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冷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1頁,共2頁

一九六○年的七月。

夕陽把「博雅」宅的院牆和門樓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金黃色,簷下那暗紅色的大門便融在陰影裡了。門前的古槐,龍鍾的老幹和婆娑的樹冠都被染成了古銅色,枝葉間傳出悠長的「伏天兒——伏天兒——」,彷彿在故意拖延這炎熱的長晝。

一條長長的、藍幽幽的影子從路面跳上青石臺階,隨之,一個少女的身姿就出現在大門前了。她輕快地邁動雙腳,腳上穿著白色絲襪和方口扣襻兒黑布鞋,是最平常的樣式。雙腿挺秀而白皙,被飄然下垂的白裙子遮住了大半。她的右肩挎著藍印花布書包,放學回來的路上走得熱了,象牙色的面龐上泛出微微的潮紅。她抬起手,拂去垂在額頭上的一綹亂髮,兩條短辮子在耳後輕輕地晃動。她習慣於梳這樣的辮子:短短的,辮梢不用綢帶,也不用猴皮筋兒;編到了頭兒,再返回去掖進辮子裡,呈垂露似的圓形,簡潔而舒適。她不必特別地打扮自己,便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樸素的美。

她微微地喘息著,向緊閉的大門伸出手去,拍響門鈸上的銅環。

「來了,來了!」她聽到在大門旁邊倒座南房中的姑媽的應聲,隨著一串橐橐的腳步聲,門閂響動,大門便「呀」的一聲開了。

「新月?我還當是你哥先到家呢!」胖胖的姑媽叨嘮著。

「姑媽!」新月抬腿邁過那高高的、中間被踩得凹下去的門檻,把挎在肩上的書包拿下來,提在手裡,「我們學校今天……」

「得了,得了,先甭跟我說了,」姑媽神色不安地打斷了她的話,等她進來,又把門關上,往裡院瞅了瞅,「今兒個家裡又不安生!」

新月的臉上立時罩上了陰雲,她放學回來一路上的好興致全被破壞了。她知道姑媽所說的「不安生」是什麼。

她垂下頭,提著書包,默默地從影壁旁邊的藤蘿架下走過,穿過垂花門,然後,不走天井中的甬路而直接沿著抄手遊廊回自己的西廂房。果然,她聽到上房裡在爭吵,時高時低,時斷時續。

「你倒是說話呀,怎麼又不言語了?」這是媽媽的聲音。她在生氣的時候,平時的和善、寬容一點兒也沒有了,變得十分威嚴,聲色俱厲。但又不同於市井常見的潑婦罵街,她從不摔盆砸碗、捶胸頓足,從不口吐髒字,即使在大怒的時候也很少失態而有損自己的形象,而只希望對方充分認識她的凜然不可侵犯並且不得不服從。

「我……我說什麼呀?既然我的話在這個家一點兒用都沒有,還不如什麼都不說!」這是爸爸的聲音,顯得憤然、屈辱而又無可奈何。和媽媽正好相反,他平時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孩子們都對他有幾分畏懼。而一旦和媽媽發生了衝突,他那份威嚴感便一落千丈,彷彿受了多少委屈而又無法申辯,敢怒不敢言似的。這時候,他常常是垂著頭,坐在椅子上,兩隻瘦骨嶙峋的大手捂住臉,好像要避開一切紛擾;或者倒揹著手站在那兒,兩眼失神地望著頂棚,老半天一動也不動,黧黑的額頭上泛著青光,太陽穴暴著青筋,兩頰的皺紋明顯地加深了,嘴唇無聲地嚅動,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不說。現在,不知他是在採取哪種姿態,反正是又在受折磨了。

媽媽又說話了:「喲,這可是把正話反著說了!這房子是你的,家是你的,你掙工資養活居家老小,你是一家之主,誰敢賤遇你啊?」她的話說得很慢,但很有力,像咀嚼牛蹄筋兒似的,讓你慢慢品味、琢磨,每個字都好似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說的全是奉承話,可讓人聽起來卻句句是嘲諷和挖苦。新月有時候完全憑主觀想象,覺得慈禧太后大概就是用媽媽的這種語調說話。

「哼,真是這樣兒嗎?」又是爸爸的聲音,「那你就再讓我做一回主,她的事兒你就別管了,成不成?」

「哼,笑話!」媽媽冷笑著,「你當我是你花錢僱來的傭人?是兩旁世人?我是她媽!我不管,誰管?」

「你呀,虧得還是她媽!你……沒個當媽的樣兒!……算了吧你!」爸爸好像失去了控制,他的聲音急促,帶著憤憤的喘息,以往的爭吵很少達到這種幾乎要爆炸的高潮,他似乎全然不顧後果了,「你毀了我一輩子還不算,還要毀了後輩?」

