錯兒?嘿,敢情你是上門兒跟我打架來了?」

「跟你打架?」梁冰玉吃驚地望著姐姐,「我幾萬里路奔著家來了,難道是要跟你打架?」

「那你幹嗎來了?」韓太太緊跟著追問,「你說呀,到底幹嗎來了?」

「是啊,我究竟回來幹什麼啊?」梁冰玉喃喃地說,捫心自問,她竟然連自己都說不清楚歸來的動機。是僅僅想回來看看這難忘的故土,還是要踏遍中國尋找姐姐?如果找到了,以後的日子將怎麼過?這些,你想到了嗎?不,你根本沒想到,家裡一切依舊,而人和人的關係卻變了:「博雅」宅不僅是你和韓子奇的家,也是梁君璧的家;梁君璧,不僅是你的姐姐,還是韓子奇的妻子,而你,則成了多餘的人!這個矛盾,難道可以調和嗎?正因為如此,「家」迎接你的是仇恨,來自姐姐的仇恨,你又將怎樣抵禦啊?

「不該回來,我真不該回來……」她在這仇恨面前戰慄了!

客廳裡,取暖的火爐,煤球燒得正旺,發出「啪,啪」的爆裂聲,爐口上坐著的大銅壺,水在沸騰,噗噗地冒著白汽。

「你別說了,別折磨我了,回來是我的主意……」韓子奇望著失神的梁冰玉,心中無比沉重。他走過來,提起那把銅壺,沏上一碗茶,往她跟前推了推。

「哼,瞧這一唱一和的,」韓太太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出了這麼個餿主意啊?不會不回來嗎?」

「天星他媽,你就少說兩句吧!」姑媽為難地在中間周旋,她弄不清自個兒該向著誰,瞅著誰都心疼。現在,姐姐佔了上風,她就覺得妹妹可憐了,扶著玉兒的肩膀,把她推到桌邊,按到椅子上,「玉兒妹妹,喝口水,瞧瞧這嘴唇兒都是乾的!出門在外的人,還能不惦記著往家奔?甭管在外頭有過什麼差池,只要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就得念‘知感’!叫我說,回來得對!」

心內如焚、口乾舌燥的梁冰玉端起那碗茶,輕輕地吹著,吹著。吹得不燙了,把嚇得不敢出聲的女兒攬過來,抱到腿上,喂她喝。這是女兒第一次喝「博雅」宅的水,不知道是甜,還是苦?

「唉,這麼點兒個孩子也跟著大人受跌趔!」姑媽感嘆著,心裡卻想得遠了去了。她想起了她那沒滿月就跟著他爸海連義跑得沒影兒了的兒子,猜想他們爺兒倆在外頭是怎麼過的?會不會……「人想人,想死了人!」她沒頭沒腦地說,「要是我們柱子跟他爸也能回來,哪怕再帶個媳婦,帶個孩子來,我也是喜歡的喲!……」

「哼,我可沒你那麼賤!」韓太太不屑地扭過臉去。

姑媽剛想討這邊的好兒,又過去瞅那邊的臉色,「天星他媽,我這不是寬你的心嘛,已然走到了這一步,你得往開處想!嗨,這年頭兒,男人哪,娶仨娶倆的有的是,可甭管怎麼說,先娶你來你為大,水高漫不過山去,玉兒妹妹也還得在你後頭……」

這番話,好個不知眉眼高低!她還以為這是為玉兒求情告饒說好話呢,還以為玉兒正等著「大太太」點頭呢,還以為她在萬般無奈之際出的這個高招兒是保住這個家庭的萬全之策呢!

