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燒了趙家樓,事情鬧大了,軍閥政府派兵鎮壓,抓起來三十多人。於是,全北京城的學生總罷課,並通電全國表示抗議,接著,上海、廣州、天津的學生也上街遊行了,聽說天津的學生領袖還是個回回,叫馬駿。梁亦清很難全部理解學生們這些舉動的含義,他只是感到北京和全中國以後的日子不會安寧。有一群學生上街募捐,梁亦清聽不大明白他們說的那些激昂的言辭,卻獻出了奇珍齋的一隻玉盤,原是和易卜拉欣摔碎的那隻玉碗配套的。中國人都巴望著中國好,梁亦清清苦慣了,日月再艱難也不差這一隻盤子!但是,他又怕這會給奇珍齋惹事兒,央告學生們千萬別說這盤子是誰給的。學生們對他說了好些好話,一路演講著、喊著口號走了。這都是一些膽大包天的人物,不怕官,不怕軍警,不怕死,為了追求他們心中既定的目標,他們什麼都不怕,徑直往前闖!
吐羅耶定也走了,沿著千百年來的絲綢古道,朝著心中的聖地麥加,堅定地走去了。
人們哪,不可動搖的是心中的信仰,各自為著神聖的信仰而獻身,走向生命的歸宿。
易卜拉欣沒有跟著吐羅耶定巴巴繼續跋涉,他留在了北京。博大雄渾的千年古都使他迷戀,珠玉璀璨的奇珍齋使他迷戀,他就像一顆隨風飄蕩的草籽,終於在這方寶地上落了下來。金水橋下的玉液水,社稷壇上的五色土,也許最適宜他的生長,他要在北京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朝聖的路上,他突然改變了方向,絕不是為了賠一隻玉碗。吐羅耶定巴巴深深地嘆息著,走了。他沒有勉強易卜拉欣,也許認為他已經放棄了信仰。其實這時候易卜拉欣還弄不明白究竟什麼是信仰,也許他立志獻身於迷人的玉器作,這就是一種信仰?啊,比起另外一些人的信仰來,這似乎又太微不足道了。
奇珍齋主樑亦清正式收易卜拉欣為徒,這是他一生當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徒弟。他本來要把一身絕技傳給久久期待而不可得的兒子,真主卻從天的盡頭給他送來了一個徒弟,他怎麼能把這賜予推掉呢!拜師儀式是極為簡單的,不必焚香叩頭,穆斯林最尊貴的禮節就是「拿手」,師徒二人把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兩雙和琢玉有著不解之緣的手、兩顆痴迷於同一事業的心,就連在一起了。
梁亦清帶著他來到西便門外拜謁祖墳,這裡埋葬著梁家世世代代的先人,高超的琢玉手藝就是這樣傳下來的,以後,就只有傳給易卜拉欣了。梁亦清希望得到先人的諒解,他想:易卜拉欣雖不是梁家的骨肉,也是穆斯林啊,身上流著同樣的血!
面對眼前一片沒有生命的荒冢,易卜拉欣看到的是一條流動的河流。七尺之軀,一抔黃土,穆斯林們一個個離去了,什麼都沒有帶走,把一切都留下來了,匯成了玉的長河。現在,他懷著衷心的敬仰,涉下河去,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了。
「師傅,我們的第一代祖師爺也埋在這裡嗎?」他望著那一座座土墳,問梁亦清。在他隨著吐羅耶定四處漂流的日子裡,也曾經接觸過許多手藝人,聽他們說起來,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祖師爺:油漆彩畫匠的始祖是吳道子,鐵匠的始祖是李老君,飲食行業供伊尹,養蠶的供嫘祖,唱戲的供唐玄宗,泥瓦匠人供魯班。他們心中都有一條自己的長河,並且總是滿懷崇敬地談起它的源頭。那麼,這條玉河的源頭在哪裡呢?他很想知道。
「第一代?」梁亦清面對著祖上的墓地,卻難以回答。年代太久遠了,他只知道,傳給他水凳兒的,是自己的父親,父親又是從巴巴的手裡接過來的,這樣一代一代推算上去,究竟第一代是哪位先人呢?他識不了幾個字,又沒有家譜,對於自己的歷史淵源,知道得太少了。他遺憾地嘆了口氣,「說不準,師傅也說不準啊!」
易卜拉欣卻用執拗的眼睛看著師傅,他想探究過去的一切。
「不過,」梁亦清尋思著說,「北京的玉器行業,是有一個祖師爺的,人們尊稱他‘丘祖’。」
「‘丘祖’?他是誰?」
「這位丘祖,不是咱們回回,他叫丘處機,是個道士,道號‘長春’。本來是山東人,小時候家道貧寒,繼承父業,擔個書挑兒,走鄉串戶,賣點兒書啊,紙墨筆硯啊,度日也很艱難。後來當了道士,四處雲遊,學了不少本事,特別是琢玉的手藝。他到過河南、四川、陝西、甘肅,最遠到過新疆,在出產和田玉的山裡頭探玉、相玉,眼光、學問、手藝,樣樣兒都是了不起的。他從西北又千辛萬苦地來到北京,就在離這兒不遠的白雲觀住下了……」
長春道人的奇特經歷,在易卜拉欣的心中喚起了一種親切的情感,用自己的想象補充師傅過於簡略的敘述。他也曾有過萬里跋涉啊,但那時,並沒有像長春道人那樣學藝探寶,因為他還沒有認識奇珍齋和梁亦清師傅,還不知道玉的精靈在遙遠的北方等著他。現在,他來了!