「嘩啦」一聲,上房裡的什麼東西被摔碎了,新月猜想那是一隻喝茶的青花蓋碗。她的心怦怦地跳,不知道這場戰火將蔓延到什麼地步。

姑媽並沒有回到倒座南房裡去,而是一直陪著新月往裡走。裡邊的爭吵使她不安,她感到惱火、難堪,卻又沒有足夠的權威去平息戰火;她不願意讓新月因為父母的不和而遭受刺激,但也沒法兒不讓新月聽見。老太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驚肉跳地隨著新月往裡走,這會兒已經走到了西廂房廊子底下。上房的吵鬧突然激化,下邊將要發生什麼事兒就難說了!

一向沒有主見的姑媽這時突然急中生智,想到了新月正是她要搬的救兵,便可著嗓子朝上房嚷了一聲,雖然她極力裝得輕鬆、隨便、若無其事,但那聲兒卻因為緊張而顯得古怪:「倆人沒事兒又逗悶子玩呢?新月都放學回來了,該吃飯了嗨!」

上房裡的吵鬧聲戛然而止,姑媽果然一鳴驚人,收到了奇特的效果。新月看見媽媽從屋裡走出來了。

韓太太站在廊子底下,悠閒地搖著手裡的芭蕉扇,根本不像剛剛吵過架的樣子。她年紀已經過了五十,看起來還像一箇中年婦女,面色白淨,儀態端莊,豐滿而不顯肥胖,穿著一雙藏青禮服呢面方口布鞋,燙得平平整整的灰色暑涼綢長褲,深褐色的拷紗短袖大襟上衣,露著象牙色的胳膊,一雙手細膩而柔軟,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翠面兒的金戒指。雖然年月變了,她仍然保持著昔日的風度,表明她和左鄰右舍那些出門提籃買菜、進家洗衣裳做飯的老太太、半大老孃兒們是不同的,令人不敢小瞧。在家裡當然更是這樣了,在丈夫、孩子和孩子的姑媽眼裡,她是這個家庭的主宰,有著不可動搖的權威。

她從容地搖著扇子,看見新月正噤若寒蟬地順著廊子往裡走。

「媽……」新月不安地叫了她一聲。

「哎,放學了?」韓太太笑了笑,「瞧你曬的,臉上那紅!」

新月一低頭,進了西廂房。她也覺得臉上發燙,不是被太陽曬的吧?是讓剛才父母的吵鬧給臊的。

韓太太卻像沒事兒人似的,輕輕鬆鬆地朝姑媽說:「大姐,今兒晚上吃什麼?」

姑媽瞅著一場大鬧已經煙消雲散,心裡高興,便笑吟吟地說:「打滷麵!今兒不是新月的生日嘛,我買了點兒牛肉,買了點兒……」

「噢!」韓太太聲音細長地接了這麼一聲「噢」,然後說,「那好哇,等天星迴來,就吃飯吧!」

新月回到自己房裡,把書包丟在床前的寫字檯上,聽到姑媽的話,心裡一動,才記起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唉,忘了,幾個月來她一直像枕戈待旦的戰士一樣埋頭複習功課,準備迎接嚴峻的高考,竟然把生日都忘了!看起來,要不是姑媽提醒,連爸爸媽媽也忘了,要不然,他們不會在這個日子吵吵鬧鬧。只有姑媽記著呢,她知道自己在姑媽心中的位置!新月不由得泛起一陣傷感:生我的父母,還不如姑媽疼我!可是,父母剛才的爭吵又是因為什麼呢?她模模糊糊地覺得和自己有關,因為她明明白白地聽見爸爸說:「她的事兒你就別管了!」聽見媽媽說:「我是她媽!」爸爸還說:「不能讓你毀了後輩!」這不是在指她嗎?可是,漢語裡的「她」和「他」發的是同一個音,使她又不能斷定指的到底是她還是哥哥。唉,要是爸爸用英語吵架就好了,「she」和「he」分得清清楚楚!但媽媽又不懂英語……新月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覺得好笑了,她對著鏡子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是困惑的,是苦澀的。

哥哥天星下班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吃晚飯。大門旁邊的五間倒座南房,東頭兩間姑媽住,西頭是廚房和貯藏室,中間這一間是接待一般客人的外客廳,也是一家人吃飯的餐廳。