「大姐,您真可憐……」梁冰玉鄙夷地斜睨著姑媽,這個貧窮而又苦命的女人,使她猛醒了:在中國,要做個女人,只能做這樣的女人,愚昧、麻木、自賤、自辱,持家的奴僕,生育的工具,男人的附庸,哪裡還談得上什麼愛的權利?這裡不承認愛,只承認婚姻——形式的、畸形的婚姻!更可憐的是,男人這樣看女人,女人也這樣看女人!「您……把我看成什麼了?是韓子奇的小老婆?」

「啊?你說還能怎麼著呢?」姑媽被她問愣了,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做了「小」又不服小的女人,「你怎麼還可憐我?我這是可憐你呢!」

「呸!」韓太太憤然啐罵,「韓子奇娶小老婆也輪不到她,這個不知道寒磣的賤貨!天底下有親姐兒倆嫁一個漢子的嗎?」

「行了,行了!」韓子奇已經無法再忍耐,只覺得腦袋要爆炸!他一拳打在雕花隔扇上,痛苦地呻吟,「你這是逼我死哪!」

「你幹嗎死啊?」韓太太冷笑著,「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再娶個三妻四妾的,讓我瞅瞅你有多大的膽子!」

梁冰玉抱著女兒,倏地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清醒了,她完全清醒了,感謝這兩個不識字的女人,使她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什麼愛情的神話,什麼人生的價值,什麼生活的權利,什麼鄉思離愁,這兒有人懂嗎?

「玉兒!你不能走……」俯在隔扇上的韓子奇突然驚惶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慘叫。

韓太太一拍桌子站起來:「韓子奇!」

梁冰玉在院子裡站住了,無言地回過頭。她懷抱中的女兒掙扎著伸出手:「爸爸!……」

「主啊!」姑媽急得手忙腳亂,踉踉蹌蹌奔下臺階,「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主啊,這是穆斯林祈福的呼喚,求助的呼喚,討赦的呼喚!當穆民們被錯綜複雜的人情世事所纏繞,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羅網和泥淖,就只有把命運交給萬能的主,請主來給予裁決了!

初春的太陽從灰濛濛的雲彩裡露出臉來,陽光灑在院子裡,已經有幾分暖意。瓦稜上的蒼苔微微泛出一絲綠意,廊子前頭的海棠、石榴,褐色的枝條上已經鼓出了參差的芽苞。不管嚴冬曾經是怎樣寒冷,春天總是要到來,冰雪中孕育著的生命,頑強地要生長,要發芽,要吐出新枝,綻開新花。

精雕彩繪、紅柱碧欄的垂花門前,是一個彩色的世界,兩個小兒女的世界。這個世界,沒有猜忌,沒有仇恨,沒有爭鬥,沒有傾軋。這個世界是夢,也是現實。

天星一回來,家裡的軒然大波就戛然而止。韓太太收住了震怒,梁冰玉藏起了痛苦。天星,這就是那個從小在小姨懷抱中撒嬌的天星,他的脖子上至今還戴著小姨留下的翡翠如意。他在小姨心中的地位不亞於親生的女兒,小姨不是一直念念不忘天星嗎?

天星挽救了全家的轆轆飢腸。吃過飯,天星就不上學了,小學只有半天課,他可以好好兒地跟妹妹玩兒了。小姨的孩子,當然是他的妹妹,他真高興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妹妹!

倆人每人嚼著一張薄脆,倚著垂花門,你看我,我看你。天星真喜歡這個小妹妹,她的臉,那麼白,那麼光滑,像玉,像花瓣兒。她的嘴,那麼小,那麼紅,像瑪瑙珠兒,像櫻桃。她的眼睛,那麼大,那麼黑,還有點藍瑩瑩的,像……他想不出像什麼,像讓人看不夠的畫兒,猜不透的謎。她的白毛衣真好看,紅裙子真好看,咦,冷天還穿裙子?噢,腿上穿著厚襪子呢。她的小皮鞋真好看。她頭上的蝴蝶結真好看。她說話真好聽,會說中國話,還會說外國話!

「妹妹,薄脆好吃嗎?」

「好吃,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外國話怎麼說?」

「thisisthebestfoodievertasted!」

「嘿,好玩兒嗨!外國有薄脆嗎?」

「沒有。」

「外國有這樣的房子嗎?」他指著裡面的院子。

「沒有。」

「外國有這樣的畫兒嗎?」他指著廊簷下的油漆彩畫。

「沒有。」

「外國有這樣的影壁嗎?」他指著那座黃楊木雕影壁。

「沒有……」

「外國真不好,外國什麼也沒有!」他非常自豪地笑了,「你瞧,這上面的山啊,水啊,樹啊,房子啊,雲彩啊,都是有本事的人刻出來的!上面還有四個月亮呢,那都不一樣……」

「噢,月亮?我也是月亮啊!」

「嗯?你是……月亮?對了,你叫什麼名兒來著?」

「我叫新月!就是剛剛升起的月亮,彎彎的,尖尖的,像小船,像牛角麵包,喏,喏……」她指著影壁上的浮雕,展現了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輪秋」詩意的那幅畫面上,正是一彎新月斜掛天邊,「就是這樣的!」

