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風送走了難耐的暑熱,西廂房廊前的海棠紅了。
全國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已經在一個多月前結束。對新月來說,那場激烈的爭奪戰已經成為過去。但她還時時覺得那森嚴的考場上書寫考卷的「沙沙」聲仍縈繞耳畔,像蠶兒在爭食桑葉。天災人禍造成的吃食短缺,刺激著體質柔嫩的學生們的食慾,也刺激著他們的求知慾和上進心,或許正是因為瘦得皮包骨,那一雙雙初涉世事的眼睛才顯得更大、更可愛。為了明天,他們在拼搏,這意味著超過別人,擊敗別人,使自己勝利。在那莊嚴的時刻,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坦誠的,在命運的抉擇面前,任何偽裝、虛飾和自欺欺人的僥倖心理都變得毫無意義,唯一可以使自己鎮定的是真才實學。一開始,新月也難免有些緊張,甚至懷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但當試卷在她面前展開,她以最快的速度瀏覽一遍,失控的心律就跳動正常了。她想起哥哥說過的話:「你就當那兒不是考場,跟平常在班裡做作業一樣!在班裡拔尖兒,出去還是拔尖兒,都是脖子上挑著一個腦袋的人,又沒有三頭六臂的,誰怕誰啊?」哥哥沒考過大學,可他這話倒挺有道理,使新月踏實下來了:自己確定的目標,朝著它走去就是了,現在沒有任何人來幫助你,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幫助,讓自身的力量來接受檢驗、接受篩選吧!而你,又必須勝利地通過這人生的一道大關,因為你沒有第二志願,沒有退路!她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眼前只有試卷。彷彿走進了一座濃密的森林,黛色參天,蒼茫無際,沒有鳥鳴,沒有人跡,只有月光照耀下的一條羊腸小道,明晃晃地顯現在腳下,她蹚著帶露的小草,踏著清涼的石板,拾級而上……
她勝利了。郵遞員高叫著:「韓新月的信!」把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送來了,是爸爸搶先撕開來看的,讀著上面簡短的公文式的字句,他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在一旁洗耳恭聽的姑媽撩起圍裙擦著眼角的淚花:「主啊!託靠主,知感主!」哥哥把通知書接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才鄭重地還給新月:「你算是行了!」而媽媽則只是不動聲色地「噢」了一聲,那聲音真是耐人尋味,是因為女兒將從此擺脫她的管束而遺憾呢,還是因為女兒的遠走高飛而留戀?
整個暑假,新月幾乎都在準備自己的遠行。姑媽為她拆洗了被褥,改做了秋冬的衣裳。她自己到東安市場新買了一條素花條床單,一隻白色補花枕套,還有一雙新皮鞋,用的是哥哥給她的錢,她不能辜負哥哥的好意。媽媽遞給她十五塊錢,是開學第一個月的飯費和零用,而爸爸卻又如數另外給了她一份,還囑咐她說:「這,就別叫你媽知道了!」那表情,儘管極力裝得輕鬆,卻也顯得嚴峻而神秘,彷彿他在揹著媽媽做一件壞事,使新月感到納悶兒:父母之間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又為什麼會這樣呢?她本想拒絕接受這額外的「私房」錢,可是,爸爸那一雙慈祥而憂傷的眼睛看著她,她就什麼也不敢說了。爸爸把一隻半舊的棕色皮箱給了她,她接過來,竟有接受「遺產」的那種味道。她在心裡說:爸爸,您已經把我送上了人生的道路,這就足夠了,除此之外,我還需要向您索取什麼呢?