梁亦清繼續說:「……那時候,天下經過多年戰亂,老百姓苦得很,好多人沒法兒謀生,成了無業遊民。長春道人就挑選了一些心靈手巧的年輕人,教給他們琢玉的手藝,從那以後,北京才有了玉器行業。元太祖成吉思汗聽到長春道人的名聲,就把他召進宮去,拿出一塊稀世翡翠,請他做成個御用的物件兒。他把那塊碧綠的翠料帶回去,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就隨形做成了一個帶著綠葉的香瓜,獻給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見了這翠瓜,已是喜歡得了不得,仔細一看,這瓜還是個有蓋兒有底兒的盒子,開啟盒子,嗬,裡邊還有一條長長的翠鏈子,一環扣著一環,從盒蓋兒一直連著盒底兒,絕了!成吉思汗佩服他的手藝,又拿出一塊羊脂白玉,長春道人就用白玉琢成了一隻玉瓶,那瓶子薄得能透著看清手上的指紋!……」
易卜拉欣彷彿看見了那瓜、那瓶,琢玉高手魔術般的技藝,他在梁亦清的奇珍齋就已經歎服了!
「……成吉思汗後來封長春道人為‘白玉大士’。」梁亦清停了停,說,「這是一種說法。還有一說,對長春道人就有點兒不恭敬了。說是:成吉思汗賜給他一隻玉杯,有一次御駕親臨白雲觀,卻不見他使用這杯,就問他什麼緣故,長春道人說:‘御賜的聖物,我怎麼敢使用呢?把它頂在頭上了!’成吉思汗這才留神他的頭上,原來那隻玉杯被長春道人打了個眼兒,扣在纂兒上,用簪子一別,當成道冠了!成吉思汗見他這麼樣兒把聖恩頂在頭上,一時高興,就笑著說:‘噢,頂天立地,你是玉業之長了!’說起來,這是成吉思汗賞給他的地位,他自己倒沒有什麼本事,只會打眼兒!我沒有學問,也不知道這兩種說法兒,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不過,從那以後,長春道人就成了北京玉器行業的祖師爺,人稱‘丘祖’。四處化緣的道士,只要能背下來‘水凳兒歌訣’的,必是白雲觀出來的,玉器藝人都要好好兒地待承。每逢正月十五,是丘祖的生日,都到白雲觀去拜祖師爺;九月初三,是丘祖昇天的日子,又都到琉璃廠沙土園的長春會館去聚會,那兒供奉著丘祖的塑像。因為咱們隔著教門,玉器行的回回都沒去拜過丘祖。祖上的手藝到底是怎麼學來的,我就說不上了。也許就是這位丘祖,也許還有別的祖師爺?」
梁亦清留下了一個問號,無法滿足易卜拉欣了。
「我想還會有吧!丘祖不是也有師傅嗎?」易卜拉欣陷入了他的遐想。梁亦清說的這個摻雜著傳說和笑話的故事,顯然並不是那條長河的源頭,他還要追下去,追下去……
回到奇珍齋,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從現在開始,易卜拉欣正式稱梁亦清的妻子白氏為「師孃」,稱璧兒、玉兒為「師妹」,當然,對師妹只需直呼其名就行了。
「那,你叫什麼呀?」璧兒在擺飯的時候問他。
「我?我叫易卜拉欣呀!」他一邊幫著璧兒端菜、拿筷子,一邊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你不是就知道了嗎?」
「我知道,這是你的經名兒!你本名兒叫什麼?」
「本名兒?」
「是啊,」梁亦清也跟著說,「咱們穆斯林,每人都有一個經名兒,還有一個本名兒。比如我吧,經名兒叫‘阿卜杜勒’,本名兒叫‘梁亦清’。你呢?除了‘易卜拉欣’,還叫什麼?」