「噢,噢,這就是你!你叫新月,我叫天星,咱們倆是天上的夥伴兒!」

「我真高興,」她說著,吃著,手裡那張圓圓的薄脆,咬得已剩半璧殘月,「哥哥的名字真好聽!」

「你的名兒也好聽啊,新月……」

「媽媽說,生我的時候,是在夜裡,窗戶上正好有一個彎彎的月亮……」

幼小的新月,當然不會知道她的父母是怎樣把她帶到了人間,也不會知道那一段歷史在父母的心中留下的是怎樣的永難癒合的傷痕。

西廂房裡,梁冰玉坐在自己的床上。大銅床,梳妝檯,穿衣鏡,寫字檯,一切都還在這裡,帶著她少女時期美好的夢,殘破的夢;一切都還等著她,等著她歸來,等著她重新開始。她回來了,那個少女卻沒有了,和十年歲月一起消失了,永遠回不來了。物是人非事事休,西廂房依舊,她卻變了,變成了一個飽經憂患的三十歲少婦,一個不被人承認的妻子和母親,變成了這個家庭的敗類和禍水,為同胞姐妹所不容的仇敵。而使她淪為階下囚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瘋了,傻了,糊塗了,歸心似箭地奔向陷阱,不顧一切地投入羅網。在蛛網中掙扎的蠓蟲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被燭火燒傷的飛蛾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幼稚!一切都明白了,又明白得太晚了!

韓子奇坐在寫字檯前,低低地垂著頭。

他們坐得那麼近,又那麼遠。彷彿在兩人之間有一道鐵柵,彷彿窗外有監視的眼睛。

相對無言,痛苦的沉默。

「奇哥哥,」沉默了許久,她說,「這就是我們做夢都想的家!」

他不語,只是嘆息。手揉搓著臉頰上的皺紋,彷彿這樣可以撫平傷痛似的。

「我真傻,一步跨進這個院子的時候,心裡那個驚喜啊,以為這兒還是我的家,她還是我的姐姐!變了,十年的時間,一切都變了,我們不認識北平,不認識這個家了,別人也不認識我們了。在她們眼裡,我是個多壞的女人啊?我放蕩,道德敗壞,勾引了你,生了個私孩子,還厚著臉皮回來!……」

「這些話,怎麼能在你嘴裡再重複它!」韓子奇煩躁地打斷她,「你是純潔無瑕的,都是因為我,你才……唉!」

「為了你,我一切都不覺得惋惜!因為我直到和你結合之後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真正愛的、永遠也離不開的,只有你!」梁冰玉深情地望著他,「你呢?你不會後悔我們這種不被人理解的結合吧?」

「不,」他的肩背一個戰慄,「我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有力,很肯定,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臟裡噴出來的血,「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享受了作為一個人的權利,死而無憾,永遠也不後悔!無論遭受什麼樣的冷眼、詛咒,承擔什麼樣的罪名,也不後悔!因為天地之間有一個人理解我、愛著我!我滿足了……」

似水柔情溫暖著她,也溫暖著韓子奇,難忘的歲月在他心頭重現,「我是一個不懂愛情的人,是你讓我懂了,你給了我愛,它也許來得太遲了,所以才顯得更珍貴!」

「是的,子奇,來得太遲了,才更珍貴!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拒絕了奧立弗?恐怕就是因為你啊,這是在我們結合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的。我懊悔我們為什麼沒有更早地相愛?更早一些……」她喃喃地說,彷彿要追回逝去的少女時代。