她把自己的衣服、書籍、文具裝進皮箱,闔上又開啟,開啟又闔上,反反覆覆,生怕遺漏了什麼必需的東西。
「你呀,恨不能把整個西廂房都搬了去!」媽媽有一次閒著沒事兒,踱進女兒的房裡,瞅著她收拾東西。
「可不,就跟要出門子似的!」姑媽一邊幫她疊衣裳,一邊說,「到了那兒,熱啦,涼啦,都得自個兒照看自個兒了。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什麼都得預備齊嘍!」
「連這也帶走?」媽媽問。她看見新月正在把那張鑲在小鏡框裡的照片往皮箱裡裝。
「橫是怕在外頭想家,帶上你們孃兒倆這相片兒。沒離開過媽唄!」姑媽替她解釋。她的解釋顯得多餘,當媽的應該是更理解女兒的。
其實,新月的想法很難說清楚。媽媽在照片上是慈祥而溫柔的,和她親密無間,而不像在生活中那麼難以捉摸。她希望媽媽的形象永遠像照片中那樣,帶在身邊,她覺得親切。但媽媽顯然不希望她把照片帶走。
「那就……給您留下吧?」她猶豫地把鏡框又從箱子裡拿出來,看看媽媽。
「甭給我,我沒地方擱,」媽媽卻淡淡地說,轉過身去,踱出女兒的臥室,到了西廂房門口,又嘆了口氣,「這麼大歲數,連鏡子都懶得照嘍,還瞅年輕時候的相片兒?」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新月做解釋。
解釋!生活中需要這麼多解釋嗎?母女之間還用得著什麼解釋嗎?而媽媽和她卻常常需要互相解釋來解釋去,很少可以直率地交談,好像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相處,唯恐被對方誤解,而結果卻只能加深那一層無形的隔膜。她瞭解媽媽的脾氣,卻不瞭解媽媽的思想。許多事兒,媽媽的態度往往變化很大,那不加掩飾流露出來的感情和冷靜下來之後的解釋簡直判若兩人,而媽媽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她卻把握不住。她報考北大是經過媽媽同意的啊,現在她考上了,媽媽為什麼卻並不顯得高興?那種漠然的、無可奈何的神態是掩飾不住的,使新月困惑、不安,她覺得媽媽又變得使她不可理解、不可親近了。她聽著媽媽遠去的腳步聲,手裡還拿著那張照片,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只好又重新把鏡框放在原來的地方,一切照舊吧。她和媽媽的情感不知不覺又疏遠了,甚至對這個家也不覺得特別留戀了。她就要走了,離開這狹小的天地,沉悶的空氣,開始嶄新的生活,北大西語系那神聖的殿堂在等待著她!她盼望著暑假早一點兒結束,早一點兒走向新的學校,像即將離巢的乳燕,躍躍欲試地嚮往著藍天!
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她該走了!
西廂房裡,新月已經把自己的行李準備完畢:一隻旅行袋,一隻皮箱,一隻裝著臉盆、牙具的網袋。她在梳妝檯前再照照鏡子,裝束也已經齊整:上身是一件白府綢長袖襯衣,下身穿一條毛藍布工褲,掐腰,長揹帶,前胸呈弧形的邊兒,把襯衣束在裡邊,顯得身材更高了些,也更精神;腳上穿著那雙新買的皮鞋。她再照照自己的臉,由於興奮,潔白細膩的面頰泛起了淡淡的潮紅。髮辮是精心梳理過的,沒有一絲亂髮。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耽擱的了,她可以動身走了。
姑媽又在擦眼淚,好像新月這一去,是遠走異國他鄉,永不回來了似的。
「姑媽,您哭什麼?我星期六就回來了,回來看您。幾天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您等著我,啊?」新月也覺得心裡一陣酸楚,對這個家,她還是有些依戀,尤其是對姑媽。唉,姑媽!姑媽誠心誠意地打發她走,又捨不得她走;她走了,姑媽會寂寞的!