「我還有一個名兒,好久沒有人叫了……」易卜拉欣靦腆地低下頭去,似乎不大好意思說出口,「阿爸、阿媽活著的時候,叫我‘小奇子’……」
「小奇子?」璧兒好奇地重複著,她覺得這名字既好玩兒又好笑。
小奇子臉紅了。
梁亦清笑笑說:「這是個小名兒啊,還得有個大號!日後你學成了手藝,出頭露面,不能讓人家都喊你‘小奇子’!你姓什麼?」
小奇子不說話。他的姓氏,也已經好多年沒人問起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誰去管他姓什麼呢?是收留他的吐羅耶定巴巴給他起了個經名兒「易卜拉欣」,從此代替了名,也代替了姓,他出生的血緣,就不再為人所知了。現在師傅問起他,使他又想起了遙遠的過去,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湧上心頭,眼裡閃耀著淚花。
璧兒說:「要不然,你就跟我們姓梁吧?」
「不,我有姓,」小奇子咬著嘴唇,極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我姓韓。」
「呣,」梁亦清尋思著說,「還得起個大號啊,韓……韓什麼呢?」
只識幾個字的琢玉藝人沒有本領為徒弟命名。他希望這個名字要叫起來順口、聽起來響亮,又和琢玉行業多少有些關係,像「君璧」「冰玉」那樣才好。於是興致勃勃地帶著小奇子,去請教「博雅」宅裡的老先生。
「玉魔」老人得知梁亦清喜收高徒,「玉器梁」的絕技自此後繼有人,很覺欣慰。想了一想,猛然說道:「小奇子?不就是貴店雅號‘奇珍齋’之‘奇’嗎?依老朽愚見,只需把‘奇’‘子’二字顛倒過來:‘子奇’可也!古有琢玉大師陸子岡,今有後起之秀韓子奇,好名字啊!」
「韓子奇」,從此成了易卜拉欣——小奇子的正式名字,以至於若干年後蜚聲玉業、名震京華,這是他和他的師傅梁亦清都始料不及的。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門前的楊柳飛了三次花,院中的石榴結了三番果,韓子奇在水凳兒前消磨了千餘個日日夜夜,不知不覺地長大了。穩定的生活、溫暖和睦的家庭氣息復甦了他那顆由於長期漂泊而變得冷漠的心,簡樸但是充足的飯食保證了他從少年到青年的過渡時期急劇增長的營養需求,對琢玉技藝的不懈追求激起他以創造充實人生的信念,繁華的都市環境塑造了他以競爭求得立足之地的性格。三年的時間,他等於重新開始了人生,吸吮著師傅的心血、北京的水土,悄悄地長成了一個男子漢,個子猛躥到和師傅那樣高,寬寬的肩膀,挺實的腰身,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臉上的稚氣和靦腆褪去了,唇邊已經出現茸茸的鬍鬚,顯得比十九歲的實際年齡還要老成、精幹。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遇見玉石就像雄鷹搏兔一般凌厲、迅猛,一雙粗糙瘦硬的手,上了水凳兒就如同庖丁解牛那樣嫻熟自如、遊刃有餘,簡直是造物主複製了一個梁亦清。他繼承了師傅寬厚溫和的氣質,卻又不像師傅那樣不擅言辭;徹底丟掉了往日的南腔北調,變成一口純正的「京腔兒」,待人接物謙遜和藹;不知底細的人,很難在他身上看到當年的流浪兒易卜拉欣瘦骨伶仃、可憐巴巴的影子了。早在流浪時期,他就跟吐羅耶定巴巴初識了一些漢字,現在,又抽空念一點兒二酉堂印的《三字經》《千字文》,幫助師傅記記賬目、寫寫書信就不算難事兒了,雖然不能和人家大鋪子裡的賬房先生相比,更不能和「博雅」宅的「玉魔」老先生相比,但在師傅眼裡,徒弟也算是有「學問」的人了。