「那……是不可能的!」韓子奇輕輕地感嘆,「那時候,還有……她!」

「她!」梁冰玉被這個「她」字從短暫的沉醉中驚醒了,「你和她……也有這樣真摯的愛情嗎?」

「啊?怎麼說呢?」韓子奇不得不接觸這個最為棘手、最難解釋的問題,「我們的婚姻是共同的命運造成的。我和璧兒之間也有感情啊,很深的感情,不承認這一點,那就是自欺欺人!可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跟師傅一樣親,師傅就像我的親爹,璧兒就像我的親妹妹,對你也是一樣。我感激梁家收留了我這個流浪的孤兒,教給了我手藝,這種感激之情,我一輩子也報答不盡!所以,當璧兒要嫁給我的時候,我……我激動得滿眼熱淚。但那是愛情嗎?不,那時候我還根本不懂得愛情,那還是兄妹之情,還是要報恩,娶了她,我就覺得真成了師傅的兒子,要承擔起梁家的一切了!如果沒有後來的變故,我會和她白頭偕老,和許許多多夫妻一樣,生兒育女,興家立業,過一輩子,絕不可能去愛別的女人。婚後的十年就是這樣度過的。可是,那是怎麼樣的十年啊?我和她,日夜掛念的、操勞的都是奇珍齋,談的是生意,是玉,是家,唯獨沒有談過愛情。什麼叫愛情啊?什麼叫夫妻啊?什麼叫家庭啊?‘米麵的夫妻,餑餑的兒女’,就是搭夥過日子吧,往前奔吧,什麼也不用想。我們倆就像是奇珍齋的兩個股東,共同的利益糾纏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就只有永久地結合。後來,奇珍齋發展起來了,生意大了,人多了,她管不了了,也就不再過問了,關心的只是家裡的收入和花銷,我們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少了,她連我對收藏的興趣都不可理解!那十年當中,我們從沒有過吵鬧和打罵,但感情卻越來越疏遠了。疏遠也並不苦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十年前……也許那是唯一的一次爭吵吧,最後的爭吵,不愉快的分手,我離開了這個家!如果沒有戰爭,我恐怕也不會離開,一切還會照舊,過下去,一直到死,也不會拋棄她。但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以後的一切都不必說了。他默默地望著梁冰玉,心中那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似乎清晰了。

梁冰玉輕輕地噓了一口氣,那是安慰,也是解脫。

「謝謝你,子奇,你去了我的一塊心病!」她說,「在這以前,我從來也沒有這樣問過你,我不敢問。當我熾烈地愛著你的時候,我也曾經在眼前看到了璧兒,她是你的妻子,是我的姐姐,我曾經擔心,如果姐姐還在人間,自己的舉動會傷害了她。可是,愛是不顧一切的,感情衝破了理智,我讓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後果,我們相愛了。但我心中仍然有一種莫名其妙、時隱時現的歉疚,對她的歉疚,一直到進了這個家門,真的看見了她!我該向她道歉嗎?該接受她的懲罰嗎?那樣就能得到她的原諒,讓我也得到心理上的解脫嗎?不知道!現在,你給我解脫了:你跟她生活的那十年,其實只是親情,談不上愛情,而真正的愛情是從倫敦開始的。戰爭造成了兩段婚姻,誰也不欠誰的,我不必對她歉疚了!」

「可是,這些,又怎麼能跟她說呢?」韓子奇並不感到輕鬆,「能說我不愛她了,甚至從來就沒有愛過她嗎?不,我不能這麼說,她也根本不能理解!她只能認為我是喜新厭舊,拋棄糟糠之妻!」

「如果沒有老侯的那封信,你也不可能‘拋棄’她,可事實已經發生了,不是你‘拋棄’了她,而是她的時代結束了,不可能再延續了!我們走吧,把房子、財產、這兒的一切都留給她,我們兩手空空地去開闢自己的家!」梁冰玉心中已經做出了決斷,「子奇,奇哥哥,我們走!」

「走?往哪兒走?整個北平哪兒都有我的熟人,想找個藏身之地,辦得到嗎?人言可畏,社會輿論能殺人!」韓子奇感到為難,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閃爍著憂愁和恐懼,「而且,她……也不會答應!」

「那麼,我們就離開北平,離開中國,回倫敦去!」梁冰玉重新激起了遠行的念頭,「遠遠地離開她,把這兒的一切,都忘了吧!」

韓子奇沒有回答,緩緩地垂下頭,雙手支著沉重的額頭。

「怎麼?你不想走?」

「我……」

「不敢走?」梁冰玉微張著嘴,吸進一股噝噝的涼氣,她覺得自己那顆灼熱的心在收縮,在冷卻。

「走?」韓子奇一想到走,就看到了一雙雙的眼睛,梁君璧的眼睛、天星的眼睛、姑媽的眼睛、全北平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問他:你走?你往哪兒走?你敢走?你憑什麼走?他無言以對,不寒而慄!