「哎,哎……」姑媽答應著,臉上做出笑容。
哥哥悶聲不響地走進來,把她的行李提到院子裡,捆在腳踏車的後座上。
本來,她中學時的同學陳淑彥說好了要來送她的,她不等陳淑彥了。高考的時候,陳淑彥報的是輕工業學院,兩人拉過鉤兒:但願都能如願以償;萬一只有一個人考上了,沒考上的就送考上了的,考上了的就等於「代表」兩個人上大學了。結果,陳淑彥落榜了!新月去看她,她流著淚說:「新月,我的命不好!但是我為你高興,真的!我還是要去送你,說過的話得算數!八月三十一號上午,說定了,你在家等著我……」可是,新月怎麼能忍心這樣做呢?命運,讓青年們去互相爭奪,就已經夠殘酷的了,再讓失敗者為勝利者送行,那簡直是在她的好友的傷口上撒鹽!「淑彥,別罵我,」她在心裡說,「咱倆報的不是同一個學校,也不是同一個專業,我相信不是我搶了你的位置!但是,你是無法分享我的幸運的,我不願意刺激你了!」她把離家的時間暗暗提前了一天,「淑彥,原諒我的不告而辭吧!」
「走吧!」哥哥已經把行李捆好,站在院子裡等她。
新月走出西廂房,院子裡鋪滿陽光,微風吹拂著海棠樹,沙沙作響。爸爸已經上班去了,走之前只對新月說了句:「我放心了,你好自珍重吧!」而媽媽,這會兒卻還在上房臥室裡,沒露面兒。她不打算也對女兒說一句什麼嗎?
「媽,我走了。」新月走到上房廊下,朝著裡面說。
「走吧,走吧,早晚有這麼一天……」媽媽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真像打發女兒出嫁似的那麼不大情願而又無可奈何。
新月的臉上又蒙上了一層陰雲。她默默地站了片刻,媽媽沒有出來,她也不好再進去了,就轉過身來,跟著哥哥朝外面走去。
姑媽把她送出了院門,又跟著走到衚衕口,看著兄妹倆上了大街,她還站在那兒,朝這邊望著。
他們一直走到十九路公共汽車站,哥哥把她先送上汽車,才上了腳踏車。
「十九路坐到頭兒,你在動物園下車,再倒三十二路,在北大南門下車。我打聽好了,報到在南門,我在那兒等你!」他對新月說。
「說不定我先到了呢!」
「不會,我比汽車跑得快!」
「為什麼?」
「因為……因為騎車逢站不停嘛!」
這倒是大實話!汽車在和哥哥的腳踏車賽跑,幾站過去,她就在馬路上找不到哥哥的影子了……
車窗前,涼風習習,路旁的國槐樹、白楊樹向後面退去,新月的心像鳥兒在飛,啊,湛藍澄淨的初秋晴空!
……
「北大南門到了,去北京大學的同志,請下車!」售票員高聲報著站名,在新月聽來,這是專門說給她聽的。其實,她已經提前好幾站就離開座位,等在車門口了。車一到站,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來,哥哥已經等在路邊,正向她招手呢!
一輛印著「北京大學」字樣的大轎車從他們身旁開過去,那是學校迎接新同學的專車,從北京站開來的。外地來京的新生們,都新奇地擠在車視窗,伸著脖子往前看,都想早一點兒看見那所全國最高學府。
天星推著車,他們隨著這輛大轎車朝前走去,北京大學的南大門赫然出現在馬路北面,彩旗招展,人群湧動,像盛大的廟會一樣熱鬧。北京的新生都是自己來的,帶著沉甸甸的行囊,掛著興奮的笑容,互相詢問著,招呼著。一些人在幫助他們拿行李,分不清哪些是來送親人上學的,哪些是接待新生的。
天星把腳踏車停在門口,把行李解下來,立即就被接待的人接過去了,新月還沒跨進學校大門,就已經感受到了這個大家庭的溫暖和親切。
「那……我就回去了。」天星扶著車子,對新月說。
「進去呀,哥!看看我們的學校!」新月興奮地拉著哥哥,並且不知不覺地用了「我們」這兩個字,彷彿這所學校早就是她的了。
「不了,我這就走!」天星梗著脖子,把腳踏車掉過頭去,就真的匆匆走了,也忘了向接待的人道謝。
新月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突然明白了:哥哥不願意踏進大學的門,因為他這輩子和大學無緣了,送妹妹上學,對他其實也是一個刺激!唉,我不該讓哥哥來送我,他的心情和陳淑彥一樣!可是,父母為什麼沒有讓哥哥考大學呢?我相信,只要他參加高考,也是絕不會落榜的。
北京大學像慈母一樣張開雙臂,迎接新來的兒女,報到處掛著巨大的橫幅標語:「歡迎新同學!」一排長長的條案前,擠滿了簽到的新生。
「同學,請簽到!你是哪個系的?」
「西方語言文學系,英語專業。」新月鄭重地回答,新來的人總怕出了什麼差錯。
「噢?是我們班的?」她低頭簽到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身後說。
她好奇地回過頭來,說話的是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顯然是她所見到的第一個新同學了。該跟人家打個招呼吧?剛說了聲「你好」,突然遲疑了一下,改用英語說:「你也是英語專業的?」
對方點點頭,也用英語說:「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韓新月。」
「噢,你就是韓新月。」
新月一愣,聽他那語氣,顯然已經知道這個名字,怎麼回事?噢,也許是先到的同學看過全班的名單吧!