歲月在催著師傅一天天地蒼老,臉上的皺紋不知不覺地加深,頭上的黑髮不知不覺地染白,那不是沾上的玉粉啊,那是永遠也洗不去的白髮。那雙手,那雙成年累月在水中浸泡、在金剛砂中磨鍊的手,變成了龍鍾屈結、鱗甲斑駁的古樹老根!但他仍在不停地做,手藝人的生命,就在永不停息地勞作的手上。
琢玉坊中,並排擺著兩副水凳兒,師徒二人以繁忙的「沙沙」聲交流著一切,那是他們永遠也說不完的話。通常,韓子奇只做一些小件兒,花插、鎮尺、印鈕、印盒之類,薄利多銷,供給玉器古玩店的門市。梁亦清專做大件兒,是顧客特別訂製的精品。三年來,這樣的精品他只做了一件,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工。這是專做「洋莊」買賣的「匯遠齋」老闆蒲壽昌訂製的,而真正的訂主兒是個英國人,叫沙蒙·亨特,這個人對中國的字畫、文物特別上癮,到中國不知跑了多少趟,是蒲壽昌的老主顧。他拿著一張橫披的工筆重彩畫找蒲壽昌,要求依畫琢玉。蒲壽昌雖然開著日進斗金的玉器店「匯遠齋」,自己卻不會琢玉,也沒有作坊,他所有的貨物,除去從民間蒐羅購得的古舊文物,新活兒都是請專門琢玉而沒有門市的作坊代制,奇珍齋便是這樣的長久合作者之一。接了沙蒙·亨特的訂貨,他就知道非找梁亦清不可了。梁亦清開啟畫卷一看,是一幅《鄭和航海圖》,畫面上波濤洶湧,寶船巍峨,風帆高懸,旌旗漫卷,老舵工沉穩把舵,幾十名赤膊的水手竭盡全力推著巨大的絞盤,正在和風浪搏鬥。甲板上,武士們披甲執戟,服飾怪異的嚮導望著前方,兩手比比畫畫,像是在講述著航線的險惡。在他的身旁,一位身著紅袍的英武男子昂然屹立船頭,左手託著羅盤,右手遙指海天,這便是以七下西洋而聞名天下的「馬哈吉」鄭和。畫面是無聲的歷史,讀來卻令人魂魄激盪,彷彿聽到了那驚天動地的濤聲,感到了那寒氣逼人的海風。
梁亦清面對這幅圖畫,沉吟半晌沒有言語。紙是平面的,但畫中山水卻咫尺有千里之遠,信筆寫來,毫無羈絆;寶船上,船樓、桅杆、風帆、旌旗,都立體凸現,各有不同的造型和質感,或雕欄砌柱,或一線直立,或凌空飛動,又相互交錯、重疊,時斷時連;畫中人物,身份、服裝、年齡、姿勢、神態各異,又都個個逼真傳神,一絲不苟……要把這般丹青妙筆移花接木,轉換成可堪與之媲美的玉雕,談何容易!
蒲壽昌見梁亦清不言語,就說:「梁老闆,這活兒,我可是特為您接的!不得金箍棒,為何下龍宮呢?亨特先生說了:中國的鄭和航海,比西班牙的哥倫布提早將近百年,這是一奇;中國的繪畫,不取光影而以線描勾勒,丹青絕妙,異於西畫,這是二奇;中國的玉雕刀法精妙,神韻獨特,這是三奇。他要把這三奇集萃於一,作為珍寶收藏。梁老闆,難得有這樣的異域知音呀!您就是一輩子只做這一件兒,也不枉在人間走一遭了!」
梁亦清還是悶聲不響。不是他沒有這般手藝,而是深知這件活兒的費工費時,少說也要花費三年的工夫。三年只做這一件兒,居家老小吃什麼?
剛做門徒的韓子奇並不知道師傅的意思,他被面前的圖畫和蒲壽昌誘人的演說激起一股創造的慾望,插嘴說:「師傅,這活兒,您做得了!再說,咱爺兒倆有兩雙手呢!」
梁亦清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心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你懂得什麼!