「你……沒有這個膽量?」梁冰玉的心越來越冷了,在海外相依為命十年的韓子奇,使她感到陌生了。這是那個在倫敦的玉展中當著成百上千的觀眾用英語做滔滔不絕的演講沒有片刻猶豫和絲毫驚慌的韓子奇嗎?是那個不為利誘所動、斷然拒絕出售他的藏品、毫不可惜地丟掉成為百萬富翁的機會的韓子奇嗎?是那個耗盡了心血供她就讀牛津大學、把滿足她的願望作為自己的最大欣慰的韓子奇嗎?是那個在戰爭災禍中用熾烈的愛溫暖了她的心、從死神手裡奪回她的生命的韓子奇嗎?是那個徹夜守在產房門口、聽到新月的第一聲啼哭而欣喜若狂的韓子奇嗎?……應該是啊,怎麼會不是了呢?紛亂的思緒使她覺得這個韓子奇似是而非,變得模糊了,不易辨認了,也許她過去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覺?也許是他在一夜之間改變了面目?也許世界上本來就存在兩個韓子奇?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你……準備怎麼辦?」她問他,心在不安地悸動,「總不能真像她們說的那樣,‘娶兩個老婆’吧?」

「我……我糊塗啊!」韓子奇陷入了無法排解的矛盾之中,用拳頭打著自己的腦袋,「我們不該回來,不該回來!」

「你不必這樣衝動,打壞了自己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梁冰玉撥開他的拳頭,「我們不是小孩子打架,意氣用事沒有用處,我在誠心誠意地跟你商量事兒呢,這將決定我們的命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說吧,我聽你的……」

「我哪能讓你聽我的?你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活道路。何況,我要說的都已經說了,你並不贊成啊!」

「我……唉!」韓子奇仰面長嘆,「我為什麼要回來啊?」

韓子奇顧左右而言他,極力迴避他無法迴避的抉擇。梁冰玉心目中的那個頂天立地、有膽有識的男子漢,像冰山一樣融化了,坍塌了。

「是啊,你到底為了什麼才回來的?」她問韓子奇。滿懷希望的人往往易於衝動,一旦失望了,反而倒冷靜了。

他不語,呆呆地望著頂棚。

「是為了‘博雅’宅和奇珍齋?」

「嗯,‘死要見屍’!」

「為了運回那批寶貝?……」

「我放不下那些玉!玉,是我的生命……」

「是為了把‘玉王’的旗號打回北平,重新開始你的事業?……」

「我不能沒有我的事業,我的事業在中國……」

「是為了找到你的兒子,不讓天星成為流落天涯、沒有父親的孤兒?……」

「天星……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他!」

「還有啊,你連天星他媽也沒有失去!」

「……」他噎住了。

「你應該說‘是’啊!這一切都是明擺著的!」她望著他,等待回答,「你並不愛她,可只要有她在,你就不能走,也不敢走了!」

「玉兒,」他惶然地說,「是我們都……都想家,才回來的……」

「家?家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走了都丟掉了,回來又都有了,你什麼也沒失去!」

「不,奇珍齋已經垮了!」他悽楚地說。

「噢,你也有損失?」她一個嘆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別難過,你的那些寶貝還在,‘博雅’宅還在,你的老婆孩子還在!你的家沒毀,你回來對了!可是,這兒還有我的什麼?我幹嗎要跟著你往這兒跑啊?」她愣愣地望著前面,茫然張開兩隻手,像問那頂棚,問那牆壁,問那窗紙,「幹嗎要往這兒跑啊?」