「你呢?」她本能地反問。
「我?我姓楚,楚雁潮。」他介紹自己時似乎不大自然。
這使新月覺得有些奇怪,她不覺打量了一眼這個楚雁潮。這是個很樸素的青年,穿一條灰卡其布長褲,白襯衣,面孔顯得文質彬彬,戴一副玳瑁邊眼鏡。新月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男同學在別人問起他的名字時竟然會顯得有些羞澀,你剛才不是先問我的嗎?
也許正是為了掩飾這一點,楚雁潮伸手去提新月的行李,「來,我幫你拿東西,我們班的女生宿舍在二十七齋。」
「謝謝你。」新月說,自己提著皮箱,旅行袋和網袋都由他拿著,跟著他向前走去。心裡為這位新同學的熱心幫助而感動,但又覺得有些拘束,因為畢竟素不相識。
他們從簽到處一直往東走。楚雁潮一邊走著,一邊說:「我們班的同學差不多都已經來了……」
「噢,」新月覺得自己來晚了,應該再提前一點兒就好了,「我們班一共多少人?」
「十六個。」
「女同學呢?」
「四個。」
「你是從哪兒考來的?」新月問他。
「我……」楚雁潮猶豫了一下,才說,「噢,我的家在上海。」
他們一路用英語交談著,走進了宿舍樓,踏上樓梯。
「韓新月同學,」楚雁潮這時改用漢語說,「你的英語發音和語感很好啊!」
「是嗎?」新月臉紅了,她雖然對自己的英語口語水平也很自信,但當面被別人讚揚,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你很勇敢,」楚雁潮又說,「入學第一天,就敢於在公眾場合用英語會話!」
「勇敢?哦,不……不是學校有規定嗎?」新月忙說,「我聽說,英語專業的學生,在學校必須說英語……」
「哪有這樣的規定?」楚雁潮奇怪地笑了,「你的英語課程還沒開始呢!」
「就是嘛,」新月為自己的班門弄斧感到難為情,不過……「你不也是一樣嗎?剛才也一直在說英語!」
「我是習慣了。」楚雁潮靦腆地為自己解釋。
「我也習慣了……」新月不由自主地接過了同樣的理由。
「你是歸國華僑?」
「不是啊!我怎麼像華僑?」
「你的語感很像是從小在國外長大的……」
「哦,這倒不是,」新月說,不由得反問他,「你的語感不是也很好嗎?是在國外學的?」
「不,」楚雁潮說,「我完全是在這兒學的。」
新月聽得一愣,怎麼……
「哦,宿舍到了!」楚雁潮放下旅行袋,敲了敲門,沒有人應聲,這才把門推開,說,「她們可能都出去了,進來吧!」
新月跟著他走進宿舍,把行李放在地上,心裡還在疑惑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就問:「你是在這兒學的?你不是我們班的新生嗎?」
楚雁潮顯得有些尷尬,紅著臉說:「我……我是這個班的班主任……」
啊!新月太難為情了,剛才一路上她都把楚雁潮當成了新同學,哪兒想到他是自己的老師?她本來以為北大的老師都是花白頭髮的老教授呢!