蒲壽昌眼看請將不成,便轉而激將,一面慢吞吞地卷著那幅《鄭和航海圖》,一邊嘆著氣說:「既然梁老闆有難處,我就只好另請高明瞭!本來,亨特先生也並沒有指名請某人來做,他要的就是好活兒;我是看在咱們多年的交情,不能不先問問梁老闆;要不然,病篤亂投醫,有奶便是娘,就顯著我蒲某人不仗義了!怎麼著,梁老闆?那我就……」
「等等!」梁亦清突然按住他的手,「這畫兒,您擱下吧!」
蒲壽昌笑了:「到底是梁老闆胸有城府!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您還拿我一手兒啊?沒說的,價錢上好商量!不瞞您說,我今兒個把定錢都給您帶來了,這六百塊現大洋,您先花著,等活兒完了,再清賬!」
說著,便把一包沉甸甸的袁大頭從包裡取出來,擱在桌上。梁亦清就讓韓子奇收起來。雖然蒲壽昌嘴裡說「好商量」,實際上把價錢已經定下來了,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按照慣例是預付三成定錢,蒲壽昌給了六百,梁亦清心裡一算就出來了,這件活兒總共值兩千塊現大洋。
「梁老闆,要是您也覺得合適,」蒲壽昌又從身上拿出早已寫好的、一式兩份的合同,「就立個字據吧?按說,憑咱們的交情,過去小小不言的來往,都不用簽字畫押的,可這一回,我也是舍著老本兒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空口無憑,還是立約為證,親兄弟,明算賬,先小人,後君子,日後錢貨兩清,大家都圓滿,啊?」
梁亦清不覺一愣。按照玉器行業不成文的慣例,玉件、玉材的買、賣,乃至來料加工,歷來不立字據,全憑口頭協議,「牙齒當金子使」「君子一諾重千金」,絕無反悔一說。蒲老闆這是唱的哪一齣?莫不是怕我砸了他的買賣?不過這也難怪,這麼個大件兒,不是鬧著玩兒的,蒲老闆怕有閃失,得給自個兒留條後路。梁亦清微微一笑,心裡說:要做好這件《鄭和航海圖》大玉雕,自然是不容易,但憑我「玉器梁」世代相傳的絕技,倒不信啃不下這塊硬骨頭,有道是「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咱們試巴試巴!想到這裡,心裡倒踏實下來,伸手接過合同看了看,隔三岔五地也大概齊看懂了上面的意思:照圖琢玉,現洋兩千,三年為限,按期交貨,任何一方擅自毀約,賠償對方一切損失,等等。這個蒲老闆,真是個皮笊籬,滴水不漏,他連工期都估計得和梁亦清心裡想的完全一樣,也確實是個行家!
梁亦清二話不說,就在上面歪歪斜斜地寫上自己的名字,接受了蒲壽昌壓在他肩頭的千斤重擔。
蒲壽昌長出了一口氣,放心地走了。
「師傅,這活兒……」韓子奇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師傅的想法兒,他看得出來,師傅接這活兒的態度雖然十分謹慎,卻是有把握的,他跟著師傅完成這條「寶船」,一定會學到許許多多的本領。
「這是件要命的活兒!我得把看家的能耐都使上!」梁亦清皺著眉頭說。
「那當然,奇珍齋的老字號,就靠……」
「不,我應這活兒,一不是為了保住奇珍齋的招牌,逞能;二不是貪圖他給的這個價錢。讓我橫下這條心的,就是因為鄭和是個穆斯林,是咱們回回!」
「啊?他是個……回回?」年輕的韓子奇對此茫然無知。
「咱回回裡頭也出過流芳百世的人哪,明朝的‘海青天’海瑞,還有這位鄭和,都是跟咱們一條血脈的回回!人,不能忘了祖先啊,衝他們,我也得豁上這條老命,做出寶船,讓外國人也瞧瞧,中國的穆斯林對得起祖宗!」