「玉兒,你……」他惶惑地轉過臉,「你是怎麼了?這兒也是你的家呀……」

「我的家?我的家沒有了!」她頹然垂落兩隻空空的手,撫在自己的膝上,「沒有了!我的家在奇珍齋後院那低矮的小房裡,窗外有陽光,有花兒,石榴、牽牛、草茉莉、指甲草,很香呢;屋裡有溫暖,媽媽給我做糖餑餑、豆沙包兒,很甜呢;夢中有催眠曲,爸爸深夜還在磨玉,‘沙,沙……’很美呢。可惜都沒有了,我再也沒有那個家了,只留下美好的回憶!那個家,雖然貧困、狹小,生活得艱難,可我總也忘不了啊!沒有了,沒有了……」

梁冰玉自憐自嘆,憂傷的眼睛充盈了淚水,無聲地墜落下來。她不去拂拭,讓冰冷的淚珠流過面頰,澆滅心頭那一點殘焰。

韓子奇站起身來,撫著她的雙肩。掏出身上的手絹兒,為她擦去淚痕,「玉兒,我求你……別這麼傷感,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她撫住他的手,男子漢的手,似乎又讓她感到了力量的存在。「是嗎?」她吻著那隻手,眼淚流在他的手上,「不,奇哥哥,這兒不是我們的家了,我們走吧,為了你,為了我,為了新月!」

她感到那隻手在痙攣。

「你……為什麼非得走呢?」他說,聲音很低,很弱,「就不能先忍耐忍耐嗎?……」

「忍耐?你叫我怎麼忍耐?低眉順眼,向她就範,裝作回來住孃家?讓新月叫你‘姨父’‘舅舅’?等找著‘主兒’打發我改嫁?是嗎?」

他不語,顫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梁冰玉猛地甩掉他的手,推開他,站起身來:「韓子奇啊韓子奇,你也算個男人?」

韓子奇一個趔趄:「玉兒……」

「這兒沒有玉兒,站在你面前的是梁冰玉!」

「冰玉,你聽我說……」

「不必說了,過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只想告訴你:我是一個人,獨立的人,既不是你的,更不是梁君璧的附屬品,不是你們可以任意擺佈的棋子!女人也有尊嚴,女人也有人格,女人不是男人錢袋裡的鈔票,可以隨意取,隨意花;女人不是男人身上的衣裳,想穿就穿,想脫就脫,不用了還可以存在箱子裡!人格、尊嚴,比你的財產、珍寶、名譽、地位更貴重,我不能為了讓你在這個家庭、在這個社會像‘人’而不把我自己當人!你為了維護那個空洞虛弱的軀殼,把最不該丟掉的都丟掉了!十年了,我怎麼沒有認識你?瞭解一個人,愛一個人,是多麼艱難?你說你不後悔和我的結合,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誠的,但是我現在後悔了,我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我還以為我得到的是愛呢,還以為你這個男子漢的肩膀能擔起愛的責任呢,原來你也和她一樣,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情!我錯了,完全錯了!……」

梁冰玉不再流淚,沒有淚水的眼睛更清亮了;她不再痛苦,痛苦都已經過去了。十年認識了一個人,三十年懂得了人生,這不也是付出的歲月換取的收穫嗎?她比過去清醒了,不再糊塗了!

「不,冰玉,是我錯了!」韓子奇無力地支撐在寫字檯旁,他悔恨交加,痛徹肺腑,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毀了你!」

「這話倒大可不必說了吧?也許是我毀了你呢?你有這麼好的一個家,有老婆,有孩子,還有豐厚的財產,我不能讓你一敗塗地!」梁冰玉心平氣和,冷靜得如同一潭微波不起的湖水,「我給你添了那麼大的麻煩,實在是對不起了!沒有了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該走了,不打擾你們了!」

「真要走嗎?」這不堪設想的打擊真的落到了韓子奇的頭上,落到了他的心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和整個身體都在驟然下沉,彷彿腳下是無底深淵、萬丈波濤,他不知道一旦失去梁冰玉,他將怎樣生活?他像一個行將溺死的人,本能地要呼救,要求援,奔過去抓住梁冰玉的手,「冰玉,你不能走,我離不開你!」