姑媽端上了打滷麵,這是為了祝賀新月的十七歲生日而特意做的「壽麵」。北京人愛吃麵,能做出許許多多不同的名目,炸醬麵、麻醬麵、熱湯麵、一和湯麵、汆子面……都不算什麼稀奇,比較講究的就算打滷麵了;姑媽做的打滷麵就更為講究,她把面抻得又細又長又勻溜又筋道,撈在碗裡,澆上又香又濃的滷汁,那裡邊有香菇、口蘑、木耳、蝦仁、黃花菜、玉蘭片,像流動的「金絞蜜」琥珀,不等吃到嘴裡,看著就讓人眼饞,何況又是在一九六○年!自從國家進入「經濟困難時期」,珠米桂薪使人們把興趣相當濃厚地集中到「吃」上:怎樣讓有限的糧食定量填飽肚子,怎樣更有效地保持體內熱量,怎樣充分地受用那些珍貴的票、證……從家庭主婦、一般市民到機關幹部、工人、學生都不得不在飢腸轆轆聲中時時想到這些問題,切身體會「民以食為天」這一自古真理的嚴峻性。這一年的春夏之交,北京、天津、上海和遼寧的糧庫幾乎已經挖空,面臨脫銷的危險,中央發出緊急指示,要求馬上突擊趕運一批糧食以解燃眉之急,並且採取措施,減少民用布的平均定量,壓低城鄉口糧標準和食油定量,提倡採集、製造「代食品」……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姑媽為這頓打滷麵所做出的艱苦卓絕的努力,就簡直像一場成功的戰役了,也不知她是怎樣從無貨不缺的商店裡買到那些原料的!

新月捧著這碗「壽麵」,幾乎要落下淚來。十七歲了,她已經度過了十六個生日。她不記得最初的幾次生日是怎樣度過的,自從她記事兒以來,這一天常常是毫無表示的,似乎被人遺忘了。而且,她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還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爸爸說是陽曆七月七日,陰曆六月初五。可是這兩個日子很難趕到一天,就不知道該以哪個為準了。媽媽和姑媽都是不理睬陽曆的,今天的這個生日顯然也就按她們的原則來過的,爸爸也並沒有反對。過生日無非是表達一點美好的願望吧,爸爸不會因此而爭執,何況也不是每年都過。如果不是姑媽心裡記著,恐怕今天又被忘記了。新月端起碗來,深情地望著姑媽,說:「姑媽,謝謝您……」

姑媽慈祥地笑了,對她說:「新月,不是這麼個說法兒,你該謝的是你媽,這一天是她為你受難的日子!」

新月頓時意識到自己的疏忽,臉微微紅了,朝旁邊望著媽媽,按照姑媽的指點,說:「媽,今天是我的母難之日,感謝您把我帶到人間……」

韓太太剛要吃麵,看新月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笑了笑,對姑媽說:「成了,成了,別難為孩子了!當媽的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她一個姑娘家哪兒知道那受的是什麼罪?吃麵吧!」

韓子奇一直沉著臉,也許是因為剛才吵架引起的不快還沒有消散。他望著新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新月,十七歲了!爸爸沒忘……原諒爸爸,不能給你過一個像樣兒的生日……」

「打滷麵,我已經很知足了!」新月說。

「該買一塊生日大蛋糕,插上十七根兒蠟燭……」

「我憋足一口氣,噗,一吹,全滅了!對不對?我在電影裡看過!」

姑媽聽得硌硬:「那叫什麼事兒?吹燈拔蠟?」

新月笑著說:「姑媽,您不懂,那是外國的風俗!」

「外國的風俗有什麼好?」韓太太面帶不悅,瞪了韓子奇一眼,「吃吧你!又顯擺你多知多懂?」

韓子奇就不言語了。這年頭兒,「外國」這個詞兒不怎麼好聽,容易令人聯想到「帝國主義反動派」之類,這一點,做外貿工作的韓子奇自然是很敏感的。韓太太這麼點了一下,他就住了嘴。在孩子面前談論西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是不好的。