梁亦清的話語裡,洋溢著回回民族的自豪感。他雖然弄不清梁家本身的家譜世系,但對於青史留名的回回卻是聽說過的。那鄭和原姓馬,小字三保,祖居雲南回回之鄉,祖父和父親都曾前往伊斯蘭聖地麥加朝覲過克爾白,被尊稱為「馬哈吉」,「哈吉」是穆斯林當中只有朝覲過聖地的人才配享有的殊榮。元朝末年,明軍攻打雲南,十二歲的馬三保已經家破人亡,成為顛沛流離的難童,不幸被明軍俘虜,並慘遭閹割,做了燕王朱棣的小宦官。明朝規定宦官不準讀書識字,馬三保雖進了皇宮,也只能做目不識丁的奴僕。後來因為有功,才漸漸擺脫卑賤的地位。但是皇室忌諱他這個姓,「馬不能登金殿」,就賜姓鄭,改名鄭和。燕王朱棣做了永樂皇帝之後,命鄭和率領水手和官、兵二萬七千八百餘人,乘寶船六十二艘,攜帶絲綢、金銀、銅鐵、瓷、玉,遠下西洋,前後共有七次,歸來已是六十四歲的老人!鄭和的一生,他所受的苦難,他所成就的業績,都不是常人能比的。可以說,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大明。難道,他把童年時遭受的欺凌、入宮後承受的屈辱,都忘了嗎?不,他沒忘,不然,他就沒有後來那麼大的勇氣,在茫茫滄海的險風惡浪裡九死一生,駕著寶船到達聖地麥加,成為一家之中第三位「馬哈吉」,成為名揚天下的中國穆斯林!在九九八十一難裡,他心裡想著真主,記著自己是個回回……
「唉!回回,回回……」梁亦清感嘆著,久久地審視著那幅《鄭和航海圖》。
第二天,蒲壽昌派人送來了一塊長一尺五寸、寬五寸、高一尺的上等羊脂白玉,這便是未來的寶船的胚胎了。
梁亦清對照那幅畫,反覆審視這塊玉,一直看了三天。
「師傅,您怎麼老是看,不動手啊?」韓子奇替師傅著急。
「萬事開頭兒難,這事兒急不得,」梁亦清說,「畫匠作畫兒,要做到‘胸有成竹’才動筆;我們呢,面對著一塊玉,眼裡看到的就已經是完成的活兒了,才能動手。好比這塊玉是個模子,那寶船已經包在裡頭了,我們的手藝就是把這模子剝開,把沒用的地方剔掉,讓有用的留下來。琢玉這一行,不像捏泥人兒、捏麵人兒,人家瞅著哪兒不合適,還能再添上一塊,再不成就揉了重來;咱們的材料是又硬又脆的玉啊,磨掉了的,就再也添不上去了,差了一分一釐,這活兒就廢了。」
「師傅,您現在還沒想好嗎?」
「是啊,」梁亦清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能蒙別人,也不能蒙自個兒。要是光做這條船,不難。你瞅,這塊玉是個扁長條兒,前寬後窄,上頭還略圓,隨形琢出來,就是一條寶船。可是,那樣就瞅不出這船是在海里還是江裡了。蒲老闆要咱們照著圖做,得顯出這寶船在大洋大海里航行的氣勢、威風,不然,還像什麼鄭和下西洋!何況這船上的桅杆呀,繩子呀,帆呀,旗呀,也不能都讓它們在天上懸著,沒個依託,就是都做了出來,人家拿走,也容易碰碎……」
韓子奇沉默了,師傅說的這些難處,都是他事先不可能想到的,他剛剛學著上水凳兒,還談不上什麼經驗。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也許和眼前的玉雕毫無關係的東西:「師傅,您記得‘博雅’宅裡的那四扇黃楊木影壁嗎?那上邊,近處的山、樹、房子,都是鼓出來的,遠處的山、水、雲彩、月亮,就都貼在木頭底子上了……」
「嗯,有這麼點兒意思,」梁亦清為小徒弟的善於聯想表示讚賞,「我就是想著,怎麼樣從木匠、畫匠那兒借一點兒辦法。記得從前聽老人說過,宮裡頭有一個大玉山,是乾隆年間的東西……」