「你,也離不開這個家啊!」梁冰玉冷冷地抽出自己的手,「不要這樣,生活中又不能演戲,我不希望悲悲切切地分手,平靜些,讓我們……微笑著向過去告別!」

韓子奇喪魂失魄地站在那裡,終於無可奈何地垂下了頭,那寬寬的肩胛,高大的身軀,像拆散了所有的骨節,鬆垮了!「你……打算去哪兒?是去倫敦的華人學校繼續教書?還是找亨特先生……」

「這,你就不必操心了,天下之大,總能有我容身的地方,女人沒有男人的保護也能活!既然我們錯誤的結合是羅網,是牢籠,那麼,擺脫了它,就是一個自由身了,這是我用過去的生命換來的,我將珍惜它!我相信我的餘生是快樂的,有新月給我做伴,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什麼?新月?你還要把新月帶走?」韓子奇那鬆散的軀體在戰慄,「別,別帶走她,我不能再失去新月,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愛情’?什麼是‘愛情’?天底下有真正的愛情嗎?也許值得我愛的只有自己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當然要帶走,免得落在別人手裡,成了孤兒,也省得你為難啊!」

「不!新月永遠是我的女兒,你給我留下她!我求你了!」韓子奇顫抖著,撲通跪在了地上!

上房客廳裡,韓太太這會兒才定下神兒來,沏一碗茶潤潤嗓子。西廂房裡的狂風巨浪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她也不在意,那是她故意給他們閃開個空兒,說點兒私房話。讓他們嘰咕去,能嘰咕出個什麼來?既然從倫敦運回來的那批玉已然在六國飯店了,還怕什麼?趕明兒僱輛車拉回來,只要把玉鎖在家裡,就把韓子奇拴住了,那是他的家業,他的命,比什麼都貴重,他哪兒也去不了啦!

院子裡好熱鬧,新月和天星玩兒上了騎大馬,十一歲的天星自然是馬了,讓妹妹騎在身上,從後院跑到前院,騎的和被騎的都開心之至!

新月在度過有生以來最愉快的一個下午,她揪著哥哥的領子,一顛兒一顛兒地享受「走馬逛北平」的樂趣,天星一邊爬著、蹦著,還氣喘吁吁地唱著數來寶:

i平則門,拉大弓,/i

i過去就是朝天宮。/i

i朝天宮,寫大字,/i

i過去就是白塔寺。/i

i白塔寺,掛紅袍,/i

i過去就是馬市橋。/i

i馬市橋,跳三跳,/i

i過去就是帝王廟。/i

i帝王廟,搖葫蘆,/i

i過去就是四牌樓。/i

i四牌樓東,四牌樓西,/i

i四牌樓底下賣估衣。/i

……

夜深了,西廂房裡,新月躺在媽媽年輕的時候睡過的床上,在媽媽的輕輕拍撫下,甜甜地睡著了。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色彩斑斕的夢:倫敦的塔橋,北平的大前門,海上的大輪船,雕花影壁上的月亮,又香又酥的薄脆,都湊到一起來了,唯獨沒有夢見早晨進家之後的那一場大人的爭吵。她在夢裡還咯咯地笑呢,她夢見的都是美好的。夢總是美好的。夢應該是美好的。

梁冰玉哄睡了孩子,在煤油燈下準備自己的行裝。沒有什麼可以準備的了,怎麼來的,還是怎麼離開,她的小皮箱裡的一切,還要隨著她做無根飄萍。但是,她必須把新月的東西留下。她終於答應把新月留下了,為了韓子奇那聲淚俱下的哀求,為了他那七尺之軀的屈膝下跪。父女之情,也許不會是虛假的吧?她擔心沒有新月,韓子奇將會不久於人世——感情的失落是摧殘人生最烈的毒劑。留下吧,母親的心肝從此將要摘下來了,這一次離別,又是天涯海角,也許今生今世都沒有母女重逢了!

她細細地理好新月的衣服、鞋襪、手絹兒,恨不能把一切都給女兒留下,連同她那顆慈母心!