「楚老師,真對不起……」她羞愧得低著頭,臉發燙,「我不知道……我還以為……」
看見她那難堪的樣子,年輕的班主任很覺不安,因為誤會是由他引起的,他太年輕了,很容易被別人誤以為是學生,而一旦被誤會他又不好意思說破,結果……想到這裡,他覺得很對不起這位女同學,使她剛進學校就受窘。
「韓新月同學,這沒什麼,」他不好意思地解釋說,「其實我也是才畢業一年的學生,你叫我老師,我還不大習慣呢,我倒是希望班上的同學把我看成你們當中的一員,你們的同學。」
新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她不敢看老師了,低著頭擺弄自己的行李。楚雁潮為了打破這拘束的氣氛,就去提新月的旅行袋:「來,收拾一下吧!」
「老師,您去忙吧,我自己來……」
「好吧,你先住下來,一會兒到伙食科去換飯票,或者先用我的……」楚雁潮伸手去掏自己的襯衣口袋。
「不用了,老師,我自己去換吧,待會兒同學來了可以告訴我地方。」
「也好,你休息一下吧,下午有一個班會,鄭曉京會通知你的,我走了。」楚雁潮說完,就匆匆離去了。
「謝謝您,老師!」新月等他走了,關上了宿舍門,這才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剛才楚雁潮在這兒,她連呼吸都感到拘束。
現在,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了,緊張的心情就鬆懈了,她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在這個房間裡找個床位住下來。
她打量著這個房間,在這裡,她將住下去,一住五年,也等於是一個新「家」了。房間不大,中間一張四面帶抽屜的方桌,旁邊擺著兩張床。床是雙層的,上下各有一個鋪位,看來這裡要住四個人,跟她一人獨處的西廂房是沒法兒比了。她觀察著這四個鋪位。左邊:上鋪鋪著一條淡紫色提花床單,疊著一條綢面薄被和一條淡綠色的毛巾被,床頭擺著一隻繡花枕頭;下鋪卻只鋪著一條網套棉絮,沒有床單,上面蓋著竹編涼蓆。被子的質地像是帆布,很粗,印著奇奇怪怪的花紋,枕頭也是竹編的。右邊:上鋪碼著還沒開啟的行李,用一條軍毯裹著;下鋪還空著,露著光光的床板。看來,這兒就是她無可選擇的位置了。她把旅行袋放在空床上,開啟,取出被褥和床單,打算安排自己的「家」了。剛剛抖落開,她又停住了手。她發現這個鋪位既挨著窗戶,又挨著桌子,將來誰都可以坐在這兒看書、吃東西、聊天兒,說不定還有人打撲克……她希望能有一個安靜些的地方。可是,一共只有兩個上鋪,一個已經住了人,另一個也已經擺著行李。她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兒來,這小小的不愉快已足夠讓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感到遺憾了。她忽然想趁現在沒人的時候改變一下自己的命運,對,上鋪的行李不是也沒開啟嘛,也許它的主人也剛到不久,隨便擱上去的,並不一定打算住在這兒,也許人家更願意住下鋪呢!理由想充分了,新月便踩著下鋪的床沿,伸手把上鋪沉甸甸的行李包、書包都搬下來,然後,吃力地把自己的東西舉上去。她脫了鞋,攀上去,取出旅行袋裡隨身帶來的小「掃炕笤帚」,把床板上的浮土掃淨,就開始整理床鋪了。她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止不住有些氣喘,心臟怦怦地跳。等到佈置就緒,她才感到這兒已經確確實實是屬於她的了,在四個人的天地中她有了一個小角落。她躺在枕頭上試了試,很好,整個房間都在她的視線之內,想和誰說話都能夠得著,不想說話誰都打擾不了她。「正合我意!」她得意地自言自語。