餐桌上的空氣顯得壓抑,姑媽只好出面打岔:「什麼洋風俗、土風俗的,還不快趁熱吃?新月,天星,吃!」

新月望望下班回家之後一直沒說話的哥哥天星:「哥,吃吧!」

韓天星比新月年長八歲,今年二十五,是國營五四一廠的工人。那是全國獨一份的專管印製人民幣的工廠,重點保密單位,制度極嚴。也許正是因為長期在這種環境中工作養成了習慣,或者還有其他原因,他的性格極其內向,不到非說話不可的時候,很少開口。每天一早,吃了早點蹬上車子走人,傍晚蹬著車子回家,一進門,就耷拉著留著「寸頭」的腦袋,板著和爸爸一樣黑卻比爸爸胖的臉,穿著一身工作服,直奔他住的東廂房,等姑媽喊他吃飯,才出來,悶著頭吃完晚飯,又鑽回東廂房,如果夜裡不上廁所,再露面就得等到第二天早上了。爸爸說:「這小子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姑媽有時候愛逗他:「嗨,天星,你的臉耷拉得有二尺長,衝誰呀?」他頭也不抬地回答:「誰也不衝。」完全不動聲色。

現在,太陽打西邊兒出來,老蔫兒有話要說了。

「新月,」他望著妹妹,笨拙地啟動他那金口難開的厚嘴唇,「我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

新月吃了一驚:「哥,你也記著我的生日?」

天星說:「記著呢。昨兒晚上我瞅見了天上的月牙兒,就想起來了,我的生日,月亮是圓的;你的生日,月亮是彎的。」

韓子奇和韓太太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又立即閃開了,他們都沒想到這個蔫兒子還會這麼留心月亮,惦記著他妹妹的生日。

姑媽大為感動的樣子:「那是啊,你是三月十五,她是六月初五。哪兒能忘得了啊,親的唄!」

新月好奇地盯著天星:「哥,你送我什麼禮物啊?」

天星不搭話,伸手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鄭重地遞給妹妹:「呣,你拿著吧!」

新月急切地開啟信封,裡面竟是四張嶄新的五元一張的鈔票。爸爸、媽媽和姑媽顯然都和新月一樣感到意外。

「哥,你幹嗎給我錢?」新月有些失望,她本來期望得到比錢更有意義的禮物,比如一本書啊什麼的。

「我……我旁的什麼也沒有啊!」天星憨厚地笑笑說,「這錢,是我幹活兒掙的!」

「可是,你每個月也只有四十啊!你留著花吧,我還有,爸爸給我的。」

「我又不是每個月都給你二十,我沒有這個能力,」天星說,「這個月,你不是該考大學了嘛,拿這錢買雙新鞋吧,或是買支新筆啦伍的,要當大學生了!」

正在吃飯的韓子奇和韓太太,筷子都停了一下,但都沒說什麼。

新月這才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心裡一熱,說:「哥,你準知道我能考上大學嗎?」

「能考上,」天星不再看她,低頭吃麵,「呼嚕呼嚕」響,他是用吃麵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要是連你都考不上,大學裡還要誰呢?嗨,我沒上過大學,連高中都沒上過,說不好啊!」

這老蔫兒今天一口氣說的話比平常一年說的還多,他是動了感情了。但他並沒有注意到,爸爸和媽媽也被他觸動了,同時停下筷子,朝他看了看,那眼神是充滿了歉疚的,彷彿是欠了他的債。姑媽這時卻不言聲兒,悶頭吃她精心製作的打滷麵,彷彿在咂摸滋味兒,其實,她的心思已經全然不在這上頭了。

新月默默地撫弄著手裡的那四張嶄新的鈔票,心裡也不是滋味兒,雖然她明白哥哥對她考大學僅僅是羨慕,而並不是妒忌。她不知道哥哥是由於什麼原因只上完初中就早早地中止學業參加了工作,是不是因為她影響了哥哥在家裡的位置、耽誤了他的前途?按說,她這樣一個家庭,爸爸每月有一百二十塊錢的工資收入,不至於供不起兩個孩子上學。那麼,是哥哥的功課不好嗎?

天星打斷了她的思路。他已經吃完了那碗美味的打滷麵,抹了抹嘴說:「你看,吃你的‘壽麵’,我多高興!好好考吧,準能考上!你不能再像我這樣兒了,應該比我強!」說完,第一個離開了餐桌,回他的東廂房去了。

新月本想跟哥哥到東廂房去聊聊,但她面前的這碗麵還沒吃完,而且,還有話要對爸爸說,就沒動地方。想了想,說:「爸,我們學校今天發了高考的報名單,老師讓填升學志願。」

「哦?」韓子奇似乎在想什麼事兒,這時一愣,問她,「那你填了嗎?」

「還沒有,老師讓徵求徵求家長的意見。」

「家長的意見……」韓子奇重複著這句話,並沒有立即表態,卻反問她,「你自己的意見呢?」

「我想報北大西語系!」

「學英語?」

「對,我喜歡英語。」

「呣!」韓子奇心裡一動,女兒正是選擇了他所希望的專業!