梁亦清的眼前浮現出了那件乾隆三十五年由揚州的琢玉藝人做成的藝術珍品《秋山行旅圖》。這座玉山,前後花費兩三萬個工,經五六年時間才告成功,耗白銀三千餘兩!它的藍本,是清代宮廷畫家金廷標的《秋山行旅圖》,琢玉時用的是新疆山料青玉,這玉的質地,石性重、綹紋多、顏色青黃。藝人們充分利用了這些特點,琢成山林秋景,渾然天成,真實感人。尤其巧妙的是,藝人們沒有拘泥於原畫的尺寸限制和畫面佈局,而是根據玉石的自然形態,隨著溝壑起伏,安排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將人物點綴其間,使得整座玉山渾然一體,人物、樹木有聚有散、有藏有露,而又都牢牢地附著於玉山之上。畫家的筆墨被立體地再現,又不失原作風貌、意趣……
梁亦清的思路清晰了,終於找到了一條讓玉雕寶船下西洋的航線!他重新審視那塊未加雕琢的玉料,看到的已是完成後的景象:整座玉雕分為三個層次,用三種不同的雕法。第一層,寶船。船身浮在波濤之上,船頭高昂,船樓巍峨,甲板、絞盤、鐵錨、鐵鏈歷歷在目,鄭和和文官、武士、嚮導、水手、舵工、僕役……各執其事,栩栩如生。這些,一律用圓雕手法,活靈活現,一絲不苟;第二層,桅杆、風帆、繩索、旌旗,一律用鏤雕和高浮雕結合的手法,飛動鼓起之處,似在風中翻卷,交錯連線之處,則巧加紐合;第三層,是前面兩層的襯底,用淺浮雕手法,刻畫出連天的海浪,流動的雲彩,海鷗翱翔其間,星月出沒其裡,而前面的桅、帆、繩、旗,也都有了倚托,轉折重疊繁複之處,暗暗與海天相接,靈動而不失其本。整座玉雕,刀法變幻,繁簡交錯,將繪畫的「平遠」和雕刻的「深遠」有機結合,展現出浩浩蕩蕩、雄渾博大、威武悲壯的氣勢和意境,彷彿五百年前那震驚世界的航海奇蹟又重現了!
琢玉坊中的「沙沙」聲又響起來了,梁亦清把全副身心都投入了這為期長遠的精工製作,「玉器梁」祖傳的高超技藝,梁亦清一生的追求,穆斯林心中的信仰,都寄託在這寶船上了。韓子奇陪伴著師傅,從日出直到日落,以燈火接替陽光,師徒二人沉醉於賦生命予頑石的創作,幾乎無暇喘息。雛形階段,梁亦清指導徒弟,大膽下刀;到了精雕細刻的時候,師傅就完全自己操作了。韓子奇在另一張水凳兒上製作小件兒,養家餬口,讓師傅免除後顧之憂,完成這件代表他畢生最高水平的作品。寶船在艱難地緩慢地誕生,韓子奇天天注視著它的微妙變化,彷彿隨著師傅在玉的長河中漫遊。三年的時間,也並不很長啊!
歲月在催著新的一代一天天地成長,璧兒、玉兒也長大了。十四歲的璧兒已經出落成個大姑娘,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幼時的圓臉變成了尖下頦兒的漫長臉;潔白的肌膚,襯著一雙烏黑晶瑩、閃著幽藍的光輝的眼睛,兩彎月牙兒似的眉毛;滿頭黑髮光滑柔軟,在頸後梳成一條大辮子,一直垂過了腰;身材長高了一頭,當時的衣服雖然寬大,也難以掩蓋青春期少女發育趨於完美的體形特徵。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和父親、師兄說話不像從前那樣隨便了,只是自覺地在肩上為他們承擔起了更多的責任。飯要讓他們吃得及時,吃得可口;四季衣服,縫補漿洗,不用媽吩咐,就搶在前頭了。媽老了,又常鬧病,願真主祥助她長壽,璧兒一切都替她做了。至於櫃上的事兒,自從有了師兄,就不用璧兒為父親操心了。師兄是父親的好幫手,無論進料、送貨、取款,父親都放心地交給他去辦,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他每次出門回來,都向師傅一五一十地報賬,報完了,師傅就說聲:「成了。」其實師傅心裡都有數,在一邊旁聽的璧兒心裡也有數;正因為有數,才準確無誤地知道他沒有差錯,才更加信得過他。行裡的人都說,梁老闆的徒弟哪像個徒弟?簡直像他兒子。還有人說得叫人心裡跳:像個姑爺吧?這些話,當然也傳到梁家的人耳朵裡來,只是裝作沒聽見罷了。這些嚼舌根的!兒子又怎麼樣?姑爺又怎麼樣?你們家的姑奶奶橫不能養到八十不嫁人吧!璧兒心裡憤憤的,又慌慌的,就像春天的骨朵兒在風中搖擺,花兒,遲早總要開的。