樓道里傳來一陣參差不齊的歌聲,都是女生的聲音:「……穿森林過海洋來自各方,千萬個青年人歡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來,讓我們唱一曲友誼之歌!……」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像是朝這兒走來了。
新月剛剛折身坐起,門就被推開了,一陣風似的闖進了三個女同學,猛然看見正居高臨下驚奇地望著她們的新月,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一愣。
「哦,走錯囉?」其中一個梳著小辮子的姑娘驚慌地嚷了一聲,就要往後退。
「沒錯兒!」走在她前面的穿著舊軍裝的姑娘看了看門上的號碼,又看看新月,「你是新來的吧?」
新月趕緊下了床:「剛到,我叫韓新月。」
「歡迎你!我叫鄭曉京。」穿軍裝的姑娘說,一口純正的北京口音。她身材瘦小,面色蒼白,和那件男式軍上衣,和她那爽快的語調,都顯得並不太協調。
「我叫羅秀竹,湖北宜昌地區的。」梳小辮子的姑娘怯生生地說。她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紅撲撲的,眉眼都很秀氣,身上穿的卻都是土布衣裳,肥肥大大,連身材都顯不出來了。
「你來了,咱們班的女生就齊了,一共四個人!」鄭曉京說著,拉著新月在床沿上坐下。
新月看著最後進來的那個女同學,小巧的身材,姣好的面孔,身上穿著黑裙子和淡紫色長袖襯衣,頭上燙著蓬鬆的鬈髮。她剛才只對新月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新月猜想她肯定是對面上鋪的主人了,那裝束氣質和她的行李是一致的。果然,她進了門就徑直攀到那上邊去了,好像不大願意坐在別人的床上聊天兒。這會兒發現新月在看她,便笑笑說:「我叫謝秋思,上海來的。」她把「上海」說成「喪海」,普通話裡夾雜著黃浦江味兒。
新月把目光收回來,望著鄭曉京:「看來只有咱們倆是同鄉了!」
「哎,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鄭曉京說著,伸開兩手,做了一個環抱一切的姿勢,彷彿她是什麼大政治家,幾乎一字不差地引用毛澤東主席的原話,「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
新月立即就發現了鄭曉京的組織才幹,似乎是個天然的學生領袖,未來的班長可能就是她了。
「來,韓新月,我幫你安排好住的地方!」鄭曉京果然以領導者自居,當她轉身要動手時,卻一愣,「嗯?誰把我的東西搬到下邊兒來了?」
新月一驚,心想:糟了,在太歲頭上動土了!便紅了臉:「是我……」
鄭曉京抬頭看了看上鋪,那裡早已鵲巢鳩佔,換了主人。其實剛才新月就是躺在那裡,她大概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時,便用食指衝著新月說:「想不到你後來居上,搶了我的位置?」
新月不好意思了:「我……我覺得住上鋪挺好玩兒的,所以……」她吞吞吐吐地解釋,卻又不便把自己不願意住下鋪的真正原因說出來。看來她只好打退堂鼓了,「如果你不同意換,我可以再搬下來。我剛才也不知道這是誰的……」
眼看著剛剛認識的新同學要為爭一個鋪位而鬧僵,膽小的羅秀竹急得臉通紅:「你們不要爭囉,鄭曉京,要不你就跟我調換,我這裡也是下鋪……」
上海姑娘謝秋思卻冷眼旁觀,不動聲色。