「學外國話?」韓太太很不以為然地瞅著他們,「你們爺兒倆在家說外國話還沒說夠?還要上這樣的大學?」

「媽,」新月解釋說,「英語不是能說幾句話就行的……」

「這是一門學問!」韓子奇接過去說,「比如你吧,中國話說得比誰都利落,可寫在紙上的,一個字也不認識,這就不能算漢語畢業了!」

「你拿我開什麼心?」韓太太臉色一沉,「嫌我沒文化,沒能耐,你早幹嗎呢?你不會找比我強的去?找個又年輕,又漂亮,又會說洋話的去啊!」

「媽!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新月感到難堪,臉都羞紅了。

「實話!媽不好,忒土!讓他給你找個好媽、洋媽去!」韓太太好像下定決心要打架似的,話越說越衝。

韓子奇的火被挑起來了,怒氣衝衝地看著她,新的爭鬥一觸即發!

「嗨,嗨,新月她媽!」姑媽趕緊從中調停,「都五十多的人了,也不怕孩子笑話!有個當老家兒的樣兒嗎?孩子考學的事兒當緊,咱不懂,就甭搭茬兒了,讓她跟她爸好好兒地合計合計!」

姑媽是這個家庭的潤滑劑,她總是在兩個齒輪咬得咯吱咯吱響的時候,趕緊抹油,齒輪也就不響了,這架機器也就接著轉。倒不是她的話有多大的權威性,而是因為長期相處,她對這爭鬥的雙方都摸透了長處和弱點,在關鍵時刻,總是打在點子上,被點到的人心裡都明白,一經點撥,權衡利弊,也就忍了。當然,局外人未必能明白,比如新月,她就不知道爸爸和媽媽為什麼總是在吵,又總是能和好。現在,就又和好了,起碼是暫時偃旗息鼓。

韓太太繼續吃她的面。

韓子奇抑制住被妻子挑起的怒火,他現在掛在心上的是女兒的學業。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一天天地盼著她長大,現在終於盼到她高中畢業,要考大學了。這是她人生道路上的一大關口,跨過了這個關口,新月就成為大學生了,五年之後,就可以拿著一張大學文憑走向社會,開始自己獨立的人生了。韓子奇沒上過學,更不要說大學,他的中文、英文都是為生活所迫、事業所需而刻苦自學的,是環境造就的;天星只上過初中……這個家庭的祖祖輩輩還沒有一個人得到過大學畢業的文憑,這是令韓子奇深深遺憾的。彌補這個巨大的遺憾,唯一的希望就寄託在新月身上了。到了那一天,做父親的就償還了夙願,可以舒開笑顏,說一聲:「我總算對得起你,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這一切,與其說是為了女兒,倒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不然,他會永久地不安。他相信女兒能夠實現他的這個殷切的希望。新月在還是很小的時候,幾乎是從牙牙學語的幼兒時期,就同時受到了漢、英兩種語言的啟蒙教育,她對漢語和英語的反應同樣靈敏,兩三歲就掌握了一些常用詞彙,可以做簡單的交談了。在家裡,韓子奇喜歡和新月用英語對話,這個習慣一直保持了十多年,無疑為新月在高中階段正式學習英語打下了極好的基礎。新月的各門功課都成績優秀,而英語更為突出,當然是毫不奇怪的。現在,她自己選擇了英語作為高考志願和終生的職業,正是發揮了自己的長處,也使父親充滿了信心。

「很好啊,新月,」他說,「這也是我很早就有的想法,對你來說,沒有比英語專業更合適的了!」

「爸爸希望我將來成為一個翻譯家嗎?」新月的情緒又興奮起來,眼睛裡閃爍著希望之光。

「這,我倒也說不上,」韓子奇溫和地看著女兒,話卻說得很深沉,「事業的追求,並不一定要什麼頭銜和稱號來滿足,你愛上了一種東西,願意用全部心血去研究它,掌握它,從中得到了樂趣,並且永遠也不捨得丟棄它,這就是事業心,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就像爸爸對玉那麼著迷?」新月笑了。

「嗯……」韓子奇答道,而心裡卻在嘆息。

「太好了,爸爸堅定了我的信念,」新月愉快地吃著面說,「那我就填這個志願了啊?表兒明天就得交呢!」

「你的志願嘛,誰也不能阻攔你,你已經長大了,十七歲了,」韓子奇回答得很肯定,想了想,又問,「你的第二志願是什麼?」