璧兒沒有那麼多的機會和師兄說話,她潛移默化地學著媽的樣兒,也是祖祖輩輩的穆斯林婦女的樣兒,把心中的願望融進虔誠的信仰,把要說的話說給造就萬物、無時無處不在的真主聽。「主啊!」她相信每一聲呼喚都能被真主聽見,相信真主知道她心中的一切,並且賜給她幸福與安寧。
妹妹玉兒已經六歲,像是隨著璧兒的模子鑄出來的,姐兒倆越長越像,不常來的客人往往錯認成璧兒,其實,璧兒已經比妹妹高出一倍了。玉兒比璧兒幸運,她的童年,趕上了廢私塾、興學堂。梁亦清愛女如子,提出讓玉兒上學堂,妻子白氏說:「咱回回裡頭,還沒見過姑娘家上學堂的,學了有什麼用啊?長大了,聘給人家,還不就是洗衣裳做飯!」梁亦清不以為然:「我梁亦清要是肚子裡有點墨水兒,奇珍齋興許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兒。唉,我這輩子就只能憑手藝吃飯了,下輩子呢?女孩兒沒手藝,再不識字,只怕久後要受苦啊!璧兒沒趕上,我不能再誤了玉兒!」韓子奇也幫著小師妹說情:「師孃,上學堂用不了多少錢,我和師傅倆人幹活兒呢,供得起!」璧兒平常待妹妹如同母親一樣,她巴望著妹妹將來比她強,就說:「媽,家裡的活兒有我就夠了。玉兒在家也沒事兒,還不如讓她去唸幾年書。識了字,還能幫助咱孃兒倆記記經文呢!」白氏本是沒有主見的人,便不再阻攔,玉兒入了學堂。
玉兒下學回來了,一進門就往裡間的琢玉坊跑:「爸,奇哥哥,看我買的兔兒爺!」
梁亦清心只在寶船上,沒工夫理會,就頭也不抬地說:「什麼兔兒爺?咱們回回不敬這種神!」
韓子奇停下活兒,接過來玉兒捧著的泥玩具。這東西不過兩三寸高,做得也並不精緻,卻風趣可愛:人身、兔臉,豎著長耳朵,身穿大紅袍,三瓣豁嘴兒,笑嘻嘻的,令人發笑。「師傅,這其實就是個玩意兒,沒有人把它當神!中秋節說話就到了,街上盡是賣兔兒爺的,這倒也是個掙錢的買賣!要是咱用玉做成兔兒爺,一定比這還地道,趁錢的主兒過節,也就不買泥的了!」
「唔?你倒試試呀,」梁亦清有一搭無一搭地說,「你這小子,主意倒來得快!」
韓子奇把那件泥玩具把玩不已,真的要趕在中秋之前試一試了,等到他的兔兒爺上市,師傅的寶船也該竣工了。
「誰吃大西瓜哎,青皮紅瓤兒沙口的蜜!」
「斗大的西瓜,船大的塊兒的,疙瘩蜜的西瓜,一個大錢一塊!」
賣西瓜的悠揚的叫賣聲,伴隨著滿街的兔兒爺,迎接著日日迫近的八月佳節。
璧兒託著一盤切開的西瓜來到琢玉坊:「爸,奇哥哥,歇會兒,解解渴吧!」
梁亦清這才戀戀不捨地從水凳兒旁站起來,望著紅沙瓤的西瓜,感到嗓子焦渴,伸手拿起一塊,還沒吃,先問璧兒:「給你媽送去了嗎?」
璧兒說:「後頭還有,這是給您和奇哥哥的!」
梁亦清把手裡的這塊瓜遞給玉兒,又拿起一塊遞給璧兒,這才招呼韓子奇,一起吃瓜。
玉兒放下書包,一邊吃著冰涼甜潤的西瓜,一邊看父親花費三年工夫做的那條寶船:「嗨,這船什麼時候能完呢?奇哥哥說,等完了活兒,家裡就有好多好多的錢了,他要帶我們去逛天橋兒、逛隆福寺、逛北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