「算了,算了!」鄭曉京哈哈大笑,轉臉對新月說,「我是跟你開個玩笑,當什麼真啊?我呢,以為這兒也像坐火車似的,誰都願意要下鋪,省得上‘樓’、下‘樓’,圖個方便,才特意給晚來的同學留著,誰知道你不領情。那麼,‘樓’下就歸我嘍!」
她說起話來是那麼自信、自如,彷彿對別人的照顧和忍讓也是一種享受,像個大姐姐似的,使得新月對這個相貌平庸的同學產生了好感,覺得親切了。
鄭曉京這才開始佈置自己的床鋪,她的被褥、床單幾乎都是清一色的軍綠。新月猜想她的父母一定是當兵的,也不便問。
鄭曉京一邊鋪床,一邊說:「其實呢,我的行李扔在這兒好幾天了,晚上都是回家睡的,我家離這兒近!」卻又沒說她家住在哪兒。
「篤,篤,篤!」有人敲門。
「誰呀,請進!」鄭曉京朝房門看了看說。
門外的人既沒回答她,也沒進來,敲門聲停了,響起了一個上海口音的男聲:「謝秋思在?阿拉一道去白相相好不啦?」
「好格,就來!」正在這兒沒話說的謝秋思高興地答應了一聲,溜下床,就往外走。
「等一等!」鄭曉京卻叫住謝秋思說,「謝秋思!出去玩玩兒沒關係,別忘了下午的班會!」
謝秋思抬起腕子看看手錶:「時間還早,到時候我同他一道去就是了。」說完,拉開門就走了。等在門外的上海男同學只晃了一下,門就被帶上了,新月沒看清楚。
「我們也到校園裡去走走吧?我昨天晚上來的,還不知道整個學校是個什麼樣子呢!」羅秀竹顯然受到了人家的啟發,試探地發出提議。
「也好!」新月就站起身來,詢問地看看鄭曉京,「走吧?」
鄭曉京卻說:「你們倆去吧!待會兒我還得跟楚老師準備準備下午的班會——記著三點鐘開會噢,在三十二齋,咱們班的男生宿舍!」
果然她是個學生領袖!新月想,這種人對開會的興趣比別的大,總是很忙的。就不再邀請她,和羅秀竹一起走了。
她們下了樓,新月這才回過頭來,仔細地看看這名字挺古雅的「二十七齋」:這是一座三層的冂形西式樓房,灰磚牆,上面蓋著中式的大屋頂,中西參半,類似協和醫院的建築,只是沒有琉璃瓦,而是和磚牆一色兒的灰瓦。樓前的草地上,青松蒼翠,垂柳扶疏。她想記住這兒的特點,免得回來時走錯了。不料再看看旁邊,同樣格局的「齋」連成一排,難分彼此,而且松樹、柳樹哪兒都有,記住這些等於沒用。幸好,她發現了這一排「齋」的牆上都寫著號碼,她住的這座樓上標的是「27」,才放心地招呼羅秀竹,順著樓前的路往北走。
路旁,綠樹成蔭,花木掩映,簇擁著一座又一座的樓房,大都是那種中西合璧式的建築,但比二十七齋更顯高大、典雅,大屋頂上裝著獸吻,簷下繪著油漆彩畫,走在這裡,可以感受到宮廷、寺廟的莊嚴肅穆,同時又有園林別墅的清新淡雅。
「我們的校園真美、真大呀!」羅秀竹目不暇接,驚奇地張大了嘴巴,「我們的整個縣城也沒這麼大,城隍廟也沒這麼漂亮!」
「是啊,」新月也由衷讚歎,她當然無法把北大和羅秀竹家鄉的縣城啦城隍廟啦進行比較,但也有強烈的感受,「我也是第一次到這兒來,除了故宮和頤和園,沒有比這兒更美的地方了!聽說,這兒原來是清朝的皇家園林,跟圓明園是連著的,真萬幸,英法聯軍放的那場大火沒燒到這兒來,給我們留下了這美麗的校園!」
羅秀竹對這些都一無所知,但這個鄉下姑娘卻不禁發出了天下興亡、人世滄桑的感慨:「唉,英法聯軍!可是,我們還要學習人家的語言!」
「語言?語言有什麼罪過?」新月卻對此不以為然,「你不喜歡學英語嗎?」
「唉!」羅秀竹又嘆了口氣,「我在中學學的是俄語,報志願填的也是俄語,誰知道怎麼把我分到英語專業來了。」
新月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怪事兒,「那你的俄語考試成績一定是很好了?」
「嗯,我敢說!」看來挺膽怯的羅秀竹對此卻表現出了自信。
「你打算要求改專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