再也沒有什麼了,她要合上小皮箱了,又被箱蓋裡面布兜兒裡的一隻小小的鏡框擾亂了心。她取出那隻鏡框,上面鑲著一幅照片,是她和新月的合影,告別倫敦之前,在一家「太陽花」照相館照的,她特地換上了中式旗袍。這是她們母女僅有的一張合影。為什麼以前不多照一些呢?唉,她教書太忙了,總以為有的是時間,不料,卻再也沒有了,這張照片竟是最後的一點紀念。帶走吧,好時時能看見新月;不,留下吧,讓新月時時能看見媽媽,好像媽媽沒有走,媽媽永遠留在她身邊,陪著她!

她把照片放下了,放在寫字檯上。明天早上,新月一睜眼就能看見媽媽;以後的漫長的歲月裡,還有無數個早晨,無數個白天,無數個夜晚,媽媽都在這兒守著新月!

女兒睡得真香,真穩,因為有媽媽在身邊。可是,明天,明天媽媽就不在了!她俯下身去,躺在女兒的身邊,把女兒摟在懷裡,緊緊地,臉貼著臉,手拉著手,心連著心。不,女兒怎麼會知道此時此刻媽媽的心呢?她不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但願她不要知道吧!

她坐起來,從小皮箱裡抽出幾張信紙,捻亮煤油燈,感情的洪水在筆下湧流,她給女兒留下了一封字字和著淚水的信,這封信,她將封起來,交給韓子奇,要求他答應她最後一點也是唯一的囑託:千萬不要對新月提起我,不要讓她感到自己是個沒有媽媽的孩子,等到她長大成人,唸完了大學,再把這封信交給他!

第二天,天色還沒有破曉,上房臥室裡,韓太太已經在準備做晨禮了。

姑媽滿臉是淚,輕輕地走到她的身後。

「我說……」姑媽真是糊塗了,竟在這個時候來打擾她,「咱姐兒倆再商量商量,非得把玉兒趕走不成嗎?」

「不能留她了!」韓太太喟然嘆息,「她造的這罪,退一萬步說,就是我能容,教規也不容啊!」

誠然,梁冰玉是有罪的,韓子奇是有罪的。他們的結合,沒有「古瓦西」,沒有證婚人,沒有婚書,也沒有舉行宗教儀式,當然是非法的,是真主和穆斯林所不能容忍的!在穆斯林世界,已婚者犯通姦罪和殺人、叛教並列為三大不可饒恕的罪惡,《古蘭經》明確訓示:「淫婦和姦夫,你們應當各打一百鞭。你們不要為憐憫他倆而減免真主的刑罰,如果你們確信真主和末日。」更何況,梁冰玉和韓子奇是什麼關係?她是他的合法妻子的親妹妹,《古蘭經》中赫然載有這樣的戒律:「真主嚴禁你們……同時娶兩姐妹!」

「她得走!走得越遠越好,永世也別回來了!」兩行熱淚從韓太太蒼白的臉上流下來。驅逐情同手足的妹妹,她也是痛苦的,但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那孩子……」姑媽又遲疑地問。

「就讓她留下吧,我還能容不下個孩子?」韓太太說,「‘三生兒四歲,恍惚記事兒’,她才兩歲多,過幾年就根本記不得她媽是誰了。」

「我是說,跟外邊兒怎麼說?家裡冷不丁添了個孩子……」

「跟誰說去?我們家的那些遠房親戚,多少年都不走動,跟街坊鄰居也沒什麼來往,前兩年侯家的孩子成群,誰鬧得清這院兒裡住著幾口人?只要您管住自個兒的嘴,外人就討不著實底兒!」

「我,我打著伊瑪尼……」姑媽又要起誓了。

「成了,就這麼辦了。」韓太太最後拍板,決定了冰玉母女的去留。

其實,即使她挽留妹妹,梁冰玉也絕不會留下了,她非走不可,現在就要啟程了。她不能等到天亮,不能看著女兒醒來,一聲「媽媽」,會斷送她的一切,她必須走了!

她最後再親親女兒的臉……

該走了,再也不能停留了!

梁冰玉跨出「博雅」宅的大門,迎著寒風、踏著夜色走去了,連頭都沒回。她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耳邊只縈繞著一個聲音:「媽媽……」

媽媽走了,新月還在夢中。

媽媽是在夜裡走的,那個夜晚很黑,很冷,沒有月亮。農曆的二月初三,天上的新月還沒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